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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就那个男的啊,好像是伽爷给您戴的绿帽子。”

江启:“……滚,都滚。”

离火神庙最近的有两座桥,南边的叫金锭桥,另一个叫银锭桥,霍景澄顺着银锭桥走向前海东沿,这个路线他还记得,两年前大雪封门的夜晚,石伽伊带他走过。

两人到火神庙时,只有老爷子坐在门口不远处的长椅上和街坊聊天,见到他俩免不了嘟囔了几句,随后一左一右牵着两人回家吃午饭。

即使霍景澄比老爷子高了不少,也依旧像个刚放学的小学生,就这样乖乖地被爷爷牵回了家。石伽伊歪头看他,悄悄地冲他眨了下眼睛。霍景澄扭头看路,没搭理她。

午饭后,石伽伊拿着一本杂志去了西厢房,见霍景澄正在看他们学校发的《好少年》,差点没乐出声。石伽伊将一本香港的周刊拿给他:“景澄哥哥,这杂志给你,托同学好不容易买到的,我估计你更爱看你家乡的事。”

霍景澄接过去,没立刻打开,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他的脸庞上,他微微向后靠到椅背上,脸颊隐藏在阴影中,侧过脸看她,背光中的表情朦胧,看不太清,他说:“我能听懂普通话,因为这两年听了很多国语歌。”

石伽伊轻咳一声:“我知道。”

霍景澄笑了下,右边脸颊的酒窝深陷,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冰冷了,甚至有点亲切,他说:“我知道你知道。”

两人对视了良久,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这些天一些莫名的隔阂和陌生感仿佛随着这一笑烟消云散,石伽伊也放松了很多,她指了指桌上摆的《好孩子画报》,用普通话问:“好看吗?”她小学时的读物,现在她看都觉得有点幼稚,何况是他,和他的气质真的不搭……

霍景澄点头:“挺好玩的,和我们那里的不太一样。”

“怎么还说英文?”石伽伊说,“你不是会普通话吗?”

“喔滋棱听(我只能听)。”他说。

“别说粤语。”

霍景澄顿了顿,一字一句开口道:“喔缩滴系普通发呀(我说的是普通话呀)。”

石伽伊愣了半晌,搞懂了他说的这两句话的意思后笑起来:“你的普通话标准得听不太出来呢。”

霍景澄:“……”

“我说的话你都听得懂吗?”

“大部分吧,慢点说我再想一想就懂了。”

石伽伊再次咳嗽一声,怪不得之前他总是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

“景澄哥哥,我考完试后就不用上课了,过几天带你出去玩吧。”石伽伊并不是多热情的人,她其实是自己想出去玩,又怕石妈妈不让,带着霍景澄出去的成功率比较高。

霍景澄没说话,他靠坐在摇椅上看着石伽伊,摇椅轻轻摇着,年久失修的木头发出“嘎吱”的声响。霍景澄的脸庞在忽明忽暗的光晕中来回切换,石伽伊又问了一遍:“去不去呀?”

“你是要和那个男生约会吗?以带我出去为借口。”

石伽伊一愣,有些莫名,随后反应过来他说的“那个男生”是谁:“江启吗?我干吗跟他约会,躲还来不及呢,去不去呀?”

霍景澄看着她,想确定这女孩话中有几分真假,见她不耐烦地嘟起嘴,他才微点了下头:“好。”

“伊伊,爷爷在泡茶,带景澄过来品品。”石妈妈经过窗外,对房内的两人说。

老爷子除了下棋、遛鸟和品画,还有一大爱好——泡茶。因为是元旦,家里人全,兴致来了,就在客厅泡起了茶,一整套茶具在长木矮桌上放着,他熟练地做完一道道工序,给每个人的小茶杯都斟满了茶。

石爸爸给壁炉加了炭,不一会儿,屋内的温度升上来,暖烘烘的。

“景澄家里习惯喝茶吗?”老爷子问。

“喝英式红茶,或者奶茶。”霍景澄品了口老爷子泡的茶,将小茶杯在手指中转了个圈,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喜不喜欢。

众人闲聊时,石妈妈突然说起中午的烟花,石伽伊垂眸喝茶不参与讨论,一直沉默的霍景澄却问石伽伊:“你应该看到了吧?中午的烟花不是你的那个男同学特意为你放的吗?”

喝茶的石伽伊突然咳嗽起来,猛烈地咳嗽,茶杯里的茶水在晃动下全部洒到了霍景澄的裤子上。霍景澄挑眉看她,石伽伊抿着嘴瞪他,样子比他还凶。随即,霍景澄嘴角轻轻一扬,竟然笑了,带了丝挑衅。

“石伽伊,跟我来书房。”石妈妈放下茶杯,冷着脸发完话,率先起身离开。

石伽伊站起身,抽了纸巾,经过霍景澄身旁时重重地将纸巾拍在他的肩膀上,用嘴型对他说:“你、等、着。”

老爷子呵呵一笑,给霍景澄添了茶:“景澄,跟我说说,你说的给伊伊放烟花那小子长得俊不俊?”

“丑。”霍景澄淡淡地道。

“那不行,配不上我闺女。”石爸爸撇嘴,摇头。

石伽伊被罚在书房抄书,语文书上的重点诗词,软笔、硬笔各来一遍,等石伽伊抄完时,全家都睡了,她强顶着困意洗漱完,倒床上便睡去。

石伽伊一夜无梦,直到清晨,迷迷糊糊中醒来,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霍景澄这个奸诈小人算账。没想到,她跑到西厢房时,霍景澄却不在,而且连行李箱都消失了,算账的心思立刻烟消云散,只有种人去楼空的凄凉感。

石爸爸打着哈欠从外面回来,石伽伊拦住他:“景澄哥哥呢?”

“连夜回香港了,我这刚从机场送他回来,可困死我了。”说着他又打了个哈欠。

“啊?为什么呀?”

“我哪知道为什么,知道家里出事了吧。”

“出什么事了?”石伽伊好奇。

石爸爸往东厢房走,准备睡个回笼觉:“小孩儿不能打听的事儿。”

石伽伊想,一定是霍景澄妈妈的事,他妈妈好凶,她还记得他妈妈很凶地吼霍景澄。

“对了,他昨天跟你说什么了吗?”石爸爸突然想到什么,问她。

“没有呀。”

“那他昨天都做了什么?”

“在胡同里晒晒太阳,听听墙角,看看书吧,也没做别的。”

石爸爸没打听出什么,回了房间。

石伽伊回去将自己的枕头、米奇玩偶、书包之类的东西又搬回了西厢房。西厢房还是她搬走时的样子,霍景澄没留下任何痕迹,要不是红木桌子上摊开着她昨天带来的周刊,仿佛他从来没住在这里过。

石伽伊拿起摊开的那一页看了看,左边是香港明星的花边新闻,右边是豪门秘闻,无非是哪个富豪在外面养了女人,那个女人生了儿子地位直逼大房,石伽伊嘀咕这霍景澄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没想到这么八卦。她刚把周刊合上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几下翻到刚才那页。

那篇豪门秘闻的文章标题是——霍氏豪门惊爆丑闻,霍景豪不是霍隽唯一继承人,知情人爆料霍隽外室及其儿子所住豪宅奢华堪比霍宅。

配图上的霍隽就是霍伯伯,另两张配图一张是霍景豪及其母亲,另一张……是偷拍,但石伽伊还是一眼看出,那是霍景澄,他在为一个戴着大檐帽的女人开车门,石伽伊的第六感告诉她,这应该是他的母亲了。

那篇文章将霍隽外室以及霍景澄描写得十分不堪,仿佛他们为了抢夺霍家财产无所不用其极,石伽伊却不信霍景澄是那样的人。他虽然冷漠高傲了点,接触多了就会发现,他是个平和的人,很安静,很好相处。杂志上将他写得不堪入目,石伽伊越看越来气,憋了几天后,终于忍不住去书房用石爸爸的电脑,发了封邮件给杂志社。

石伽伊狠狠按下回车键后,一笑:“爽了。”

石爸爸凑过去看了石伽伊的邮件,赞许又欣慰地摸着她的头发:“这么相信你景澄哥哥?”

“直觉,女人的直觉很准的,一看霍景澄就是将钱财视为粪土的人嘛。”

石爸爸“扑哧”笑了:“女人个屁,黄毛丫头。”

石伽伊不满:“您严肃点,让我们俩继续友好交谈。”

“成,闺女你继续说。”

“您之前说不能告诉小孩的事就是这个事吧,霍景澄是霍伯伯和别的女人生的?”

石爸爸点点头:“可以这么说,不过没杂志上写得那么夸张,那种只想夺人眼球的杂志只会耸人听闻,大家随便看看,都不会信的,还有,霍家的事很复杂,是非对错很难断。”

北京的冬天总是很冷,这一年雪下得也极少。过完年没几天,石伽伊就回到学校上学,学校里四处贴着备战高考的标语,老师也是三天两头为大家打气。平时不紧不慢的石伽伊,在大环境的影响下,竟然也有点紧张起来,埋头苦读的这些日子,便很少想起霍景澄。

石爷爷除了喜欢老城墙旧家伙什儿,还和别的老头儿一样喜欢鼓捣花鸟鱼虫。这年开春,早早地找人在庭院里搭了葡萄架,又移来了葡萄藤,嘴上说着给石伽伊种葡萄吃,其实是怕夏日来后日头太大晒得石雕鱼缸里的鱼儿们翻白肚皮。

周六这天午后,石伽伊难得有半天休息,她捏了鱼食准备喂鱼时突然听到赵小雨从隔壁院喊她:“伽爷,过来一趟。”

“哦。”石伽伊嘴上应着,手里的鱼食依旧慢慢悠悠地往鱼缸里扔。

赵小雨似乎没听到回答,又喊了一嗓子:“石伽伊,好吃的要不要,再不来我给张文砚了啊!”

“来了啊,给人好吃的还连喊带威胁的。”石伽伊出了自家院子去了隔壁大杂院,她本来想说说赵小雨,这么凶会把男朋友吓跑,结果一进去就见到了赵小雨那个最近出场频繁的男朋友。

石伽伊进房间时,赵小雨正坐在他腿上,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互喂虾条。石伽伊翻了个白眼:“赵小雨您能注意点吗?我还是个未成年少女,您怎么老给我看这种限制级画面啊。”

“哪处限制级了,我们俩是衣衫不整了还是怎么着?”赵小雨指了指桌子上的一盒巧克力,“送你的。”

石伽伊看了看赵小雨身后的男人,挺帅的,面相也很和善,应该是个不错的大哥哥,石伽伊也没推辞:“那我拿走了,谢谢哥哥。”

“呦,你知道是我买的啊?”男人惊讶道。

赵小雨减肥,从来不吃巧克力,更别说主动买了,石伽伊觉得她小拇指都能猜出来,这人还惊讶,真逗。

赵小雨接话说:“我跟你说过吧,我们伽爷以后不得了,机灵死了都。”

男人笑了,像模像样地伸手过来:“你好,石伽伊,认识一下,我叫林止。”

石伽伊“哦”了一声,回握:“林止大了什么鸟都有的那个林止吗?”

林止一愣,哈哈大笑起来,赵小雨站起身作势要打她:“石伽伊你再贫我可真揍你了,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石伽伊也笑,晃了晃手里的巧克力:“谢谢小雨姐姐林止哥哥,我走啦。”

“谢我就行,不用谢他了,记住这是我送你的,”赵小雨纠正她,“男生不可以随便送女生巧克力,只有情人能送。”

“这么多讲究?”石伽伊挑眉。

“对呀,所以,谁要是送你巧克力就是想追你。”赵小雨说着扯了下林止,“你也该走了,我妈要下班回来了。”

“怎么着,我拿不出手吗?干吗藏着掖着?”林止半开玩笑半抱怨地说。

“我还没跟我妈说,等找着机会会说的。”赵小雨推搡他出门,林止反身又给赵小雨抱住了。

石伽伊偷偷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俩人实在是不把她当大人,怎么着她都十七岁了,四舍五入也算是成年人了。

石伽伊贴心地给他们把门关上,继续回到院子里喂鱼。

门口有汽车鸣笛的声音传来,她没当回事,在墙边洗手时猛然见到高墙那边的赵小雨突然露头:“伽爷,我看到您家那小帅哥又来了。”

石伽伊猛地让她吓了一跳:“赵小雨你干吗呢?”

“我妈回来了,在门口坐着嗑瓜子呢,我让林止翻到你家从你家溜走,给我找个梯子接一下。”赵小雨说话间,林止也翻上墙头,两人跨坐在墙头上看着石伽伊。

赵小雨穿了一件衬衫和半身裙,看着又赏心悦目又淑女,只是行为有点……霸气外漏,而且把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林止也带坏了。

石伽伊刚想找梯子时突然反应过来她刚说的话:“您说谁来我家了?”

“就我想追的那个小帅哥,香港的。”

“啊?”石伽伊没反应过来,“哪儿呢?”

赵小雨扶着林止的手,微微地站起来些往外看:“门口呢,从车上下来了,走进来了,感觉又帅了呢,腿这么长吃什么长大的?”

“赵小雨,跟我说说你想追的小帅哥是怎么回事?解释不好咱们直接从这墙头跳下去殉情吧!”林止将赵小雨扯下来让她坐好。

赵小雨嬉皮笑脸嘟嘴卖萌的工夫石伽伊已经穿过垂花门走了出去,刚到宅门口,就见到拾阶而上的霍景澄。

午后的阳光正盛,但三月的北京依旧是冰凉的,他只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工整的黑长裤,不紧不慢跨过门槛,站定在石伽伊面前。

石伽伊仰头看他,几个月没见,这个人,又有些陌生了。

比上次见清瘦了些,听说不管何时香港都很热,也不知道他怎么在那种炎热气候下又变白的,霍景澄淡淡地冲她笑了下,没有久别重逢的热情,却也说不上冷淡,石伽伊总觉得,每次见他,他都比上一次更……淡漠。

他说:“石伽伊。”

石伽伊一愣。

他用标准的普通话,喊出了石伽伊的名字。

“石伽伊。”他又叫了一遍。

石伽伊灿烂一笑,眼睛弯弯,应道:“标准!”

他改用英文:“这是我说得最标准的一句普通话。”

他将她的名字写在书本上,问同班的内地同学,那三个字怎么念,然后反复练习。

他学会的第一句标准的普通话,是她的名字。

石伽伊。

他还是他,还是那个看着冷漠高傲其实平静温和的霍景澄,两人之间的陌生感在他标准的发音中烟消云散。

石伽伊歪头看向门外开走的汽车:“霍伯伯怎么走了?”

“他没过来,是司机送我来的。”

石伽伊犹豫了一下,问:“景澄哥哥,这次你家又出事了吗?”

总觉得他一来北京小住就是避香港那边的风头。

霍景澄低头看着她,神色不明地问:“你知道了?”

石伽伊转了转眼珠,点头。

石伽伊只觉得霍景澄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发生了微小的变化,那一抹复杂一闪而过,随即,他问:“那……还让我住你家吗?”

“为什么不让?”石伽伊先是奇怪了下,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大人的事儿跟我们小孩有什么关系呢。”

霍景澄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无所谓和将世事看得透彻的聪敏,他笑了,比他来时那个若有若无的笑灿烂了些许:“是啊,为什么一个小女孩都明白的道理别人都不懂。”

“别人是谁?”

那些……记者、世人,以及学校里孤立他嘲笑他的同学。

霍景澄没再回答,他见石伽伊身上只穿了件薄毛衣,眼睛里有水汽,鼻头红红的,说话间还吸了吸鼻子,显然冻到了。他伸手将石伽伊毛衣上自带的帽子扣到她头上,边帮她给帽子上的抽绳打结边看着帽子里那张小脸上忽闪忽闪的一双大眼睛,轻声说:“谢谢,石伽伊。”

虽然发音很准,但石伽伊还是觉得霍景澄说普通话有种吃力感,她拽着被系成蝴蝶结的抽绳,说:“叫我十一就行。”

“为什么是十一?你英文名也叫十一。”

石伽伊带着他走进庭院,边走边说:“因为我叫石伽伊,十加一等于十一嘛。”

霍景澄放缓了脚步,沉默了一下,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石伽伊第一次见他这样笑,这样情绪外露的笑,她也跟着笑了下:“这么好笑?”

他笑着点头,仿佛听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

莫名其妙的笑点,石伽伊挑眉。

“欸?我好像忘了什么事?”石伽伊走到鱼缸旁,看了眼罐子里的鱼食,“不是喂鱼。”

“姑奶奶,您忘了我们了。”墙头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石伽伊和霍景澄都被吓一跳,同时仰头看过去。

“老娘我要被冻成冰雕了,没看出来啊石伽伊,原来你也是个重色轻友的玩意儿!”赵小雨压着音量哆哆嗦嗦恨恨地说。

估计是出来得着急,赵小雨没穿外套,看样子确实冻得够呛。石伽伊忙去另一面墙搬梯子:“小雨姐姐您宽宏大量,别跟我记仇啊,不是我说,您倒是叫我一声啊,就知道傻坐在墙头挨冻。”

石伽伊将梯子架到墙上。

“我怕我把我妈叫来了你都没回来。”

“赵大娘为什么不让你交男朋友?”石伽伊奇怪地问。

“瞧不上林止呗,嫌他是穷学生。”赵小雨顺着梯子下来,理了理裙子,“哎,您家那小帅哥挺不错啊,见我穿着裙子坐在上面转身就回屋了,绅士!”

石伽伊这才注意到霍景澄已经不在庭院里了。

林止也从墙上下来,估计赵小雨的话对他打击不小:“赵小雨,跟你妈说,我是潜力股。”

“我妈可不懂风险投资那些,咱们的事以后再说,”赵小雨显然对霍景澄更有兴趣,“伽爷,你和那小帅哥一会儿英语一会儿普通话的,听得我直迷糊,能不能好好说话?”

“他不会说普通话,听得也不是很明白,我不得照顾一下咱们香港同胞啊。”

“交流这么费劲你俩也能聊这么久,这妙不可言的缘分啊。”

石伽伊:“……”什么跟什么啊。

石伽伊帮着赵小雨打掩护终于成功送走了林止,赵大娘在门口嗑着瓜子和街坊邻居侃大山,完全没察觉自家闺女已经悄无声息地转移出去了一个大男人,顺便跟着大男人一起溜出去玩了。

石伽伊看着两人欢快跑开的背影,突然觉得过意不去,回家抓了把瓜子回到门口放到了赵大娘手中的平盘里,赵大娘笑嘻嘻地夸这孩子懂事。

石伽伊再次回到宅院中,霍景澄也从厢房中出来了,他正站在石雕鱼缸边,看着葡萄架说:“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个葡萄架。”

“爷爷找人弄的,怕夏天太热,水温太高把鱼烫死,弄个葡萄架遮阳还有葡萄吃。”石伽伊将剩的鱼食扔进鱼缸,红的金的白的各个品种的金鱼乌泱泱抢成一团。

霍景澄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说:“真好。”

“你爱吃葡萄?”

霍景澄从小就是一个话少的人,更不喜欢解释,但对石伽伊,莫名就多了份耐心,她的话,他都会接下去,自然而然地解释:“有人在意它们的生死并为它们的存活而努力,真好。”

“喂个鱼也能让你喂出哲理来?”

霍景澄:“……”

石伽伊发现了,只要霍景澄一来,家里就会改善伙食,这天的晚餐可谓是异常丰富了,庆祥斋的糕点,月盛斋的酱牛肉,石爷爷拿手的京酱肉丝,甚至难得下厨的石妈妈都做了道清炖燕窝。

石伽伊吃着糕点酸道:“你们跟我说说,霍景澄才是你们老石家的血脉吧?”

“有吃的都堵不上你的贫嘴,上次谁说景澄哥哥太瘦了要给他养胖的?”石爷爷说。

石伽伊瞄了眼霍景澄,凑近爷爷小声说:“我怎么觉得他又瘦了,显得更高了,而且好像又白了,难道香港没太阳?”

老爷子也担心地看了看他:“从纬度上来说香港比咱们这儿热,我觉得这孩子可能是贫血,得吃点内脏大枣什么的补补。”

石伽伊问一旁安静吃饭的霍景澄:“明儿带你去南横街吃卤煮吧。就猪的肠子、肺子、火烧一起煮,加佐料就可以吃了。”

霍景澄眉头微皱:“内脏?”

“对。”

他顿了半晌才说:“十一,我不吃内脏。”

石伽伊“哦”了一声,睨视他:“霍小公子,我问你啊,鹅肝你吃不吃啊?”

“……吃。”

“这不是内脏吗?”

霍景澄笑了一下:“理论上……是的。”

“矫情。”

霍景澄听不懂这个词,问她:“什么是‘矫情’?”

石爸爸忙说:“就是……精致的意思,活得精致。”

石伽伊瞪大眼睛:“我就服我爸‘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技能。”

话音一落一圈人都笑了起来,石伽伊也忍不住笑了,霍景澄看向她,女孩儿还有些稚嫩的脸庞在无忧无虑的笑容中灿烂明亮,像是没有任何烦恼一样,一举一动都这般鲜活。

照例石伽伊要把西厢房让给霍景澄,这次她去搬东西倒没上次气呼呼的样子了,爽朗又不拘小节的北京女孩对自己认定为朋友的人通常都比较大方随意。

“这次没拿行李箱?”石伽伊见椅子上的黑色旅行袋,疑惑地问。

“明天就走。”

“怎么这么着急?”石伽伊有点不高兴,她还想给他补补身体呢。

霍景澄走到她的书架旁,随意地翻找着书:“嗯,有事要做。”

“只有一天时间你还跑来北京?”

霍景澄拿出那本周刊:“来见你一面。”

石伽伊笑道:“说得跟再也见不到似的。”

霍景澄愣了愣,抬头看了她一眼:“或许吧。”

“啊?”石伽伊惊讶地看着他。

他没再说话,随手翻开杂志,发现当时那篇报道被剪成一条一条的,简直破烂不堪,他伸手抚平,上面还有一些被打上红叉的段落,都是些说他和他母亲为了抢夺财产不择手段的话。

霍景澄看着看着就笑了,他问石伽伊:“你弄的?”

石伽伊抱着她的枕头和米奇公仔看向他手里的杂志,脖子一梗,挑衅的小模样又亮了出来:“他们瞎写我当然不服。”

“你怎么知道是瞎写?”

“我有眼睛去看啊,伽爷我活了十几年了,一下就看出你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老爷子经常说,眼睛看不到的,心能感受到。

见霍景澄怔怔看着自己,石伽伊以为他又想起伤心事,走过去将他手里的杂志拿走:“那么多书怎么就抽这本看呢,老石说这杂志没底线的,就喜欢夸大其词博人眼球,我拿走扔了啊。”

石伽伊开门向外走,霍景澄站在窗边,看着她通过游廊走到窗外,隔着窗框,在寂静春夜中,霍景澄的声音低沉温柔,他说:“十一,会再见的。”

“嗯?”

“不会再也见不到。”霍景澄说着,从窗内递给她一盒巧克力,“送给你的。”

石伽伊眼睛一亮,将手里的米奇公仔塞到霍景澄手里,接过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巧克力,看了看上面的英文名:“这个怎么读?”

“FERRERO ROCHER。”

“感觉比赵小雨给我的那个好吃。”

石伽伊干脆不走了,她趴在窗边将巧克力盒打开,里面是一粒粒用金箔纸包起来的巧克力球,很高级的颜色,质感十足,摸起来并不是单纯的巧克力球,她拿在手里转了转说:“这模样简直和武侠片里的神丹一模一样,吃一颗我是不是就功力大增啊?”

霍景澄刚觉得她长大了,像是大人了,转眼见到吃的,她又是这副小孩儿模样。

他拿起一颗巧克力,示意她伸手,石伽伊的小手伸过去摊在他眼前,他将巧克力球轻轻地放到她手心。

石伽伊抬头看他,他站在红色窗框后,温和地看着自己,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只觉得手心里的巧克力香味跟着缓缓流动的空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将巧克力全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被撑得鼓鼓的,她用舌尖舔了舔,眼睛一眯:“好吃。”

随即,石伽伊突然想起了赵小雨,想起了赵小雨的话……

赵小雨说:情人之间才送巧克力。

赵小雨还说:谁要是送你巧克力就是想追你。

想到这儿石伽伊不自觉地抽了口气,差点让嘴里的巧克力呛到,她低咳几声。

霍景澄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抬头看她:“慢点吃,都是你的。”

石伽伊顺着游廊上的灯光看着霍景澄,他一如往常,言语和神色不算冷漠,但也谈不上热情,这哪像要追人的样,赵小雨就会骗人。石伽伊又拿了一颗巧克力塞嘴里,她舔了下嘴角,觉得这大概是自己吃过最好吃的巧克力,像美食节目经常说的那样——口感温润纯粹,富有层次感,入口即化。

霍景澄看着女孩嫣红舌尖探出来,又灵巧缩回去,立刻垂眸道:“我要洗澡了。”

“洗吧,”她拿着巧克力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我妈不让我吃甜食,帮我保密。”说着,拿出一颗巧克力塞到他手心:“保密费。”

霍景澄看了看手心里的巧克力球,失笑。

这小孩怎么这么好玩。

晚上八九点钟,石伽伊正坐在她家门口的石凳上吃巧克力球,见到约会回来的赵小雨,立刻说:“小雨姐,你这男朋友不行,送的巧克力忒难吃。”

赵小雨过去想掐她的脸:“难吃你还吃?给我吐出来。”

“赵小雨!今天我要给你丫的腿打折,给我滚进来!”隔壁赵大娘的大嗓门一亮出来天安门广场都听得真真的,赵小雨忙跑进院子。

对门张大爷家的孙子张文砚背着大书包往家走,大概是刚补完英语课回来,他溜着墙边怯生生地瞄了眼石伽伊,石伽伊朝他摆了摆手:“张文砚。”

张文砚定在那儿,低头懦懦地喊了声:“伽爷。”

“过来。”

又是好半天,张文砚磨蹭着走过来,想靠近又不敢靠近,隔着几米,小声问:“干吗?”

石伽伊起身,走到他跟前往他手里塞了一颗巧克力球:“吃了你就长生不老了知道吗?一般人我不给的。”

张文砚瞪着大眼睛看着金色的小球,不知道信没信,总之在石伽伊说可以走时撒腿跑回了家。

石伽伊摸了摸装巧克力的盒子,不舍得再吃了,忍了忍,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回家,没想刚回头就看到站在门边的霍景澄,昏黄的灯光下,石伽伊恍惚见到他眼角的笑意。

“那小孩很怕你?”霍景澄问。

石伽伊想了想,说:“应该是尊重以及崇拜吧。”

霍景澄再次笑了。

那小孩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但眼前这小孩,实在是太好玩儿了。

第二日石伽伊再次起了个大早,她想去西厢房看看霍景澄是不是又像上次那样不告而别,结果刚出了卧室就见霍景澄和老爷子坐在客厅喝茶聊天。

她去院子里溜达一圈无聊得厉害,想找霍景澄玩又怕她爷爷不放人,眼睛滴溜两圈有了主意。

她回到西厢房从抽屉里找出宝贝碟片跑到正房客厅,把DVD里面老爷子的京剧碟给换掉,还美其名曰:“给你们换个歌儿助助兴。”说完冲霍景澄眨眨眼,凑近他低声对他说,“不想听那些战火纷飞的故事吧,小爷我来拯救你了。”

“挺好玩的。”霍景澄说。

“年轻人,你太天真了!我爷爷要是讲高兴了,能从他年轻时在国外当战地记者说到回国后被派去哈尔滨做城建保护以至于五年没回北京,导致我奶奶差点嫁给别人。”因为经常和霍景澄讲英语,石伽伊觉得自己的口语越来越溜了。

“那应该很有意思。”霍景澄想了想说。

“这些事我都倒背如流了,你要想听我可以讲给你听。”石伽伊对她奶奶的印象不深,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奶奶就生病去世了,不过爷爷总是把奶奶挂在嘴边,可以感觉到两老的感情非常好。

“我为什么不直接听偏偏要听你讲的二手的呢?”霍景澄问。

石伽伊被噎住了,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哼”了一声:“比起爷爷,你不应该更喜欢跟我玩吗?”

霍景澄看着她,点了点头,不像敷衍,也不像多有兴致,只说:“那你讲给我听吧。”

“不是不听二手的吗?不讲。”石伽伊喝了口茶,拿着遥控器将音乐声放大,不搭理霍景澄了。

老爷子失笑,说:“瞧这丫头浑不吝的样儿。”

霍景澄默默记下了这个词,原来她奶凶奶凶又倔又挑衅的样子叫“浑不吝”。

DVD里的歌曲老爷子听不懂,听了几句直摆手:“你这给我们听的什么,听不懂听不懂。”

“谢霆锋的演唱会啊,您是不知道,我们班好多同学向我借这光盘我都不借呢。”

上个世纪末那会儿,谢霆锋横空出世,长得帅唱歌好听,演唱会一场一场地开,火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