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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能够感受到方姨释放的善意的,然而……这跟她记忆中,实在是有颇大的偏差。记忆里,这个女人面对曹家四兄弟的时候就笑得和蔼慈祥,一面对她,就绷着脸,宛如后娘。

现实和记忆的偏差让夏柔感到迷惑。

她摇摇头,打开一个行李箱,把应季的衣服取出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那些红红绿绿颜色鲜亮的衣服,她都收在了别的箱子里,眼前合穿的,都是些素色的衣裙。

当她把一条黑色的裙子挂上去的时候,记忆的某一个点突然被触动!

是的,在上一世的十年前,方姨也是给了她这样的建议,劝她不要在曹家一直穿丧服。

而她呢?她听了吗?

不,没有!

十五岁的她,还不能理解这其中的人情世故。她心生怨怒。她的母亲去世了啊,她为什么不能为她着丧服呢?

她非但没听,她还在后来的几个月里坚持穿着各种黑色的衣服。更可笑的是,她当时是那么的理直气壮!

夏柔看着那条黑色的裙子,微微张着嘴,简直不能想象当时曹家人是怎么看待她的!

十五岁的她,是得有多不懂事?

可是……记忆中,曹家人……一句都没有说过她……唯一给她脸色看的,也就是方姨了。所以,是因为这样,方姨才一直都对她很冷淡吗?

这是夏柔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以前她一直都觉得,因为她是情妇的孩子,所以方姨才打心底里轻视她。她说的话,给的建议,在她看来都是苛刻无理的要求。

夏柔坐在床边,双手捂住脸,有一种无力感。

大家族,成员多,事情多。那些事……你应付不来。大哥曹阳坐在他的书桌后,这样对她说。

她还记得他那时紧锁的眉头。

她坐在他对面,脸上热辣辣的,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否定了。她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于是更加倔强的坚持己见,一意孤行。

大哥那时候是多么的无奈啊……

他靠着书桌抽了很久的烟,定定的看着她。她不敢和他对视,却垂头咬着嘴唇,就是不肯改口。最后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算了,你要非想,那就这样吧。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低声说……有大哥在,总能护住你……

结果,她在他一时看顾不到的地方,就这样死了!

她用她的死证明了,他对她的评价是再正确不过了。那些人,那些事,她根本就应付不了!

而现在,她重生回十五岁,死过一回的人,重新再经历从前经历的过的事情,才不过刚刚第三天,才不过刚进曹家,才不过刚接触到曹家的几个人而已!就已经愕然的发现,原来从前的事情并不就是她记忆中的那样。

不要说别的家族那些人和事,就是在曹家,原来她从来没曾真正拎得清过。

她苦笑。

对自己,再一次有了重新的认知。

揉揉脸,放开自己,打量这房间。倒是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当然没有主楼的奢华,但也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房间。

因为四哥就要回国了,应他的要求,主楼那边在重新装修他的书房。还没弄完,就赶上了成婉去世,曹雄决定收留她。于是就一起将二楼另一侧的那个房间从新整了整,给了她做卧室。在弄完之前,安排她在配楼住了一段时间。

现在想想,这些事情是多么的合情合理啊。

为什么她当时就那么大的怨气呢?为什么就觉得自己被人看不起了,被怠慢了?就是因为配楼住的是阿姨、保洁、司机和厨师吗?

她觉得让她住在配楼,也是因为他们看不起她是情妇的孩子。

带着这怨气,她不肯听从方姨的意见,跟她顶着来……如此的不讨喜,却一直觉得都是别人不对,都是别人轻视她。

死过了一回,再来重新审视这些,才发现……原来真正轻视她的,就是她自己。

她的自卑,就这样一直折磨着她,没有一刻放过她过。

和自卑一体两面的,就是过度的自尊。比如和方姨对着干,比如不肯听大哥的,坚持要订婚……

她一心想在曹家人面前昂起头颅,活出个人样,活出体面,却……总是狼狈不堪。

那时候怨天尤人,可现在想想,都怪不得别人。

她若不去强求,不去作,以大哥护短的性子,和对她的安排,必然能让她顺顺遂遂的过一生的。

可他的话,她为什么就着了魔似的不肯听呢?

夏柔自己……也说不明白……

她用冷水洗了脸,用毛巾冷敷了一下眼睛。

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下巴尖尖,眉眼淡淡。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这是十五岁的自己。

夏柔下意识的摸上自己的脸……

为什么会重生呢?她何德何能,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晚饭只有曹阳和夏柔两个人。

夏柔到餐厅的时候,曹阳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本来还想晚上聚个餐给你接风的,结果都临时有事。”曹阳说。

也并没有太多的歉意。于他们,给她接风,是给她面子。不给她接风,她也无可指摘。

夏柔想,其实真的就是这样。

她不是公主,她只是个寄人篱下、受人恩惠的孤儿。曹家男人们的任何公事或应酬,都比她重要。他们有事,不会特意为了她赶回来,是再正常不过了。并不代表就是轻视了她。

她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前世,她就会那么的在意那些小事。心怀怨念,第二天便以“不舒服”为名,没有来吃早餐。

餐厅里很安静。

曹阳夹了口菜,抬眼了看了那女孩一眼。

很好,很安静的女孩。要是一直都这样安静的话,就最好了。

给她饭吃,给她衣穿,给她屋住,供她上学。这么看起来,养她也不是太麻烦的事。

到现在为止,他对夏柔的表现十分满意。

吃完饭,夏柔搁下筷子,问:“我要等等曹伯伯吗?”

她在曹家熏陶了十年,习惯了像他们一样挺直腰背。

曹阳看着她的坐姿,就特别的顺眼。他瞄了眼墙上的挂钟:“不用了,你先去休息吧。”

“那……”夏柔有些犹豫。她回想起来前世自己的种种失礼,不想再重复自己的蠢笨无知,觉得既然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就想把从前没做好的事情,推翻重来一次。

曹阳喜她的知礼,眉眼间都柔和了很多:“明天再见也是一样的。”

夏柔黝黑的眼睛注视了他一会儿,十分听话的“嗯”了一声,道:“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曹阳颔首。

注视着女孩纤细的身影离开,他才收回目光,搓了搓下巴。

家里有个女孩子,感觉真是不一样。她跟他知道的那些女人很不同,既不妩媚也不娇嗲。也跟部队里的男孩子不一样,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

听着也挺舒服的。

只是那双黑黢黢的眼睛,他想,总让人觉得蕴藏着些什么东西,不属于十五岁的少女。

有点奇怪。

第 5 章

夏柔回到房间里,坐在床边发了会呆。

她重生不过才三天。睁开眼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梦中回到了以前和妈妈住在那套复式公寓里的时候。她后来搬回去的时候重新了装修了一次,跟从前已经不一样了。

她梦游似的在公寓里游走,看着那些熟悉无比又早就被遗忘的细节。及至走下楼梯看到客厅里成婉的遗像,都还在奇怪,怎么会梦到妈妈刚去世的那个时候,难道这不是梦,是因为她也死了,所以离魂来到了这里?

后来是门铃声惊醒了她,老周陪着律师过来,让她签字。

成婉的名下除了这间公寓,还有两间底商在放租,收入不菲。只靠着租金,她也能过上比很多普通人舒服得多的日子。

这些,当然都是曹雄给她的。

曹雄说了会照顾她,就真的把她照顾得很好。

而这些,在成婉去世后,都由夏柔来继承。

夏柔浑浑噩噩的,机械的按照律师的指示,在数份文件上签字,愈来愈感到不对劲。

细节太过翔实了!

真正的梦境应该是模糊的、跳跃的,不连贯的。可这个梦!合同上连所有房产的门牌号码都清清楚楚。

夏柔从来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人,那两间底商,因为一直不用她操心,所以她只是知道大概的位置,却总是记不住具体的门牌号。她看着合同里清清楚楚的门牌地址,捏着笔,终于抬头。

“周叔……我,我这是在做梦吧?”她不确定的问。

才失去了唯一亲人的少女,脸色苍白,突兀的问出这样奇怪的问题。老周看着,就有点可怜她。

老周是曹雄的司机。对于曹雄这样的人,到哪里,司机和警卫员都贴身跟随,无论公事还是……私事。所以老周,已经认识夏柔很久了。甚至可以说,是看着夏柔长大的。

他叹了口气,安慰她说:“别担心,还有首长在呢。不会不管你的。”

律师也是自己人,他就不避讳,直说了:“本来想待会跟你说的,首长安排让你到他家里去住,以后好照顾你。所以,你不用担心的。”

夏柔捏着笔,呆呆的看着他。

在两个男人看来,就是这女孩这两天受到的冲击太大,一时消化不了刚才的消息。他们哄着她叫她把文件都签完了,如释重负。

老周走之前反复叮嘱她:“你好好休息,明天我过来帮你一起收拾东西。先把随身的东西收拾了吧,其他的……以后慢慢再处理就行。”

老周走了之后,夏柔站在门口盯着大门看了半晌,倏地转身去了厨房。她翻出一把水果刀,盯着自己左手白皙的手心,慢慢的……划了下去!

疼!

才扎破一个小小的口子,就有鲜红的血珠渗出,锐痛感清晰无比。

水果刀仓啷一声掉落地板,夏柔盯着自己的手心,确认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是重生。

夏柔向后,倒在柔软的床铺上,怔怔看着天花板。

为什么,像她这样的蠢笨之人竟然……能获得上天的眷顾,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呢?

她想了很久,也想不出答案。只觉得脑壳疼。

叹了口气,爬起来,翻出了来曹家的路上买的冥币。今天是成婉的头七,她该给她烧些钱的。

在路上,还是老周提了一句:“今天是你妈妈头七吧?”她才想起来这件事,于是叫老周半路停车,下车买了些香烛纸钱。

她不记得上一世的路上,老周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了,但却想起来,那时候的她,被母亲的死打击的浑浑噩噩,混不知道头七还要给母亲烧纸。

她翻了翻,才发现没有买打火机。想了想,去敲了方姨的门。

方姨得知她的来意,看了她一眼,带她去了厨房,给她找出一个点火器。又去别处给她找了个脸盆。

“在盆里烧吧,好收拾。”她说。

她带她到庭院里找了个角落,还折了根树枝,教她画圈:“圈要合拢,这样烧过去的东西就会落在自家人的手里了。”

这些其实夏柔都知道,但她真切感受到了方姨的善意,还是由衷的说了声“谢谢”。

庭院昏黄的灯光下,瘦弱的女孩子跪在地上给亡故的母亲烧纸……画面看着凄凉。

方姨便没离去,叹口气,蹲下来帮她一起烧。

夏柔在夜色中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脸孔看起来很柔和,没有她记忆中晚/娘般的严肃冷漠。

她垂下眼睑,望着橘红色的火焰跳动,心想,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方姨待她的态度截然不同?

是因为她不一样了吗?因为她没有心怀怨愤,没有自怜自艾,也没有满身是刺,所以别人待她,就全然不同了。

“你一直跟你妈妈一起生活,是父亲去世了吗?”方姨一边烧着纸,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同。

“没有……”夏柔的脸被火光映着,看起来也没那么苍白了,有了些人气。“我爸爸跟我妈妈离婚,跟别的人结婚走了。”

方姨沉默了一会儿才问:“还有联系吗?”

夏柔摇头:“没有了。他走的时候我才七岁,后来再没见过。”

方姨叹息了一声,不再说话,默默的往火里添纸。

纸钱快烧完的时候,她忽然说:“你别怕,首长说了会照顾你。首长说话一向作数。当年……他说了不再娶,就真的没再娶。”

她说着,摇了摇头。

她对夏柔的身份有些微微的不喜,的确是因为她是情妇的孩子。她曾经受过曹夫人的恩惠,自然对夏柔和成婉会有些轻微的抵触。但是她现在细想起来,成婉跟了曹雄的时候,曹夫人都去世七八年了。成婉虽然没名分,却也不是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

再看着夏柔安静柔弱的模样,她那点轻微的抵触也消散了,心里面不由得怜悯起这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来。

一抬眼,不由得微怔。

那孩子黑黢黢的眼睛穿透橘色火光和变形的气流,正定定的看着她。

那双眼睛,以她的年龄而言,不免太过幽邃了。

心里正这样想着,听见夏柔说:“嗯,我知道。”

对曹家男人的一言九鼎,夏柔是很知道的。

两个人就不再说话,待纸钱烧尽,没了明火,方姨拧开一瓶矿泉水,把盆里的火星浇灭。

“先别动,太烫。等凉下来再收拾。”她说着,想站起来,却晃了下身子。

夏柔扶了她一把。

她捶着腰叹道:“老了啊,腰都不行了。唉,一眨眼,这么多年了……”

“您先回去吧。”夏柔说,“我自己收拾就行了,我知道往哪倒……”

方姨看看盆里,确定不再有火星,就说:“那好,你别烫着。”捶着腰先回去了。

夏柔坐在地上,捶着发麻的腿,等脸盆凉下来。

下意识的抬起头,往主楼看了一眼。三楼的一扇窗前,立着个人影,有一点橘红,时隐时现。

是大哥,在窗边抽烟吧,她想。

因为那个房间是曹阳的卧室,就在她的卧室的正上方。

他站在窗边,好像一直在看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庭院里的灯光柔和幽暗,看也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能看得出来是她吗?

她眯起眼也看了他一会儿,怎么看也只是个黑色的剪影,便收回了目光。

这庭院与她记忆中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记忆中这些树木都更粗壮高大一些。夏天张开树冠,就像一把绿色的大伞。阳光细细碎碎的洒下来,她坐在树冠下的木椅上看书,比在房子里吹空调更加舒服。

现在想想,在她还是学生的那些年里,她其实什么都不用操心,完全可以过得无忧无虑。

她却总是为自己的身份所困扰。

“情妇的女儿”,像一句咒语,又像一张大网,紧紧的捆住了她……

曹阳在窗边抽根烟,看见了夏柔出来烧纸。他才想起来,今天是成婉的头七。

懂事的孩子,他想。还知道要烧纸。别的像她这么大的孩子,大概遇到这样的情况,没有长辈的提点,大概根本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吧。

方姨回去了,那孩子就坐在树下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便一直看着她,直到她似是发呆发够了,揉揉腿站起来,端着烧火的盆也走了。

刚好他一支烟抽完,转身掐灭在烟灰缸里。

更晚的时候,他瞥见窗外有车灯的光晃过,便下了楼。一楼的起居室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点橘红的火光或明或灭。

先回来的是曹雄。

“爸。”他走过去。

他的声音像是撕裂了黑暗,让曹雄从回忆中回到现实。

“还没睡?”他说。

“还早。”曹阳说。他打开了沙发旁一盏台。

虽然柔和,突然而来的光照也让曹雄微微的眯起眼。

“她到了吗?”他问。

曹阳知道他问的是夏柔,答道:“晚上就到了,跟我一起吃的晚饭。”

“还好吗?”

“看着还行,哭了一回,大概还难过吧。哄哄就好了,晚上她还给成姨烧了纸。”他想了想,补充道,“挺懂事的,安静。”

曹雄没再说话,静静的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