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声不吭地将口罩戴上。

何欢欢也回头望,毕竟是学校风云人物:“新女朋友?”

“看着不像。”邱雨辰分析,“不过,我觉得那女生应该想追他吧。”

夏楠赞同:“同性之间,眼睛都是雪亮的。”

“追得上么?”

“悬。”

这下杜若开口了:“为什么?”

“长相吧。你刚和吴彦祖分手,然后看上了郭德纲?”

杜若:“……”

看看自己,还不如刚才那郭德纲好看呢。

还好雾霾浓重,口罩遮着,没人看得见她的蔫儿样。

一旁,何欢欢八卦之心燃起:“诶,夏楠,你跟他是高中同学,他这人怎么样啊?找女朋友很看重长相吗?”

“还好吧。”夏楠说,“我觉得优秀是肯定要的。之前就认为他跟闵恩竹迟早分手,果然。这两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如果他下次交女朋友,我觉得一定会是个很优秀的女生。各方面都超级优秀。”

邱雨辰:“为什么?”

夏楠理所当然的语气:“要配得上他啊。”

杜若一言不发,微微叹了一口气。

在他眼里,她依然只是路边的一块背景板,一棵树而已。

虽然也在慢慢成长,可难免心急,她这棵树,什么时候才能开花结果呢。

那片来自香山的叶子,她怕它枯萎,做成了叶拓,像一幅美好的水彩画般永久保存了下来。

只不过,她很少再碰到景明。

公共课上,他来得迟走得早,还越来越多次旷课。

有时老师点他名字:“景明。”

答“到”的却不是他的声音。

她连见到他人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有恰当的时机把叶拓送出手了。

景明这段时间的确很忙,几乎天天在实验室,就prime的无人驾驶项目做设计方案和草图。

那天一大早,他接到班导梁文邦的电话,让他上午抽空去办公室一趟。

景明上午的政治课和英语课都逃了,在实验室忙,近中午才去。

他抄着兜走进办公室时,梁文邦正在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本,笑道:“来了?”

景明过去拉开椅子,一溜儿瘫在里头坐舒服了,问:“有事儿啊?”

“日常关心,问问你们最近的项目进展情况。”

“就为这个叫我来。李维不都定期给你汇报吗?”

“我知道。”梁文邦说,“我看过了,你的整体设计和规划做得很好。甄道明教授也夸了你半天。”

甄道明是景远山的好友,在景明成长过程中对他的帮助很大。进入大学后,两人交流更多。他和梁文邦一样,是prime的指导教授。

景明抠了抠耳朵,问:“只有好话?没别的?”

梁文邦见他这样,没忍住笑:“对,只有好话。你的方案很完美了,我和甄教授都没什么大的意见,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地方,给你标注出来。你斟酌取舍。”

他还给他一摞文件。

景明接过来,翻开几页,的确是认真批复过的,哪怕只是一些小细节:“谢谢了,老梁。”

梁文邦朗声笑,又略收起:“不过,找你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说吧。”他早就猜到,这点儿小事没必要特地叫他来办公室。

“你知道易坤他们那边最近在做什么项目吗?”

“自动制动吧。”景明也听说了一点,“怎么了?”

梁文邦迟疑半刻,斟酌着语言。他是做事情的人,并不擅长谈判,可上级这么说了……

“他们正在研究的项目和你们有部分重叠的地方,院里领导认为,为避免浪费人力、时间、各方面的资源,想让你和易坤……”

景明立时就讥笑一声,打断:“我去配合他,可能吗?”

“不是配合,是联合……”

他一句话甩回去:“弱者才找人联手。强者只有吞并碾压。”

梁文邦一怔。

“联合?呵,”他嗤笑一声,“做决策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哪个领导说的,你就这么回他,我,不给任何人打工,也不听任何人命令。怎么着吧?想联合,你让易坤来给我当手下,不然没门儿。”

他说完,头一歪,枕在椅背上斜睨着老师。

“哎你这孩子,一点就爆。这只是个提议。”梁文邦眼神责备地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又无奈地摇头笑笑,“知道了。你这性格,我还多此一问。行吧,你想干什么就干,上头我替你回复。”

景明这下却又不吭声了,眉心皱了皱,不太爽,问:“院里有领导为难你了,是不是那个什么袁副主任?”

“没有。你别多想。院里有这个考量,也是正规合理的。不过既然你不愿意跟别人合作,那就算了,不是多大事儿。”梁文邦打圆场。

他没说的是,系里分管大学生创业的袁副主任不认可景明这帮人,认为毕竟是新生,按资排辈,还是该辅助研究生院的学生创业,这样比较稳妥高效,也能尽早取得突破。

这话要说出来,估计对面这这位得炸。

可他不说,景明也看得门儿清,不客气道:“他要再瞎指挥,让他来找我。”末了,补充一句,“你也别夹在中间为难。”

梁文邦笑:“哟,现在关心我这班导了。”

景明:“……”

“没事我走了。”他刚要起身,梁文邦抬手,“等等。”

“又怎么了?”

“政治补考,一定要认真对待。听见没?”

“听见了!”

不耐烦的嗓音。

梁文邦看看少年远去的背影,良久,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哎,年轻人啊。”

景明根本没把项目合并的事放在眼里,出了办公室便抛在脑后。

可下午要去补考政治,想到这烦人的事儿,又有点儿无语。

他回到宿舍时,正是午后,几个舍友都在。

“你跑哪儿去了?”朱韬问,指了指他桌上的保鲜碗,“怕你没吃午饭,给你带了碗面条。”

“谢了。被老梁叫去说政治补考的事儿。”

景明脱了外套扔床上,翻开书包,从夹层里找出那份笔记,捋起t恤袖子,瘫在椅子上看了起来。

也不知是谁放的,字倒写得挺好看,就是内容实在无聊。

正看着,

“情书?”朱韬一把抢过去,看一眼,顿时哈哈大笑,中气十足地朗读,“实现中国梦必须坚持中国道路!弘扬中国精神!凝聚中国力量!……哎呦喂,你们这还是革命情谊呢!”

“什么东西啊?”李维好奇地走过来要看,但没看清,景明已将纸张从朱韬手里夺回,“丫有病啊,没见复习考试呢!”

“你也有复习的这天。”朱韬狂笑,“对了,这笔记怎么来的?”

“我哪儿知道?”景明盯着笔记,默默记着内容。

“写了这么多张纸,忒细心,应该是系里哪个暗恋你的女生。”

景明没理,只顾默背,没兴趣管这种八卦。

“诶,会不会是电气工程班的那个四川妹子?还是机械自动化班的那江苏的?”他考9分的事儿,全院闻名。虽女生不多,但也不好锁定。

而景明显然已经腻烦:“我半小时后补考,你丫能闭嘴了吗?”

“行行行。”朱韬拍拍他肩膀,不打扰了。

景明继续默记笔记上的内容,

——实事求是,“实事”就是客观存在的一切事物,“是”就是客观事物的内部联系,即规律性,“求”就是我们去研究。——

我去,这什么弯弯绕绕的鬼句子,简直要人命。

写出这份笔记的杜若自然不会想到,那男孩收到笔记后,是怀着一路吐槽的心情背下去的。

杜若这些天由于期中考刚过,课业轻松,有了更多的时间进行系统的自学,没过多久,就向老师申请了进实验室操作课外实验。

吃完午饭后,下午前半段没课,她带着材料去了台式车床实验室,推门开一看,里头空无一人。

她来的这个时机正好。

杜若进去找到一台合适的车床,认真看了机器上的参数表,

最大回转直径 210mm

最大工件长度 450mm

主轴孔锥度 mt.3

主轴孔径 20mm

卡盘直径 100mm

主轴转速 100-2000rpm

……

她把准备的材料拿出来,铝环,圆铝块、圆铜块,细钢管,细铜管,黏合剂,润滑油……

又翻开笔记本,不太熟练地边看边做,按步骤把铝块固定在卡盘上,调整参数,摁下开关,圆形的铝块飞速转动,刀架靠近,高速摩擦,一丝丝淡金色的金属花儿飞旋出来。

在车床上,金属像木头一样轻易被雕刻切割,原本平坦的铝块开始出现凹陷的规则图案。

完成一步,进行下一步。

窗外正午的太阳渐渐歪斜,实验室里静悄悄的,她一个人专心守在车床边,听着金属摩擦时细细的滋滋声,觉得格外悦耳。

她平静而耐心,仔细地选择工具,改变参数,一点一点,打磨,涂胶,煅烧,钻孔,花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做出了一个三轴陀螺仪。

小小的陀螺仪散着金色银色的金属光泽,像一只小小的地球仪,碰它一下,它便旋转而动,异常精致可爱。

杜若大感满足,小心把陀螺仪放去一旁,清理车床上的废弃金属屑,完了蹲去桌子底下清扫,还一边回头看她做出来的宝贝,它乖乖站在桌子上,可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将它拿起。

“诶,那是我——”她腾地站起来,一愣,看见是景明,她刚到舌尖的话瞬间就顺着喉咙吞了回去。

景明正随意打量着手中的陀螺仪,见她突然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也微微一吓,看看她,再看看手里的东西,重新放回桌边。

两人各自移开目光,安静得像陌生人。

他一身藏蓝色的连帽牛角扣毛呢大衣,从她身边走过,说:“还行。”

杜若心里一咚,咚咚。

抿抿唇,回头看,他已走到一处车床前,熟练地开始操作了。微低着头,背影轻轻晃动着。

很快,安静的实验室内传来金属摩擦的嘶嘶声。

她没打扰他,始终抿着唇,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轻手轻脚退出实验室,关上门。

关上门的一瞬间,就咧嘴笑了。

“还行。”他说。

声音低低的,磁磁的。

在表扬她!

她一路小跑飞溜过走廊进电梯,轻快地踮踮脚。

电梯下了一半才想起,叶子还夹在便签本里没给他看呢。

下次吧。

电梯门开,她一溜烟儿冲出实验楼,看着秋天阳光下一片金色的校园,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心像长了翅膀一样扑腾着。

“啊啊啊——”她压低声音轻呼着冲下台阶,笑容大大的,再也收不住,一路笑着跑远了。

第20章 20.chapter 20

chapter 20

天气一点点转凉, 杜若雷打不动地坚持晨读,以前读英文课本,现在开始读专业相关的英文论文和文献了。

操场上其他坚持晨读的学生们也少有因天凉而半途而废的。

晨跑的也是。

杜若碰见过景明几次, 还是那朝气蓬勃的样子, 戴着耳机,穿着运动服, 绕操场跑个五六圈了便走人。

她曾在课间听班上男生说,他政治补考及格了, 刚好考了个60分。

那时,她坐在讨论人群的前排看书, 表面平静,内心轻悦。

男生们还挺好奇:“也不知道谁给他做的笔记。”

“系里某个暗恋他的女生吧。”他们说。

她可不就是暗恋。

平时难见着,也只有晨读的时候盼着运气好能碰上。

想过去和他说话, 又不太敢, 可在他面前晃晃也好啊。有时, 她逮着他跑过来的前几秒, 装作不知,目不斜视地从他前方的跑道经过。

挺胸收腹地走出好远了, 才回头看一眼, 而他的背影早已远去。

她默默走出操场, 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