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个污染区已经诞生了数百年, 但这里的每一间屋子看上去就像是昨夜还住着人, 只不过是那些人刚刚离开。

  吱呀——

  林苑推开一间破旧的木门,屋子里劈里啪啦掉下来几个空桶, 一把落在地上的桶刷在地面滚了滚, 滚到了屋门外。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杂物凌乱, 一股腥味。

  倪霁朝她打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两人找了个隐蔽处蹲下身, 过了一会,有人从长长的木质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刚刚好像听见这里有什么声音。原来是桶被风吹倒了。”

  “这地方可真臭, 下人住的房子吧。我看是没什么好找的了。”

  那是两个哨兵, 穿着很结实的战斗防护服, 强壮的身体挂满各种先进的武器。

  哨兵是五感强大的生物,本来以他们的敏锐很容易察觉潜伏在附近的人。

  但潜伏者其中一个是倪霁。

  蛰伏在暗处的兵王, 收敛了全身所有的气息和情绪波动,似乎连呼吸都不存在,像是一块生机全无的石头。

  另一位是林苑, 林苑蹲在倪霁的身后,睁着一双眼睛看那两个哨兵, 地底的触手们不断给出暗示。

  【看不见】【看不见】【没有人】【没有人】【这里没有人】……

  两个哨兵就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愣是没有发现两人,甚至还站住了脚跟聊起天来。

  “你说女王要的那个东西到底在哪里?这都翻遍了也没找到。”

  “难不成真的只有在黑夜才能找到?”

  “昨天晚上的动静看见了吗?那个倪霁也太猛了点。纪宣那只狐狸, 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这个人。”

  “那是个狠角色。东西可别落他手里。否则巨额悬赏怕是没我们什么事了。”

  此刻,在地底的阴暗处, 那只还没完全长好的触手,发现身边的小鱼消失了。

  不,他明明还在,和本体挤在一起。自己却感觉不到他了。

  好像一枚甜丝丝的糖果突然间变成了一块石头,一个木桩子,一个完全没有生命的东西。

  这让它想起了一些美好的回忆。在一条漆黑狭窄的管道里,小鱼也是变成这样的石头,躲在那里。

  还是自己第一个发现了他。

  大家习惯叫那只大大的虎鲸大鱼,这只小一点的叫小鱼。当然,也有些傻乎乎的搞不清楚情况,随便混着乱叫。

  大鱼很甜,吸大鱼可以疗伤。但它觉得小鱼也很甜,它也很喜欢和小鱼贴贴。

  触手勾住了倪霁按在地面的手腕,用新生的粉嫩尖端去钻他的黑色手套,企图把那只手套脱下来。

  只是手套而已嘛,我又没有不礼貌。

  倪霁看了它一眼,沉默地把视线挪开了。按在地面的手掌,却没有动。

  触手敏锐地发现,自从自己受伤以后,小鱼对它纵容了许多。本来自己这样干,他可能会移开手脚,或者轻轻拨开自己。

  现在,他默许了。

  受伤的人是有特权的,可以变本加厉。

  两个哨兵还在说话,他们拿出了水瓶,喝水聊天。提到了倪霁,提到了女王。

  林苑听住了,完全没发现自己众多触手中,溜达出来了一条,正在对身边的人干一点点的坏事。

  毕竟她有上百条触手呢。

  触手新生的腕足很稚嫩,没多少力气,哼哧哼哧半天把那手套从手腕上剥下来一点,露出带着伤痕的手掌。

  小鱼也受伤了。在他结痂了的血口子上蹭了蹭,那手掌上的青筋绷紧了。

  真实又可爱的反应。

  “这里竟然还有仆人,一群被发配来劳军的罪人,居然有人伺候。”其中一个哨兵伸腿踢掉了地面上的那个马桶刷子。

  “我真不明白在这种地方的人怎么有脸活下来,犯了罪,落到了这个境地,早该自绝了事,简直一点血性都没有。”

  “我找到这个玫瑰营已经两三天了,每天晚上那棵树都会尖叫。那声音太恐怖,根本无法靠近。但其它地方倒是很安全。”

  “我也一直觉得很奇怪,黄金树的黑夜是致命局。外面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但进了玫瑰营之后,反而没什么事。只要不靠近那棵树就行。”那个哨兵压低了声音问同伴,“你进来这么多天,黑夜的时候,你有搜到什么吗?”

  被问话的那个男人眼神游移了一下,似乎有点不想说。

  一条触手在林苑的指挥下悄悄从地底移动过来,干扰了他的潜意识。

  【说吧说吧,说出来听听。】

  突然觉得自己充满了表达欲的哨兵咳嗽了一声,

  “什么都没发现。倒是每间屋子里,都上演着……嘿嘿。看着让人上火。”

  “这里的晚上很安全,想做什么都行。吃的喝的都有,那些家伙的反应就像真人一样。”他的声音压低了,染上了一点变态的笑,“不论你对他们做什么事,他们都不会反抗。”

  他的伙伴跟着混笑起来,“你这个混蛋,不会在这种地方,还有这种心情吧。”

  “在哪不都一样吗,我们这种人,左右是过了今天没有明日。越是古怪,越是刺激。”

  好像在对同伴说什么特别得意的事,越说越兴奋。

  “本来就是些从前用来劳军的罪人,活着的时候就是些被人摆布的牲畜。”

  “我见着一个女的,晚上再找不到钥匙,我就带你去见她。”

  ……

  两个哨兵嘿嘿地笑着。说话的内容从林苑感兴趣的信息变成了令人不舒服的猥琐话题。

  幸好他们终于向远处走了。

  倪霁比林苑更迅速地站起来。他退开两步,站直了身躯,在那里整理自己的手套。

  他左手的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松脱了,只挂在指尖一点点。弹性很好的黑色手套被他很快地扯上去,严丝合缝地遮蔽住了露出来的手部肌肤。

  “你好像一直都戴着手套?”没注意刚才暗地里发生了什么的林苑,看着他的动作问了一个问题。

  倪霁沉默了一下,把自己随身的佩刀拔出来给林苑看。那柄没有吸到血的配刀,此刻只是一把短短的白色匕首。

  “这把刀是我很早的时候,从一个污染区里得的。”

  骨瓷一般的白色刀刃没有什么光泽,握在倪霁黑色的手套里,显得平平无奇。

  “这家伙无论什么时候都渴望着我的血,空手持刀很容易被它偷偷割伤。所以我这些年习惯了一直戴着手套。”

  细细的古怪声音从刀柄处传来,“嘻嘻,又见面了,克拉肯。这小子他被你脱过一次手套,就一直……呜呜。”

  刀柄被掐住了,被倪霁无情地收回了刀刃中。

  林苑就把自己的刀给倪霁看,那是她回京都之后,倪霁寄给她的礼物。

  她的手腕很细,玉石一般莹润,黑白相嵌的手镯收尾相衔,环绕在那手腕上。黑色的线条流动得很漂亮,衬得肌肤更加莹白。

  “我这一把很好用。”林苑说。

  她的话言简意赅,喜欢和谢意都在这几个字里了。

  倪霁黑色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常年戴着手套,已经戴成了一种身体习惯。非战斗的时候,脱掉手套这种事,对他来说有些不自在。

  他本来想把这件事认认真真解释给林苑听。

  他知道林苑是一个很纯粹,也很尊重他的人。说了之后她肯定会注意到那些精神体的调皮,会加以制止。

  只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在喉咙滚了滚,又悄悄咽了回去。

  他甚至不想去细究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才没有把话说出来。

  两人沿着木板拼的走廊往前走。

  像那两个哨兵说的,这一排屋子或许是仆从居住的场所,比两层的高脚木板楼还更加潮湿昏暗。

  林苑推开一间间门往里看,她想起了昨夜认识的那位姑娘。

  那个姑娘名叫温莎,唱歌好听,人也很温柔。她大概就是住在这些屋子里。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间。

  拐角的巷子,传出一声惊恐的叫声。那声音像是刚刚离开的两个哨兵之一。

  很快,一个哨兵从巷子里连滚带爬地滚了出来。他失去了一个哨兵应有的强大和镇定,一边哆嗦着后退一边紧握手中的长刀,指着阴暗潮湿的巷子。

  过了一会,他的伙伴,就是那位自称已经进入玫瑰营三天的哨兵,慢慢从巷子中跟了出来。

  那人一脸疑惑地问他,“你怎么了?干什么吓成这样?”

  哨兵的脸从侧面看上去很正常,还是那个高大魁梧,有着一身肌肉的男人。

  但只要稍微换一个角度,就会发现他整个人被从双腿中间一刀劈成了两半。

  半边脸,半边身体,一只手,一条腿。

  只剩下半个人的哨兵用着古怪的姿势向前行走,他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可怕的变化。还一脸疑惑地走向自己的同伴,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那被刀刃光滑劈开的身体里,没有血液和内脏,无数诡异的金色眼睛宛如寄生一般,在本该是血肉骨骼的身躯里睁开。

  金黄的眼睛们眨吧着,整整齐齐地盯着地面上被吓到的另一个哨兵。

  那个哨兵胡乱挥舞着手里的长刀,吓得不断倒退,最终屁滚尿流地远远逃走了。

  被留在原地的哨兵,用那单独的一条腿在巷子口呆呆站立了一会,仅剩的一只眼睛转了转,看向了倪霁和林苑的方向。

  “倪霁?”那人认出了倪霁,开口说话。

  他的嘴从中缝被整齐切开,只余半边嘴唇。说起话来的形态,极端诡异。

  “我认得你,你是倪霁。”那诡异的半边人眼珠呆滞地看着倪霁,“我这是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他身体内部,金色的眼睛眨呀眨,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你畸变了。”倪霁说,抽出随身携带的佩枪,指着他脑袋的方向。

  “畸变?”那个人的眼珠在脸上不正常地来回转动,“不不不,怎么可能。畸变?这不可能。我明明还好好的。”

  “我会完成女王的任务。得到钱,很多很多的钱。回去过花天酒地的逍遥日子。”

  他不断念叨,眼泪和鼻涕顺着外斜的半张脸流下来,抖着手企图去摸自己已经不存在的半边身体。

  身体截断面里,生长在那里的金色眼睛被他一摸,一个个眼廓弯弯,嘻嘻嘻地笑了起来。

  “杀…杀了我,”只剩半边身体的哨兵涕泪直流,哭着对倪霁说。

  他的眉眼歪斜了,身体像是蜡烛一样地开始溶解扭曲。

  “快杀了我。趁我还是人的时候。”

  这几乎是所有哨兵在变成怪物之前,会对自己的同伴请求的话。

  倪霁抬手冲着他的脑袋开了一枪。

  威力强大的爆破弹却没有炸开那人的脑袋,子弹被一张薄薄的翅膀挡住。

  弹头转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音,却破不开那昆虫一般的薄翅。

  子弹掉落在地面,翅膀放了下来,翅膀的背后,男人的脑袋上生长出了一对复眼和触角。

  那古怪的半边嘴巴扭曲变形,向前突出,无限拉长,最终伸成了长长的刺吸状口器。

  他的腹部鼓起,拖在身后,后背张开一双薄薄的狭长翅膀,翅脉金黄,正在迎风展开。

  像是一只巨大化了的吸血蚊虫。

  倪霁抽出长刀,向变成怪物的男人攻去,

  巨型的,硕大的畸变种,嗡嗡扇动金色的翅膀飞起。

  倪霁的速度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只在一瞬之间就寒刀就已出现在变化中的怪物眼前。

  畸变的哨兵准确无误地用它新生口器架住了倪霁的刀。

  “其实畸变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男人的声音,从蚊子的腹部传出,“我觉得很舒服,好像获得了解脱一样。”

  倪霁一言不发抽身回刀,蚊子尖锐的口器在空中留下残影,双方一个呼吸之间,就在半空中过手了数十招。

  “昨夜觉得你很可怕。现在看起来,也不过如此嘛。”诡异的畸变种飞在半空中,震动翅膀,发出巨大的嗡嗡声。

  它用那只锋利而坚固的长嘴遥遥指着倪霁,“你们不知道自己的愚昧。畸变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

  “嘻嘻嘻,其实你们才是真正被奴役的家畜。可怜的哨兵,和我从前一样的傻。”

  “你的血闻起来不错。我很感兴趣。”

  “不如加入我们。只要忍受一点点的痛苦,你就会和我一样,得到永恒的快乐。”

第57章

  林苑蹲在角落里, 看半空中战斗得激烈的一人一怪。

  那只巨型“蚊子”的口器尖锐,俯冲穿刺时,能把屋顶厚厚的岩板轻易洞穿。

  林苑伸出一根手指,模仿了一下那种穿刺的动作。

  那只飞舞在空中的畸变生物, 突然感到脑内传来针扎一样的剧痛, 大叫一声从半空中坠落。

  虽然他很快翻身想要飞起来,但这么大的空隙倪霁岂能放过, 哨兵拔出佩枪, 爆破弹的巨响在空中接连响起,一枪一枪拖着长长的白光飞去, 压制住了那只怪物所有的起飞点。

  腿, 翅膀,头部, 复眼被不断炸开。那些炸裂的伤口飞速愈合, 但总有一颗子弹远远飞来, 精准击中另一处要害。

  每一颗子弹几乎都预判了它的动作,畸变的男人被密集的子弹打得在地面来回翻滚, 无法飞起。

  倪霁抽身远退,脚踩着屋顶接连开枪,甚至不用短兵相接。

  林苑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在那只巨型的“蚊子”几次挣扎过来的瞬间,白皙的手指便会再次轻轻做了一个敲击的动作。

  畸变种捂住脑袋尖叫一声, 重新滚回地面,被从屋顶射来的连串子弹打成千疮百孔的筛子。

  把力量击中到针尖大小的一点,攻击效果翻好几倍。

  林苑白皙的手指动了动, 模拟了几次敲击动作,感觉自己从蚊子那里学到了新技能。

  果然, 在战斗才能提升自己。

  “向导!你是一个向导,这里为什么会有向导?”

  滚在地上的畸变种发出颤抖的,变了调的声音。惊恐万分,仿佛人人都觉得十分柔弱的向导,是一种让他畏惧的恐怖生物。

  林苑的注意力被他撕心裂肺的叫声吸引。

  屋顶上的倪霁突然转过身,拔出另一柄枪,远远朝着林苑的方向射来一枚白磷弹。

  白磷弹造价昂贵,存量很少。倪霁出发前特意用皇家卫队的权限申请出来了三枚,是对黄金树污染区弱点的特种子弹。

  这种特殊的子弹击中物体后便会剧烈燃烧,火焰经久不熄,直至完全燃烧殆尽为止。是一种威力强大,效果恐怖的武器。

  昨天夜里用了一发,这是第二发,倪霁拔枪,射击,几乎毫无犹豫。

  白磷弹带着明亮的弧光坠入,林苑身边的巷子里,离林苑很近的屋檐上,掉下来一团燃烧的火球,响起了尖锐的叫声。

  那个畸变了的哨兵另外一半的身躯,燃烧着熊熊火焰,一路滚了出来。

  巨型“蚊子”在地面大喊大叫企图吸引林苑的注意力。

  而他遗留在巷子里的另一半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一路悄悄潜行。

  已经移动到离林苑很近的地方了,或许再前进几步,就能飞扑到林苑的身上。它甚至还懂得收敛自己的情绪。

  林苑后退几步。

  在她眼前的路面上,半边人形的敌人在火焰中扭动,挣扎,疯狂尖叫。

  那只剩下一半,像人又像怪的身体在熊熊燃烧的火焰里扭动哀嚎,直至渐渐不动,完全烧成灰烬,冒着浓浓黄色烟雾的大火才渐渐熄灭。

  林苑很明白,这一次死去的是怪物。下一次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自己。都是活物,其实并没有贵贱之分。

  但现在的她,觉得自己还是想要尽量活得久一点。

  林苑抬头去看站在屋顶上的那个哨兵。

  朝这边补过一枪的倪霁瞬息不停,转身换枪,对着自己眼前的地面连开数枪,枪开得极稳,极刁钻,丝毫没有受到来回换枪影响,没给濒临绝境的敌人找到逃脱的机会。

  不过是得到了林苑的少许支援,那位哨兵很好地把握住了时机,让战局呈现了一边倒的趋势。

  那是一个千锤百炼的战士。拥有从无数危险的战斗中锤练出来的战场经验。他有很多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

  哨兵黑色的军靴踩在屋顶上,神色冰冷,带着一点夺取生命之后的戾气,沾染着属于强者的自信,比在林苑面前的任何时候都显得夺目。

  他这是自己的同伴,战友。

  林苑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位并肩战斗的人,比一个人的战场,似乎要好上许多。

  站立在屋顶上的倪霁收起了自己的枪,凝视地面上死去的畸变种。

  那具扭曲的身体被无数次枚子弹击碎,终于失去了复原的能力,变得瘫软黏腻,逐渐溶解在地面。

  一些根须状的金色溶液从那腐败了的怪物身体中流出来,渗透进了地砖的缝隙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吝啬的家伙,连一口血都不舍得给我。”跨在倪霁腰上的佩刀发出嘀嘀咕咕的抱怨声,“该不会真的是因为别扭,不好意思在那个人面前脱手套吧?”

  “闭嘴。”倪霁说。视线下意识就看向了站在屋檐下的向导。

  林苑看他看过来,一只手拇指和四指相对,向内并拢,轻轻一甩,做了一个搞定的手势。

  这是哨岗中,哨兵们战斗时常用的手语。林苑在东滨待了很久,已经很熟练。

  倪霁看着廊下站着的那个女孩,用她小小的手作出了自己熟悉的动作。

  他想起了自己在北境哨岗的时候,第一次参加战斗的事。

  那一次的战斗其实没那么难,但他们配合不好,几经艰险才终于完成任务。

  当时,他的队长就用那厚厚的手掌冲倪霁做了这样一个动作。

  “这是搞定的意思。”队长笑呵呵地教他这个新兵。

  后来在战场上,他无数次做过这个意味着战斗结束,完成,大家平安的手势。

  也有无数生死相托的兄弟,冲他打出这个手势过。

  如今当时的队长早已经不在了,那些战友,也都逐渐消失,身边一个都不剩了。

  也不是一个不剩,这里不是又有了一位吗?

  她不止是自己藏在心中的明月,更是可以交托性命,可以守望相助的同伴,战友。

  倪霁看着屋檐下的林苑,看着那位把手指捏在一起,告诉战斗结束的向导。

  他黑色的手指收紧,回复了一个收到的手语。

  战场上,两个性命相托的战友之间的交流。

  倪霁觉得,自己这会的嘴角可能在微笑。

  “哼。我知道了。”刀柄发出很不高兴的声音,“有了那只克拉肯,你又活过来了,变得在乎自己的身体,舍不得随便给我血了。”

  “人类真是一种让人讨厌的生物。”

  一场战斗中都没有机会得到血液的妖刀絮絮叨叨地抱怨。

  战斗结束了,林苑和倪霁两个人顺着陈旧的木头走廊继续往前。

  这个营区曾经住着很多人,就连仆人的住房都连成了一大片。

  林苑边走边看,每一间狭窄而昏暗的房屋门口,都插着一个小小的名牌,写着居住者的名字。

  本来,她也没有非抱着什么希望。只是走到拐角最后一间屋子的时候,正巧就看见上面写着温莎两个字。

  “我昨晚见过这个女孩。”林苑对倪霁说。

  她边说边顺手推开了屋门。

  他们这一整天,推开了这里无数间屋子的门。一排排长长的走廊走过,一间间屋子推开,每一间里面都是空着的,没有见过任何人影。

  于是林苑也就习惯了觉得屋子里是不会有人的。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生锈了的门轴发出难听的声响。

  窗户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坐着一位穿着裙子的卷发姑娘。

  屋里的光线昏暗,几缕天光透窗而入,被窗栅隔成一道一道的。那光斜斜照进屋内,照着那副在岁月中不知道摆放了多少年的桌椅上。

  打在端坐窗边的身影上。

  女孩穿半旧的衣裙,披散着长长的卷发,微微低着头,坐在那斑驳的光线中,像是一具阳光中的不太清晰的剪影。

  她有着一张林苑熟悉的脸。

  昨天晚上,这张脸的主人明明还坐在林苑的身边,柔软温热的手掌搭在林苑的膝头,给她唱了一夜的歌。

  她的歌声甜美,充满了温柔和怜悯,让人听着能从痛苦中放松下来,安心沉睡。

  林苑在这间屋子里什么也没感觉到。

  没有情绪,没有生机,什么也没有。

  在触手们的世界里,眼前的屋子和其它房间一样,不过是没有任何活物的一间空屋。

  窗边没有活着的人。

  坐在那里的,只是一具保存完好,早已冰冷了多年的尸体。

  倪霁想要越过林苑上前查看,被林苑伸手拦住了。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怕打扰到朋友沉睡一般,很小心地走向前,低头去看那个姑娘。

  那个昨夜在自己身边有说有笑,唱歌给自己听的女孩。

  温莎穿着整齐的衣裙在窗户边端坐着,双手交握轻轻摆在膝头,低垂着纤长的眼睫。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照在她白皙的肌肤上,仿佛她还会呼吸,还活着,只不过是坐在那里沉思而已。

  靠得再近一些,才能发现她的肌肤很白,毫无血色,低垂的眼眸失去了光,只留一片寂静的灰暗。

  像是已经死去了很久的人,被上百年的时光风干了,凝固成了一座美丽的雕塑。

  身体里没有了属于活人的情感,不会欢喜,不会忧虑,不会想要歌唱。

  林苑站在她身边,凝望了很久。

  “今天晚上,我想去一趟昨天去过的那间房间。”她对倪霁说,想了想加了一句,“我一个人先去。”

  白昼很快过去,黑夜重新降临。

  玫瑰营中又一次亮起了一盏盏彩灯。人影,喧哗和热闹在斑驳的光影中渐渐出现。

  这里又成了那个买笑追欢,酣歌恒舞的不夜欢场。

  林苑再一次行走在接踵摩肩的人群里。这一次,没有那些怪物的追赶,她可以从容很多。

  可以仔细看这些人,这些灯,这些她昨夜见过的一切。

  每一个人都是活着的,会说话,会笑,带着属于活物的情绪波动。

  一个男人笑盈盈地迎了上来,询问她是否要购买酒水,热情地要给她推荐各种服务。

  林苑记得这个人,昨天夜里自己冲进来的时候,第一个遇到也是他。

  但这人像是完全没见过林苑一样,依旧摆着相同的表情,重复着昨夜的行为,说着一模一样的话语。

  林苑拒绝了他,往自己熟悉的位置跑去。

  半路上,一位生着漂亮姑娘拦住了林苑,她有着一头长长的卷发,双眼灵动,笑盈盈地问林苑,

  “客人,我叫温莎。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林苑停下了脚步,看着她好一会。

  活生生的温莎脸色红润,冲着林苑露出了温和甜美的笑容。

  昨天挨着自己,很开心地给她唱了一夜歌的姑娘显然已经完全把她给忘了。

  她笑得很标准,带着第一次见面的生疏,姿态谦卑地迎着林苑。

  “怎么了客人?您喜欢听唱歌吗?要不要我给您介绍我们这里唱歌最好听的男孩子?”温莎笑着说。

  林苑看了她许久,不说话,最终错过她的身旁一路往楼梯上跑去。

  这一次没有怪物的抓捕,黑夜刚刚降临她就跑了上来,比昨夜到达这个门前的时候早上很多。

  紧闭的房门里传来皮鞭抽动的声响,夹杂着一些不断咒骂的污言秽语。

  林苑抬脚,踹门,踹了两三次,把那稀松摇晃的木门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