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厉害。”林苑接过小锁递来的毛巾,擦了一把头发,对薰华说,“你的精神力控制几乎无孔不入。”

  “您的精神力很强大。只是您这种战斗方式……”薰华站在玄关处,脸上的黄金面具退去颜色,变为普通的银白面具,“您的战斗方式不太像是向导,感觉倒像是和哨兵学的。虽然有时候不得不说也特别。”

  林苑只见过哨兵战斗,不论用刀用枪,还是自己琢磨出来的精神力战斗方式,可不是都和哨兵们学习的嘛。

  不论是把精神力凝聚成针,还是用精神力暴力摧毁精神图景,都更趋向于对物理攻击的模仿。

  但和薰华的战斗中,她依稀学到了另一种更精密也更有趣的精神力战斗方式。

  “以后你能不能多教教我?”林苑很谦虚地和这位前辈向导请教。

  当初把薰华偷偷带回来,是出于对朋友的承诺。再想不到,自己竟然能从这位数百年前的前辈身上,学到自己最想学的一些东西。

  “当然。”薰华微微弯腰,“只要您不嫌弃,我必尽我所能。”

  ……

  郭锁觉得这段时间日子过的有些忐忑。

  从前她是这栋楼里起得最早的人。每天早上哼着歌,穿过无人的庭院,去大门外拿新鲜送达的牛奶。

  可是最近,小姐和那位新来的园丁每天起得比她还早,动不动就在在院子中砍生砍死。

  那两位大概不知道自己的精神体有多么恐怖。

  一位是深海大妖,永远见不着全貌的触手在庭院里卷动得铺天盖地。另一位是擎天巨树,他的声音一响,院子里的百树千草齐声附和。

  可怜她只是海底的一只小螃蟹,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怪兽打架。

  虽然两个人都把精神力的波动限制在自家的院子里,可是她每天早上都要穿过可怕的院子去拿牛奶啊。

  小女仆咬着手绢,贴着院墙的边缘,横移着身躯,一点一点的往外挪动。

  黄金树的威压蔓延过来,院子中一会冰天雪地,一会熔岩喷发。

  克拉肯的威压覆盖过来,牛毛金针万千如雨。

  小螃蟹千难万难挪到门边,拿了牛奶,又一路挪动回去。

  取一瓶牛奶仿佛历经了几趟生死劫难。

  小姐真是个怪人,找一个女仆是我这样的螃蟹就算了,请一位园丁回来,树不好好种,每天在庭院里拆家,院子好像比从前更乱了。郭锁心中苦涩。

  薰华从战斗训练中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一开始,他还能战胜林苑。到了现在两人你来我往互相制约,已经没那么容易分出胜负了。

  他甚至觉得,如果林苑抓住他心中的缺憾,狠下杀手,他有可能会溃败得很难看。

  这个女孩看上去冷情冷性,其实心很软。这样的性格在生活中没问题,在战场上却是容易吃亏的。

  “您有入侵过哨兵的精神图景吗?”薰华问。

  “当然,梳理的时候。”

  “我说的不是梳理,是指强行入侵。”

  “有,有一两次。”

  “然后呢?都做了什么?”

  林苑想了想,“第一次是在一片海底,我在那里各种打滚搞破坏,第二次那个哨兵的图景太脏乱了,我只好用洪水推倒重建。”

  薰华被她的回答噎住了。

  四百年前,他的世界里虽然隐隐也出现抑制向导的倾向。但他实在没有想到,不过是几百年过去,向导们的生存环境,竟被压抑成这样。

  一个个被剪去羽翅,栓住手脚,很多人甚至连独立的人格都不具备,心甘情愿一生成为他人的附庸。

  眼前唯一的这位,算是难能可贵的强大向导。却因为传承的断代,运用起向导的天赋能力时,竟然是如此的天马行空,毫无章法,完全靠自由发挥。

  “如果将来有机会,您可以试试。”薰华说,“在战场上,控制哨兵的精神图景,也是向导战斗的一种方式。”

  “比如说,调低他们的疼痛感知能力?”

  “对,就是这个意思,您竟然知道。”薰华有些诧异林苑居然知道这件事,“强大的向导,可以掌控多位哨兵,调整他们的敏感度,或者提高他们的兴奋感。让他们变成战场上不知道疼痛一心杀戮的强大兵器。”

  他告诉林苑,在几百年前,有少数极其强大的向导,甚至能完全掌握哨兵的情绪,可以随意让哨兵感到极度快乐,或是感受无限痛苦。甚至可以让强大的哨兵变得异常敏感和软弱无力。

  有个别恶徒,甚至以此反复折磨哨兵,让那些哨兵在被来回折磨中对自己产生精神依赖,彻底变成自己的附属。

  当然这样既强大又扭曲的向导很少,会被世人唾弃,也被律法明令禁止。

  林苑想了想,“精神图景是很脆弱的地方,这样的事其实不容易。”

  “您想得没错,向导的能力和哨兵的战斗技巧一样,是需要锻炼的。您可以时常请熟悉的哨兵朋友,让您练习一下。”

  薰华习以为常地道,“我觉得那只虎鲸就不错,他很强大,经得起你折腾,和你的契合度应该也很高。上次来的云若也不错,你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应该会愿意为你提供身躯。还有其他来访的哨兵。您大可以从中挑选一位。”

  林苑认真考虑了一下那个画面。想着小鱼在她手中变得极度敏感,一会哭一会笑的模样,觉得后背有冷汗流下。

  时代确实是不同了。前辈的话有时候可能也只能听听,在如今这个世界,操作起来不太具有可行性。

  罗伊来访的时候,就是在这样一个练习刚刚结束的早晨。

  “你不是说请了园丁吗?怎么庭院好像比我上次来变得更乱了。”罗伊边走边抱怨,抬脚跨过一条断在地面的树枝,“这哪是花园啊,简直像是个刚刚打过战的战场。”

  “怎么会呢,上一次我的朋友来,还说这里充满了野趣。”林苑面无表情地说。

  “好吧,先不提这个,我这次来,是有一个重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罗伊在沙发上坐下,很兴奋地搓着手,先喝了一口郭锁端上来的茶,压了压过于雀跃的心情。

  “你听我说,女王陛下要亲自召见你,表彰你打开黄金树污染区的功绩。”

第71章

  “这可真是天大的荣幸。你竟然能得到陛下的接见。”罗伊这样说。

  他高兴地领着林苑, 一路走进白塔的大门。

  “小苑,你紧不紧张?激不激动?”

  林苑:“……”

  “陛下这几年很少露面,也很少接见外人,想不到她竟然会宣召你。”罗伊提起女王, 一脸由衷地憧憬爱戴, 他甚至很羡慕林苑,

  “天呐, 我真希望也有这样的机会, 能近距离瞻仰陛下的圣仪。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紧张到晕倒。”

  “你也没见过女王陛下吗?”林苑有些奇怪。

  罗伊是特研处的领导。特研处虽然是养老部门, 但特字开头的部门, 好歹是属于女王的直属部门。罗伊竟然没见过女王本人。

  “那是当然,陛下岂是随随便便能见到的。”罗伊有些哀怨地看林苑一眼,

  “连拥有皇族血脉的皇室成员都很难得到面见陛下的机会。像我这样级别的官员, 也只在很远的位置瞻仰过陛下的圣仪。”

  白塔是一个占地面积十分广阔的建筑。最底部的面积几乎可以抵得上一个小型村镇。

  林苑从小在白塔内部长大, 也只不过在白塔下端的几层位置活动过。

  这一次她跟着罗伊,刷的是女王直属部门长官的身份卡, 乘坐着专属电梯一路上行。

  透过透明的电梯厢往外看,白塔内部每一层的景致都不大相同。

  林苑看见了自己从小生活在其中的向导学院,看见了穿着白大褂进出繁忙的科研所, 摆满大型军事设备的兵工厂,皇家警卫队中哨兵们训练基地, 甚至还有搭建了大棚,养殖着各种农作物的农场。

  白塔内部没有阳光,每一层楼的人造天顶上亮着仿照太阳光照的日射灯, 照得层层塔楼亮如白昼。还拥有着内部循环的通风和净水系统。

  随着电梯一层层看过去,整座白塔就像是一个微型的人类社会, 浓缩了人类延续所需要的各种职能。

  越往上行,楼层内的景色开始变得越发精致华美。

  到了白塔的上层,帝国权力的中心,大臣们办公的场所和皇室成员的居住区域汇聚其中。

  环境变得越发奢华考究起来。随处可见精巧的花园和清澈的水池,四处辅以轩丽的装饰,雕塑着女王的头像和雄伟的帝国标志。

  上升了很久的电梯终于停下。皇家警卫队的长官路德等在这里,代替了罗伊领着林苑改为步行往上走。

  从这里往上不再设有电梯。为了表达对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尊敬,来访者必须步行前进。

  纯白的楼梯沿着白塔的内部蜿蜒向上。

  台阶洁白,齐整,肃穆,长长的几乎看不到尽头。

  林苑提着裙摆,跟在路德身后,一路往上走。

  “怎么样,还走得动吗?”领路的哨兵长官转身询问。

  林苑微微点头。

  从前生活在白塔内,学院中推崇驯顺娇养,她和大部分向导一样,体质柔弱,四肢纤细。

  这一年来各种进出战场,加上平时多有运动,她的身体素质改善了很多。

  爬这一点楼梯对现在的她来说不算什么。在污染区内,这样长长的楼梯她可是一路用跑的。

  路德看跟在身后的年轻向导走了这许久的楼梯,依旧仪容齐整,气定神闲,比他想象中表现得好上很多,甚至比他平时带上来的那些贵族表现得更好。

  于是对林苑露出了一点笑容,“很快就可以见到陛下了。陛下是位温和宽厚的人,你不用过于紧张,保持恭敬即可。”

  林苑曾经见过这位皇家警卫队的最高长官。在伯爵府凶杀案的那个夜晚。

  林苑还记得,当时这位哨兵长官面对在场的一众勋贵满心的厌弃和不耐。那时候,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这位帝国顶级哨兵的煞气和威严。

  但是此刻,在这白塔的顶端,靠近女王陛下所在的地方,这位长官的周身气场变得十分温和。

  温驯,平和,充满着对那些陛下的敬仰和爱戴。

  和他在白塔之外,在伯爵府的那个夜晚给林苑的感觉完全不同。

  林苑不禁开始想,那位神秘的陛下,统治了帝国多年的女王,到底是一位怎么样的人。

  ……

  “陛下是一位怎么样的人?”纪宣笑着看向身边的倪霁,“你怎么想起来问我这个。”

  身为皇家警卫队副官的纪宣,正带着倪霁走在白塔高层内长长的一道走廊中。

  “说起来惭愧,我也没有真正面见过女王陛下。”纪宣说,“陛下她老人家这些年很少接见外人。”

  倪霁轻轻嗯了一声,“我想,路德长官他对陛下那般忠心耿耿。想必女王陛下是一位非常具有人格魅力的长者。”

  纪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过了片刻,有些意义不明地道,“老路他原来不是这种性格。自从他升任皇家卫队的最高长官,得到女王的接见之后,整个好像变了许多。”

  倪霁看了自己的这位上司一眼,他觉得纪宣话里有话,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想对自己说。

  但他们的交情还没到那份上。所以后面的东西,纪宣收住了。

  他跟在纪宣身边有一段时间。能够感觉到纪宣对自己的试探和拉拢。

  同时,他也察觉到这位皇家警卫队的副官和其他人有一点微妙的不同,仿佛在他平凡的外表下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等一会要见的是财务大臣。”纪宣对倪霁交代,“他拥有皇室的血统,身份尊贵,位高权重。你一定要注意,不要招惹到他。”

  他看了倪霁一眼,小声加了一句,“那家伙的性格很恶劣。如果发生了什么,你千万忍耐,跟着我行事。”

  两人穿过走廊十分华丽。贴着金箔镶嵌有宝石。走廊的尽头是财务大臣办公室。

  推开门,屋子内的布置十分艳俗,珠宫贝阙,金碧辉煌,奢靡绵软,简直不像个办公场所。

  屋顶上垂挂下天鹅绒的帐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味。

  倪霁闻到那种气味,想起一种很不好的回忆,直接把呼吸屏住了。以哨兵的身体素质,他可以闭气很长时间。他发现纪宣似乎和他做了同样的举动。

  镶金嵌玉的巨大办工桌后根本没有人。

  身材肥胖的财务大臣歪在一张玉石雕成的贵妃榻上,正一脸享受地闻着面前黄金香炉里飘出的一缕甜香。

  看见纪宣拿着几份文件进来,他一脸嫌弃地撇来一眼,肥硕的身体一动不动。

  纪宣蹲在榻边,请他在文件上签署姓名。

  财务大臣随意看了一眼,“这么多钱,你们倒是大方,一点不知道替帝国简省点。”

  纪宣蹲在那里,面上带着笑,“今年冬天太冷了。很多哨岗都撑不下去,等着这补助救命,还望大人仁慈。”

  “你每次都这样说。这也要用钱,那也要用钱,谁能替我想想。”斜歪在暖榻上肥硕的权贵哼了一声,“我交待你弄的东西弄来了吗?少了那东西,我的香都要断了。”

  纪宣很为难,“冥石存世不多了,只能深入338号污染区才有,那个地方每进去一次,都要折很多战士的性命。”

  “不就是几个哨兵?需要多少抚恤,我出就是了。”大臣不满道,“一群没用的家伙,不是听说连向导都能随随便便打开污染区吗。实在不行,派那个向导再去一趟。”

  不就是几条哨兵的性命吗?躺在白塔上层的官员用肥硕的嘴唇轻飘飘地说。

  倪霁看见纪宣脸上依旧带着笑,那笑容浮于表面,眼中是一片冰寒,垂在身侧的拳头悄悄攥紧。

  他很容易明白纪宣此刻的心情。每一个带队去过污染区的队长都能明白。

  他记得每一个战士死在污染区里时候的样子,记得他们的血是怎么冷下来,记得他们临死前滑下眼角的泪水。

  那些浓烈的惨痛,到了这位安居在白塔中的权贵口中,变成了轻飘飘的几枚抚恤金。

  倪霁的手指别在身后,悄悄握紧,那里似乎还留有血液滚烫的热度。

  他想起在黄金树污染区。自己抱着那个瘦弱的向导,她身体里流出的血怎么堵也堵不住,那滚烫的血液仿佛现在还染在他的手指上,刻进了他的骨髓中。

  她躺在自己怀里,对自己说,这个污染区太过黑暗,她想要毁了这里。

  她拼着性命拯救的东西,到了这个男人的口中,变成了玩笑似的一句话。

  财务大臣注意到了倪霁,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睁开,目光落在倪霁身上。

  那目光像是蛇的信子,冰冷又黏腻,肆无忌惮地把倪霁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他在看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低等的哨兵,一个可以任凭他们消耗的物件。

  倪霁不动声色地低垂下眼睫,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皇家卫队里新来的哨兵?脸长得挺漂亮,就是个子太高了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最后,那个男人略带惋惜地说,勉为其难地伸出肥胖的手在纪宣的拨款申请上签了字。交代纪宣必需给他弄来调制香料的配料。

  从那间奢靡的屋子中离开。纪宣和倪霁两人一言不发,在贴着金箔的走廊安静地走了很久。

  “你厌恶这些人吗?”走在前方的纪宣突然轻声说。

  跟随在后的倪霁仿佛没听见一般,保持着沉默。

  纪宣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查看过你的简历,我知道你恨这个人。”

  过了许久,身后的哨兵给出答复,“从前,我憎恶过一两个人。但现在我觉得这样的憎恨没有意义——腐朽的不是个人。”

  他的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纪宣一下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看他。薄薄的镜片下,双目□□而有神,含着隐秘的星火。

  倪霁没有说出口的话,他听懂了。

  腐朽的不是一个两个人,是这整个帝国。

  杀死一两个帝国的官员,并没有意义。这整座洁白无垢的白塔,从塔尖起,都是黑的。

  ……

  林苑站在白塔的塔尖,看见了帝国的最高权力者,传说中的女王。

  这位陛下掌控帝国多年,林苑以为会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但坐在王座之上,头戴着皇冠,轻纱遮蔽了半张面孔的帝王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苍老。

  林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触手有些失灵。

  在她的眼前,光洁宽敞的大殿上,帝国的王座巍峨肃穆。似有圣光从塔顶落下,笼罩着如瓷似玉,纯白无暇的王座。

  王座上明明坐着一个人。但她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不知道对方强大还是弱小,不知道她的年纪和精神状态,察觉不到她的情绪,甚至没办法分辨她是哨兵还是向导,或者只是个普通人。

  她不可能是普通人,普通人至少不会这样毫无情绪。

  只有可能过于强大,强大到让林苑无法试探。

  路德在王座前虔诚地跪下,托起女王的手,行了一个吻手礼。

  “让那个孩子到我的跟前来。”王座上响起了女王温和的声音。

  林苑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心底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她不曾体会过。

  或许该称为害怕,又觉得像是向往。

  有一点想要逃避,又觉得想要靠近。

  那沐浴在圣光下的王座,纯白无垢,充满神秘,似乎对她有一种奇妙的吸引力。

  让她一边觉得可怕,一边又想走上前去看一看,摸一摸。

  “不用紧张,到我跟前来。”王座上的女王朝林苑伸出手来。

  那声音温和,触手们探索到一种温柔和喜爱的情绪。

  至少这种情绪是真诚的,没有什么恶意。

  林苑依言走上前,走到了那座纯白如骨瓷的王座前。

  王座上,女王笼在面纱下的红唇带着一点浅笑,她伸出手来,拉住了林苑的手。

  “是个可爱的孩子。看见你,让我想起了你的母亲。”

第72章

  “您认识我母亲?”林苑问。

  “当然, 没有人告诉你吗?你母亲拥有皇室的血脉。”女王浅笑着回答,“我见过她很多次,你的母亲林兰儿是一个美丽又强大的人,我非常喜欢那个孩子。”

  林苑有一点惊讶, 从小她就很少听见别人提起过自己的父母。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家拥有和女王相连的血脉。

  其实, 她家能在白塔附近拥有占地广阔的庄园,必定是一个非富即贵的家庭, 至少曾经显赫过。但不知是什么缘故, 林苑从没有见过父母双方家里的亲戚。

  好像和她家沾亲带故的人都死光了一样,这个世间就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从小生活在白塔里, 几乎没有人来看望过她。除了罗伊这位母亲的前同事, 也几乎没有人和她提起过自己父母的事。

  女王从王座上下来,牵着她的手, 带着林苑在空阔华美的皇宫中行走。边走边和林苑聊起她的母亲。

  她的手很柔软, 举止优雅, 白纱后的目光温柔,让人感到亲切和舒服。

  “林兰儿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 时常到我这里来玩。我也曾经这样牵着她的手。”女王看着林苑说话,触手们捕捉到她的情绪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感伤和怀念,“你和你母亲很像。”

  “是吗?我像我妈妈?”

  林苑觉得自己和母亲并不太像。

  她看过母亲的照片, 妈妈是一位身材高挑,健硕开朗的女性。扎着高高的马尾, 有一双跑起来飞快的腿,非常爱笑,每一张照片里都露出爽朗的笑容。

  和自己从内到外, 好像都不是一个类型的。

  女王着看她,带着温和的浅笑, 好像知道她心里在想着什么,

  “你母亲林兰儿是一个坚强而且聪慧的女孩,对任何事物都有着自己主见和清醒的认识。你虽然是向导,但你们在性格上几乎是一样的。”

  林苑心底涌起一种高兴的感觉。原来妈妈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不知为什么,在这里她的情绪波动仿佛比平时来得更大一些。

  “我听说你解除了和未婚夫的婚约,申请去了特研处,去过很多污染区,甚至还解开了黄金树污染区?”女王问。

  林苑嗯了一声。

  “我应该谢谢你。人类已经无数年没有战胜过污染区,从污染区夺回过土地了。”女王握着她的手微笑着说,“你真不愧是你母亲的孩子。”

  林苑不太记得自己母亲的样子。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那时候实在太小。只依稀记得母亲的怀抱很温暖,牵着自己的手很温柔。她很想听认识母亲的人,多说说自己妈妈的事。

  她不知不觉跟着女王前进,总觉得被这样美丽优雅的陛下牵着手,心底很放松,心中涌起一种想要和她亲近的感觉。

  似乎想多听她说说话,多和她亲近一点,想被她这样牵着,一直走下去。

  难怪那么多人喜欢这位陛下。

  她真的看上去优雅又温柔,像是世界上一切美好的化身,像是一位母亲。

  她跟着女王一起走到一扇长方形的窗户前。

  整座巨大的白塔有着光洁瓷白的外墙,通体纯白,质地紧密,像一座象牙塔,没有任何一个窗口。

  却想不到在这么高耸入云之处,接近顶端的地方,有着这样小小一道的方形窗户。

  女王带着林苑一起从窗口往外看。

  这里的地势非常高,透过薄薄的流云可以俯视整个帝国的首都。小小的房屋,道路,河流和远处的城墙,从这里看下去一览无余。

  紧紧簇拥在白塔四周是一片富丽堂皇的建筑,绿瓦红墙,颜色鲜亮。但只有小小的一片区域。

  再远处民居就开始渐渐变得破败,密集,杂乱,灰丫丫的一片颜色蔓延向远处。

  站在这里,可以非常清晰地看见白塔顶端发出的圣光,浅白色的光芒从塔顶张开,像是一个半球型的碗一般倒扣在地面,将整个帝国的都城笼罩其中。

  街道上蚂蚁一般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地上无数密密麻麻的房屋,都被护在这圣光的守护屏幕之中。

  人类簇拥在白塔周围,挤在这圣光的庇佑下,艰难地活在这危机四伏的扭曲世界里。

  有风从小小的窗口吹入,微微掀开女王的面纱,露出她白皙的下颌和一抹漂亮的双唇。

  “人类的生活越来越艰难,如今我们只能依靠着白塔在这个世界上延续。”那薄薄的双唇轻轻叹息了一声,“我有时候也有一点迷茫,不知道我们所走的道路是否正确,还能不能走向更遥远的未来。”

  那一声叹息满怀忧虑,充满沉重,悲怜和肩负重任的艰难。

  这些情感真挚浓烈而容易感染他人。

  如果换一个人,恨不能单膝下跪,对眼前这位忧心着人类命运的陛下发誓效忠。

  对她说愿意为她赴汤蹈火,愿为拯救全人类岌岌可危的命运奉献一切。

  幸好林苑是一个情绪起伏轻微的人。

  只是陪着轻轻叹息了一声——这对她来说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女王站在窗边,温柔地握着她的手,姿态轻松且随意,“我正好想问你,你在黄金树污染区,有带出来一点黄金树的躯干吗?”

  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林苑张口就想要回答。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中轻轻敲了一下。

  【不能说。】

  她内视自己的精神图景,看见浩瀚的苍穹中,一轮明朗而清晰的圆月在空中具现。

  林苑那有一点浑浑噩噩,被蒙上了一层迷雾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

  对,怎么能说呢。否则薰华就危险了。

  林苑后背出了一背的冷汗。

  她在自己的精神图景中,她隐约看见了自己的那只精神体。

  深海巨妖澄黄的双眼从触手们的缝隙中显露出来,注视着天空的万千星辰,好像在和遥远处的某种强大力量对峙。

  在星空深处,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隐隐有谁在注视着她。

  “那棵黄金树,在污染区溃散之后,彻底枯萎了。没有留下一片叶子。”林苑这样说。

  她还握着女王的手,那手掌的肌肤冷冰冰的,并没有自己刚刚想象中的温暖。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林苑回答的是实话,至少在她自己的情绪中,没有自己在说谎的意识。

  遥远的虚空里窥视她的那个目光,也就无法找出她精神上的破绽。

  女王戴着纯白的皇冠,披着白纱,站在微风徐徐的窗户边,温和美丽,纯洁无垢。

  她凝视着林苑,过了许久,似乎才对她的回答满意。

  “我听闻,你还去过五号污染区。”她说话的声音很柔和,很缓慢,“那是你去的第一个污染区,你在那里有带回来什么吗?”

  林苑就和她抱怨,本来辛苦找到了许多价值连城的古能量石,结果被一队粗俗野蛮的哨兵给抢走了。那队人还是京都的哨兵。

  “那些是治安厅的人,领队的哨兵叫谭树。”林苑在帝国的最高领导者面前打起了小报告,“我回来后上报过这件事。我们特研处的长官罗伊答应过会为我讨回点公道,最后一枚帝国币都没要回来。”

  女王最终笑了起来,“你一个向导,去污染区还是太危险。应该给你配备一名强大的专属哨兵才对。”

  她露出了一点怀念的眼神,轻声说道,“从前的时候,有很多这样的哨兵和向导呢。”

  最后女王召来皇家警卫队的路德,吩咐他给林苑指派进入污染区时候的护卫。

  林苑并不想要专属哨兵。

  但她还是挺高兴的,至少帝国的女王陛下不反对她这样的向导进出污染区,还对她的行动表示出支持。

  以后她想要继续出入污染区就方便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