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景行脱了衣衫,赤条条地沉进井里。起初那水是逼仄的,渐渐地开阔起来,从油腻的绿变成明艳的蓝,依稀仿佛,游回了他少年时当作浴池戏耍的南海。

天气晴朗时,他和大师兄尚明常常瞒着师尊,带小师弟阿洛去玩水。细白如盐的沙滩上,阿洛左瞻右顾,有点难为情地解开衣衫。男孩儿的上身匀称秀美,到膝盖处却陡然而止,是小时候被父母的仇家斫断的。

留在至亲之人身上的这种遗憾,见多少次都不会习惯。雷景行总是转过脸去,不忍心多看。尚明总是揉揉阿洛的头,在他的轮椅前蹲下来。

阿洛勾着尚明的脖子,伏在他的背上,雷景行轻捷无声地跟在后面,一起走进蓝色的大海。

咸涩的海水漫过雷景行的小腿,漫过尚明的腰,漫过阿洛的颈项。阿洛松开手,自己浮到海面上,露出快活得想要尖叫的神情。两个哥哥托着他,游到更远更蓝的海域去。

这时候,阿洛就觉得没有腿也是不要紧的,又或者一辈子都生活在海里就好了。他在心底悄悄地呐喊着,不知道两个哥哥都能听见他的心声,都愿意帮他实现。

阿洛学习刀法时颖悟非常,以致师尊常常叹息,要不是幼年遭遇不幸,阿洛是三兄弟里头最有可能练到神刀第九重的。不过因为经脉不全,阿洛修习碧海心法时只能另辟蹊径,进境比尚明和雷景行都来得慢。

阿洛十七岁时,终于学会微息篇中的闭气之术,两个哥哥便带着阿洛下潜到他向往已久的深海。上层的海水通透温暖,慢慢变得又黑又冷。在阳光也照不到的黑暗海底,借着蛟珠的光芒,阿洛见到了颜色瑰丽的珊瑚、五彩斑斓的鱼儿和庞大如船的海兽。海底生物那趣致搞怪的模样,真是打破头都想不出来。

阿洛回到岸上时,觉得特别幸福,特别满足,最后忍不住哭了。是时海蓝沙白,阿洛的哭声令雷景行想起水晶、琉璃等看似坚硬,实则易碎的物件。那样薄脆好听的声音,像开放在海滨的冰之花,惟其易逝,所以永恒。

下潜时为抵御海水的压力,阿洛过度使用碧海真气,残缺的经脉难以负荷,当夜真气反噬,暴烈如大水决堤,连师尊都为之束手。所幸阿洛挣扎的时间不长,逝去之前,他虔诚地感谢了师尊的教导,温和地感谢了师兄们的照顾,他对尘世充满眷恋,惟独没有怨恨。

没有人责怪尚明和雷景行,尚明和雷景行却没法儿原谅自己。

尚明离开南海,找到当年阿洛父母结下的仇家,斫断那人的双腿,让那人在痛苦中煎熬半年后才杀死他。因为违反了神刀之戒,尚明被师尊废去武功,逐出了神刀门。这处罚是尚明自己回南海领的,师尊很痛心,尚明却欣然接受。

复仇的怒火虽然平息了,回忆时的哀愁和悔恨却是无尽的。害死阿洛的武功,不学也罢。这个伤心的南海,不回也罢。——这是尚明的想法,他没有说出口,但雷景行能明白。

还好雷景行记得阿洛的愿望:“景行哥练到七重界了,真好啊。那哥哥到大陆上游历的时候,可以把沿途的风物记下来或者画下来,寄给我看么?这样的话,哥哥去过的地方,我也算是去过了。”

雷景行离开南海,去了好些国家,结识过一些朋友,邂逅过一些姑娘。他没办法长久地待在一个地方,因此错失了一些良缘,等到年纪大时,便觉得没有伴儿也不坏,一个人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嘛就干嘛。

他写的《三京画本》,绘的列国地图,引起了金国人的觊觎。事实上,他不是宋国朝廷的细作,也没有把这些记录传之后世的野心。他巨细靡遗地记下所见所闻,精确完整地勾勒山河城池,不过是为了实现阿洛的小小愿望。

雷景行没想到时间还有倒流的一日。他从北方小镇的这口深井游回了南国的广袤海洋。在温暖的洋流里,他与尚明托着阿洛的胳臂,像鱼儿一样自在地游着。

他们一起潜到深海。黑暗中摇曳而过的华丽生物,一群接着一群,让人目不暇接。蹊跷的是,不管场景如何变幻,总有一尾黑色的小鱼在周围悠然滑过。

为了抓住这只鱼,雷景行不得不放开阿洛的手。黑色的鱼在他手里激烈挣扎,恬静美好的旧时光像烟火一样淡去,徒然在眼底留下让人心痛的印迹。

雷景行浸在绿得发暗的井水里,心想:当然了,少年光阴,兄弟情谊,这些都是永远不能复制的。

看到雷景行的雪白发髻露出水面,上头还挂着湿答答的青苔,萧铁骊松了一口气:“先生,你总算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