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

  最后走上山坡的这个小姑娘,竟然就是他一直在担心着的娃娃。他没有叫,只因为另外三个人他也认得,而且认识很久。

  那老当益壮的白发人,是他的姑丈华少坤。

  二十年前,“游龙剑客”华少坤力战武当的八大弟子,未曾一败,又娶了神剑山庄主人谢王孙的堂房妹妹“飞凤女剑客”谢凤凰,龙凤双剑,珠联璧合,江湖中都认为是最理想的一对璧人。

  那时正是华少坤如日中天,平生最得意的时候,想不到就在这时候,他竟败在一个乳臭还未干的十来岁的童子剑下。击败他的那个小孩,就是谢晓峰。

  正将慕容秋荻抱在怀里,替她擦眼泪的贵妇人,就是他的姑姑谢凤凰。

  那个身材已刚臃肿的中年胖子也姓谢,也是他的远房亲戚,而且还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他很小的时候,就常常溜到对岸湖边的小酒店去要酒喝。这中年胖子,就是那小酒店的谢掌柜。

  他们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怎么会和娃娃在一起?

  谢晓峰猜不透,也不想猜,他只想赶快走得远远的,不要让这些人看见他。

  只可惜他们都已经看见了他,华少坤正在看着他冷笑,娃娃正在看着他流泪。

  谢掌柜已喘息着爬上山坡,弯下腰,赔笑招呼:“三少爷,好久不见了,你好。”

  谢晓峰很不好,心情不好,脸色也不好,可是对这个在他八九岁时就偷偷给他酒喝的老好人,他却不能不笑笑,才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谢掌柜不会说谎,只有说老实话:“我们都是慕容姑娘请来的。”

  谢晓峰道:“她请你们来干什么?”

  谢掌柜迟疑着,不知道这次是不是还应该说老实话。

  谢凤凰已冷笑道:“来看你做的好事。”

  谢晓峰闭上了嘴。

  他知道他这位姑姑非但脾气不好,对他的印象也不好,世上本就没有任何女人会喜欢一个把自己老公打败了的人,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她的侄子都一样。

  可惜姑姑就是姑姑,不管她对你的印象好不好,都一样是你的姑姑。

  他虽然闭上了嘴,谢凤凰却不肯放过他:“想不到我们谢家竟出了你这样的人才,不但会欺负女人,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不要。”

  她指着慕容秋荻脸上的指痕:“你已经骗了她两次,她还是全心全意的对你,你为什么还要把她打成这样子。”

  慕容秋荻流着泪道:“他……他没有……”

  谢凤凰怒道:“你少开口,刚才你们在那小客栈里说的话,我们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自己既然一句都不敢否认,你为什么还要替他洗脱?”

  她又问:“那些话谢掌柜是不是也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掌柜道:“是。”

  谢掌柜道:“你说别的女人,我们管不着,也懒得管。可是姑苏慕容跟我们谢家的关系却不同,就是你不要你的儿子,我们谢家却不能不认这个孩子,更不能不认这个媳妇。”

  谢晓峰没有开口,他的嘴唇在发抖。现在他总算已完全明白慕容秋荻的企图。

  她故意将这些人找来,安排他们躲在那客栈附近,故意说那些话,让他们听见,好让他以后想辩白也没法子辩白。

  现在她已是江南慕容和天尊的主人,可是她还不满足。她还在打神剑山庄的主意。

  谢家若是承认了她们母子,她当然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下神剑山庄的霸业。

  谢凤凰又在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晓峰没有说话,这些事他虽然已想到,却连一句都没说出。

  谢凤凰道:“谢家的家法第一条是什么?”

  谢晓峰的脸色还没有变,谢掌柜的脸色已变了。

  他也知道谢家的家法,第一条就是戒淫——淫人妻女,斩其双足。

  谢凤凰冷笑道:“你既已犯了这一戒,就算我大哥护着你,我也容不得你!”

  她的手一招,山坡下立刻就有个重髻童子送上了一柄剑。

  剑一出鞘,寒气就已扎人肌肤。

  谢凤凰厉声道:“现在我就要替我们谢家清理门户,你还不跪下来听命受刑!”

  谢晓峰没有跪下。

  谢凤凰冷笑道:“人证物证俱在,难道你还不肯认错,难道你敢不服家法?”

  她知道没有人敢不服家法。

  谁不服家法,谁就必将受天下英雄的唾弃,现在她手里不仅有一把剑,还有条绳子,用江湖千百年来传下的规矩编成的绳子,这条绳子已将谢晓峰紧紧绑住。

  谁知谢晓峰就偏偏不服。

  谢凤凰脸色变了。她是个很幸运的女人,不但有很好的家世,也有个很好的丈夫,江湖中敢正眼看看她的人却不多。所以她傲慢、骄纵,一向是大小姐的脾气,从来也没有将别人看在眼里。她想到的事立刻就要做。

  长剑一抖,已经准备出手。

  可是她想不到那位走两步路就要喘气的谢掌柜,动作忽然变得快了,忽然间就已挡在她面前,赔笑道:“华夫人,请息怒!”

  谢凤凰道:“你想干什么?”

  谢掌柜道:“我想三少爷心里也许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就算华夫人要用家法处治他,也不妨先回去见了老太爷再说。”

  谢凤凰冷笑道:“你口口声声的叫我华夫人,是不是想提醒我,我已不是谢家的人?”

  谢掌柜心里虽然就是这意思,嘴里却不肯承认,立刻摇头道:“小人不敢。”

  谢凤凰道:“就算我已不是谢家的人,这把剑却还是谢家的剑。”

  她长剑一展,厉声道:“这把剑就是家法。”

  谢掌柜道:“华夫人说得有理,只不过小人还有一点不明白。”

  谢凤凰道:“哪一点?”

  谢掌柜还是满脸赔笑,道:“我不懂谢家的家法,怎么会到了华家人的手里?”

  谢凤凰脸色又变了,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姑奶奶无理。”

  谢掌柜道:“小人不敢。”

  这四个字出口,他左手一领,右手一撞、一托,谢凤凰掌中的剑,忽然间就已到了他手里。

  他的人已退出三丈。

  这一招用得简单、干净、迅速、准确,其中的变化巧妙,更难以形容。

  谢晓峰出手夺柳枯竹的剑,用的正是这一招。

  谢凤凰整个人都已僵住,脸色已气得发青,厉声道:“你是从哪里学会这一招的?”

  谢掌柜赔笑道:“华夫人既然也认出了这一招,那就最好了。”

  他慢慢的接着道:“这是老爷子的亲传,他老人家再三嘱咐我,学会了这一招后,千万不可乱用,可是只要看见谢家的剑在外姓人的手里,就一定要用这一招去夺回来。”

  他又笑了笑:“老爷子说出来的话,我当然不敢不听。”

  谢凤凰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满头珠翠环绊,却在不停的响。

  她也知道这一招的确是谢家的独门绝技,而且一向传子不传婿,传媳不传女。

  刚才她的剑在一瞬间就已被人夺走,就因为她也不懂这一招中的奥秘。

  华少坤忽然道:“阁下是谢家的什么人?”

  他的人看来虽然高大威猛,说话的声音却是细声细气,斯文得很。他本来不是这样子,自从败在三少爷的剑下之后,这些年来想必在求精养神,已经将涵养功夫练得很到家了,所以刚才一直都很沉得住气。

  谢掌柜道:“算起来,小人只不过是老太爷的一个远房堂侄而已。”

  华少坤道:“你知道这把剑是什么剑?”

  谢掌柜道:“这就是谢家的祖宗传下来的四把宝剑之一。”

  剑光一闪,剑气就已逼人眉睫。

  华少坤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剑!”

  谢掌柜道:“的确是好剑!”

  华少坤道:“阁下配不配用这把剑?”

  谢掌柜道:“不配。”

  华少坤道:“那么阁下为何还不将这把剑送还给三少爷?”

  谢掌柜道:“小人正有此意。”

  他说的是老实话,他本来的确早就有这意思了,却不懂华少坤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