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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看收藏在青龙寺的那封信吗?”

“是的。”

空海一点头,弥勒菩萨便张开嘴巴。

从他的嘴里突然出现一轴文卷。弥勒菩萨以右手抓住卷轴,从嘴里抽出,放在左手之上。

“这是高力士临死前写给晁衡大人的信。”

“高力士大人——”

弥勒菩萨将那文卷放到空海面前。

“空海啊,你将这文卷交给青龙寺的惠果。”

“可以吗?”

“报出我的名号,说是从丹翁手里取回的,这样迟早对你有帮助——”

“那我就照办了——”空海行礼致意。

“交到惠果手上之前,要不要看那封信由你自行斟酌。”

“是。”

弥勒菩萨感慨地望着颔首的空海,喃喃自语:

“只是,没想到会是华清宫…”

“是…”空海再度点了点头。

“你实在太厉害了,竟能想到华清宫。不过仔细想想,确实也是如此。刘云樵家、那片棉田、作法的废宅、马嵬驿,这样一路下来,最后就是…”

“华清宫了…”

“没错。白龙那家伙,一直不停呼唤我出来。”

“——”

“若能早点察觉,事情或许早就结束了。”

语毕,弥勒菩萨又徐徐摇头:

“不,那男人大概希望最后的场所还是在华清宫吧。如果任何地方都可以,当时在棉田重逢时,应该也可以了结了的。”

“当时也可以了结的,到底是什么事呢?”

“把我们五十年前所做的梦做一了结。”

“梦…”

“嗯。”弥勒菩萨点点头。

点头时的那双眼睛流下的泪水,垂落脸颊。

“我这样做妥当吗?”空海问道。

“什么意思?”

“丹翁大人——不,还包括玄宗太上皇、高力士、贵妃,以及黄鹤、白龙等,我正要跨步踏入你们的世界之中。”

“你早已踏进来了。”

“说的也是——”空海点点头。

弥勒菩萨短暂沉默后,再度一本正经地开口:

“空海啊,你打算玩什么花样?”

问题与先前一样。

“只是举办个宴会——”

“宴会?”

“举杯欢饮,吟诗作对,与乐音共舞,一宿醉卧而已…”

“——”

“地点选在骊山华清宫——原因是来自倭国的我,可以代替晁衡大人——”

“喔。”

“代替李白翁的,是当代第一诗人白乐天——”空海说道。

弥勒菩萨用眺望远方般的眼神,望着空海。

“空海啊。”

“是。”

“要快——”弥勒菩萨说道:

“像云那样快!”

“——”

“时间会消逝。时间会消逝呀。转眼就是五十年。人的一生,犹如一夜梦境啊。”

“——”

“你若有该做的事,就要快——”

“像云一般吗?”

“没错。像云穿过天空一般,快去做。”

突然,宛如彩虹消逝般,弥勒菩萨的身影愈来愈显稀薄。

“丹翁大人…”

“空海啊,我会好好享受你所准备的花样——”

说毕,弥勒菩萨已经消逝了。

空海醒来一看,脚边孤伶伶地放着一轴文卷。

第三十二章 高力士

高力士给晁衡的信。

晁衡大人,不知您身体康泰否?高力士我已经七十九岁了。

此刻,我正在朗州写这封信。

从黔中返回长安途中,我在此地病倒了。如今全身几乎动弹不得。混身关节疼痛,头部仿佛重锤敲打。心跳急促,喘出的全是热气。

自今上登基、皇上退位为太上皇以来,我诸事不顺,又遭今上宠信李辅国谋害,一年前被流放到黔中。往昔我对他人所做的一切,终于也落到自己身上了,本想就此认命终老,人在异地,我却无时无刻不思念起京城里的日子。(译注:此处以下因叙事时空变化,分别以“皇上”、“太上皇”、“玄宗皇帝”、“玄宗太上皇”代表唐玄宗。而以“今上”代表继位的唐肃宗。)

与玄宗太上皇共度的朝夕——

由于安禄山之乱而一起走避蜀地,那是何时的事啊?

天宝十五年,说来不过是六年前的事,如今回想,却仿佛是遥不可及的往事了。

想起马嵬驿那场改变我们一生命运的叛乱,对今时的我而言,也变得难以忘怀了。

晁衡大人。

我会写这样的信给您,实在是因为到了今天,能说这种事的对象只剩下您一人了。

如果可能,我真的很想去到您面前,好好地絮叨一些垂死老人的话,只是,多病之身力有未逮啊。

哎——

真的,真的岁月匆匆,过去太久了。

这段岁月,我与太上皇一起度过。

此前长达一年半的日子无法与太上皇相见,这还是第一次。迄今的每一日夜,您可知道我是如何思念太上皇而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啊。

回首前尘,最先向太上皇禀告贵妃之事的人,可不就是我吗。就连最后将贵妃——哎,如今回想,或许当中还有我的嫉妒心在作祟。我大概一直都嫉妒着贵妃吧。

如今我能这样向您表明心迹,无非因为许多事情已成为过往云烟。

呜呼,太上皇也已不在人世了。

仅仅三天之前,我方才得知太上皇死讯。

是一名自长安来的流人告诉我的。(译注:流人指因犯罪而被流放之人。)

得知死讯时,我气力尽失而病倒此地。

此刻这样孤坐青灯案前,也非常吃力。

最后能否写完这封信,我完全无法确定,但只要气力尚存,我还会继续写下去。

我与太上皇相识,是在十来岁之时。

当时,太上皇与我风华正茂,浑身是劲,而他能否登上大位也尚在未定之天。

无论任何男女,也不可能像我与太上皇那般心念深系吧。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更甚于贵妃与太上皇。

这点,想必您应该很清楚才对吧。

皇上登基称帝,是在我二十九岁那一年。

太极元年(七一二年)七月,睿宗皇帝决意让位太子殿下,宣告将引退为太上皇。

如此,年号也由太极改为延和。八月太子登基,成为玄宗皇帝。

时年二十八岁。

不过,即使已当上皇帝,却也不能大意。因为太平公主与宰相窦怀贞一伙仍握有莫大权力。

果然,翌年,也就是先天二年(七一三年),太平公主与亲信共议谋反。

七月四日,他们阴谋在宫里杀害皇上。不过,我们与皇上早就在等这天来临。事前我们已接获情报,于是将计就计,在七月三日谋反前夕,先调派三百余名官兵攻入殿中,逮捕参与造反的所有主谋,并杀掉了他们。

太平公主虽然一时逃脱,隐身寺院,却依然为我们所寻获,最后被赐死。

此时,皇上,也就是玄宗皇帝新政时代才算真正来临。

此后发生的事,您应当知之甚详。

因为四年之后,晁衡大人您已来到长安,皇上如何治理朝政,您都亲眼看到了吧。

不过,还有几件事情您并不明了。

今晚就是想告诉您这些事,才点起烛火,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武惠妃亡故时,是在开元二十五年(七三七年)十二月,皇上正值五十三岁。

皇上如何怜爱武惠妃,您也有所了解。因此,皇上的哀伤逾恒,尽管后宫佳丽无数,也难以抚平皇上的哀痛。

某日,皇上开口对我说:

“什么女人都好,这世上真有可以填补我内心空虚的女人吗——”

这是真心话吗?即使是真心话,当时也掺杂几许戏言吧。

时间一到,再多哀伤也将会痊愈,我和皇上都深谙此理。即使是真心话,如果知道事情会演变至此,皇上大概也不致脱口说出那番话了。

“若有那样的女人,就算是谁的妃子也无妨,有人能带到我面前吗?我会任其所需地给予奖赏——”

在场闻言的臣子莫不当真,开始四处寻找可以抚慰天子的女人。

每天不知有多少女人的话题传入皇上耳里,或是直接带了觅着的女人晋见,甚至让她与皇上共度春宵。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也开始惶惶不安了。

万一有谁带来的女人,得到皇上宠爱,甚至生下皇子——

那么,找到那女人者,自将因此而飞黄腾达。至于我,迟早也会被人从皇上身边赶下台吧。

对其他人而言,发迹的机会,就在眼前。

若反对此事,我将因此得罪皇上。

但假如世上真有可以抚慰皇上的女人,那么,我高力士就必须找到她,并且将她带来皇上面前。

于是,我也全力以赴,开始在国内四处寻觅了。

“就算是谁的妃子也无妨。”

现在想起来,这句话正是以后所有事情的开端。假如没有这句话,我也不会在这样的地方就着微弱烛火,写这样的信给您了。

不过,相反地,也正因为有了这句话,我才会与大唐王朝的秘密有所牵连,度过奇特的一生,因此也难说是好是坏。

追忆往事时,人们往往会悔恨莫及,想着彼时如果这样或如果那样,乃至咬牙切齿。对当时如此这般,充满无尽悔恨,或因此咬牙切齿,此诚人情之常。然而,关于此事,在至今为止的生涯之中,我更是作如此之想。

如果玄宗没有脱口说出那句话。

如果那男人没出现在我眼前。

如果玄宗未曾对那女人如此倾心。

如果、如果、如果…

这种种如果,迄今不为人知地不知在我脑海中浮现过多少回了。

可是,当时如果那样做的那个时刻,与我还活着书写这封信的此时此刻,二者诚然不可相提并论。

毕竟,消逝的时间,再也无法重拾了。

那男人出现在我眼前,说出那些该受诅咒的话,是开元二十六年的五月中旬过后。

当时我独自一人,正站在自宅庭院沉思着。

心里所想,当然就是皇上下令寻找女人的事。

眼前,虽然已过目了不少女人,却没有任何一个让皇上看得上眼。

“哎,这世上没有一个女人比得上武惠妃——”

经常如此叹息的皇上身影,我不知看过多少回了。

因为近身随侍皇上,他的心情,我能够深刻体会。

我知道,没有任何女人可以抚慰当时的皇上。

如果武惠妃还在世,皇上或许也会移情别恋,可是武惠妃已经不在人世,她只能活在皇上内心深处。这样的人,岂是活生生的女人所能取代的。

偶尔,也会有让皇上心动的女人出现,且与他共度春宵。然而,春风一度过后,皇上的心便离她而去。

况且——

来到玄宗面前的女人,多半与武惠妃神似。有时,甚至还出现与武惠妃一模一样的女人,然而,即使再怎么神似,那人也绝不是武惠妃。

不仅容貌,连声音、动作、呼吸方式、眼神——就算全都近似,终究还是与武惠妃有异。且由于外貌神似,更容易显露出她们的差异。

太过神似,反而坏事。

关于这点,我深深理解。不过,到底哪个女人好呢?我也只能袖手旁观。

太像不行。

不像也不行。

真是叫人难为。

至此为止,我还不曾带人去面见皇上。虽然我也派人寻找,或是见过找到的女人,但我不以为她们能得皇上欢心。既然如此,我当然不能安排晋见了。

在不能亲自出马寻找的情况下,我内心一直忐忑不安,深恐万一有人所带来的女人,受到皇上喜爱。

那天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