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绣百鸟裙的那一晚,我急急地跟上皇上的脚步,偶一回头,望清楚了她缓缓关上房门那一瞬间的表情,我已然明白,我得保护自己。

所以,我叫孔文珍不断地送了这种款式新颖的家具过去。如果她不动我,这家具自然对她无害,但如果一旦情势所迫,这些家具便会助我一臂之力。

我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为求生存,便把所有对我有害的地方全都计算清楚,查漏补缺。因为我知道,在宫里头,的确是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像我这样的人,在宫里头实在太容易没了一条命,所以,我唯有抢先动手。

她没有向我动手,可这一早埋下的陷阱,却成了我向皇后表忠心的筹码。这怨不得我,既然我与皇后已搭上同一条船,我便要保住这条船不沉。

紫檀躺椅颜色华丽润艳,但这件躺椅上贡之时,并不是如此颜色,只是原木的色彩,质朴而暗淡。皇室的东西,自然得华贵堂皇,衬得上屋内所有的摆设才是,司设房便请高超的漆匠在椅子上髹涂生漆、垫光漆和面漆。由于我向皇后讨得了这张椅子,孔文珍也知道这张椅子将来要送往我这里,所以,来向我讨些意见,便不足出奇了,因而我向她略提了些建议,在漆内加上了一些使颜色更为鲜亮的银珠,致使紫檀躺椅表面如蒙上一层淡淡的银色,再用石黄等在椅身之上描绘出吉祥的图案,而暖气护腿之处,原来的原木之上已够光滑的了,我却让孔文珍要求工匠再打磨一遍。我知道宫内的器具是用什么来打磨的,烧好的榉木炭条和沾了油的毛发。为了让椅子打磨得更亮,我建议在打磨的油里加了西域野生的一种菜籽,这些东西掺在一起一点儿毒性都没有,而且新制好的椅子在通风的房子里放上一个星期左右,也一点害处都没有。

但是可惜,只因这张椅子是我要的,师媛媛便会来争来抢,所以,急急地搬了回栖霞阁。说实在的,这张椅子即便没有通风,对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害处,只可惜,她是一名孕妇。

而且,她的屋子里的家具吸收了仙茅之毒。

就算如此,如果她不日日点燃护腿之处的火炉,也不会对她造成伤害。只可惜,为了向皇后示威,向我示威,她夜夜点燃了檀香躺椅下的火炉,仙茅与银珠、石黄以及西域的菜籽相混,被火炉熏暖,通过空气吸入腹内,便有了烈性,一种使有孕之人胎不能保的烈性,就如麝香。

宫内人谈起前朝妃嫔之间的计算,说起谋害他人的子嗣,每每提及麝香,说这种东西或掺到胭脂里,或掺到香包里,便能不知不觉地使人堕胎,我总是在心内冷笑。如此显眼的东西,有谁不小心翼翼地提防?别说害人了,只怕未害之前,便露出了马脚。

宫内的人,个个家世显赫,哪一家不识得这东西?所以,用这种东西的人,便是最蠢愚的。

而那几日,我因风湿痛得彻夜难眠,想必有人将兰若轩的情景告知了她吧。她岂不是愈加得意,越发要皇上晚晚地陪着她,叫人把她栖霞殿的种种情形透露出来。所以,那几日我不用叫人外出打探,自有人把栖霞殿的一切传到我的耳里,让我堵心堵肺。

皇上既在那里,紫檀躺椅自然得晚晚都烧着了。那样的烈性药物一两个时辰并无害处,可紫檀躺椅的特别之处,却是可让暖意整天不灭,再加上宫人时常添加炭火,自是将那几样东西烤了又烤,越来越烈,吸入体内,终成了祸害。

师媛媛的结局,并不是我给她的,是她自己求来的。她有很多次机会保住腹中的孩子:如果她不与我争与我抢,如果她不晚晚要求皇上陪着她,又或如果,我绣百鸟图的那一晚,她不用如此憎恨的目光望着我,即便透过重重的夜幕,也让我望得清她的眼神,那么,这一切便不会发生。

只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她飞得太高,太过得意忘形,在宫里头,这何尝不是一处死穴?

她出身世家,身居高位,原本不应该如此憎恨我这个低位的妃嫔,只可惜,她一旦钟情于夏侯辰,便入了魔障,再也回不了头。

在宫里头,如想害人,在我来说,其实容易过在民间,只略略一推,便有人迫不及待地实行。

我仔细回想一切细节,终认为这一次的事件毫无破绽,了无痕迹,夏侯辰的怀疑不过子虚乌有。何况我认定,夏侯辰自己何尝不是做了一次推手。他事先既已察觉,那几日依旧任由师媛媛扮娇耍痴,不做阻拦。这个人的心思,越来越让我猜不明白。

一想起夏侯辰,我便不由自主地忧虑起他要来兰若轩的事来。他果然惯会折磨人,在他的面前,如同戏子面对千万观众,必须演得更好,更加毫无破绽。他一次次地撕破我的脸皮,却让我更起了好胜之心。我对镜揣摩,只望再不会被他揭穿真面。

近两日内,我没有听到内侍监传来要我侍寝的消息,心思却不得一日放松。

这两日宫内风起云涌,我不会这么不识相地走去皇后那里,皇后自也小心翼翼并不使人往来通传消息,可消息还是从四面八方向我传了过来。据闻月容华已被人捉拿,她送给师媛媛的猴头菇中有微微的毒性,能使人绝育;据说这猴头菇并不是天然野生生长,却是她家养的;猴头菇原本生长于栎树等腐朽的树干之上,生长条件极为苛刻,可她家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使猴头菇能成批地在腐木上生长;据闻查出来的结果,她家用的腐木之中,以红花汁浇灌,因而便生了毒性…

素洁一听到这消息,便急急地想把那包月容华送来的猴头菇丢弃了。我听了这个消息,却笑道:“哪里能吃得死人,我倒要试试,叫司膳局今晚炖了送来。”

素洁焦急地劝说:“娘娘,那怎么行?如果你的身子吃坏了,以后可没有…”

我一笑,打断她的话,“宫内的传闻哪能偏听偏信,不用多虑!”

夏侯辰一番作为,已让我看得清楚,除非皇后有孕,他是绝不会让其他的妃嫔先生出子嗣来的,何不让我早做安排,以免日后多受一遍苦?没有人保护自己,唯有自己才能保护自己。

猴头菇如果以此法生产出来,相信已然危害不大,最多起一个避孕的效果,而且有时间限定,绝不可能使师媛媛流产。月容华只不过做了我与皇后的替死鬼而已。

夏侯辰要给师家一个交代,想必这就是他的交代。与新兴名门师家相比,月容华这个小小七品县令的女儿的确可以牺牲。

夜晚时分,孔文珍披了夜色来找我,言语隐晦地问起椅子的事。我在腹中微微冷笑,如果我布的局能让你看得明白,那么我这个尚宫便算白做了,面上却一片淡然假装听不懂她的话。她唯有悻悻而去,脸上却是放下心思的表情。

我明白,若我被人查出什么,那孔文珍也脱不了身,扯泥连着根,带出一大片,她自然得来探听实情。她的感觉,就如皇后一样,为保自己,只得保我,我相信也有内侍监向尚宫局探查,但应该怎么回答,她会想得很清楚明白。

在成功之前,我便想好所有退路,封死所有让我深陷泥潭的可能,怎么会像月容华,这么容易被人查出把柄?

娥眉欲蹙又温存

从夏侯辰说了两三日后来兰若轩的话之后,越临近第三日,我便越是心慌,实在不知该怎么渡过这难关,便想起宁惜文来宫里头的那一次,他也来了兰若轩,还好被师媛媛一打岔,便把这一页给揭了过去。我甚至想,其实师媛媛虽对我颇多怨恨,但也不是全无用处的。

宁惜文不属宫内之人,不能在宫内久留,我便叫人置办了一间大屋,从宫里派了人去照顾她。她早已出了宫,临走之时,她反复劝诫,要我尽力争取与皇上关系缓和。可事情既发展成如此模样,叫我如何和他缓和?

过了第三日,也没传来皇上留了我的绿头牌的消息,我便松了一口气,想必夏侯辰也不过随口说说。师媛媛的事既已有了个交代,他日理万机,妃嫔众多,想必不会留意我了吧。

正巧素洁提了司膳房炖好的猴头菇过来,闻着紫色瓦煲里传出来的香味,我忍不住食指大动,便叫素洁盛了给我。

素洁用长木勺把汤舀了出来,担心地道:“娘娘,司膳房闻知炖的是这东西,反复交代要吃少一点儿,以免出了什么事,牵扯上他们。娘娘,依奴婢看,还是…”

我止住了她的话,望着碗里金黄色的汤液,道:“以本妃在尚宫局多年的经验,又以银针试过,怎么会有毒?”

说完抿了一小口入嘴,只感觉那清甜的味道从舌尖慢慢地渗了过来,不由得拿起那汤碗一饮而尽。想再添之时,素洁迟疑地不肯把汤勺递给我。我不耐烦起来,便道:“你惯听宫中传言,便分不清青红皂白了么?”

正在这时,有人接口道:“你也会分青红皂白?”

我一闻此声,血液陡往上涌,汤勺一下子跌到碗内,溅起滚烫的汤汁,有几滴溅在我的手背之上,我也不觉。回头望去,只见夏侯辰正站在房门口,他身边跟着的是康大为,而从两人缝隙里望过去,跪着的正是守在门前望风的宫女初雪。她偷偷抬起头来,撞上我的目光,怕得在地上直发抖,想必是被夏侯辰止住向我通风报信吧。我心中暗暗后悔,怎么不多派两人守在门外。

我一边仔细回想,刚刚只不过饮汤,并未说错什么话犯了他的忌讳,一边站起身来向他行礼。

他道:“朕还未走近屋子,就闻见屋子里香气扑鼻,你这是在饮什么汤呢?”

我暗暗观察他的表情,发现他既无怒也无喜,一派的冷漠淡然,倒是我惯常见到的面孔,便恢复了几分信心,回道:“天气日渐寒冷,臣妾便叫人炖了一碗肉汤过来,也不是什么新鲜的材料,只不过平常的菇类而已。”

我说得含糊其辞,只望他不深究。他刚刚才定下月容华的罪名,我便在屋子里炖煮了月容华送的猴头菇来吃,瞧在他的眼里,只怕不妙。

他这时倒少了些冷漠淡然的表情,变得兴趣盎然起来,“哦,闻着这香味倒是挺好的,给朕也装上一碗。”

素洁便从餐具柜子里拿了一双碗筷出来,给他装上了汤,送到他的面前。他伸手接过了,望了一眼素洁,忽问道:“你来回答朕,这煲的到底是什么汤?”

素洁被他的眼阴阴一瞪,竟吓得跪在了地上,伏首道:“皇上,娘娘自己也饮了,这汤没有毒性的。”

我暗自腹中痛骂,心想自己身边的奴才怎么没一个有出息的,忙笑道:“皇上若不喜欢,便别饮了吧。”

夏侯辰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康大为早呵斥上了,“皇上叫你回答,你便回答,至于娘娘怎么样,是她的事!”

素洁便伏在地上磕头不止,吞吐了半天才道:“这汤是用竹丝鸡、大枣、枸杞子、猴头菇等炖煮而成。”

夏侯辰把汤碗递给康大为,慢吞吞地道:“这最后一样猴头菇,莫非是月容华送给你家娘娘的?”

素洁悄悄地抬头望了我一眼,才吞吞吐吐地道:“启禀皇上,是的。”

一番查问,我知道再掩饰已无用处,便笑道:“皇上明鉴,臣妾不比得师贵妃,并未有身孕,想来这猴头菇对臣妾没什么害处。这东西得之不易,臣妾风湿未好,正好可以活血,才叫人炖了的…”

我垂着头把一番话说完,未见他的回应,便抬眼向他望去,却见他阴阴地望着我,忽地一挥手,把案台上的瓦煲打落地上,正摔在我的脚前。瓦煲粉碎,飞溅起来的汤水热气腾腾,有些便透过裙裾溅在了我的小腿之上,疼得很。我后退几步,抬眼望他,却见他的双眼阴鸷无比,仿佛把房间里的黑暗吸进了眼内。

我一惊,顾不得热汤湿地,腿一软,便跪了下来,伏首道:“皇上,臣妾并不是有意和您反着来,在您公布了月容华的罪名之后还拿她送给臣妾的东西来用,臣妾…”

我无法继续下去,与人强辩脱罪,一向是我的强项,可我实在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间发这么大的火。既不明白原因,我又从何辩解起?

就算这猴头菇有什么特效,那也是未经证实的事,况且即便有特效,不也正是他所求的吗?我只不过惜身而已,难道这也错了?

在夏侯辰雷霆震怒之下,没有人胆敢出言。地上的汤汁蜿蜒流过,早漫过了我的膝盖。我感觉自膝盖以下逐渐湿冷了起来。想来近几个月过惯了富贵生活,一点儿不舒服的感觉便受不住了。

康大为却不知何故上来扶着我道:“地板上凉,娘娘一向有腿疾,可别冻坏了才好。”

说着便要扶我起来。我哪里敢起,却敌不过他的力气,被他一把提了起来。奇的是,雷霆大怒的夏侯辰却没理这个茬儿,没说一句“不准起”之类的话。我忐忑不安地站着,裙子湿了一大块,寒风一吹,冷彻骨髓。

康大为便道:“娘娘,您先换身衣服吧。”

我哪里敢提这个要求,垂首向夏侯辰道:“臣妾不敢。”

却听夏侯辰冷冷地道:“朕不想看你这副仪容不整的样子,还不给朕换了这身衣服。”

我这才提了裙子,回内室换装,心中暗自奇怪,怎么他还在外面站着?一般按以往经验,这时夏侯辰心情变得非常不好,发过怒之后便会掉头而去,而且此后十天半个月之内,如在别处见了我,也仿佛透明的,今儿个他倒还要在此盘桓?

可我至今仍未弄明白,他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想想他的别样嗜好,我不由得又暗自发愁,手脚便慢了起来。素洁却不理其他,快手快脚地帮我换好了衣衫。

我慢吞吞地踱了出去,却见外面的地砖早已打扫干净,夏侯辰在紫檀织锦宝座上歪坐着,倒没有见到康大为搬了那张春凳过来。我心中略一松,便又上前行了礼。我一向懂得察言观色,别人微皱一下眉头,扯一下嘴角,我便知他们所求,自会按情说话,我唯一不能把握的便是夏侯辰,我一直不明白,他在我这里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行过礼之后,我却不知该如何取悦于他了。如果有宁惜文在,她必定笑语如珠,诸多的俏皮话儿连绵不绝,偶尔也会逗得夏侯辰哈哈大笑,让我感觉原来让他笑并非不容易。如果遇上的是皇后,我也可以闲话家常,说得她笑口常开,但对着他,我却感觉说一句让他开心的话都如此的难。

“还不过来坐下。”

听到他不耐烦的话,我才迟疑着往他身边走,却发现康大为站在他身后,并没有搬个凳子的打算。我忙叫了一声:“素洁…”

素洁便急急地准备去搬凳子,却听康大为咳了一声。这小蹄子这时候倒迟疑了,站在那里学康大为。

我为难地左右望望,却见他不经意般地拍了拍宝椅上空余的地方。我心道,难道要我坐在那里?像师媛媛和他同挤在紫檀躺椅上一样?

这张宝椅同是紫檀制成,表面镶云纹织锦,椅身却窄小无比,比不得那张紫檀躺椅,两个人挤进去,非肉挤着肉不可。虽说有衣服遮挡,却让我感觉比平日里他对我的折磨更可怕。

可怕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把握不住他的想法。他折磨我,因为宫内没有其他人让他能玩这个游戏,我对他的价值便是如此。因而虽然痛苦,我却只能忍受。但现在,他在想什么,我却不能把握。在宫里头,唯一让我害怕的,是把握不住别人的想法,这样让我有一种空落落吊在半空中的感觉。

我暗自咬了咬牙,只好慢吞吞地移过去,挨了半边屁股坐在那张紫檀宝椅之上。康大为早识趣儿地招呼着素洁走了。

“坐过来一点儿,空地儿还多着呢!”他不耐烦地道。

听了他的吩咐,我唯有把半边屁股又挨过去一小块儿。为了不挨着他,我尽量缩着身子。良久也没听见他不耐烦的语气,我心中奇怪,便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望了过去,却吓了一跳。只见他手托腮倚靠在宝椅靠手之上,斜着半边身子,眼角含了笑意,静静地望着我。那一瞬间的笑意让整间屋子仿佛百花盛开,可一碰到我的视线,眼神却陡地转阴,就像变脸的戏子一下子由白脸曹操变成了黑脸包公,让我无所适从,更加捉摸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他也许知道了我才是谋杀师媛媛腹中之子的元凶,可他却没有确实的证据。而我怀疑他推波助澜,却同样没有确实的证据。在这件事情上,我与他当真称得上棋逢对手。据常理来推,我这样一个人知道他太多的事情,依他的性格必会暗起杀心,可他却一直没有杀意。难道他留着我,只为了那点儿乐趣?

一想及此,我的身子便僵硬起来,屁股渐渐往外移,如果不是有扶手拦着,想必早就跌落地上了。

他淡淡地道:“朕是老虎吗?让你这么怕?”

我只得道:“臣妾并非害怕皇上,臣妾只是对皇上敬畏太过…”

“那就坐过来一点儿!”

我只得又把身子挨了过去,对着他的那半边身子变得非常的敏感,感觉堪堪挨到了他的衣服边缘,忙又不动声色地往回缩。如果是以往,他对着我的时候,手早往衣服里钻了,可这一次没有,反让我愈发惊疑不定,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前几日你不是说院子里的蝶蕊开了,怎么朕一路行来,只感觉秋风寂寂?”

这原不过是我为了脱身,随口编出来的,我忙侧了身想伏地行礼告罪,他却一手抓住了我,道:“欺君之罪你每日便要犯上三两件,多这么一件也不怕多。”

我一惊,回首望着他,“皇上,我没有…”

他的表情并没有不悦之色,虽左手拉着我的右手,身子却没挨过来,依旧斜斜地躺在宝椅之上,眼神略有些慵懒。他原是一个极漂亮的男子,只可惜我从来不敢正眼看他,如今离得近了,连他长长的眼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一双眼睛如琉璃珠子,幽幽地泛着光,*而冷峻。

我忙垂了头,只敢望宝椅上的云纹织锦,另一只手拢在衣袖里,无意识地在上面划着。

他松了我的手。我不敢表现太过,慢吞吞地收回了手,重又拢在衣袖里。

“有多长时间没去看太后了?”他淡淡地问。

他不提起,我倒是很长时间没再想起那个人。那个被我背叛告密的人,也曾提拔过我,若不是她的赏识,我无法登上尚宫之位。可事情过去了几个月,我却连噩梦都没有做过,更别提想起她了。看来,我的确是一个生性凉薄的人。

“太后恐怕不太待见臣妾,所以臣妾…”

“那是自然。依她的性格,被一个奴婢背叛,如见了你只怕她饶不了你。可朕却奇怪,你做这些事的时候,难道一点儿愧疚的感觉都没有吗?”

我淡淡地道:“皇上,臣妾只不过在求生而已。臣妾为她做的一切,早就抵过了她给我的。”

“所以,你最后的一击,只不过拿回点儿利息,是吗?”

我垂头不语。

夏侯辰叹了一口气,“宁雨柔,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无法回答他。我感觉自己并不坏,所有这些手段,都只为求生存而已。在宫内人人如此,我便不能免俗。只不过我比她们聪明,所以,我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我紧张地分析着他的话,只感觉今日自他进门之后,所讲之话,所行之事,皆出有因。他的神情与往日不同。我知道往日他来我这里,就为了那种乐趣,可今日他却全无那种打算,到底为了什么?

“皇上,臣妾只不过是您身边的女人。”我低声答着。今日他表情和悦,我胆子不由大了几分,从眼角斜睨他的神色,却见他勾了嘴角,似乎在笑。

“可你却从不想当朕的女人,是吗?”

从夏侯辰的语气中我听不出喜怒,但我知道这不是一句好话,回答稍有不慎,便会触了他的逆鳞。我斟酌着道:“皇上身边的人太多,臣妾实怕争不过她们,所以臣妾…”

他哈哈一笑,“你这叫争不过她们?在你的心底,用不着朕这个皇帝,你在后宫也能如鱼得水,是不是?”

我后背又有冷汗隐隐冒出。他说出了我心底最隐秘的想法。的确,我对着他的时候,因为无法把握而害怕,因此我不想接近他,只想依附皇后这棵大树。我认为,在后宫之中,有时连他都无法顾及,所以皇后这棵树比他坚实多了。

“臣妾不敢,臣妾什么时候都是以皇上为先。皇上是臣妾的夫君,臣妾又怎么会…”

宝椅窄小,我一惊之下,虽未落地,却习惯性地想伏地向他请罪,一下子前身便向他倾近,面颊忽地靠近了他的,几可看得见他脸上的绒毛。感自己此举大失仪态,我忙往后退,却被他一把捞过,整个身子撞在他身上,如撞上包了绒布的铁板。头顶感觉到他呼吸间的热气,我浑身不由得发起烧来。我从来没和他如此亲昵地坐在一起过。他来我这里,总是直接入巷,虽叫我苦不堪言,但还能明白他所思所想,可今儿个,我却丝毫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在我头顶轻叹,“你以太后之事为筹码,取得了皇后的信任,重新成为后宫一人之下的红人,成为皇后的心腹。但你要知道,你所求的,所要的,若朕给你,你才能拿得;若朕不给你,纵使你依靠皇后,也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