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弦朗然道:“只要问心无愧,死又何妨?”

“死不足惧,怕的是死得全无价值。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只要能获得最终的胜利,苟且偷生又算得了什么?此处不是说话之所,我还有许多事情想与许少侠商量,可否找个僻静的地方借一步说话?”

许惊弦愤然摇首:“若是连自己的兄弟都不救,我与你也没什么可说。”

威赫王盯了他半晌,无奈地摇头一叹:“既然如此,那就按你所说的试试吧。”言罢口唇微动,却无声息。

许惊弦正自疑惑,却听那绑在树上的离昌铁骑一声怒吼:“我决不会背叛国师,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蓦然间奋力一咬,口中鲜血狂喷,竟是咬舌自尽。

许惊弦大惊,心知必是威赫王传音,才令那铁骑立下了必死之志:“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只是让他暂且忍耐,就算拼命我也会伺机救他!”

“你明知他对你忠心耿耿,如此说岂不是把他逼上绝路?”

“我只不过说了几句实话,而真正逼他走上绝路的人是你!”威赫王目光炯炯,“你想想敌人为何不塞住他的嘴,明明就是有意让他呼救,好引我前去,所以折磨虽是难免,但一时也不会真的要了他的性命。但你却执意要我营救,在此形势下,为了不连累我,他除了以死全忠还能有什么选择?”

许惊弦气极,却是无法反驳,威赫王对人性心理的把握可谓炉火纯青,就算不是大奸大恶,但行事邪异,全凭自己喜恶,实与他之前留给自己的印象大相径庭。

“好了,闲话休提,我方才传音或可瞒过那几名士兵,却必瞒不过隐伏在旁边的高手,虽然无法准确掌握到我们的方位,但已可肯定我就在左近,随时有可能被他们发现,形迹已露,还不快走。”话音方落,四周已传来草移树摇的细微声响。

当下两人一前一后往山野深处奔去,幸好地广林密,不曾被追及。

许惊弦望着威赫王的背影,大生感叹,若在几年前,南宫逸痕还是自己心目中的不世奇才,能与之同行当有莫大的荣耀,但如今,却是味同嚼腊,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人世变迁,实难预料。

行了半里,到了一个僻静处,威赫王陡然停步,尚未回身,已是反手一指,点向许惊弦左胸。

许惊弦吃了一惊,幸好这一指虽然突然,角度亦甚诡异,但速度却是缓了一线,当即竖起右掌挡住。

“啵”的一声,两人劲力相交,一触即收。

威赫王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简歌本不会那么轻易放过许少侠,原来你亦受了暗伤。如此也好,你我只有同舟共济,联手御敌。”

许惊弦恼他迫死那名离昌铁骑,冷然道:“简歌的目标是你,我可犯不着做你的替罪羊。”

威赫王一笑:“你可知这帮中原的官兵是什么来头?嘿嘿,此人与你我都有着莫大的关联。”

许惊弦想到方才看到的旗帜上绣着“西”字,陡然间明白过来:“是京师的平西公子!”

“你应该很熟悉他吧,桑瞻宇是御泠堂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而且因其身世的关系,若能用得对地方,必然是一个足可扭转御泠堂与四大家族局势的棋子,所以一直是御泠堂刻意培养的人物。然而,此人的心智上却有个最大的缺点,心高、善妒、眼不容人,亦决不肯受人摆布!所以他若不能在御泠堂中出人头地,早晚会反!我虽曾是堂主,但如今身份已变,未必会严责他的叛堂之行,他杀我一是防患未然,更多的还是听命于简歌,而你,才是他的眼中刺,心头针。相较之下,只怕他杀你之心比杀我更甚。”

许惊弦茫然道:“我与他毕竟有同门之源,为何如此恨我?”

威赫王哈哈一笑:“庞涓与孙膜亦有同门之源,为何还要害他受膑刑?无他,唯妒忌耳!”

许惊弦心生感慨,无论是曾经的南宫逸痕,还是如今的威赫王,无疑都是判断精准、善识人性的不世人物。当年南宫逸痕掌管御泠堂时,桑瞻宇还只是一个孩子,却已看出他的品性。又注意到威赫王提及“御泠堂”时并不称呼“本堂”,显然在他的内心深处早已与御泠堂划清界限。

威赫王继续道:“所以,我冒险出来见你,不是因为你想救文海,而是因为简歌对你我二人皆不安好心,若想脱困,必须携手抗敌,共渡难关。”

“可是,你我之间似乎欠缺彼此的信任。”

威赫王正色道:“你错了。或许你不信任我,但我绝对信任你。”

“这是为何?”

“你是舍妹涤尘心中最介意的兄弟,我怎会对你没有了解?而你乍见我面时,并没有立刻出手抢夺金角鹿冠,亦证明我没有看错。”

“我只是不想乘人之危,待你脱险后,必会公平对决,夺回金角鹿冠。”

威赫王长笑:“可愿和我做个交易?助我回到离昌大军。”

“代价是金角鹿冠么?”

“不,金角鹿冠我必须带回去,而你得到的报酬将会是…悟魅图!”

隔云山脉地势奇特,山中高林密布,怪石嶙峋,极易隐藏,而山外却是茫茫戈壁,莽莽沙漠,全无遮掩。

平西公子桑瞻宇以中原汉室亲访之名,半个月前率八百精兵由京师出发,恰好来到此处,为免引起两国争端,离昌大军驻扎在北方草原沁腾城中,离此足有上百里之遥。

这一切自然都是简歌的精心安排,非常道与无念宗的三十余名杀手混入桑瞻宇的亲随部队中,并巧妙利用金角鹿冠将威赫王诱至此处,在这荒不见人烟的隔云山脉,尽可大肆捜捕。

威赫王与许惊弦身上皆有伤,虽可暂时压住伤势,无碍行动,但一旦落入重围,不免寡不敌众。为了避免被敌人发现,两人只能在山谷野岭中兜着圈子,算来至少有五天的时间方可走出隔云山脉。

威赫王虽是首次进入隔云山脉,但他身为离昌国师,掌管重兵,随身都带着各处地形的详细图纸,虽在茫茫林海中,却也不曾迷失方向。但在这绵延百里的山脉中,到处都安插着简歌早早布下的哨兵。

逃亡的第一天,他们就被一个哨兵发现,引来了大批敌人的追踪。两人几经周折,方才摆脱追兵。

第二天夜里威赫王伺机解决了两个落单的哨兵,两人换上服饰,却并不急于离开,而隐于原处不动,将养调息。

许惊弦暗暗称赞,简歌必定以为威赫王归心似箭想早日回到大军之中,所以威赫王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这本就是两人之间一场斗智斗勇的游戏,而他虽参与其事,却更多的是一个旁观者。他将威赫王的行事特点暗记于心,或许日后有天会与他对战疆场,若能知己知彼当可收到意外的奇效。

这夜月色高悬,星光漫天,不宜行动,两人就躺在高高的树梢之上休憩,经历了这几天的风波后,难得有此刻的宁静。

一个小黑点越变越大,宛如从月亮中飞下,却是一只秃鹫在隔云山脉的上空盘旋,经久不去。

威赫王手指高空:“看到那只鹫了么?普通的鹫觅食时不会在月明之夜如此醒目,它在寻找我们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