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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素冷笑道:“他好洁成癖。大本营那种校场,到了夜里鬼气森森,我看那老爷子架子大,不会轻易到这种地方去。”

铁手沉声道:“他倒不一定常去。可是,他手下六位……倒是风声灵通之士,若要他们罔然无所闻,颇不容易。”

林十三真人冷笑道:“这儿不方便,那儿不够胆,你们到底接不接战?要不,明儿我们就率人攻入一点堂,打他个稀巴烂!”

铁手即时地道:“好,明天晚上。”

林十三真人道:“子时,大本营校场。”

张怀素接道:“不死不散。”

铁手问:“谁做裁判?”

林十三真人悻悻地道:“就朱总吧。”

朱月明道:“金门羽客,也得做个仲裁。”

那眼神蒙混、笑意阑珊的道人道:“今晚贫道既然来了,恐怕明晚也脱不了身了。”

铁手忽道:“不过,我和师兄,两人只来一个。”

蔡氏兄弟有点愕然。

张怀素却道:“我不管。你们三师兄弟,只要诸葛门下派两个来送死就是了。”

铁手昂然道:“我师兄行动不便,这一仗理应由我来接阵。”

林十三真人有不满之意,张怀素暗中扯了扯他,道:“你要代他死,也无有不可的。”

无情抗声道:“蔡家兄弟是我伤的,师弟,你代替不了我。”

铁手拿眼色制住了无情的抗声。

林十三真人一抱拳,道:“既然如此约定,也没别的可说了,咱们请吧,明晚恩仇了了,不死不散。”

说罢,扶伤搀弱的,一行人,相逐离开了一点堂的后院。

目送这一行不速之客相继离去,这后花园,一下子就宁谧和谐了起来。

月已偏西。

夜,凉。

如水。

第三章 别离是一把痛苦的小刀

散去。

俗话说:别时容易见时难。其实,别离的时候,也很不容易。

你有没有看过,离别的时候,有人紧攥着门,不让它关闭起来,以致手指用力过甚,让旁人看了于心不忍,强力扳开他的手指时,他不惜指节为之折断?

你有没有看过,别离的时候,有人紧紧相拥抱着,这是抱别,抱得是那么用力用心,以致像一场生离死别,连自己的纽扣都深深烙印在对方的胸肌上?

你有没有看见,有些离别,十分潇洒,不挥一滴泪,但在飞蓬各自远后,连哭也哭不出来的那种大悲临头且灌顶?还有一种笑着别离,但笑得比哭还难看,越笑越凄厉,越笑越悽然。

别离,永远是一把痛苦的小刀,刻划着我们易惊易喜的心灵。

散会。

大家都说:好聚好散。其实,朋友没事,固然要多相聚,但任何相聚到头,还是得永别,不管亲人、友人、爱人、仇人,一个也带不走,一个都不能同上路。

还是珍惜眼前人较好。

其实人生在世,聚既不易,散也很难。

不相信?待大家相聚过后,到宣布散会开始算起,如在筵宴,至少也得一句钟客人才一一散尽。如在外头,一一话别,执手相看泪眼,人多的话,只怕话别也得要消乏个一盏茶、一顿饭的时间,才会陆续散尽。剩下主队在收拾残局,或主事人呆立街头,数落叶计步履踏向归家的路。

就像这一次“一点堂”寻梦园的会聚:虽然局无好局,会无好会,而且还一通厮打,伤了几人,见了刀光溅了血,但在辞别相约再战之际,还是发生了一些事情。

无情吟那首诗的时候,铁手已朗步回到无情身后。

其实那是一首“金风细雨红袖刀”苏梦枕写的诗,他身怀绝技,壮怀逸飞,志在千里,但又讨厌官场腐败,朝廷积弱不振,权奸当道横行,所以,他宁可在江湖上创帮立派,也不愿当官封爵。

其实,当时,赵佶也听说过这个人,要召他入阁,但他就是不耻与当朝贪佞为伍,坚决不肯出仕。

他也不愤当时文官懦弱,贪官嚣悍,武功荒疏,几次率金风细雨楼的兄弟,挺身对抗,力挽狂澜,还匡护前朝名臣子弟,免遭杀身之祸,为这些事,他更沉疴难治,曾四次归隐闭关,不再涉足世间争斗烦恼事,但皆因过去弟兄,和新一代侠少,企盼他在出来主持大局,震慑群邪,他才五度出关,一把红刀,划破金风劲,一身病躯,颤哆细雨中。他,苏梦枕,依然傲立皇城,在残垣断瓦中以一双森寒的眼神,燃烧起侠义的战火。

那是他对宋廷懦怯荒淫,佞臣舞权卖国,江湖风波恶,无处不险滩,闲庭信步,运筹帷中,所作的一首诗感触吟咏。有心虽逍遥,大志未酬,一腔热血,依然未消之意。

可是,铁手一听无情吟诵,就马上迈步到了他师兄的身后。

由于他举步极为轩朗,各人也不觉诧异:本来铁手就一直守护在无情身后的。

他护着无情,就像是一棵大树理应以它的枝叶保护好花果一般。

可是,铁手这时的心中,却是走了神。

因为他发现,自己出手以内力传输给蔡摘的时候,忽然,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连忙以初学的“以一贯之”,将这寒意强自压到一边去,然后,用正统的内功,冲破舒缓了蔡摘穴道筋络走岔之苦。也就是说,要不是那突如其来“寒意”袭击了一下,铁手运功替蔡摘的效果,难免会更加明显。

铁手省视一下,很快就发现这寒意的来源就是无情。

所以,他很快的就回到无情身后。

而且,大方自若,气定神闲,因此场中高手虽众,但几乎谁也无法察觉。

铁手在无情身后,用很低沉的语音问:“师兄,你受伤了?”

无情淡定地道:“是。”

铁手心头一震:“你着了刀么!?”

无情神色不变,“没有。”

当时,那眼神混浊的道人和林十三真人、朱月明却在对话,靠近无情的张怀素和邬燊乔,不是因伤负痛,心分神散,就是萧剑僧见铁手神色凝重,与无情低声细语,必有要事,所以出言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开了。

铁手刚才双手搭在无情肩上,内力就是这样灌了过去,不意却一时疏忽,为一股阴寒之气所侵。

他俯视月下无情那一截白如雪玉,单薄无依的后颈,忍不住心头叹息一声,“可是……”

无情道:“张怀素的刀没斫着我,他以“冰魄寒光”气劲注入了“飘风振雨”大法,刀锋未至,但寒劲已侵入我百会穴,直灌五内。

铁手道:“张仙人果有过人之能。师兄当时却不能避,也不能躲,要等他一刀斫实,然后才即时应变,让他攻击遽然落空后,猝不及防,让“翻脸不让人”击中他的要害。

无情道:“所以我也吃了他的刀气。”

铁手道:“他的刀劲很寒。”

无情道:“萧剑僧的刀本就是极寒之物,但我体质也极寒,所以,寒毒是潜入我体内,我还挺得住,但可能对你至大至刚的内功造成破坏。”

铁手道:“我不碍事。但这阴寒的气迟早会突破迸发出来,师兄你要当心。”

无情道:“别为我担心,你且放心应付场面去。”

这时候,场中三路人马,即是以“一点堂”的萧剑僧、铁手、无情等人为一路,“少保府”的张怀素、林十三真人、蔡摘、蔡奄为一路,而朱月明和那哭笑难分的道士(甚至难分僧道),则自成“仲裁”、“调停”的一路,各达成协议,在明子夜决战于“大本营”。

议定之后,铁手分发金创药“洛逝川”,将一节药膏抿成几小片,分发给几名伤者。

“皓首狮王”高兴远双手接过,一稽手,向铁手表达谢意。

林清粥双手接过,视为珍物。

何问奇则冷冷看了一眼,道:“这药你多着吧?”

铁手道:“本有三节。一节已用磬。这一节也全分给你们了,现只剩一节。”

何问奇冷哼了一声,显然并不置信。

铁手也将私下的一片药,速递给张怀素。

张怀素看了看药膏,拿起放到鼻端,还闻了一闻,甚至还用手掰了一小块,尝了尝,开始是不豫之色,后来转为微诧,继而升起了怒容。

“笑脸狐”何问奇马上非常警觉,谨慎的问:“怎么啦?仙人,果然是毒药吧!我就知道这种鹰犬不安好心。”

张怀素狠狠的望着铁手,一字一句的道:“你这药,真的是洛逝川?”

铁手微笑道:“我赶早就说过了。”

张怀素怒道:“只怕……你得来也不易吧?”

铁手道:“不是不易,而是很不容易。”

张怀素恨恨地道:“你可知这药在武林中,有人为得之半片而不惜杀人如麻,血流成河。”

铁手道:“灵药和灵物一样,有时候,都是来见其利却先见其害的。”

张怀素依然忿忿不平,“看来,你拿到这三节“洛逝川”,也百般不易,杀了不少强敌才到手的吧!

铁手磊落地道:“一人未杀,但确得之不易,也得之不意,如果不是灵捕爷的成全,我也根本不可能沾上这灵药。”

张怀素瞳孔收缩,道:“灵捕爷?是‘捕霸’灵郁布吧?”

铁手笑道:“是他。就是那位以一人之力押解一百七十三名剧盗巨寇回京受审的‘捕霸’灵先生。”

张怀素长叹一声:“连灵郁布也那么看重你,我没话说了!可是,你明知道是那么贵重的药,却又让这几个贱物敷用!?”

第四章 时常刻划着易惊易喜的心灵

铁手道:“人,都是人。受了伤,都是受了伤害的人。药,是用来治病的,疗伤的,不分贵贱的。”

张怀素泄了气似的,道:“那我没话说了。”

遂而,目中又闪现贪婪之色,强提真气,问:‘这……药……可否予我……?”

铁手坦然道:“张仙人喜欢,都拿走就是了,你的伤可也不轻哦。”

张怀素拿着那一节药,端到鼻下方再嗅,然后在眼前挥了挥,想说点什么,终于又似不知说啥是好,只吐了几个字:“这……好……谢……”

那何问奇在一旁好奇地问:“这是啥药?为何不能寻着方子,自行配制”

张怀素蓦地一腾身。

迎面,就是一记耳括子。

一下子,把何问奇掴得仰面翻倒。

张怀素还顺手掠了“笑脸狐”手上那一截子的药,十分珍惜的又拿到鼻端闻了闻,很是陶醉了一下子,然后向铁手道:

“谢谢。”

又稍稍躬了躬身:

“谢谢。”

这才佝偻着身子,捂着胸腹,迤俪着步履,慢慢离去。

他对铁手那么尊重,只是因为,铁手给了他一片药膏。

可是,这药,铁手也为了救人疗伤,大大方方的给了何问奇、林清粥、高远兴,这三人中,高知道感谢,林知是良药,何则几以为铁手在毒害他。

现在,何问奇因此药而给张怀素一掌打翻于地,挣扎而起,临行还恨恨的盯了铁手一眼,老羞成怒,把怨忿都寄在铁手身上了。

无情在旁所见,也无限感慨。

他看过一把宝刀,是晋时嵇康亲手打造的,刀名“铿锵”。

这对任何史家而言,都是珍贵至极之物,因为嵇康是一位音乐家,也是一位大文豪,而且甚有风骨气节;而对武林人物来说,嵇康也是武器铸造大师,既是宝刀,也是宝物。

但无情亲眼看到,这把“铿锵”,落在王子赵锷手上,把玩之际,任意将锋口剁于石上,结果大好宝刀,锋卷刃吞,不成利器。

无情又见过司马相如亲笔的“难蜀志”,本来是文学上有名辞章,司马相如以之勉励修筑通往南夷之路的父老们,莫以艰苦而畏难。既为司马真迹,更是古迹之物,诸葛原要争取存入“无邪楼”中保存,惜结果由蔡府的公子蔡力恃所得,闲中无聊,翻了几页,便与女婢作戏,交媾弄了污迹,便撕去十几页抹拭,此篇尽毁于一无识者手里。

可恨如此,可叹若此。

可憾亦莫此之甚。

人不识瑰宝而毁瑰宝,一如人对自然一景一物的摧毁破坏,最后亦反临其身。

各人相继离去,铁手也没闲着,他将剩下最后一截的“骆逝川”,掰了一半,交给萧剑僧。

萧剑僧脸上有挂了彩。

萧剑僧推辞:“小伤。这面具挡了一大半。用不着那么多。”

他又拗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铁手。

铁手接过,没有多说什么,他忙着“送客”。

尽管是“不速之客”,那也是“客”,还得要相送的。

何况,明晚一战于“大本营”一事,铁手还得跟朱月明、喜怒难分的头陀/道人/和尚以及林十三真人议定的。

而且,他们想以这一仗化解无情跟蔡家公子的仇怨,首先,得要绕过“捕神”的手下和势力:否则,这刘捕神一旦公事公办起来,可是六亲不认的。

萧剑僧已负伤。

这事当然由铁手来协调。

于是,铁手去“送一送”这些人这儿“送”的意思,也有“监视”他们离开“一点堂”味道。

张怀素走了。

负伤而去。

但领情。

有了一截“骆逝川”,他仿佛已很心足。

蔡家公子走了。

走得悻悻然。

因为无情还活着。

看来,还安然无恙。

他们心头各有大恨与小恨。

小恨的是蔡摘。

毕竟,他是比他刚来这儿的时候,舒畅了一些,身上的不舒服,也减轻了一些。

虽然,仇人还好端端的在那儿。

大恨的是蔡奄。

他幺弟还给治好了那么一些,而他,却一无所获,毫无利益,只白走了这一遭。

仇人,纹风不动的依然端坐那儿。

他决心报仇。

一个人想要报仇,这心理便像一把刀,时时刻刻在本就易惊易喜的心灵里剜刻,那种愤恨是难以安宁的。

其实,报仇确是一种令人奋发的力量,可兹利用为踔励奋进的弹簧。

但念念不忘报仇的人,活着,也太辛苦了:报仇,其实也是跟自己有仇。

最好的报仇的方法是:自己能更成功、快乐、健康、幸福给仇人看,这点有时候比杀了仇人更健康、愉快、有力!

高兴远、何问奇、林清粥也一一离去。

他们三人都知道,今晚一战,他们三人讨不着功,明晚之役,少保府当出动最精锐的好手,那就轮不到他们插手了。

“皓首狮王”高兴远知道,他自己差不多时候“离场”了。

他已老了。

没有用了。

“少保府”已用不着他了。

“飞天遁地”林清粥则在思虑,他如何创造一种刀法,只有他砍人的,没有人可以砍他的;他要像鱼儿一样灵活,又要像鸟儿一样飞翔,砍人十七八刀,敌人还不及反攻他一刀。

他是这样揣想。

他想的美。

事实上,任何人,只要出击、攻击,无论多高明,就同时让人有反攻、反击的可能。

武功再高,也都一样。

“笑脸狐”何问奇则很气。

很闷。

他受了伤。

因敷药太迟,伤口仍然渗血。

他觉得自己是全场最冤的:他居然还挨了“自己人”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