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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这女子发现:无情的衣衫很有点泛白。他外面套了件宽袍大袖的长服,许是为了方便收藏暗器,或可以掩盖他的双腿不灵便的缺乏,但也愈发显出他的清瘦和伶仃,但那清瘦是竹的菊的,也是莲的,很有点孤芳自赏的味道,而伶仃的感觉却因为他刻意掩饰,而成了傲岸与遗世。

这女子心里就油然生起一种怜惜的感觉,觉得这男子如果没有人来爱护他,很容易,就会真的遗世了、孤立了,本来是撑竹帘的竿子,愈磨愈削,愈尖愈锐,终于就得变成杀人的利器,就像打研一把尖刃一样。

寒光浸夺。

无人敢攫其锋。

近之则伤。

终不可赏玩。

她其实还十分年少,但生起这种怜惜之意,却是与生俱来的,就像对小猫小狗,觉得牠们可怜和可爱一样。但除了这样,这男子却还有别的什么的,使她干冒奇险,明知不宜这样过来,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过来看他了,可是这感觉到底是什么,她可也说不上来。

她现在却在想:这孩子,大概是没有老妈子特别照顾他的吧?这袭长服,是有点宽,有点不合身段,是他没长胖,还是洗多了,色也泛白了,衣就宽了?虽然是很旧的衣服,却找不到一点脏,连肩膊、袖边、腰间的那几片泥痕,都是刚才翻身时所印下、粘上的。

忽然间,她很想为他洗濯那服饰。

第七章 墙

“我想你知道……”无情仍望着墙里墙外,刚好交缠在一起的影子,终于鼓起勇气,说:“你叫什么名字?”

(应该怎么替他洗这衣服呢?

再怎么干净,刚才还是在地上翻倒过,也玷污了几处。

但总不能冒冒然就说:“你脱下来,我替你洗……”

那怎么说的出口!

可是,的确,又好想跟他洗衣服……

他一个人,身体又不大好,这样濯洗衣服,一定很不方便的了,何况,他又那么孤独。

他为我打斗,我替他洗衣服,那也很应该啊!

可是,总不能说洗就洗,叫他脱就脱……)

想到这儿,她脸儿有点热。

所以,一时没会意,无情那鼓起勇气说的话。

无情见她没反应,以为她已拒绝自己了。一下子,那种颓废和挫折感,使他的头垂的更低。

忽然,他发现地上的影子,多了一只角。

与其说那是一只角,不如说是一枝尖刺。刺身上,串连了很多薄块。

往影子里看,一时间,还真弄不懂、分不清是啥事物。

无情只好抬头。

不看影子。

看人。

人在墙头。

墙上有窗。

窗里的人巧笑倩兮,正递给他一物:

一串莲藕。

烤的,还沾了孜然、丁香、辛粉,还未完全冷却。

“给你的。”女子笑盈盈的说:“吃呀。”

无情以为那女子不告诉自己名字,就是生气自己了,现在看来,好象不是的。

他心中就有了点宽慰,嗅着那莲藕的烤香味,心中忽然像升起一株紫色莲花的激动感觉,很想膜拜、祁愿。

“你这么瘦。”那女子见他不接,也以为他不好意思:“不多吃,快饿成藤条了。”

无情看着那串莲藕,喉咙骨咕了一声,讪讪然。

那女子将手伸的很长。月亮照着她的皓腕。

她的指尖。

尤其是大拇指,很弯,很翘,拇指座峰的弧型很优悠美,就像那窗口女子柔和的乳房;拇指腰节很细,就像那窗里女子的腰。

那女子尽量伸手,所以,像舞蹈一般的美姿,尽显月下。

月色那么清亮,把园子浸成了乳河。

那时,那串着莲藕的竹枝,顶尖是非常锐利的,就像一支针。

如果这是一支针,现在,这针头就向着无情的额头,距离不到三寸。

对眼瞳的距离,大概也只多上一两分。

无情一抬头,眼睛就对着刺尖。

他却不觉得刺目。

只觉得幸福。

在这一刻,就算那女子把玉腕一迭,向前一伸,这尖刺插在无情眼里,恐怕,他也不会有什么悲怨之意。

这一刻。

这一刹。

可是,刹那是不是永恒?

我们只知道:永恒就是无数个刹那构成的。

永恒是不是恒久不变的?

我们只知道,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恒久不变的。

永远不变的,就是变。

不然,永远就没有永远。

也许,变,就是永恒。

所以,你现在、身边、拥有的一切就得去珍爱它,因为当下就是永恒。

那女子没有刺下去,见无情傻乎乎的在那儿抬头看着她,怔了一怔,问:

“你饿傻啦?不喜欢莲藕片片?”她有点奇怪,初以为无情嫌弃:“我本来也烤得个热乎乎的,飞也似的拿过来给你,但等你们全打完了架,这藕藕也全冷了……我再烤过给你,好不?”

无情这才省过神来,连忙摇头。

女子也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你不嗜素?喜欢吃肉?还是吃鱼?或是只喜欢吃糖?吃饭?”

无情只听得一味傻笑。

“我喜欢。”

然后伸手接过。

“那你吃呀。”那女子笑盈盈地道:“吃饱了,吃胖了,下次好好给我当大捕头、大侠士去。”

无情啃了两口,女子又偏着头,问他:“怎样?”

这次到无情不明白她何所指:“什么?”

女子伸手指了指他手里的莲藕:“味道好不?”

无情点点头。味道的确好好,但吃在嘴里,嚼在口里,更有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头。“你呢?”

那女子以为他问她为何不吃,所以答:“我吃过了。我跟你说过,我很会烧菜,我也很会配药,我还很会……”

无情道:“不。我不是问这个。你将来想做什么呢?我也觉得你将来是个很不凡的女子。”

他以为问她名字,是不会有答案的,所以就问她别的事,至少,引她把话说下去,他可不愿意话题结了,她就走了,等她,又不知何时再来。

何时在这窗棂上出现。

她刚才着实鼓励过他,所以无情也对她的前程充满了期许。

“我?你问我?”那女子笑了,从春水一片,笑成一片春风。“倒是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我。好!你问对了!我答,但你不准笑人的!”

她忽然敛容,道:“我?要嘛,我找到个好婆家,觅着个好夫婿,那我就满足了,一辈子这样幸福着,也是过得很开心的,那就好了。”

她越说下去,笑意越敛,到了末了,无情望去,竟不油然有些寒意:“可是,我身上还有大仇未报,还有大事未了,心事未平。我先得把这三件事摆平方休。若解决不了,或不得解,那我只有摒弃一切,抛开一切,去达到我的目的,做我最能做的。我若不能主掌京城,也要名动天下,不然,也要成一方宗主,至少,在江湖上,无人可以替代,在我门派里,我要成独一无二的尊主。”

无情向上望着。

带点吃惊。

在窗户上的剪影,依然明丽,但更明利,甚至,不像是一直递东西给他吃的那位女子。

他甚至有点不认得她了。

他真的有点认不出她来。

那女子忽然又笑了起来,像是春水一片的漾荡,倒后来又漾回春光无限。

“你可知道我也是有点名堂,有点来历的女子?”那女子笑靥若桃,“你可别小看我哦。”

无情正想问:你是谁啊?还未开声,忽听有人喃喃自语,近乎悲鸣地道:“真的是你吗?我终于找到你了吗?还是我被你找到了?”

说话的人在树后。

原来“寻梦园”里还有人。

那是一个身着月白布衣的公子,原来,刚才他是跟大家一起来的,却没跟着大家一起走,诡异的是,谁也没发现他没有走,而且还留在这里。

留在一棵树后。

然后,他好像就变成了一棵树,谁也浑忘了他的存在,直至他现在好像从树里“走”了出来,还一直呢呢喃喃的对着那棵树在自言自语:

“我是人?还是树?为啥我站在这儿?就像一棵树?花为绝色我为叶。我命由我否?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风为绝响我为树。天命由我否?我到底是树?还是人?”

这人这样寻索。

自问。

向天。

天问

?第一章 富贵浮云两无定

这个人悠悠晃晃的向院子里走了过来。

院子里,就是墙角的小黄花绿草地上。

无情就端坐在墙边、窗下。

窗里有一张俏艳的脸。

这时候,见那公子一摇三晃的走了过来,无情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

窗棂上的女子,也蹙了蹙眉心。

那公子一面行来,一面吟咏:“富贵浮云两无定,残山剩水总无情,秋风吹醒英雄梦,成败起落不关心……”

这样听了,那女子不禁微微叹了一声。

在墙这边的无情,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两人不约而同,都皱了眉,都叹了气。

两人发现对方都不经意做了同一动作,不由自主的相视一笑。

那白衣公子走到阶前,陡然站住了,看看无情,笑了笑,笑容很有点诡异,然后,抬头,望向窗框,失神唤了一声:

“……小白……?”

二人望见那公子,两人在心里都浮升了两个共同的感觉:

一,这公子远远望去,看其衣着打扮,以为他甚为年轻儒雅,而且仪容庄重,不过,近前一看,遂发现他整个人看去仍甚年青,但却满脸风霜,皱纹遍布,好象历尽苍桑,也就是说,若不细看他的脸容五官,会错觉他是十七、八岁,但看清楚了,那一张皱纹纵横交错、残山剩水的脸,又似是五十开外以上的人了,看去很不均衡,也不合衬,更觉诡奇。这样看来,这是一条汉子,算不上“公子”了。

二,初看去,这汉子目光很清澈。很清,很澈。清得让你望得清清楚楚,澈得令你看得澈澈底底。可是,这种明亮、灵俐和清澈,决不似他的年纪,或者说,他脸上所刻划出来的风霜、苍桑等同的,也就是说,一张早衰的脸容配上一对童真的双瞳,令诡异的感觉,更加暧昧。

无情和女子只望了那么一眼,已觉得眼睛不舒服。

然后,是心里不舒服。

两人都是同时升起了这样异样的感觉。

“好香。”那汉子徐行、微怔、立定,竟然淌下了两行清泪。

“所以像小白。”他茫茫然的说,“可是你不是小白,小白是桔花的香……很淡,很清……你是大雪后的梅香,很烈,很澈……不过,现在可还是消夏近秋之时啊……”

两人都不知他说的是什么,只知他说女子很香。

这点无情是深感同意的。

“你是跟他们一道的?”

无情觉得此人神智似有点不清不楚,所以,他问的也无比温和,还捎了两分同情。

“是一道的。”那汉子答,“也不是一道的。”

无情冷笑:“要是阁下不打算答实话,不如不回答。”

那汉子答:“我说的是真话,你们听不懂,所以以为假话。”

无情道:“这世上有人把假话说得就似真话一样。”

那汉子说:“因为这世上的俗人,把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听不懂的话,就当作是假话、废话,而从不检讨自己是否假人、废人。”

无情目中精光一闪,敛容道:“请示以道。”

那汉子道:“是一道如何?不在一道又如何?”

无情道:“跟奸臣贼子同在一道,那就是无道,是我之敌。如是我同道,要以礼相待,共同退敌。”

“你是分了你我,分了正邪,这样一分,就很危险。王荆公认为自己改革完全是正确的,所以他最后还是垮了台。司马温公认为自己维护体制保护传统,完全是正义的,所以他遗害后人。蔡元长之所以可怕,因为他一时新党,一时旧党,惟利是图,无法分类。诸葛以其人之道,以诡治诡,所以才能在朝中唯一与之抗衡。”汉子说的话,居然十分条理分明,但到了后面一段,语气又吊诡了起来,道:“问题是:道可道,非常道,时势造英雄,时势也杀英雄。乱世出枭雄,但枭雄造乱世。明君用忠臣,但愈是昏君,也愈多忠臣,不然怎显其昏?忠言对昏君逆耳,对明君也一样逆耳。富贵浮云总无定,但人生在世,有富能贵总比一穷二白好。穷得清白,又比活得不开心的好。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但不见得我们就是朋友。我们成了朋友,也不见得就不是敌人。人死于敌手者少,丧于朋友手上者多。……我就是一个例子。”

汉子说到这里,垂下了头,神色黯然。这人样子虽然苍桑,但还是容色清奇,人也十分清瘦。

无情回味着他的话,却道:“至少,你还活着,没有死。”

汉子忽然语音悲怆起来:“我的人虽然没有死,但我的心,已快死了。我活着,已生不如死!”

无情正想问他为何事而哀莫大于心死?却听汉子截道:“我的悲喜与你无关。我是跟他们一道儿来的。蔡家有人见识过我的武功,知我有能力可以铲平一点堂,所以千方百计哄了我过来。”

无情听了,冷笑一声,心忖:你这人口气也未免太托大一点了吧!

“铲平一点堂?”无情微微笑着,似乎没有什么恶意,“很多人都说过,要狙杀诸葛、敕平一点堂、格杀神侯子弟、义子、门徒……这样的话,据说也说了十几年以上了,但一点堂只有一天一天的壮大,当今圣上,还御赐一座神侯府,正在修葺建造中,只不过因世叔一再推辞,才久未成事。而今,世叔还是好好的,弟子也已收到三位了,我的两位义兄,都在江湖耀耀大名,两位义妹妹,也在武林中扬名立万一点堂,可不是一点就给人捺倒当堂的。”

他不是争拗。

他只是讥诮。

一种出于自负的极之讥诮。

“说的也是。我也不打算铲平一点堂。要铲平,就往大的来较量,我宁可去挑战韦青青青,铲平自在门。自在门是否我一人之能可以铲平?想来,如果我是人,那就还不可以。假如我不是人,那就可能办到。光是铲平一点堂,那么,哪怕一点堂给灭绝了,还是有个神侯府出来。树活,迟早到春天总见绿芽的。”

那汉子很清瘦。

说的话也很清晰有力,头头是道。

但不知怎的,他总有几句话,或几个字,令无情和那女子听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不大对劲,不是味儿的。

例如这一句:“如果我是人,那就还不可以。假如我不是人,那就可能办到……”难道,这“人”居然“不是人”来呗?

真可谓莫名其妙。

“我也是这样说,与其灭绝、铲平,不如联结、吞并。你看我那盟里,到我手上渐成气候之后,已罕见屠杀、灭门、侵占,而是用联合、结盟之策,较少有人狗急跳墙,临危反扑。像“黄泉帮”那一伙人,除其中一两个头领是别有居心,怀有私怨,也不得利用帮众灭杀我那坛子以获权利,我要是像初创时期一样,一气之下把他们全杀光了,那也还真是不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况,黄泉帮内,还真有些忠耿之士,博识之才,他们只不过自以为聪明,自视太高,却不知就里,受人利用,尚以为持正卫道,代人身死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人,有很多是很可爱的,很忠贞的,很有才干的,为几个手段卑鄙的幕后黑手,他们把干了丧尽天良的事往咱盟里推,然而若为了这个把他们都赶尽杀绝,那就未免有伤天和。”那汉子说话很奇特,他言辞理路分明,也不算太痴霸失衡,但每讲到重点,忽如其来的一句话,就把他原来的理论,全反驳了回去:

“不过,有些确实是怙恶不悛,摆明了助纣为虐的,留着无益,还是一记打杀了事。”那汉子喃喃之际,修长有力的十指不住弹动,像他人在说话,心在说话,手指也在说话,而就只他脑子在思考似的。

由于他脑里思考得太快太速了,所以,他只能用三个或以上的“方式”表达他的思路奇速、千言万语。

“我是个忙人。我忙着联结这儿正邪双方、黑白两道的力量,成为最强大团结的帮会,这样万一朝廷积弱难返,我们才能将之扭转乾坤,退敌逐寇。我忙着把所有的武功、武学,找出根源,我只取其精要,得其神髓,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那女子在窗棂上,忽然问了一句话:“你成为天下第一高手之后,又待怎地?”

第二章 残山剩水总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