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怎料得到竟有此事?她虽听女儿说在古墓中以冰魄银针误伤了杨龙二人,但想他夫妻均是古墓派传人,与李莫愁同出一派,自有本门解药,只不过一时疼痛,决无后患,这时听杨过一说,惊得脸都白了。她动念极快,立时想到:“原来过儿不肯服那绝情丹,是为了妻子性命难保,是以不愿独生。那么龙姑娘去了哪里呢?”抬头向公孙止和裘千尺失足堕入深洞的那山峰望了一眼,不禁打了个寒战。

  杨过目不转瞬的凝视着她,黄蓉望着那山峰发战,这心意他如何不知?

  霎时之间又惊又怒,说道,“她既已性命难保,你便劝她自尽,好救我一命,是不是?你自以为是对我一番善心,我……我……我好恨你……”说到这里,气塞胸臆,仰天便倒,竟自晕了过去。

  一灯伸手在他背上推拿了一会,杨过悠悠醒转。黄蓉说道:“我只劝她救你性命,决没劝她自尽,你若不信,也只由得你。”众人面面相觑,实不知该当如何。黄蓉道:“咱们上这山峰去瞧瞧。”当下众人一齐上峰,向深洞中望下去,却是黑黝黝的甚么也瞧不见。

  程英忽道:“咱们搓树皮打条长索,让我到那深洞中去探一探。杨大嫂万一……万一不幸失足……”黄蓉点头道:“咱们总须查个水落石出。”

  当下各人举刀挥剑,割切树皮搓结绳索,人多力强,到天明时便已结成一条百余丈的绳索。众小辈纷纷请缨,自愿下洞。杨过道:“我下去瞧。”

  众人望着黄蓉,听她示下。黄蓉知杨过对自己已然起疑,倘若出言阻止,他必不肯听,但若让他下去,说不定小龙女当真跌死在内,他怎肯再会上来?

  一时踌躇不语。

  程英毅然道:“杨大哥,我下去。你信得过我么?”除小龙女外,杨过最服的便是程英,自己也确是忧心如焚,手足无力,便点了点头。武氏父子和耶律齐等拉住长索,将程英缓缓缒将下去。长索直放到只余数丈,程英方始着地。

  众人团团站在洞口周围,谁都不开口说话,怔怔的望着山洞,只待程英上来传报消息。各人越是心焦,程英始终迟迟不上。黄蓉和朱子柳对望一眼,两人是同样的心思:“倘若小龙女真的死在下面,杨过定要跃下洞去,须得及时拉住了他。”

  杨过向黄蓉和朱子柳望了一眼,心道:“我若要寻死,自会悄悄的自求了断,难道会在这儿跟你们拉拉扯扯,效那愚夫愚妇所为么?”

  只见武三通手中执着的绳索突然晃动,郭芙、武氏兄弟等齐声叫道:“快拉她上来。”各人合力拉绳,将程英吊上。程英未出洞口,已大声叫道:“没有,杨大嫂不在。”众人大喜,不约而同吁了口长气。片刻间程英钻出洞来,说道:“杨大哥,我到处都仔细瞧过了,下面只有公孙止夫妇粉身碎骨的遗骸,再无别物。”

  朱子柳沉吟道:“咱们四下里都找遍了,想来龙姑娘此时定已出谷。”

  陆无双忽道:“还有一处没去瞧过,说不定她正在设法捞那颗绝情丹上来……”

  杨过心头一震,没听她说完,发足便往断肠崖奔去。他一面急奔,一面大呼:“龙儿,龙儿!”到得崖前,俯视深谷,但见灰雾茫茫,哪有人影?

  寻思:“龙儿心思单纯,如有甚么心事,决计不会对我隐瞒。”逐一回想小龙女说过的言语:“她只说过,要我记得永远听她吩咐的誓言。我自是永不违拗她的心意,那又何消说得?可是她并没吩咐过我甚么啊?”抬起头来,低声道:“龙儿,龙儿,你到底去了哪里?要我遵从你甚么话呢?”眼望着对面的断肠崖,隐隐约约间便似见一个白衣姑娘鬓佩红花、身形飘忽,手执双剑正与公孙止激斗。他大叫一声:“龙儿!”一定神,哪里有小龙女在?

  只见一团团白雾随风飘荡而已,但那朵红花却当真是在对面山崖之下。

  他心中奇怪:“昨日龙儿与公孙止在此相斗,明明未见有此花在。此处全是山石,草木不生,怎会有花?若说是风吹来,又怎能如此凑巧?”当下提一口气,从石梁奔到崖上。走到临近,不禁胸口腾的一震,这正是他昨日摘来插在小龙女鬓边那一朵,左侧两片花瓣微现憔悴之色,他认得清清楚楚,昨晚临睡,这朵红花仍在小龙女鬓边,花既在此,小龙女昨夜自是到过此处了。

  杨过俯身拾起花朵,只见花下有个纸包,忙打开纸包,里面包着一束深紫色的小草,正是情花树下的断肠草。他心中怦怦乱跳,拿着那张包草的白纸翻来覆去细看,上面并无字迹,忽听得隔崖陆无双叫道:“杨大哥,你在那边干么啊?”杨过一回头,猛见崖壁上用剑尖刻着两行字,一行大的写道:“十六年后,在此重会,夫妻情深,勿失信约。”另一行较小的字写道:“小龙女嘱夫君杨郎,珍重万千,务求相聚。”

  杨过痴痴的望着那两行字,一时间心慌意乱,实不明是何用意,心想:“她约我十六年后在此重会,那么她到哪里去了呢?她身中剧毒,难以痊可,十天半月都未必挨得到,怎能有十六年之约?她明明知道我已将绝情丹摔去,又怎能期我于十六年之后?”他越想心绪越乱,身子摇摇欲坠。

  众人在对崖见他如痴如狂,深怕他一个失足,便此堕入谷底深渊。倘若过去相劝,那崖上只能再容一人,如杨过真的发起狂来,他武功又高,无人制他得住,势必被他一同拖堕深渊。黄蓉眉头微蹙,对程英道:“师妹,他似乎还肯听你话。”程英点点头,道:“是!我过去瞧瞧。”说着飞身上了石梁,向杨过走去。

  杨过听得背后脚步声,大声喝道:“谁也不许过来!”猛地转身,眼中射出凶光。程英柔声道:“杨大哥,是我啊。我只是助你找寻杨大嫂,别无他意。”杨过凝视着程英,过了半晌,眼色渐渐柔和。

  程英向前走了一步,道:“这朵红花,是杨大嫂留下的么?”杨过道:“是啊。为甚么要十六年?为甚么要十六年?”程英缓步走到崖上,顺着杨过的目光,向石壁上那两行字低声读了一遍,也是大惑不解,说道:“郭夫人足智多谋,料事如神,谁也比她不上。咱们问她去。必有明解。”杨过道:“不错。石梁滑溜,你脚下小心。”当下飞身过了对山,将崖壁的两行字对黄蓉说了。

  黄蓉默默沉思了一会,突然两眼发亮,双手一拍,笑道:“过儿,大喜,大喜!”杨过惊喜交集,颤声道:“你说……说是喜讯么?”黄蓉道:“这个自然。龙家妹子遇到了南海神尼,当真是旷世奇缘。”杨过脸色迷惘,问道:“南海神尼?那是谁?”

  黄蓉道:“南海神尼是佛门中的大圣,佛法与武功上的修为俱是深不可测。只因她足迹罕履中土,是以中原武林人士极少有人知她老人家的大名。

  我爹爹当年曾见过她一面,承蒙授以一路掌法,一生受用无穷。嗯,那是十六、三十二,不错,是三十二年之前的事了。”杨过将信将疑,喃喃的道:“三十二年?”

  黄蓉道:“是啊,这位神尼只怕已近百岁高龄。我爹爹说,每隔十六年,她老人家便来中土一行,恶人撞到了她那是前世不修。好人遇到了,她老人家必有慈悲。龙家妹子这等美艳如仙的人物,她老人家定是十分欢喜,将她收作徒儿,带到南海去了。”杨过喃喃的道:“隔十六年,隔十六年。一灯大师,此事当真么?”一灯“嗯”的一声。

  黄蓉抢着道:“这位神尼佛法虽深,脾气却有点古怪。大师,你见过她老人家么?”一灯摇头道:“老衲无缘,未曾得见。”黄蓉叹道:“她老人家便是有一点不通情理,想人家少年夫妻,如花年华,却要他们生生的分隔十六年,那不是太残忍了么?龙妹妹武功已这么高,再学十六年,难道真要把丈夫制得服服贴贴才罢手么?”说着哈哈一笑。

  杨过道:“不,郭伯母,那倒不是的。”黄蓉问道:“怎么?”杨过道:“龙儿毒入脏腑,性命难保,倘若真的蒙神尼她老人家垂青,那么这十六年之中,定是神尼以大神通驱除她体内剧毒我总道……总道那是再也治不好的了。”

  黄蓉叹了口气,说道:“芙儿莽撞伤人,我……我真是惭愧无地。过儿,你这番猜测似乎更近情理。龙妹妹毒入脏腑,神尼便有仙丹妙药,也非短时能将剧毒除尽。只盼她早日康复,神尼忽发善心,不用这么久,便放她和你相会了。”

  杨过从未听说过“南海神尼”的名字,心头恍恍惚惚,欲待不信,但花草在手,字迹在石,却是千真万确之事,小龙女如真遇到不测,又怎能有十六年之约?他沉吟半晌,又问:“郭伯母,你怎知是南海神尼收了她去?她又怎地不在壁上书下真情,也好免我牵挂?”

  黄蓉道:“我是从‘十六年后’这四字中推想出来的。我只知南海神尼每隔十六年一履中上,除她之外,并无别人有此等奇习。一灯大师,你想得起另有旁人么?”一灯摇头道:“没有。”黄蓉道:“这位神尼连她名字也不准旁人提,怎许龙妹妹在石上书她名号?就可惜这断肠草不知能否解得你体内之毒,倘若……唉,十六年后龙妹妹欣然归来,要是见不到你,只怕她也不肯再活了。”

  杨过眼眶泪水充盈,望出来模糊一片,依稀若见对面崖上有个白影徘徊,似是十六年后小龙女在此寻觅,却是失望伤心,寻不到自己。一阵冷风吹来,他机伶伶打个冷战,毅然道:“郭伯母,那我便到南海去找她,但不知神尼她老人家驻锡何处?”

  黄蓉道:“你千万莫作此想,南海神尼所住的大智岛岂容外人涉足?而男子一登此岛,更是立召杀身之祸。我爹爹颇蒙神尼青目,也从未敢赴大智岛拜谒。龙妹妹既蒙神尼她老人家收留,相见有日,十六年弹指即过,又何必急在一时?”

  杨过瞪着黄蓉,厉声道:“郭伯母,你这番话到底是真是假?”黄蓉道:“你再去瞧瞧石壁上的字迹,若非龙家妹子所书,我说的自然也未必是真。”

  杨过道:“那字迹没错。她写我这‘杨’字,右边那‘日’字下总是少写一画,这不是别人假冒的。”黄蓉拍手道:“那便好了。不瞒你说,我只觉此事太过凑巧,一直还疑心是朱大哥暗中布置了来让你宽心的呢。”

  杨过低头沉思半晌,说道:“好,我便服这断肠草试试,倘若无效,十六年后,请郭伯母告知我那苦命的妻子罢!”转头向朱子柳说道:“朱大叔,但不知这草如何服法?”

  朱子柳只知这断肠草剧毒无比,如何用来以毒攻毒却全无头绪,向一灯道:“师父,此事须听你老人家示下。”

  一灯伸出右手食指,在杨过的“少海”、“通里”、“神门”、“少冲”

  四处穴道上缓缓各点一指。这四穴都属于阳气初生的“手少阳心经”。杨过但觉一股缓气自四穴通向胸口,心中闷塞之意立时大减。一灯道:“情花之毒既与心意相通,料想断肠草解毒之时也必攻心。我点你四穴,护住心脉。

  你先服一棵试试。”杨过躬身道谢。一灯叹道:“我师弟若在,他必能配以君臣调和的良药,也不用咱们这般提心吊胆的暗中摸索了。”

  杨过当得悉天竺僧被李莫愁打死之时,料知小龙女无法治愈,死志早决,但此刻想到十六年之约,求生意念复又大旺,于是取出一棵断肠草来,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但觉奇臭无比,而其味苦极,远胜黄莲。他连草带汁吞入肚中,此前他不愿独活,这时却惟恐先死,只怕十六年后小龙女重来断肠崖时找不到自己,那时她伤心失望,如何能忍?当即盘膝坐下,潜运内力,护住心脉和丹田,过不多时,腹中猛地一动,跟着便大痛起来。

  这痛楚就如千万枚钢针同时在腹中扎刺,又如肚肠寸寸断绝,“断肠”二字,实非虚言。杨过一声不哼,出力强忍,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疼痛更遍及全身,四肢百骸,尽受茶毒,但一块心田始终暖和舒畅,足见一灯大师的一阳指神功实是精深卓绝。这番疼痛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他才觉痛楚又渐渐回归肚腹,忽的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这口血殷红灿烂,比寻常人血鲜艳得多。

  程英、陆无双等见他吐血,都是“啊”的一声轻呼。一灯大师却是脸有喜色,低声道:“师弟,师弟,你虽身死,仍有遗惠于人。”杨过一跃而起,道:“我这条命是天竺神僧、大师和郭伯母三位救的。”

  陆无双喜道,“你身上的毒质都解去了吗?”杨过道:“哪有这么快?但既知此草有效,每日服他一棵,毒性总能逐步减轻。”陆无双道:“你怎知毒性何日除净?如果体内已经无毒,你仍然吃之不已,岂不是肚肠都烂断了么?”杨过道:“这个我可自知,如毒性未净,倘若……倘若心中情欲不净,胸口便会剧痛。”

  郭芙一直在旁怔怔听着,突然插口道:“杨大哥只想念杨大嫂,她才不会想念你呢。”昨日公孙止以黑剑削来,郭芙得陆无双提醒,举臂挡过,当时只道她是好意,倒也颇为感激,但后来越想越不对,陆无双既不会好心提醒,更不会知道自己身披软猬甲,自然是想为杨过报断臂之仇,心中怒气郁积已久,这时忍不住出言讥嘲。黄蓉忙喝:“芙儿你瞎说甚么?”陆无双却已满脸飞红。郭芙仍不住口,说道:”十六年后杨大嫂便要回来,你不用痴心妄想。”陆无双再也忍耐不住,刷的一声拔出了柳叶刀,戟指喝道:“若不是你,杨大哥又何用与杨大嫂分手一十六年?你自己想想,你害得杨大哥可有多惨?”郭芙秀眉一扬,待要反唇相讥。黄蓉厉声喝道:“芙儿,你再对人无礼,你立时自行回桃花岛去。不许你去襄阳。”郭芙不敢再说,只是对陆无双怒目而视。

  杨过长叹一声,对陆无双道:“这件事阴差阳错,郭姑娘也不是有意害人。无双妹子,此事今后不用再提了。”陆无双听他叫自己为“无双妹子”,而叫郭芙为“郭姑娘”,显然分了亲疏,心中一喜,于是还刀入鞘,向郭芙扮个鬼脸。

  一灯道:“杨少侠服断肠草而身子不损,看来这草确有解毒之效,但为求万全,不宜连续服食,等七日之后,再服第二次。那时你仍须自点这四处穴道护住心脉,所服药草,份量也须酌减。”杨过躬身道:“谨聆大师教诲。”

  黄蓉见太阳已到了头顶,说道:“咱们离襄阳已久,不知军情如何,我心下甚是牵挂,今日便要回去。过儿,你也一起去襄阳罢,郭伯父想念你得紧呢。”杨过道:“我要在这里等候我妻子。”郭芙奇道:“你要在此等她十六年?”杨过道:“我不知道,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好去。”黄蓉道:“你在这里再等十天半月,也是好的。倘若龙家妹子真无音讯,你便到襄阳来。”

  杨过怔怔的瞧着对面山崖,并不答应。

  当下众人与杨过作别。郭芙见陆无双并无去意,忍不住说道:“陆无双,你在这里陪伴杨大哥么?”陆无双脸上一红,道:“跟你有甚么相干?”程英忽道:“杨大哥尚未痊愈,我和表妹留着照料他几天。”

  黄蓉知道这个小师妹外和内刚,要是女儿惹恼了她,说不定后患无穷,忙向郭芙横了一眼,不许她多说多话,说道:“过儿有小师妹和陆姑娘照料,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待他体内毒性全解之后,三位请结伴到襄阳来,拙夫和小妹扫榻相候。”

  杨过、程英、陆无双三人伫立山边,眼望一灯、黄蓉等一行人渐行渐远,终于被林梢遮没。山林中大火烧了一夜,这时渐已熄灭。

  杨过道:“两位妹妹,我有一个念头,说出来请勿见怪。”陆无双道:“谁会见怪你了?”杨过道:“咱三人相识以来,甚是投缘,我并无兄弟姊妹,意欲和两位义结金兰,从此兄妹相称,有如骨肉。两位意下如何?”程英心中一酸,知他对小龙女之情生死不渝,因有十六年遥遥相待,故要定下兄妹名份,以免日久相处,各自尴尬,但见陆无双低下了头,眼中含泪,忙道:“咱两人有这么一位大哥,真是求之不得。”

  陆无双走到一株情花树下,拔了三棵断肠草,并排插好,笑道:“人家结拜时撮土为香,咱三人别开生面,插草为香。”她虽强作欢颜,但说到后来,声音已有些哽咽,不待杨过回答,先盈盈拜了下去。杨过和程英也在她身旁跪倒,拜了八拜,各自叙礼。

  杨过道:“二妹、三妹。天下最可恶之物,莫过于这情花花树,倘若树种传出谷去,流毒无穷。咱们发个愿心,把它尽数毁了,你说可好?”程英道:“大哥有此善愿,菩萨必保佑你早日和大嫂相聚。”杨过听了这话,精神为之一振。

  当下三人到场中捡出三件铁器,折下树枝装上把手,将谷中尚未烧毁的情花花树一株株砍伐下来。谷中花树为数不少,又要小心防备花刺,因此直忙到第六日,方始砍伐干净。三人惟恐留下一株,祸根不除,终又延生,在谷中到处寻觅,再无情花花树的踪迹,这才罢手。经此一役,这为祸世间的奇树终于在杨程陆三人手下灭绝,后人不复再睹。

  次日清晨,陆无双取出一棵断肠草,道:“大哥,今天你又要吃这毒草了。”

  杨过有了七日前的经历,知道断肠草虽毒,自己却尽可抵御得住,于是自点护心的四处穴道,取过一棵断肠草嚼烂咽下。这一次他体内毒性已然减轻,疼痛也不若上次那么厉害,过了小半个时辰,呕出一口鲜血,疼痛即止。

  杨过站直身子,舒展了一回手脚,见程英和陆无双都是满脸的喜色,心想:“这两个义妹如此待我,生乎有这样一个红颜知己,已可无憾,何况两个?只是我却无以为报。”微一沉吟,心想:“二妹得遇明师,所学大是不凡,只须假以时日,循序渐进,便能达一流高手之境。三妹的遭际却远不如她。”说道:“三妹,你的师父和我师父是师姊妹,说起来咱二人还是师兄妹。咱们古墓派最精深的武功,载在《玉女心经》之中。李莫愁毕生心愿,便是想一读此经,却到死未能如愿。左右无事,我便传你一些本门的武功如何?”陆无双大喜,道:“多谢大哥,下次再撞到郭芙,便不怕她无礼了。”

  杨过微微一笑,当下将《玉女心经》中的口诀,自浅至深的说给她听,说道:“你先把口诀记熟,练功之时可请二妹助你。这谷中无外人到来,正是练功的绝妙所在。”

  此后数日,陆无双专心致志的记诵玉女心经,她所学本是古墓派功夫,一脉相通,易于领会。渐渐学到深奥之处,陆无双不能明晓,杨过教她尽管囫囵吞枣的硬记,日久自通。如此教了将近一月,陆无双将整部心经从头至尾的记全了,反复背诵,再无遗漏。杨过也每隔七日,便服一次断肠草解毒,服量逐次减少。

  一日早晨,陆无双与程英煮了早餐,等了良久,不见杨过到来,二人到他所歇宿的山洞去看时,只见地下泥沙上划着几个大字:“暂且作别,当图后会。兄妹之情,皎如日月。”

  陆无双一怔,道:“他……他终于去了。”发足奔到山巅,四下遥望,程英随后跟至。两人极目远眺,惟见云山茫茫,哪有杨过的人影?陆无双心中大痛,哽咽道:“你说他……到哪里去啦?咱们日后……日后还能再见到他么?”

  程英道:“三妹,你瞧这些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亦复如斯。你又何必烦恼?”她话虽如此说,却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杨过在断肠崖前留了月余,将玉女心经传了陆无双,始终没再得到小龙女半点音讯踪迹,知道再等也是无用,于是拔了一束断肠草藏在怀中,沙上留字,飘然离去。他心总不死,盼望小龙女又回到了终南山,当下又去古墓,但见凤冠在床,嫁衣委地,徒增一番伤心而已。

  下得山来,在江湖上东西游荡,忽忽数月,这日行近襄阳,见蒙古军烧成白地的废墟中已新添了些草舍茅寮,人烟渐聚,显是近数月中蒙古铁蹄并未南下。他虽牵记郭靖,但不愿见郭芙之面,心想:“与雕兄睽别已久,何不前去一访?”当下觅路赴荒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