嘤鸣轻舒了口气,真的,这样的日子再也没有其他奢求了。她一直很感激上苍,在娘家时父母疼爱,兄弟姊妹和睦。出了阁,遇上一个不会说好听话,但实心实意对她的男人,这是她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才换来的福气!

正因感念这份福气,后来见了后宫那些嫔妃她也没有发难。康嫔战战兢兢总在觑她脸色,她发现了不过一笑,“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不不不……”康嫔摆手不迭,“奴才是瞧娘娘今儿气色很好……”想认错也无从认起,康嫔只好东拉西扯,涩涩笑着。

嘤鸣没再搭理她,皇帝先行一步带领王侯重臣敬贺慈宁宫,文武百官便在午门外行礼。这会子他移驾太和殿,受蒙古王贝勒及藩属国使臣朝贺去了,她便率后宫所有嫔妃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行三跪九叩大礼。

横竖所谓的庆贺礼,就是低位向高位逐层磕头道喜。从慈宁宫出来,皇帝已在乾清宫升座,她又率众人进乾清宫过礼,最后才轮着皇后升御坤宁宫,由春贵妃率所有嫔妃及公主、福晋、命妇等向她道贺。

冗长的礼仪规矩很让人乏累,但这样场合,她必须绷直脊梁,不能有半点错漏。

坤宁宫正殿既深且广,她坐在地平宝座上朝外看,穿过朱红的三交六椀菱花门,外头是漫天飞扬的大雪。萨满在抑扬顿挫地念着祝祷词,她却感到惆怅,这么大的雪,他可怎么带她踏雪游园……

☆、第101章 大雪

* * *

如果长久窝在后宫享受安逸, 朝政也好,社稷也好,离他似乎很遥远。可是一旦回到男人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充斥着责任和重压, 家国天下萦绕心头,常令人喘不上来气儿。

大婚的前后几日, 皇帝总有些定不下心神, 政务难免有耽搁。今儿上军机值房走了一趟, 堆山积海的公文看得他心惊。军机章京们个个捧着奏疏恭请御览, 他也不回养心殿了,干脆在军机处落了座, 就地解决那些亟待处置的陈条。

外面的大雪没停,瞧这态势, 怕要连着下上两日。德禄在军机值房外嘱咐太监烧暖炕、搬火盆子,一头和军机处回事太监抱怨:“里头那是什么味儿,一阵阵儿直冲鼻子眼儿。就连咱们杀大爷的熊味儿, 都比这个好闻些。”

回事太监赔笑, “您还不知道吗, 里头虽朝廷要员云集,到底个个儿都是糙老爷们儿。像前阵儿,军务政务连着大婚事宜, 忙起来连家都顾不上回, 时候一长, 难免有味儿。”

德禄不太明白, “什么味儿啊?才这么几天,还能馊了不成?”

回事太监对插着袖子直嘬牙花儿:“这您就不知道了,起卧全在里头,汗味儿、烟味儿、饭菜味儿、脚臭味儿,什么没有?您可别说,咱们伺候惯了,闻不见这味儿还难受呢。”

德禄打了回干呕,“天爷!”忙转头招小富,“快着点儿,回养心殿取奇楠来。亏得咱们万岁爷在里头坐得住,这要是半天下来,身上还不得熏臭了嘛!”

小富应了声,一蹦三跳往遵义门上去了。

德禄能坐上今儿的位置,自有他的好处。他知道往常万岁爷就算和那些邋遢大臣们打成一片也不要紧,横竖都是爷们儿,主子爷至多腹诽,政务忙起来也顾不上那些。如今不一样了,宫里有了皇后娘娘,总得顾及皇后娘娘的心情。新婚的小两口儿,少不得多亲近,万一叫娘娘闻见这味儿,不得吐出隔夜饭来嘛!

小富淋了满身满头的雪,顾不上打伞,把熏香护在怀里送来了。德禄接了香,忙进去点上博山炉,搁在南边的炕头上。青铜流云纹的顶端缓缓荡漾出烟雾来,他悄悄拿袖子扇了几下,这奇楠肖臭有奇效,不一会儿就盖住了屋里不洁的气味。万岁爷紧蹙的眉心这会儿才舒展开,起先总憋着一股劲儿,后来处置起外埠税课、藩属国上表,及喀尔喀战事来,都有了游刃有余的气度。

负责蒙古四部战报的章京冯河,开始回禀各路兵马的行进路线,“噶瑟率领的地支三旗已穿过即龙岭,向中后旗进发。八百里加急今儿早晨进京,要是算上笔帖式赶路耗时,不出意外的话,这会子已经和佟崇峻的昭阳、祝犁二旗汇合了。”

皇帝听着尚算满意,“忠勇公遭遇不测,眼下地支三旗军心如何?”

冯河道:“噶瑟有奏报,说军心稳定,请主子不必担忧。我地支铁骑这些年虽在忠勇公麾下,但谁才是正头主子,人人心里门儿清。如今忠勇公因公殉职了,众将士也没慌了阵脚,军中有副都统指挥,行军作战未有丝毫影响。”

皇帝唇角浮起一点轻浅的笑,“地支三旗统帅变动,底下旗务将来也要调整。你拟一封旨意命噶瑟通报三军,只要三旗上下一心,搬师回朝后人人有赏。届时朕再论军功提拔将才,英雄不问出身,只要忠于朝廷,朕绝不会亏待了他。”

冯河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凡自己能出人头地,旗主的死便不算什么了。甚至要说死得好,因为压在头顶上的山塌了,才有了新的气象,有了看得见的前程。皇帝需要人心归顺,旗下那些自小扛刀的勇士们需要光宗耀祖,两下里一拍即合,还愁薛尚章的三旗亲军不乖乖回归正统?

皇帝复又叹了口气,“当初忠勇公离京,有人大大不满,朕夜游正阳门遭遇刺杀,这件事因朕大婚暂且搁置了。现在喜事办完了,该处置的须处置起来。”

章京们听了惕惕然,纳辛如今是军机处领班,又是不折不扣的国丈,这个时候该这位国丈爷出来说两句话了。于是众人都巴巴儿看向他,纳公爷也很乐于给这位皇帝女婿定心丸吃,垂袖道:“请万岁爷放心,眼下那些刺客在押,随时可过堂受审,这是一桩。还有另一桩……”他顿下来,瞧了眼左右同僚方道,“奴才收到线报,忠勇公薨后,福格四处活动,很不安分。据说还在外头胡言乱语,诋毁圣躬……”

众人都面面相觑,大家嘴上不说,心里明白,这是到了收网的时候了。薛尚章这些年的猖狂有目共睹,早前皇帝没有亲政,他霸揽朝纲也就罢了,后来政权收归皇帝手中,他依旧分毫不让,这就是不知审时度势了。当初硬塞了纳辛的闺女进宫,本以为能仗着同荣同辱牵制继皇后,谁知皇帝另辟蹊径,并没有从正规途径大做文章,宁愿赏他个配享太庙的哀荣,就这么保下了齐家。但其他薛派的人,显然没有纳辛这样的好命,薛家的儿子首当其冲。纳辛这人平常擅于和稀泥,紧要关头绝不含糊,皇帝要把薛家连根拔起,他连锹都准备好了,只要皇帝有这个意思,他立马就往上递锹把子。

横竖薛家二爷凶多吉少,就等着上头拿这个大做文章吧。以前和薛家有过往来的都惴惴不安,等着悬在脖子上头的铡刀落下来。值房里真静啊,满屋子肥得流油的军机大臣们,这会儿成了结冻的肉汤,万岁爷说加热就加热,说切块就切块。

皇帝呢,自有他平衡朝堂的手段。薛尚章当权这些年,满朝文武有几个是一干二净的?朝堂像个大池子,水至清则无鱼,都处置干净了,他一个人也当不成皇帝。

因此他的反应,可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事出意外,薛公这一去,合家老小人心惶惶,朕可以体谅。人经历大悲大痛,言语反常也是有的,朕怎么能因这一点错漏斤斤计较呢。”一头说,一头问御前大臣阿林保,“朕下令内务府协办丧仪,如今怎么样了?”

阿林保呵腰道:“回主子,都照着主子吩咐办理,丧仪、出殡及墓园,一应都料理妥当了。如今薛公棺椁停灵关帝庙,钦天监瞧了日子,一个月后落葬。”

皇帝点了点头,脸上神色黯然,“薛公是我大英股肱,当年几位皇叔作乱,是他保朕坐稳这万里江山,朕心里一向感念他的好处。灵柩进京,恰逢朕大婚,没能亲临祭拜,朕心里实在有愧。横竖大葬还没到时候,等择个日子,朕再去他灵前上一炷香吧。”

所以皇帝还是体天格物的好皇帝,对待那样一个权臣能做到不失风度,那么朝堂上这些和薛家有过小来小往的人就不必担惊受怕了。

皇帝的目光没有锋棱,平静地扫视左右侍立的臣工,乍见案上西洋座钟针指向未时,笑道:“竟这个时候了!朕一议事就忘了时辰,让你们饿着肚子办差,是朕疏忽了。”转头吩咐德禄传膳,自己舒展身形下了南炕,复又说,“明日卯时,太和殿设筵宴,届时咱们君臣再共饮一杯。”

众人道嗻,纷纷扫袖打千儿,“恭送皇上。”

皇帝转身走出了军机值房,外头虽冷,但空气清冽。他站定了,略醒了醒神儿,举步朝乾清宫去,边走边吩咐那丹朱:“下月初四,朕要上关帝庙祭奠忠勇公,把消息放出去,朕等着薛家老三来寻仇。”

那丹朱应了个“嗻”,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进了内右门。

心腹大患已除,再加上情场得意,皇帝走路都带风。原本薛家不必弄到这步田地,可惜薛尚章和长子一死,底下两个成了无头苍蝇。老三赫寿的命是他特特儿留下的,如果他安分,以后酌情还能容他活着,但他下落不明了,少不得藏匿在哪里图谋不轨。这样正合皇帝的意,给了他机会正大光明把薛家荡平。他心里有成算,缓缓吸了口气道:“薛家重用的人,给朕列个名单出来,命粘杆处仔细盯着。等薛尚章大葬礼成,就将他们一网打尽。”

那丹朱半晌道嗻,似乎是猛回过神来才应了一句,皇帝皱了皱眉,听出了心不在焉的味道。

他回头瞧他,那丹朱年纪不大,却长着一张老成的脸,红绒暖帽下的五官总有股忧心忡忡的味道。皇帝才想起昨儿太皇太后提及的话,料他还在为了家里的事苦恼,“你有好前程,别因俗务耽搁了。”

那丹朱愕然抬起眼,才知道家里的烂事儿已经传进宫来了,颇为羞愧地说是,“奴才犯糊涂了,请万岁爷恕罪。”

那丹朱的年纪比皇帝还大一岁,算是他的表兄,这些年一直在他跟前办事,奇怪的是从未向他提起家里的难处。皇帝道:“朕从皇祖母那儿听说了,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朕?”

他呵下腰道:“主子政务如山,奴才怎么敢拿家里琐事劳烦主子。况且又是些上不来台面的,说出来也丢人……”

天上雪片子纷扬,落在脸上有细细的寒痛,皇帝眯着眼问:“你有什么打算?眼看年纪不小了,倒不如早些成了家,好好谋一番事业。”

那丹朱垂首,语气很无奈,“就算说了亲事,也不过多个人受罪罢了。”

这么说来就进了死胡同了,皇帝道:“既然处不到一块儿,何不自立门户?”

那丹朱一味摇头,“阿玛还在,哪有分家单过的道理。再说就算分了家,姝兰也没法子跟着我这个哥哥过,到时候只怕更艰难。”

皇帝听得震怒,“这是什么牛头马面,竟要反了天不成?你阿玛琢磨什么呢,儿女都到了岁数,婚事全耽搁了,他还有心思票戏吃酒?”

那丹朱是孝子,对他父亲断没有半句怨言,就算心里有怨恨,也只怨恨那个后妈,“这女人是夜叉星,前两天姝兰差点儿没命。她想尽法子祸害姝兰,弄了个铁皮炉子,压了一炉膛硬煤,放在姝兰屋子里头想熏死她。好在姝兰命大,半夜醒了,要不这会子望乡台都到了。奴才没用,她是我阿玛明媒正娶的女人,算奴才半个妈。眼下我们的婚事全在她手心里攥着,姨妈上门来劝,都叫她给轰出去了。想是咱们郭家哪里得罪她了,她不给咱们留活路。有时候奴才压不住火气,恨不得一刀宰了她。奴才是御前侍卫,是皇上的巴图鲁,可奴才在家竟这么窝囊,还活着做什么!”

皇帝听着也糟心得很,这种女人确实可恶,可她发横是在自己家里头,外人也不能把她怎么样。皇帝拍了拍他的肩,“你有你的前程,为这样的人断送了不上算。眼下番禺海盗肆虐,朕打算派你过去平定,这是你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别因家里这些污糟事儿错过了。至于姝兰,她毕竟是朕的表妹,朕去和皇后商量商量,请她出面解决,你只管忙你的差事,管叫你后顾无忧就是了。”

那丹朱大喜过望,忙垂袖打千儿,“奴才谢万岁爷恩典。”

皇帝点了点头,负手进月华门,缓缓往坤宁宫去了。

嘤鸣那头的大礼已然过完,还留嫔妃们喝了一盏茶。昨儿万岁爷背着皇后娘娘回的坤宁宫,这个消息早传遍了东西六宫,连北五所看门儿的淑答应都知道了。大伙儿今天见了皇后娘娘都是心里发酸,连带着茶也有酸味儿似的,只吃了一轮,就识趣儿散了。

她们一走,嘤鸣怡然自得,换了燕服站在廊下看杀不得玩儿雪。

这小熊崽儿,如今和孩子似的,替换的衣裳备了不老少,先前是单的,眼下天儿冷了,也给它换成了夹的。它在月台上胡天忽地,先头小太监扫雪,她特意让他们空出一块来,专供它在里头打滚。它的脑袋就像雪铲,霍地杵进厚厚的雪堆里,再昂起来,灰扑扑的小毛脸儿上沾满了雪,鼻尖上堆得像小山,那花椒小眼就愈发小了,躲在雪后几乎找不见。

嘤鸣看它撒欢,笼着暖兜发笑。其实她也想玩儿雪,可眼下到了这个地位,那么多眼睛看着呢,已经不容她凑趣儿了。

“做一只熊倒挺好……”她喃喃说,语气羡慕。忽然听见门上有击掌声传来,转头一看,满天飞雪里有人打着黄栌伞过来,她忙站到廊庑最外沿,蹲了个安说,“万岁爷回来了?”

皇帝踏上台阶便把她往里头牵,“这么冷的天,在外头喝西北风?”

她啧了一声,“我不是在等您嘛。”

皇帝说:“等朕干什么,还怕朕不回来吗?先前上军机处走了一趟,该办的事都办完了,等用完了膳,带你上南边去。”

嘤鸣心里当然高兴,可她还装矜持,“哎呀,这么大的雪……”

皇帝说不碍的,“朕让德禄预备了油绸衣,雪再大也不要紧。”

边上的德禄忙应是,“万岁爷的油绸衣是最好的,外层防水,里头带丝绵,穿上可暖和啦!只是尺寸和主子娘娘不合,这会子正命四执库加紧改呢,等用过了膳,大致也差不多了。”

唉,如今的呆霸王竟这么体人意儿,真叫她没想到。嘤鸣仰着脸冲他笑,他看了她一眼,傲慢地调开了视线,“快抠抠眼屎吧,别傻乐。”

嘤鸣的表情僵住了,忙抽出手擦眼睛,可是擦来擦去没发现他说的眼屎,她气得跺脚,“您又糊弄我!”

他潇洒地往里走,一面抬起手指头指了指脑袋,意思是说她傻。她狠狠瞪着他,大袖一甩屏退了左右,然后快步追上去,憋着劲儿一跳,跳到了他背上。

☆、第102章 大雪(2)

他嗬地一声,反过手臂来接住了, “你胆儿肥了?”

她勾着他的脖子说:“可不是嘛, 您养得我胆儿有牛胆儿那么大, 既然欺负我, 就别怪我反咬。”

“你还咬呢,属狗的吧?”皇帝没好气地说,手上却紧紧端住了, 一直背进暖阁, 扔在了南炕上。

她笑嘻嘻拢着绒毯,两只眼睛在天光下晶亮, “我不属狗啊, 我属龙, 您呢?您属什么?”

关于属相,一直是皇帝不愿意谈及的, 他东拉西扯着, “今儿庆贺礼还顺遂么?晚膳咱们吃什么?”

嘤鸣很执着, 她并不听他打岔,低着头开始搬手指头,“兔、虎、牛、鼠……猪?您大我五岁, 原来您属猪?”

皇帝干瞪眼, “是啊,朕属猪, 可朕是真龙天子, 是真正的龙, 你懂不懂?”

她早在锦垫上笑得前仰后合,堂堂的皇帝,属什么不好,偏属猪。怪道他说话老是着三不着两,以前她还想不明白,这会子可找到佐证了,原来是随了他的属相。他很生气,坐在边上一言不发,想必很烦这个低级趣味的女人,拿这个作为笑谈。当然更大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自卑。

嘤鸣瞅瞅他,越发觉得他好笑,这会儿竟发现这个人变得可爱起来。她爬过去,拽了拽他的袖子,“咱们的姻缘是老天爷定下的,您瞧您没属成龙,没关系,我帮您属了。再说了,属猪也没什么,我母亲早前就说过,属猪的人福气好,能吃能睡还聚财,最要紧的是旺夫。”

皇帝认为她纯粹是在瞎掰,“旺什么夫?朕是男人!”

她拍拍自己的胸口,“旺妻也成啊,您旺着我,我在您的庇佑下,活得逍遥自在,不也挺好么。”

皇帝这才稍稍消了气,他白了她一眼,“朕发现自己和你在一起,脑子也会变得不太好使。明明朕先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您在外头耍心眼子就好,回来和我在一起,咱们老老实实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这样多舒坦!”

他想了想,倒也是的,他一直向往这样的生活,前朝勾心斗角太累了,回来之后最好能够释放天性,坦诚地和他喜欢的女人共处。这二五眼虽然有时候很奸诈,但她本质纯净,心若琉璃。这是多可贵的品质,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优秀的他。

她跪在炕沿的一小片,为了不压着他的朝褂,尽量缩着身子。他看见她谨慎的模样,心里老大的不忍。长臂一揽,把她圈进怀里来,心里还在琢磨着,以前到底是怎么回事,骗她吃羊肉烧麦,罚她顶砚台……那时候的他是不是被什么占了躯壳,才做出这样的事来?果真是不能爱上坑过的人啊,一旦爱上,就要反省以前的错,觉得自己那么亏欠她,觉得自己十恶不赦。

“皇后,你以前讨厌朕吗?”皇帝希望她能说出两句违心的话来,安慰一下他无处安放的彷徨。

结果他的皇后说是啊,“您以前就是个鬼见愁知道么,仗着自己位高权重老是欺负我,我那时候可讨厌您了。”她笑着扭头看看他,“那您呢,您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很喜欢我呀?”

“是啊……”皇帝想都没想就说,忽然发现上了她的套,忙转换话锋哼笑道,“你想什么呢!在朕心里你就是个二五眼,蒙事儿的积年,扮猪吃老虎的行家。”

她听完了,拉着脸乜斜他,慢吞吞从他怀里挪出来,下地整了整衣裳朝门外看,“怎么还不排膳,我都饿了。”

她不接他的话茬,这有点儿不妙了,嘴上虽不说,其实心里已经在琢磨,今晚上怎么不让他进门了吧!皇帝想说点儿好听的,可是绞尽脑汁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把这个话题续上,于是走到门上唤德禄,“怎么还不排膳?”

德禄一叠声说就来,话音才落,就见甬路上两列太监冒着风雪,抬着朱红的食盒过来。白雪底下一抹红色,有种独与天地往来的玄妙感觉。

开始排膳了,这是嘤鸣心里最觉踏实的时候。她端端正正坐在黄花梨膳桌前,看着一品又一品的热锅放在桌面上,像葱椒鸭子热锅啦,炒鸡丝炖海带丝热锅啦,都是她喜欢的。

皇帝侧目瞧她,发现只有这个时候,他的皇后才是心甘情愿,发自内心的端庄快乐。真的,只有这个时候,一切不高兴的事儿都可以忽略。她的所有精神都集中起来,完完全全用来吃。她很有章法地先拿南小菜开胃,再进一个小馒首垫吧垫吧,然后开始吃热锅,把十八品热锅一样一样都尝一遍,最后再喝小半碗粳米粥,这一顿就算吃完啦。

皇帝以前对吃没什么研究,横竖都是侍膳太监伺候的,荤素搭配上就行了。但如今不一样,身边多了个善吃的人,他依葫芦画瓢,也能吃出她心里的那种快乐。

嘤鸣掖着嘴,看他搁下筷子,满足地长吁了口气。她笑了笑,“您吃饱了吗?”

皇帝点头,复朝外看了一眼,“油绸衣还没预备好吗?”

德禄虾着腰进来,说:“主子和娘娘先歇会子,奴才这就上四执库瞧瞧去。”

嘤鸣倒是不着急,她在屋子里慢慢转了两圈消食,皇帝坐在南炕上,趁这当口把承恩公家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和她说了,“朕打算派那丹朱上番禺剿灭海盗,他在御前的职务上干了好些年了,也替朕承办了不少机要事宜。朕看他是个将才,要是被家里的事儿拖累了,倒可惜得很。他们兄妹和朕自小相熟,朕一向忙于朝政,从来没有过问他们的家事。眼下殊兰落得这样田地,朕心里很不忍,你替他们想想法子,先把殊兰救出那个虎狼窝要紧。”

嘤鸣听完了,也很为那位皇表妹的境遇唏嘘,“到底隔层肚皮隔层山啊,拿煤炉子害人的事儿也干得出来,这位福晋也太没王法了。是该把人救出来,要不哪天不明不白死了,家里阿玛不追究,一条小命就这么囫囵盖过去了。咱们这儿的法子最简单不过,直接接进宫来,量那位福晋不敢说话……”言罢觑了觑他,“可是进来容易,得名正言顺才好,她是您表妹,你有什么想头么?”

皇帝压根儿没放在心上,盘着他的迦南串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要是不知道也罢了,既然知道了,总不能站干岸。”

他这么回答,可见和这位表妹并没有太深的感情,充其量是小时候的情谊,加上眼下朝廷正要用人,既然外派她哥哥,总要让她哥哥放心才好。

嘤鸣心里大致有了底,复又问:“将来呢?怎么处置?”

皇帝吃饱了,有些犯困,悠然闭上了眼道:“踅摸个好人家,请皇祖母指婚就是了。她年纪也不小了,在宫里躲上一阵子,时候到了嫁出去,越性儿不要她那个后妈操持,到了人家也能过上两天好日子。”

这下子嘤鸣更有底了,心里暗暗笃定,但笃定之余又有些好笑,自己现在护食儿,不愿意叫别人抢了他。虽说皇帝么,一轮又一轮的选秀会接踵而至,也会有各种各样有趣的灵魂妆点他的生命,也许哪天他就晃神,喜欢上别人去了。嫁了帝王得有这样的觉悟,她是知道的,但让他在她身边停留的时候长一些,这也不是什么非分的要求吧!

“我看成。”她莞尔道,“将来她出阁,我也不会放任不管的。”

皇帝掀起眼皮烟视她,含含糊糊道:“昨儿没睡好,这会子困了……皇后,要不咱们不游十八槐了,上床小憩一阵吧。”

他说得好听,这一上床,哪里还下得来!嘤鸣不搭理他,“吃饱了就睡成什么了,要睡您睡吧,我还得消食儿呐。”

皇帝的话十分直接,“上了床也可以消食的。”

她翻眼儿听着,然后捧着脸笑起来,“我以前觉得您很正经,不是批折子就是召见臣工,还以为您用不着吃喝拉撒呢。后来陪着您吃了两回御膳,我又觉得您跟貔貅似的,不用传官房,只进不出。现在您瞧您,多丑的样子我都见过了,您还不知道藏拙,整天变着方儿的想泄底。”

皇帝一听,连瞌睡都没了,“什么叫泄底?朕要真泄了底,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边说边冷笑,“朕的样子丑,你呢?”

她被他一激,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我怎么了?您说!”

皇帝想了想,颓然瘫回软座儿里,撑着脸喃喃:“你的样子很好看,肯定比现在穿着衣裳的样子好看。”

啊,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嘤鸣笑话他,为做那事不光动了脑子,连嘴皮子都动上了。她装模作样摆谱,“请万岁爷自重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皇帝嘁了一声,不以为然。

那厢德禄终于抱着一个黄包袱回来了,风雪横扫,就算打了伞也不顶用,依旧落了满肩的雪。他到了檐下拍打,门上站班儿的宫女挑起膛帘子,他偏身进来,站在暖阁外头回禀:“主子娘娘,您的油绸衣,奴才给您取回来啦。”

嘤鸣让他进来,他把包袱放在炕桌上,展开衣裳让她看。皇帝的身量比她大了两圈,那些做衣裳的匠人一个时辰内把各处拆开裁剪了又重新缝制上,这份办差的兢业真是没得挑拣了。

她穿上试了试,茶褐的绸面上有五蝠捧寿团花,风帽很深很大,帽沿上镶了紫貂,雪沫子飞不进里头来。她高高兴兴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您瞧多合适!”想当初这个小气鬼送她纽子,每样只肯送一颗,如今连衣裳都改了给她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皇帝起身,把她的脸从帽子里头抠了出来。油绸这么沉稳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倒对比出一种清颜玉骨的味道,他仔细打量了两眼,尚算满意。转身由德禄伺候着披上了自己的,收拾停当后瞥了她一眼,也不说话,负手往殿门上去了。

嘤鸣哒哒跟在他身后,觉得自己像个小跟班儿。他往中路上去了,她和他相距五六步的距离,忽然一回头,发现自己身后不远,有个穿着花衣裳的小身影。它见她停下了,坐在地上,仰着小毛脸儿看她。她不由失笑,这景儿从远处看起来一定很有意思,他们仨,像珠串上多余的三粒散珠,就这么抛在了白茫茫的世界里。

皇帝站了站,对杀大爷的加入并不排斥。继续往前走,穿过了与前朝一墙之隔的直而长的甬路,眼前豁然开朗。这个地方来的人不多,参天大树错落分布着,没有人扫雪,还是昨晚上堆积起来的样子。

嘤鸣吸了口气,“东西六宫太拥挤了,尽是屋子连着屋子。这里好,不瞧西边的围墙,就像跑到外头来了。”

皇帝说:“今儿雪大,正阳门上那个馄饨摊儿怕也不会出,咱们在这儿转转就成了,等雪住了,朕再带你出去。”

嘤鸣说好,垂手揪了一把雪,仔细揉成团,然后丢在雪地里翻滚,很快便滚成了一个大球。

杀不得很高兴,仿佛这是为它预备的,顶着那个雪球跑了好远。嘤鸣和皇帝手牵着手,背靠宫墙,看天上簌簌的雪花飘落。

“大雪啦,一候鹖鴠不鸣,二候虎始交,三候荔挺出……四时的节气后宫里头看不出来,到了这里就很分明。”她有些伤感,仰头看了看天上说,“今年倒春寒,深知走的时候还下过一阵儿雪呢。我那天进宫,头一回看见您……一晃大半年过去了,时间过起来真快!这宫里,日子挺无趣的,全指着过节了,您知道年头上有哪些节么?”

皇帝不常记得那些繁琐的节令,除了冬至和正旦,剩下的就是自己的万寿节,还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千秋。

可是他的皇后却很关心那些女孩儿的节日,并且大有考一考他的趣味,“您知道二月初二是什么日子?”

这个他答得上来,“龙抬头,吃龙鳞饼,女人不做针线。”

她嗯了声,“那么二月十五呢?”

皇帝觉得麻烦,“一个月里哪来那么些节日!朕不知道。”

她说是花朝节,“姑娘们踏青赏红结伴而行,那时候宫里女眷要上畅春园玩儿去,不过不带上您罢了。”顿了顿又问,“三月三呢,您知道吗?”

皇帝已经没什么想头了,“才过去半个月,怎么又过节呢。”

“这个节很要紧,同七夕一样要紧。上巳节是男女相会的日子,“她切切叮嘱着,“到了这天您要送我兰草,千万别忘了。”

皇帝颔首,“朕记下了。”

她又含蓄地笑了笑,“那三月初十是什么日子来着?”

这回皇帝决定放弃了,“是潘金莲毒死武大郎的日子。”

嘤鸣一怔,那双大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几乎喷出火来。连墙也不靠了,撑着腰朝他大喊:“是我的生日!我的生日!”

皇帝犹如迎面狂风,那排山倒海之势几乎让他睁不开眼。他心里懊恼极了,觉得自己真是缺根弦儿,才会脱口说出这样的话来,咽了口唾沫忙说:“对,是皇后的千秋,朕怎么给忘了……你放心,到那天朕陪你过,真的……”

可是他的皇后生气了,觉得他太不重视她,连后来的酒膳都没和他同桌吃。不过她大事上绝不含糊,受了他的托付,第二天便上慈宁宫回禀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很迟疑,“你们才大婚,把人接进来,只怕外头传起来不好听。”

嘤鸣笑道:“我知道皇祖母心疼我,可万岁爷来和我说起殊兰姑娘的境遇,我心里怪不落忍的。眼下万岁爷正要派那丹朱平定海疆,主子说那丹朱是个将才,不愿意荒废了他的前程,我这么做是为主子解燃眉之急了。再说殊兰姑娘本就是沾着亲的,进来玩儿两个月,外头人不知道,咱们自己知道,就算有闲言碎语,也不会往心里去。”

太皇太后很是赞许她的宽宏大量,“好孩子,难为你这么替你主子着想。既然你们都商量妥当了,我这头没什么可说的,吩咐下去,把人接进来就是了。”

☆、第103章 大雪(3)

宫里接人的事儿,好像都少不得董福祥出马。皇后才大婚, 发话把人讨进宫来不合适, 便由太皇太后下懿旨, 由董福祥承办, 上承恩公府接人。

承恩公的那位福晋,真是个少见的刺儿头,就是宫里去人, 她也敢叫板。到底姑娘在她手里没过过好日子, 她也怕姑奶奶登了高枝儿,将来回过头找她的麻烦, 其实问问这位继福晋的心, 她是断断不愿意交出姑娘的。

董福祥到了门上, 说清了来由,起先还赔笑:“给福晋请安啦。奴才奉老佛爷的命, 来府上接殊兰姑娘, 进宫玩儿几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