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殊兰心里也惦念,可她知道自己的牵挂得有度,即便心里七上八下,也不能胡乱凑热闹。她等到了下半晌的时候,姗姗从静憩斋出来,原想上坤宁宫听消息去的,又忌讳自己不留神叫人看出端倪,临要往南又改了主意,脚下留连了一阵儿,和边上小宫女沃沃说:“咱们上御花园瞧瞧雪景去,好不好?”

她是客,因此坤宁宫的人待她都很客气,既然要去散散,断没有说不好的。领着往北吧,过了北门就是御花园,要说御花园里的景儿,一年四季都很好,春天有春天的盎然,冬天有冬天的洁净。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儿往前走,过了养性斋就是千秋亭,那地方地势高些,在亭子里站着,能看见御花园大部分的风景。

“咱们上那里头坐坐。”殊兰温言问,“你冷不冷?要是冷,咱们走一圈儿就回去。”

她是个体贴的人,因此虽是像逃难一样被接到宫里来的,坤宁宫大部分人都不讨厌她。沃沃笑了笑,说不冷,“姑娘进宫后,今儿还是头一回上园子里来呢,奴才陪您逛逛。”

可正说着话,假山石子后头转出两个人来,打眼一瞧,是怡嫔和她跟前大宫女。见了殊兰哟了声,“这是殊兰姑娘不是?咱们在皇后娘娘宫里见过两回,姑娘认得我么?”

殊兰自然认得她,贵妃每隔三天就要率领后宫妃嫔进坤宁宫请安问吉祥,这些主儿大部分话不多,只有这位怡嫔娘娘能言善道,因此殊兰对她的印象很深刻。她冲她福了福,“小主儿万安,今儿这么巧的,竟在这里遇上了。”

怡嫔道:“雪不怎么下了,连着在屋子里闷了好几天,今儿出来透透气。”一面说一面亲亲热热携了殊兰,“我早前就想结交你呢,宫里姐妹不多,找见一个合脾胃的很难得。原想上静憩斋登门拜访的,又恐您不爱热闹,所以一直没好意思去瞧你。”

殊兰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儿无措,才要说话,就听怡嫔吩咐身边的宫女:“手炉不怎么暖和了,回去重换炭来。”顿了顿又笑道,“我今年闲着无事,学人冻了果子,回头捧着手炉赏雪吃果子,也挺有意思的。小喜,你带着殊兰姑娘跟前的人一道回去,把果子搬来。”

这就是成心的要把人遣开了,可又不好不去,沃沃犹犹豫豫的,被怡嫔的宫女牵了手道:“好姐姐,你陪我一块儿走吧,我就生了两只手,怕顾不过来。”

两个宫人走了,只剩下怡嫔和殊兰,怡嫔拉她进亭子里坐着,笑道:“姑娘家里的事儿,我们身在后宫都听说了,当时大伙儿都议论呢,说世上哪里来这样的混账老婆,放着这么好的姑奶奶不抬举着,竟使那些下三滥的招儿挤兑人。幸好,姑娘背后势不单,有万岁爷和皇后娘娘做主,到底出了这口腌臜气。这也是姑娘的造化,有万岁爷这样一位表哥,倘或换了外头,哪家的表哥能给表妹主持公道?我们都说呢,人活于世,先苦后甜比先甜后苦要好。姑娘如今既进了宫,越性儿就留在宫里吧。咱们都是自己人,您又和万岁爷连着亲,日后荣宠自不必说。”

殊兰的脸红起来,唯唯诺诺道:“小主儿别说笑了,奴才本就是家里呆不下去了,万岁爷和皇后娘娘救我出了火坑,我感激都来不及呢,哪里敢有这样的心思。”

怡嫔啧了一声,“这又不是坏事儿,姑娘怎么这么忌讳?人都说了,姑表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平白无故的接姑娘进来,难道不是本就存着这样的意思么?况且又是老佛爷点头的,姑娘性子直,竟没想到这层?”说罢复一笑,“姑娘别忧心,咱们皇后主子最是体人意儿的,知道姑娘往常过得艰难,也分外顾念姑娘。姑娘要是有这个意思,何不同皇后娘娘说?娘娘既然看顾姑娘,还能辜负了姑娘的美意么!”

殊兰看着这位怡嫔,一时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自己心里明白,她这回是有意挑唆,照着外头糙话来说,没憋什么好屁。明知道帝后恩爱,外人包括她们这群后宫主儿,没谁能插一杠子。如今顶出她来,是想拿她当枪使,借着她皇表妹的身份试试水有多深。倘或她成了,后宫多副碗筷,于她怡嫔没有妨碍;倘或她没成,就此得罪了皇后娘娘,出主意的人往王八壳里一缩,生死由她去了。

她在这阳世活了十九年,早前额涅在时,她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额涅走后的六年多,她尝够了人世的冷暖,吃过苦的人分外惜福,她知道好歹,决不能做那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

可是她不会说重言重语,即便心里再窝火,她也只能自燃,烫不着别人,因勉强笑了笑,“小主儿是为奴才好,奴才明白,可这种事儿我自己做不得主,说出来惹人笑话……嗳,时候不早了,奴才还要上坤宁宫瞧皇后主子去呢,就不陪小主儿说话了。”她站起身匆匆蹲个安,像有人追赶似的,快步往南去了。

半道上碰见了折返的沃沃,沃沃见她走了,忙把手里果子塞给小喜,跟在后头也去了。小喜扭头看她们的背影,纳罕地问她主子:“殊兰姑娘不接茬儿?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人。”

怡嫔哼笑了声,“世上有几个人能抵挡住诱惑?宫里百样俱好,地方大,富贵无边,还有世上最有权的俊爷们儿,她要是不想留下,谁信?这种吃过苦的娇小姐,但凡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里舍得放手。就算这会子还装样儿,装也装不了几时,不信且看着吧。”

小喜点头,又有些迟疑,“您撺掇她晋位,万一她把这话告诉了皇后娘娘,那可怎么好?皇后主子的性情您是知道的,收拾起后宫来砍瓜切菜似的,如今阖宫有哪个敢在她跟前大喘气儿?”

怡嫔本来还得意着,被她这么一说,心里顿时一凉。笑也笑不出了,强自镇定道:“我这哪能算撺掇她,不过顺嘴一提罢了,皇后也抓不着我的错处。”

小喜讪讪的,“皇后娘娘想整治谁,还要抓错处吗?”

怡嫔又噎了下,转念想了想,穷壮胆儿,“这丫头是个锯嘴的葫芦,量她不敢说。要是说了,皇后必定怀疑她借我的名头试探深浅,到时候不必咱们说话,皇后头一个容不得她。”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是不假,但如果一个是虎,一个是柔弱的兔子,其实也没有任何比试的意义。能力不对等,弱者向来更惹人怜爱。那位毕竟是万岁爷的表妹啊,万一万岁爷晃晃神……那可有好戏看了!

☆、第108章 冬至(4)

“姑娘,才刚怡主儿和您说什么了?”沃沃边走边问殊兰。

殊兰脸上发烫, 那是由芯儿里热起来的, 就算外面冰天雪地,也没法子让脸上温度降下来。她倒是想告诉沃沃, 可细琢磨,又觉得开不了口, 这种事儿听过就罢了, 再传一遍, 回头必定传出是非来。

她如今是极怕沾染这个的, 安生日子好不容易得来,别又出什么幺蛾子,便道:“没什么,怡主儿和我闲话了几句家常, 再没旁的了。”

沃沃还是有点儿不大相信,可知道她性子软,未必愿意说。前面过北门了,门槛高,她搀着她迈过去, 边道:“我伺候姑娘一场, 也算缘分。姑娘别嫌奴才多嘴,这宫里虽一团和气, 但私下里各怀心事, 这个我不说, 姑娘也知道。那位怡主儿……”她微微打了个顿儿, 复道,“怡主儿心直口快,有些话姑娘听过则罢,千万别往心里去。姑娘是进宫来玩儿的,结交朋友虽是好事儿,但往后见得也少,大可寻常待之。这宫里主儿多了,一人一个见识,姑娘谁的也不必听,只管听我们皇后主子的就是了。主子娘娘全为姑娘好,绝不会害了姑娘的。”

殊兰听她说完,才发现那天皇帝发话让指派两个精干人儿伺候她,并不是随便一吩咐。一个寻常的宫女,连管事姑姑都没做上呢,竟也有这样的见识,这坤宁宫里可算卧虎藏龙。她笑了笑道:“难为你这样点拨我,你的话我记在心上了。我这人耳根子虽软,但还知道好坏,该听的我听,不该听的过耳不入也就是了。”

再往前,前头就是坤宁宫了,红宫阙上金黄的重檐庑殿顶,眼下被雪覆盖住了,只露出尖尖的翘脚,和几个面风而立的屋脊兽。

人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甬道上前行,心里却不免要咂摸先头怡嫔的那些话。认真说来,主意不好,用意也不好,但她不得不承认,有些话确实击中了她的内心。人向暖而生,这是本能,先有本能后有礼义廉耻,她知道不该,只是难以控制自己的这颗脑袋,心里有些害怕,却又不知道该和谁去说。如果决断些,自请出宫是个好法子,她不是没想过,但真的要去实行,又有点儿下不得狠心。如今哥哥不在,阿玛照旧胡天胡地,营房的那位贬成了庶福晋,但终究还在府里……一个人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恐惧,不是一朝一夕能拔除的,她不能对宫里主子们的处置有任何异议,她只是单纯的不想回去,如此而已。

幸而皇后没打算撵她走,这也是皇后的善性之处。殊兰从边路拾级而上,坤宁宫这会子还静悄悄的。她进了正殿,问暖阁前打帘的宫女,皇后娘娘醒了没有,小宫女道:“娘娘才刚要了茶水,这会子醒着。”

有人进去,必要通传,小宫女隔帘传话:“娘娘,殊兰姑娘来了。”

皇后的声音仿佛隔着很远,清淡地应了一声,就再没有动静了。

绣着喜相逢团花的门帘打起来,殊兰偏身进去,皇后大概还在床上卧着呢,只见那只狗熊崽子趴在南炕前的脚踏上,两只花椒小眼骨碌碌盯着她,发现她往前挪步,撑身坐了起来。

这熊……好像打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待见她,起先都是四脚着地,只要一瞧见她,立刻后腿站立,张着两条黑胳膊冲她挤眉弄眼直掀嘴唇,大有恐吓的意味。今儿又是这样,这东西越养越大,站起来得有六七岁的孩子那么高,这回不光张牙舞爪,还发出了低低的咆哮。殊兰尴尬又恐惧,僵立在那里不敢动,最后是皇后喊了声杀不得,那熊崽子听见了,老老实实重新趴回脚踏上,但小眼珠子仍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勾勾的眼神,实在有些怕人。

皇后的脸从垂挂的帐幔后露出来,说不要紧的,“它是只好熊,逗你玩儿呢。”

殊兰笑得心惊胆战,其实是示威还是玩笑,哪儿能分辨不出来呢。她回头瞧了瞧那熊崽儿,嗫嚅着:“明儿奴才给它喂肉试试,让它别那么瞧不上我……”

嘤鸣笑着说:“它只是个玩意儿罢了,知道什么瞧得上瞧不上!”

可能世上万物,都讲究个缘分。殊兰问:“奴才见过养猫养狗的,倒没见过养熊的,您怎么想起养这个呢?”

“那是万岁爷送我的,当初买来才这么点儿大。”她拿手比了比,差不多两尺来长光景,笑着说,“实在好玩儿得紧,大伙儿都喜欢它。”

殊兰听了感慨:“万岁爷的想法许是和别人不同,奴才看见这个,吓都快吓死了。”

所以啊,没个包天的胆儿,怎么敢在万岁爷跟前抖机灵。嘤鸣靠着床架子淡笑着,“姻缘不是儿戏,公母俩能过到一块儿去,到底要性子相投。他不爱那些娇花儿一样的女人,宫里的花儿多了,常看常腻,只有脾气喜好都相投,才能长长久久的过日子。”

殊兰听她说这话,心头一蹦一坠,又有点儿惆怅。可不是么,宫里好看的女人多了,哪个主儿站出来都是无可挑拣的美人。可万岁爷不爱她们,万岁爷喜欢皇后娘娘这样有钢火的,像自己这模样,至多心里头艳羡,不敢有非分之想。

“娘娘说得有理,奴才瞧万岁爷也挺喜欢那熊崽儿的。”她有意绕开了话,顿了顿复道,“听说今儿万岁爷祭奠薛公爷去了,一切都顺遂的吧?”

嘤鸣嗯了声,“中晌打发小富过来报了个平安,我也放心了。这会儿大约正忙于朝政呢,我乏得很,歇了一觉,没曾想睡到这会子。”

殊兰瞧了瞧她的脸色,说:“娘娘精神头儿像是不佳,打发太医请脉了吗?”

嘤鸣摇头,“这会儿已经好多了,不碍的。我这人就是有这宗毛病,受不得累,也担不了惊,要是哪样上头欠缺了,我要睡上三天三夜才缓过劲儿来。”

殊兰听得发笑,“娘娘这症候倒少见。”

嘤鸣看了眼趴在南炕前的杀不得,拿手指点了点,“八成儿是和杀大爷换了个个儿,它一只熊崽儿,到了大冬天也不钻窝,倒是我,近来常睡不够似的。”

殊兰听她一句一句说得温煦,皇后是这样的人,不爱甩派头。按说天下第一尊贵的女主,犯不着那么平易近人,倨傲也有倨傲的道理。可她并不,她和你说话的时候不会一副颐指气使的做派,也不会拿住你不留神的一句话大做文章,只要你别和她使假招子,她就是历古以来最好相处的皇后。

“想是天儿冷,屋里的地龙子和炕烧得太暖和,反倒叫人成天犯困。”殊兰道,“奴才回头替娘娘传话去吧,叫他们匀着点儿烧。不必总用炭,续上柴禾,拿灰焐上,把火头压一压就好了。”

嘤鸣笑道:“难为您,一个公府小姐还知道那些。”

殊兰腼腆道:“什么公府小姐,前头六年学了好些事儿呢。有时候想着,磨难也不全是坏的,好歹我学会了怎么烧炕,不也是一项手艺么。”

她这的这番见地,倒让嘤鸣对她刮目相看了。以前觉得她软弱可欺,没什么主意,今天听了这席话,发现她也不是空心儿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要是老陷在里头,觉得自己是世上第一可怜人儿,那才糟心呢……”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击掌的声响,嘤鸣哎呀一声,“怎么这会子来了!”

殊兰知道是皇帝来了,皇后睡觉把跟前人都打发干净了,等海棠和松格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替皇后穿上了衣裳。皇后自己站在镜前抿头,一面忙活一面透过南窗的边角朝外看。皇帝顺着中路缓缓来了,她没法子出门迎他,便站在暖阁的槛前冲他蹲安。

皇帝脸上神色并不好,眉头蹙着,不像平时洒脱不羁的模样。殿里的都是明眼人,知道现在戳在跟前容易触着逆鳞,便悄没声儿地,都退了出去。

嘤鸣上前来拉他,“怎么了?今儿处置薛家不顺利么?”

皇帝在南炕上坐了下来,“薛家经营百余年,根系深得很,一家倒台,牵出十家来,事儿有些棘手。”

他露出一点儿话头,她心里就有底了。豌豆送茶进来,她站在边上接了,双手捧着放到炕桌上,略沉默了下问:“想必我们齐家也牵连在内吧?”

这个几乎不用说的,本就是必然。皇帝早在册封皇后的时候就已经做过准备,扳倒薛家之后,总有一天会面对皇后母家的问题。彼时他觉得问题不难解决,要是有心偏袒,世上哪来不能开脱的罪责。可这回……他瞄了瞄她,觉得不大好开口。

“万岁爷?”她惴惴道,“咱们齐家这回摊上大事儿了?”

皇帝撑着膝头沉默了会儿才道:“朕那位岳丈,哪回干的不是日后会摊上大事儿的勾当?朕都习惯了。”

这不是习惯不习惯的问题呀,嘤鸣有点儿着急,“是不是查抄薛家的时候,查出了我阿玛的罪证?”

皇帝说岂止,“先前关帝庙刺杀朕的人里头,有你们乌梁海旧部的人。”

这话简直像晴天霹雳,炸得她脑仁儿几乎开花。她怔忡了半天,说:“乌梁海的人多了,难保没有个把生了异心,被人买通的。我阿玛这都当上国丈了,他压根儿不必造反,您得相信他。”

纳辛这个人,有名的顺风倒,趋吉避凶他是行家,哪儿能干这种丢了西瓜捡芝麻的买卖。要是按常理来说,是断断没有可能,但这种事搁在政治里头就没法讲常理,必要有佐证自证清白才行。

皇帝摸了摸额头,怕她担心,便说:“朕当然相信他,除非他是个傻子,才会在这种时候把自己牵扯进去……”见她虎视眈眈瞪着她,忙改了口,“朕的意思是他不会犯糊涂的,朕的国丈十分精明。”

嘤鸣叹了口气,“话虽这么说,到底百口莫辩。薛家是恨透了我们家,其实要说仗义,我们家确实不仗义,没和他们同进同退。他们早前送我进来,就是为了紧要关头救他们一把的。可我呢,我只顾保住自己和齐家,对他们没有一点儿帮衬。”

“你要是帮衬了他们,这会儿就该下去和他们凑牌搭子了。做好人得分时候,只凭一时意气,坑了自己谁来救你?”皇帝的见地一向一针见血,“上菜市口可没人感激你,都会说你是糊涂虫,作死赶上了好时候。所以你只求自保是对的,朕很欣赏你这种不讲义气的人。”

这就算安慰的话?应该算是吧!可嘤鸣仍旧不是滋味儿,“那我阿玛怎么办呢,刑部不得严查吗,还要收监吧?”

皇帝道:“论理儿是该这么办,但总得顾念皇后的面子,朕不说,那些臣工们也知道。朕只下了令儿,禁了你阿玛的足,让他听候刑部的传唤。你也别急,事关重大,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乌梁海旗籍一说,还不足以定你齐家的罪。”

他这么下保,她就有了底,腻上来抱着他的胳膊说:“万岁爷,您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吧?”

皇帝嗯了声,“想用美色勾引朕,让朕对你阿玛从轻发落。”

她讪笑了下,“那您说我能成功吗?”

皇帝垂下眼来打量了她一遍,“你姿色不够。”

嘤鸣噎住了,“您会不会说话?都这么长时候了,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看来又说错了,但皇帝有补救:“姿色不够,功夫来凑。”说完自觉风趣,扬眉笑了一下。

所以你要说这人脑子不够使,绝不是的,他聪明极了,随时懂得为自己争取利益。夜里两个人在床上叠肉山,他的想法很有创新精神,可她老觉得不好意思,但事后皇帝对她的评价却是很会装,“得趣起来比谁都卖力”,最后再挨她一记窝心脚。

当然了,这种评价是正面的,积极向上的,大姑娘往小媳妇转变的过程中,最值得称赞的就数这个。前朝风云变幻,局势也比他刚才说的严重千万倍,但见了她,他宁愿轻描淡写些,让她心里有个数,但不能吓着她。

她低着头,盘弄着他的手指,支支吾吾道:“咱们说点儿正经的好不好?”

皇帝道:“朕比你正经,你想说什么,朕听着就是了。”

她在他指缝间缠绕,犹豫着嘀咕:“我也知道,咱们齐家经不住查,我阿玛早前是跟着薛公爷干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儿,这个您心里比我还明白呢。可这会儿他不是您丈人爹么,女婿砍了丈人的脑袋,到底不大好听。我的意思是,好歹您要留他一条命,成不成?就算不做官了,以我阿玛的脾气,难受上三五日的,他就想开了。您让他活着,让他留着脑袋能喝酒,这是我对您唯一的要求,我想着……不过分吧?”

确实一点儿都不过分,她是个讲理的人,大节上一向过得去,也会体谅男人的难处,你娶到这样的媳妇儿就该偷着乐。这是皇后和宠妃的区别,皇后要两头顾全,愿意退而求其次,绝不让你太为难;宠妃可不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只要能达到她的目的,把你弄成昏君,那也是你意志不坚定。

有这么一个女人就够了,皇帝暗暗想,既然只有她,难免不惠及她娘家。他转过腕子来握住她的手,“朕答应你,一定让你阿玛全须全尾地活着。”

她要再确定一遍,“说话算话?”

皇帝琢磨了下,虽然实行起来很艰难,但既然应准了,就一定要做到。

他说是,“说话算话。朕认准他的闺女娶了,不顾全他,也该顾全你。朕知道,没有娘家依仗的后妃日子不好过,朕不会让你挨欺负的,你要相信朕。”

☆、第109章 小寒

她自然相信他啊,一千一万个相信他。这一路走来, 虽然两个人之间经常鸡飞狗跳, 但她对他的感情日渐加深。她只是不说,除了浓烈的爱意, 还有对他的倚仗和无条件的信任。

总的来说,嘤鸣算是个有主张的人, 甚至带着些独善其身的凉薄。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即便当初和海家定亲, 如此中意海银台, 她也没打算依靠夫家依靠男人。她只是琢磨着,将来怎么不污不垢地活着,不招惹别人,也叫别人招惹不了她。

如今遇上天下第一的呆霸王, 也许是因为她的呆赛不过他,彻底被他打败了,只能束手就擒。她到这会子才想明白,你的果敢坚强只是因为没有遇见一个值得托赖的人,如果当真有那样的肩膀供人借力, 鬼才愿意直面风雨。

两个人腻在一起, 皇帝喜欢她纠缠他的样子,就算没骨头似的瘫在他身上, 他也甘之如饴。她枕着他的大腿, 他一下下捋她的头发, 像在捋杀不得。她向上看着, 一双眼眸明亮,轻声问:“主子爷,薛家最后会怎么处置?”

皇帝听了,崴过一点身子,撑着脑袋说:“赫寿大逆不道,行刺朕躬,夷三族。薛家褫夺一切爵位,薛尚章的灵牌也撤出了太庙。”他垂下眼瞧她,“皇后,你会不会觉得朕做事太过狠辣,半点也不念及旧情?”

嘤鸣想了想,还是摇头,“如果我只站在薛家干闺女的立场上,我确实会对您很有微词,可要是站在大英皇后的立场,我就觉得您做得对。今儿我在慈宁宫等消息,我瞧着老佛爷,怹老人家平日都是笑眯眯的,这回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那时候我就悟出个道理来,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经得住多大富贵,就要扛得住多大风浪。真的,住在这紫禁城里怪不容易的,今儿不杀别人,明儿就会被别人杀了。”

这个人开窍起来还是很招人喜欢的,皇帝夸赞她,“朕以前以为你的脑子是榆木疙瘩,今天看来你也会想事儿,不错。”

她白了他一眼,“您有没有点儿怜香惜玉的心?我是女人,您老挤兑我,良心不会遭受谴责吗?”

“不会。”皇帝坦然说,“朕在你跟前老吃败仗,你挤兑朕的时候可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女人,这会子倒想起来了,朕觉得很新奇。”

嘤鸣大皱其眉,“咱们在说朝政大事,您打什么岔呢!”

皇帝举了举手,表示不再插话了,请她继续。

可她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百年家业因一人的出格罪行灰飞烟灭,这就是皇权的威慑力。她只是担心深知的祭享,唯恐她会遭母家的连累断了香火。

“薛公爷不能配享太庙也罢,那深知呢?不会因薛家的事儿有什么变故吧?”

皇帝这上头分得很清,“她虽是薛家的女儿,但也是从乾清门进来的。朕和她不对付,不妨碍她曾经是大英的皇后。如今要是连她都迁怒,那朕就太小肚鸡肠了,辱没了她也是辱没宇文家,朕不会做这样的事儿。”

嘤鸣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今儿都在忧心这个,得您一句话,我也放心了……”她略顿了顿,忽然又道,“说起怜香惜玉,您瞧殊兰怎么样?”

皇帝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殊兰?她怎么了?”

嘤鸣撑起身,一本正经坐定了说:“我是想问,您还念着小时候的情儿吗?有件事我琢磨了好几天,一直想和您商量来着,咱们把殊兰接进来,本就是好心。她一个姑娘家,进来又出去,只怕外头传起来不那么好听。要不这么的成不成,越性儿把她留下吧,您和她自小就认得,不比那些选秀进来的强些?您瞧怎么样?”

皇帝看着她,眼神冷冷的,哼笑了一声道:“不怎么样。救了人还得把自己搭进去,这是哪门子的道理?齐嘤鸣,你别要腻了朕,就想把朕打发给别人,朕和她是表兄妹不假,但情也没你想的那么深。皇后要做好人,黑锅都让朕背,你可别欺人太甚。”

嘤鸣说天地良心,“我是为您着想。”

皇帝眼神凌厉,“为了朕?你摸着良心回答朕,不是你心有疑虑,以退为进试探朕?”

嘤鸣吹胡子瞪眼,俨然受了天大的冤枉。可不过仅仅一弹指,她萎下来,厚着脸皮笑了笑,“万岁爷真是洞察人心啊。”

皇帝哂笑道:“别在朕跟前抖机灵,朕什么不知道?朕说的话有理有据,不像你,老是信口雌黄。”

“不对!”她斗鸡一样昂着脖子,“才刚有句话您说错了!”

皇帝不以为然,“什么话?你可别成心挑眼。”

她理不直气也壮,“您说我要腻了您,这句话错了。”说着没脸没皮地贴上来,“我哪儿能要腻了您呢,这辈子都要不腻哩。”

皇帝既安慰又得意地笑起来,“朕一直以为你是个端庄的大家闺秀,没想到你这么不害臊,什么都敢说。”

她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的,勾着他的脖子嘟囔:“我就是有点儿怕,怕您被别人抢走了……”

她忽然这么说,那种嬉笑怒骂的氛围陡然变凉了,竟升起一点淡淡的忧伤来。皇帝在那单薄的脊背上抚了抚,把她的脑袋按在胸口,有些惆怅地说:“朕太忙了,精力也有限,和你走到今儿,真像唐僧取经似的。打个比方,那师徒四个要是刚到大雷音寺,又被人提溜起来扔回了东土大唐,你说他们还愿不愿意再走一回?”

嘤鸣认真想了想,“要是您,您愿不愿意?”

皇帝说不愿意,“一路上九九八十一难,谁费那个劲儿!”

嘤鸣说对嘛,“我也这么觉得,那三个不好说,猪八戒肯定是不愿意的。”

皇帝愣了下,发现又着了她的道,把她往边上一搁,就要扒裤子上刑。正打闹在兴头上,忽然发现有什么拽裤腿,皇帝低头一看,竟是杀不得。它咬着那一小片布料,小心翼翼地往后拖,两只花椒小眼向上觑着,显然是壮起了熊胆才造反的。

“这杀才,干什么呢?”皇帝郁塞地说。

嘤鸣撑起来看,无比欣慰,“杀大爷晓事儿啦,知道护主了。”

皇帝十分想不明白,“朕不也是它的主吗,它怎么给朕下绊子?”

嘤鸣乐呵呵垂手抚抚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那还用说,自然是因为他更喜欢我。”

所以养熊不该养公的,人家稍稍懂事点儿的时候,就知道姑娘比爷们儿更可喜可亲。看来得给杀大爷配个杀大奶奶了,皇帝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还在琢磨这件事儿,边走边吩咐德禄:“明儿去上驷院瞧瞧,那里有没有母熊崽子。”

德禄迟疑了下,“这会子天儿冷,怕是没有合适的。今年春天倒是下过一只,比咱们杀大爷岁数大。”

皇帝道:“大点儿不怕,女大三抱金砖嘛。上驷院出来的,出身也有根底些。”这说法儿,简直像在给儿子娶媳妇似的。

德禄笑着说:“主子疼杀大爷的心奴才知道,可熊这东西,大一个月就得大上一圈儿。况且不是自小带大的,怕和娘娘不亲,那么大的熊在娘娘跟前,到底不安全。”

皇帝听了一怔,摸了摸脑门长叹,“朕这两天被朝政弄得焦头烂额,真是糊涂了。实在不成,上外头看看有没有,要个小点儿的,别着急带进来,先在内务府养两天,瞧准了没什么毛病再给杀不得相看。”

德禄应了个嗻,引着皇帝进养心门。早前万岁爷没和娘娘大婚那会儿,天天是住在养心殿的,养心殿东西暖阁都作叫起之用,倘或在东边叫起,等候召见的臣工就在西边候旨。今天可是怪了,甫一进门,就见军机值房一干办事章京在抱厦里等着,见了皇帝扫袖打千儿,恭请皇上圣安。

皇帝的眉心轻蹙了下,只道伊立,踅身往勤政亲贤去了。

德禄忙上前安排那些大员们,赔笑道:“诸位大人今儿来得早,抱厦里头怪冷的,上东边暖着吧。”一壁说,一壁把人往里头引,等一切安排妥当了,再上西暖阁前预备传召。

皇帝坐在南炕上翻折子,随口问:“今儿几起?”

德禄道:“回主子话,就……一起。”

皇帝的视线依旧定格在奏疏上,似乎并不感到惊讶。就一起,说明这些臣工们同仇敌忾,针对的只是一件事或一个人。他暗暗叹了口气,这个裉节儿上,要针对的还有谁呢,必是纳辛。

“传吧。”他把折子放在了炕桌上。

正殿传来轻促的脚步声,很快便到了门前。帘子挑起来,七八个人鱼贯而入,昨儿纳辛搅合进了赫寿行刺一事,如今军机处由崇善领头。他向上呈敬折子,三庆接了送到皇帝面前,皇帝打开后大致看了一遍,上面洋洋洒洒数十条罪状,全是关于直义公的。

“请皇上明鉴。”崇善垂袖道,“昨儿黄昏时候,奴才及几位大章京在值房议事,外头有人递陈条进来,奴才和几位大人都过了目,上头罗列了纳辛当政二十年来的重大罪状,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纳辛结党营私,贪污纳贿,十年前岭南因赈灾不及百姓暴/乱,以致县衙被砸,县令索良惨遭勒毙,这件事的源头就在纳辛身上。朝廷赈灾款项早已批复,但纳辛留中克扣,迟迟不发,岭南上下断炊十日,百姓以树皮果腹……皇上,奴才是亲眼所见啊,饿殍遍野俨然人间地狱,这会子回想起来依旧内心震动,惶惶不安。只可惜,彼时朝政全由薛齐两家把持,朝野上下也是敢怒不敢言,这事儿后来到底掩过去了。不过此类贪赃枉法的行径只是冰山一角,其后诸如税赋、河工、乃至军粮军饷,没有一项纳辛不敢贪墨,陈条上列得清清楚楚,请皇上过目。”

这就是墙倒众人推,风光正好的时候,个个和你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这些人并不是不想活吃了你,只是在等待时机。昨儿的大乱子,如果没有乌梁海这个口子,谁能扳倒如今风头正健的国丈?皇帝早年对纳辛也是恨得牙根儿痒痒,发誓将来必要法办了他。可后来嘤鸣进了宫,当上了皇后,这种恨很快就变得不那么强烈了,甚至有了些爱屋及乌的意思。

然而朝政不是儿戏,他也不是昏君,他必须两头都稳住,既不能寒了臣工的心,也不能辜负二五眼对他的信任。

他合上了折子,一手笃笃点击着花梨的桌面,曼声道:“当年三大重臣辅政时期,因意见相左,确实有过相互掣肘的局面。朕记得岭南暴/乱一事,当时辅政大臣之首是多增,多增后来抽簪下野,也正是因为此事。如今时隔多年,若要翻出旧案来,少不得严查一回。朕要拿住这蠹虫,却也要有确凿的证据。”

阿林保听了上前拱手,“臣愿领命,重查岭南赈灾一案。”

皇帝说好,“就交由你查办。”

“如今纳辛牵扯了多起旧案,若仍旧圈禁在府,恐怕他暗中活动,阻碍侦办。”京畿章京贺华年道,“要是照着老例儿,应当发往刑部看管。皇上,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望圣上以大局为重,按例处置纳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