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奶奶拉过五姑娘,抱在怀里,柔声道:

“别怕,姨娘这是病了,等过些时候就好了,已经请了太医来给她看呢。”

五姑娘带着眼泪点点头。

当下等着太医的时候,一行人便来到一旁的厢房里坐下,老太太叫了这房里的人,一个个地开始审问。

这姨娘到底去了哪里,早上出去的时候好好的,怎么晚上回来,竟然撞鬼一般,疯了。

这张嬷嬷和柳嫂见老太太这边审着,便有些瑟缩,知道这事儿瞒不过。

少不得上前,大着胆子,把郭姨娘去了祠堂,结果跑去找三姑娘麻烦的事说了。自然其中隐瞒了三姑娘的在祠堂里铺了被褥的事儿。

五姑娘听着这话,却是气不打一出来,哭着叫嚷起来。

“原来是三姐姐把姨娘气成这样的,若不是姨娘一早去看三姐姐,如今怎么会成了这模样!”

三太太一听,顿时无语了。

“五姑娘啊,咱这讲话得凭着良心。阿宴一个小姑娘家的,怎么会把姨娘吓成这样?先不说这郭姨娘没有老祖宗的命令,一个人大清早跑到祠堂,谁也不知道她要去干什么。再说了,就是她被吓到了,那也是不关阿宴的事儿啊!一个小姑娘家的,还能装鬼去吓唬郭姨娘!”

发生了这两天的事儿后,三太太算是看明白了。在这大宅子里,她不为自己的闺女,谁还能为闺女说话?

她是庶出的三房没错,不得老祖宗喜欢没错,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她是好欺负的!

她好歹是市井商铺人家出身好不好,以前怕被人笑话,在那里端着举着,不敢撒泼吵架。

如今呢,却是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再敢欺负她的儿女,谁再敢谋夺她的家财,她就上去跟人拼命!

堂堂国公府,难道还能把她们孤儿寡母的真个逼死?

就是逼死,她也要一头撞死在国公府门口的那一对狮子上,让这世人看看,这国公府是怎么欺负她们的!

五姑娘向来也是个胆子大的,知道这三太太生性懦弱,是以敢和三太太叫板,此时听着这话,倒是吓得一愣一愣的。

到底是小孩子啊,口齿还不如三太太伶俐,说话也不如三太太灵活,当下愣在那里半响。

最后便干脆扯起嗓子哭着道:

“姨娘啊,到底是谁,把你逼成这样,竟然逼疯了!”

三太太见此,当下心里想着,谁怕谁啊,干脆也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噗通一声跪在老太太跟前。

“老祖宗,您可要明鉴啊!阿宴那孩子,老老实实在祠堂跪了一夜,早上的时候连路都没法走了,这可都是几个丫头嬷嬷眼瞅着的事儿啊!这郭姨娘好好地去找她,这事连我都不知道,也不知阿宴是不是受了什么气!”

她一边哭着一边抹鼻涕抹泪。

“这也就罢了,要说起来,郭姨娘是大老爷房里的,也算是阿宴半个长辈。便是郭姨娘说了什么,她也不敢顶撞的,还不是生生受着!可是如今这郭姨娘被吓成这样,怎么可能怪到阿宴头上呢!老祖宗啊,您可要明察秋毫啊!”

这一幕,看得大少奶奶都不由得无言以对,良久后,终于转首,对拧眉颇为不悦的老祖宗笑着道:

“老祖宗啊,您也别焦急,咱们先把看着阿宴的那几个妈子叫过来,问一问不就是了。”

老祖宗最是喜欢这个孙媳妇的,当下点头。

“好,我老了,实在是受不住这事儿,看着就头疼。你去把她们叫过来,一个个细问。”

大少奶奶得了这令,便忙清点了,招来了柳嫂,张嬷嬷和孙嫂。

当下这几个人恭恭敬敬地跪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喘,只等着大少奶奶问话。

盯着底下的几个人,大少奶奶笑了下,可是那笑却不曾到了她眼睛里。

“今日呢,我就代老祖宗问问你们几个,你们可要如实说,若是有一个隐瞒,我可不看你们是几世的情面,到时候少不得将你们一个个都赶出府去!”

这话一出,下面张嬷嬷等都不由发冷,忙恭敬地道:

“奶奶问便是,婆子不敢乱说的,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大少奶奶点头,却是开口问道:

“我且问你们,这郭姨娘是什么去的祠堂,去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张嬷嬷低着头,恭敬地上前回话。

“郭姨娘来的时候,天刚刚亮呢,我们正说要带着三姑娘过来见老祖宗的。谁知道这郭姨娘来了,指着东抱厦的被褥,说是怎么三姑娘不是跪着的,竟然睡在这里呢?”

张嬷嬷说到这里,语气歉疚而自责。

“这个原本是婆子们不好,我和柳嫂,孙嫂年纪都不小了,三个人盯着在那里看一夜,实在是受不住。便在东抱厦放了一个被褥,想着三个人中只要有两个人守在那里就行了,另外一个可以歇息,所以这一夜,是我们三个轮流去东抱厦睡一会儿的。这件事,实在是我们的不是,老祖宗若是要责罚,婆子们也认罚的。”

柳嫂和孙嫂见此,也忙低着头认错。

“张嬷嬷说得极是,我们知道这是我们的不是,我们是情愿受罚的。”

大少奶奶点头,而一旁的老祖宗却有些不耐烦。

“你们年纪都大了,守一夜确实辛苦,便是轮着去歇歇,这算什么!就是往日值夜,也都是轮着来的。快别啰嗦这些,倒是说个正经的,这郭姨娘后来到底怎么回事。”

张嬷嬷见老祖宗这般说,知道这事儿是逃过去了,便继续说起来。

“郭姨娘非要说是我们不严加看管三姑娘,我们几个也好生委屈,便说要拉着郭姨娘来老祖宗面前评理。这郭姨娘一听来老祖宗面前,便顿时蔫了,跺着脚骂了一声,就这么走了。”

“当时呢,我们想着要着急来老祖宗这里,便也没理会,就带着三姑娘过来了。接下来的事,老祖宗就知道了。至于这郭姨娘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却是不知道的。”

此话一出,大少奶奶又问了柳嫂和孙嫂,这两个人自然是又将张嬷嬷的话说了一遍,谁也不会在这时候给自己找不自在的。

大少奶奶想了想,又叫来了看管祠堂的家仆,对方却是对此事一无所知。

“早间在祠堂外见到过郭姨娘,确实是没好气的样子,倒像是和人吵架了。后来她急匆匆地离开了,我们也便没管。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却是不知的。”

大少奶奶这么审讯了一圈,最后一无所获,反而看得一旁的老祖宗头疼不已。

“罢了,等那太医来了,先把把脉再说吧。”

既然老祖宗这么说了,于是大家也只好各自散去。当下大少奶奶伺候着老祖宗离开,后面一群的婆子丫头拥簇着。

很快,这流芳园里便空落落的了。

五姑娘望着大家离去的背影,回到屋里,看着自己那个被绑在床上,浑身不能动弹,甚至连嘴里都塞了松江汗巾子的姨娘,不由得泪流满面。

“姨娘,你赶紧好吧,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跟谁好,我就跟谁好,我以后也不和你吵架了,你快醒过来啊!”

五姑娘凑到一旁,流着泪这么说。

可是郭姨娘呜呜咽咽的,却根本说不出话来。

第23章 这是一条好路子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胡太医在府中孙管家的陪同下,急匆匆地进了这敬国公府,到了二门上,换了一个小厮送进去,及至到了流芳园,那小厮退下,又换了一个丫鬟引领着,这才到了正屋来为这郭姨娘把脉。

这胡太医一进屋,却见暖阁里半躺着一个妖美的妇人,只是如今钗乱鬓散,满脸惊慌,手脚都被绑着,嘴里还被塞了松江汗巾子,在那里呜呜咽咽的。

胡太医见状,忙命人将这妇人放开手,他去诊脉。诊脉半响后,又强迫这妇人张开唇舌,看了舌苔。

半响后,一个嬷嬷上前:“大夫,姨娘这到底是怎么了?”

胡太医见此,便上前将自己的结论告知这嬷嬷。

“依下官所见,这位夫人是受惊吓过度,导致深思忧虑,魂不归体。正所谓肝主藏魂、肺主藏魄、心主藏神、脾主藏意、肾主藏精,如今夫人惊惶失措之下,心肺紊乱,肺不能藏魄,心不能藏神,导致神思恍惚。”

这嬷嬷是个不识字的,哪里懂得这些,听来听去如坠云雾之中,却是个有听没有懂。

胡太医见此,叹了口气。

想着这敬国公府这几年实在是每日愈下,前几年每次上府,总要封上五两银子的,并有管家娘子亲自接送。可是如今呢,才封二两银子呢!

这也能拿得出手?

更何况,让他给府里一个什么姨娘看病,再请一个根本什么都不懂的老嬷嬷在这里接待?

茶水呢,茶水在哪里?

胡太医暗自冷笑一声,看着眼前两眼昏老迷茫的嬷嬷,干脆直接说白的。

“这位夫人呢,是受了惊吓,一时心魂混乱,才吓傻了。若要她好,倒是需要慢慢静养,这个原本是急不得的。”

说完这个,便在白色的宣纸上,提笔写下处方。

那墨是早已研好的,有些冷硬,下笔很是不流畅,胡太医心中暗暗又鄙视了一番。

最后写好了这处方,里面不过是一些人参鹿茸等补品罢了,只要这府里舍得给这个姨娘吃,每日吃吃,总是没坏处,顶多是流点鼻血罢了。至于以后这疯病能不能好,却是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这胡太医写好了方子,便有个大丫头过来,递上一个红色的绣包。胡太医捏了捏,知道不过是两三两的样子,倒也没什么意外,道了声破费,便跟随引路的小丫头离去。

**

却说阿宴,被哥哥顾松抱着急匆匆地离开,回到自己的院落。

顾松将她小心地放在榻上,就要挽起她的裙子看这伤势如何,却被阿宴一把推开。

“这又不是小时候,你也太莽撞了!”阿宴虽成了小孩子,可是身体里还藏着一根后宅妇人的弦儿。

况且……阿宴坐在榻上,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的哥哥,歪头对他说明真相。

“我才没有那么傻,真得跪一夜的,昨晚上我拿了两个褥子在各位老祖宗的牌位前打了一个地铺,睡得比你都香!”

顾松原本担忧得眉头都皱紧了,此时听到阿宴这么说,吃了一惊。

“你说得是真是假?”顾松是真得担忧妹子啊!

“自然是真的。”阿宴笑得颇有些得意,几乎要在榻上摇摆起小身子来了。

“那你刚才在老祖宗那里,还委屈得跟什么似的!”顾松看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妹子,顿时觉得自己好像上当受骗了,虎目圆瞪,开始兴师问罪了。

“哥哥啊,刚才在老祖宗那里,我要是不装着点,她能轻易放过咱们吗?如果她知道我根本没腿,还不知道怎么罚我们呢!你如今生我气,难不成还真盼着我跪了一夜,把腿弄废了,你就开心?”面对哥哥,阿宴还是很淡定的,开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行吧,你如今真个狡猾啊!看来母亲是知道的,你们都明白,就瞒着我呢!”顾松又不是个真笨的,自己想想,也就明白了。

依照母亲对阿宴的疼爱,若是阿宴真得在那里跪上一夜,还不知道怎么个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呢。

“这不是也怕万一你做戏不真,被人看了去嘛!”阿宴笑着道。

顾松低下头,自己这两天的事儿,眼圈儿就有点泛红,望着床上犹自笑得天真烂漫的妹妹,忽觉得心疼不已。

“阿宴,我知道,如今咱们三房根本不被人看在眼里,别人都想着欺负咱们呢。你以后放心,我再不胡玩了,倒是要好好进学,以后争取混出个前程来,这才能护着母亲和你。”

顾松十三岁,生得结实高大。

可是只因往日行事孩子气,那脸上总透着几分阔家少爷的稚嫩。如今阿宴这么仰脸,逆着光看过去,却见那结实的脸庞上,有了几分坚定和刚毅,那虎目中透着真诚和温暖。

阿宴心中微热,她低下头,眼眸里不知道怎么就有点湿意。

曾记得,五姑娘阿洛曾去沈从嘉府中看自己,言及顾松,曾经直截了当地说:

“他啊,不过是个旁闲破落户,能有什么前途!到底是皇上仁爱,靠了贵妃的颜面,给他做了个皇商。”

阿宴咬着唇,心道,自己的哥哥原本不是什么旁闲破落户。

浑金璞玉,只看怎么去雕琢。

上一世,三房无人,倒是把一个好好的热血少年给带歪了呢。

正想着时,听雨过来,端上了茶水糕点,身后又有数个小丫头一排地进来,端来了热水等物。

待一切都放置好了,听雨便命令各小丫头们出去了。

她自己上前,对着阿宴福了一福,这才开口道:

“姑娘,虽则咱们没受伤,可是总要掩人耳目的,现如今惜晴在外面等着大夫呢。我先让小丫头们准备了热水布巾,作势给你敷腿。又想着你该是饿了,这会子功夫了,早点还没吃呢,便准备了你素日爱吃的几样茶点,你先吃着,也挡挡饥。”

阿宴点头,便命她先将这茶点等物摆好了。

“哥哥,你闹腾了这一早上,也该饿了吧?”阿宴知道自己的哥哥向来饭量是个不小的。

“那还用说,为了你,我这是什么都豁出去了!”顾松知道这里是没人伺候了,便自己净了手,用听雨递过来的巾帕擦了,这才过来坐在那里,陪着阿宴用早膳。

听雨一边从旁陪着,一边说起外面的事儿。

“少爷和姑娘刚离开老祖宗房里,便听到外面有人叫嚷,说是郭姨娘发疯了呢。”听雨说着这个的时候,小心地为阿宴挽起袖儿。

“发疯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宴回想了下上一世,这个郭姨娘可是比自己都活得长,活得好呢,倒是不曾有发疯这档子事儿。

“活该!我看这郭姨娘是个黑心的,就想着害咱们呢!”早间的事儿,顾松多少知道一些了,对这个郭姨娘是不满极了。

“后来呢?你再说说?”阿宴没搞明白,便决定多问问。

“后来啊,听说老祖宗,还有大少奶奶都过去流芳园了。这郭姨娘可是疯得不轻。于是老祖宗便把今早上在祠堂里里外外的人都找来了,审问了一番,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谁也不知道这郭姨娘到底是怎么疯的。最后不了了之,倒是说请了胡太医,给郭姨娘好生看看呢。”听雨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都一一说了。

胡太医?

阿宴心中一动。

她记得,上一世她是知道这胡太医的大名的,后来恩远侯夫人一直不曾生育,就是请了这胡太医开了药,吃了两三个月,就这么有了的。当时她心急,想着有个自己的子嗣,可是当时的沈府哪里能请得动太医啊,于是她就低头进了当时的荣王府,去求自己那四妹妹,当时的荣王侧妃。

可是任凭自己说了许多,这四妹妹却是一脸同情,不说答应,也不说拒绝,最后才一脸为难地说:

“这太医,原本是给皇亲国戚看病的,便是以前在国公府里,那也是看了老祖宗的情面人家才来的。如今我若是有个头疼脑热,请了也就罢了,别人也说不得什么。可我若是请了他来给姐姐看病,难免被人家说道。”

阿宴听了这话,当时就几乎无地自容。

她和这四妹妹说的,原本都是女人家的私密话儿,真个是为了求她,把自己多少私密都告诉了她,结果她倒好……

想起这事儿,阿宴淡淡地笑了下。

别说她是个贵妃,就是她要当皇后,这一世她也没法和这四妹妹去交好的了!

如今,这胡太医既然来了过国公府中,先不管日后如何,自己何不借着这腿伤,先请他过来,给自己诊治一番?

“哥哥,我近日总觉得自己身子虚,猛地一起身子便觉得眼前发黑,心里想着确实要请个大夫来看看,只是到底不是什么大毛病,又怕母亲担心,还一直不曾提起呢。如今既然这胡太医过来,你何不清了他过来,也给我过一下脉,让我心里有个底儿。”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她赶紧对自己哥哥顾松说。

顾松听了阿宴这么说,却是顿时皱起了眉头,眸中透着担忧。

“阿宴,你既不舒服,怎么不早说!”

一边说着时,一边就要起身,却是跑去二门外,要去截那个胡太医了。

阿宴见他忙不迭地就要往外跑,虽则是担心自己,可是到底太急躁了,便从后面提醒道:

“你好歹稳着些!”

可是此时,顾松早已蹿得没影了。

只剩下一个人的阿宴,低头捏了一个松子糕喂到嘴里,心里却在琢磨着,自己哥哥这性子,若是读书,真个能有长进吗?

她蹙眉沉思着,却是眼前忽然一亮。

如果她没记错,过个三四年,约莫在她十三岁的时候,那时候北方的游牧民族羌族就要骚扰大渊呢。她记得上一世,这仗打了好几年,一直打到后来,总算是宁王带兵出战,才亲自将那个羌族的大王降服了,从此后这大羌才算归顺了大渊。

听说当时才十岁的九皇子也是跟着去了,一直被宁王带到身边的,凡事儿都亲自指导。

后来呢,太子坏了事儿,几个皇子争夺帝位,宁王仗着昔日的兵权,才算是平定了这场夺嫡之战,从此后登上大宝,天下太平。

如果自己的哥哥注定无法在读书上面有所成就,那他是不是也许会更适合走武将这一条路呢?

阿宴想到这里,眸中忽然灿灿生辉,把手中的箸子往那里一放!

这是条好路子啊!

第24章 胡太医

这胡太医原本刚迈出二门,正要在小厮的引领下往外面走去,却正在此时,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过来,却是一把将他拉住。

他吓了一跳,待定睛看过去时,却见这少年穿着蓝色缎纹袍,头发上束着冠,倒是生得一个器宇轩昂,便知道他并不是什么歹人,更不可能是普通下人。

这顾松心里着急妹妹的身体,把个胡太医揪住了,待见他吓了一跳,也知道是自己心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