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曼陀公主愣了半响,她整个人都木了,一双眸子冷沉沉地盯着那带血的族人。

许久后,她握紧了剑,紧咬银齿:“萧永湛!”

**********

容王闭眸侧耳倾听,再睁开眸子时,他淡淡地道:“羽飞,派人隐蔽地逼近前方山涧。”

萧羽飞得令,忙道:“是。”

而就在此时,顾松也总算追了上来,他握着钢刀,见到容王,一声不吭,直接跪在那里了。

容王连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顾松。

顾松赤着眼睛:“殿下,顾松认罚。”

容王眉眼没有丝毫情绪,只是淡淡地道:“顾松,这件事你自然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不过不是现在。”

他黑眸深远而冷沉:“现在,我命你,去擒拿曼陀公主。”

一字一字地补充道:“必须生擒。”

顾松握着钢刀的手青筋暴突,沉声道:“是!末将必将曼陀公主擒拿,亲自交给殿下处置!”

容王这才点头:“去吧,曼陀公主便在前方山涧之中。”

顾松深吸口气,起身。

一时众人往前方行去,周围的暗探和侍卫如潮水一般,渐渐逼近那山涧。

顾松忧虑重重地望着那险峻的山涧:“殿下,阿宴现在在他们手中。”

容王淡道:“是。”

他侧首望了顾松一眼:“所以,本王要你去,你要从牵制住曼陀公主。只要阿宴在沈从嘉手中,依沈从嘉的心思,他就不忍心伤害阿宴。”

而曼陀公主,如今对顾松,多少存有一份歉疚吧。

顾松听着这话,倒是微愣,就这么低头沉思了很久,最后虎目之中闪过一丝光亮:“好。那我先过去探探!”

一时之间,顾松仅带了几名贴身亲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前往山涧之中。

待到了那里,很快便发现了曼陀公主一行人留下的痕迹,知道他们沿着那条险峻的小路往前行去。

顾松眸中微沉,当即追上去。

他这么一追,曼陀公主那边自然很快感觉到了,并且听出后面来人不过两三个罢了。

曼陀公主身边最为年长的族人疑虑重重地皱着眉:“公主,先结果此人!”

曼陀公主也觉得此事有些诡异,不过还是点头道:“好。”

谁知道话音刚落,那边顾松已经逼近,他远远地看到了沈从嘉背着的一团毛毡,隐约知道那是自己妹妹阿宴,不由喉头一热,忙道:“阿宴!”

阿宴此时正处于昏沉沉之中,骤然听到自己哥哥的声音,顿时那犹如浆糊的脑中仿佛注入了一丝清明,一下子浑身也有了力气,抬起头大声喊道:“哥哥,我在这里!”

顾松听到妹妹声音,一时情切,就要去救他。

曼陀公主见此,欺身上前,长剑亮出,将他拦在那里。

黑夜之中,虎狼呼啸不绝。

曼陀公主微泛红的双眸,冷沉沉地盯着数日不见的顾松。

顾松手握钢刀,狠厉的望向曼陀公主。

险峻的山涧上,狂风将两个人的黑发和衣衫狂乱地掀起,他们都能听到彼此袍袖的猎猎之声。

185|182.9.18

顾松握着钢刀的手用了几分力气,拧眉,艰难地开口:“你捉走了我的亲妹妹。”

他的声音带着深沉的恨意,以及无奈和心痛。

只这么一句话,曼陀公主忽然便觉得喉头哽咽。

其实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对这个男人到底是抱着怎么样的想法。

当她知道他已经和别人定下亲事的时候,其实心中是漠然的冷笑。

当她跑过去故作姿态地去诱导他,欺蒙他,以至于让他落入自己圈套时,她只想着报仇雪恨的快.感。

可是如今,在她被萧永湛追得狼狈逃窜,在她得知自己的家国面临灭顶之灾时,这个男人站在他面前,仿佛有几分怨意地说,你抢走了我的亲妹妹。

她心间,竟然莫名地涌起了愧疚。

她别过脸去,咬着唇,硬声道:“我会带着你的妹妹回我北羌,若是到时候我的族人能够安然无恙,我自然会放了她的。”

顾松听着这话,心中微动,想着容王特意放那北羌高手进来,却原来竟是这个目的?

这算是一种威胁的较量了?

顾松当下不动声色,看向一旁的妹子,却见阿宴挣扎着抬起头,正看向这里。

黑暗之中,顾松可以感觉到,短短几日,阿宴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脸上并没有什么血色,就那么病恹恹地伏在沈从嘉的背上。

顾松握了握拳,低声道:“曼陀,你把我妹妹还给我,她身子娇弱,若是再这么折腾下去,她怕是就要死了。”

曼陀公主见他如此一个铁血硬汉,此时为了妹子竟然这般低头,忽而便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酸酸的涩意,又有几分无奈。

不过她还是摇了摇头:“不行,顾松,纵然是我曼陀有几分对不住你,可是顾宴乃是萧永湛的王妃,留着她在,我和我的族人便多了一份凭仗。我不能放开她。”

这边阿宴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她苍白的手指死死地掐着沈从嘉的胳膊:“哥哥,我不想去北羌!沈从嘉他要我打掉肚子里的孩子,他想害死我!”

顾松一听这话,顿时眉毛皱紧,盯着曼陀公主道:“她只是一个弱女子罢了,原本不像你这般坚韧,若是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一生一世都无法安生!”

说着,他逼近一步,又放柔了声音道:“曼陀,你放了她,一则你少了一份累赘,二则只要你放了我,我一定会保你不死,可好?”

他会保她不死。

那是因为,容王的命令,是生擒。

顾松一双虎目凝视着曼陀公主,握着钢刀的手指头不自觉地动了下。

曼陀公主听他竟用这般语调与自己说话,不觉有些动容。

而一旁的沈从嘉,此时从旁审时度势,便觉得大事不妙。这曼陀公主便是再心怀大志,可不过是一介女子罢了,但凡女子,遇到情爱之事,便难免意气用事。如今这顾松,分明是以情诱之。

若是曼陀公主真得听从了他,那自己岂不是陡然孤立无援?

于是他忙道:“公主,不可信他,这不过是萧永湛的奸计罢了!这顾松乃是阿宴的亲哥哥,他只是为了救妹子,而对你这般说话!你万万不可信他!”

这话一出,顾松凌厉如刀的视线马上射来。

而曼陀公主听到这番话,被那冷风吹着面额,陡然清醒,瞪着顾松道:“你真得是骗我的吗?”

顾松这辈子,其实没说过什么谎话,不过此时,他努力让自己挤出一个称得上温柔的笑来:“曼陀,放了我妹妹,是为了我妹妹,也是为了你,可以吗?”

曼陀公主直直地盯着顾松,神色间竟然有几分动摇。

她不知道到底是眼前的顾松所说的话打定了自己,还是自己真得累了。

抑或者,其实面对着所剩无几的族人,面对着族人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她渐渐地觉得,也许是自己错了……

如果做错了事,就有这么一个人,一个其实她曾经动心过的人呢,将那条往回返转的路送到她面前,温柔地指给她看,那么她其实真得就想什么都不去思考,就那么一脚踏上去。

她的父亲已经死去了,兄长或者战死,或者囚禁在固若金汤的地牢中,永不见天日。

她只剩下了自己,以及那些用渴望的目光看着她的族人。

她在经历了九死一生,再经历了这数日的逃亡后,真得累了。

其实她也是一个女孩子,也不想握着钢刀那么坚韧地立在那里,她也想如同阿宴一般躲在男人的羽翼下。

也想有一个人呵护地说,她娇生惯养,不过是个弱女子罢了……

沈从嘉何等人也,此时在黑暗之中察言观色,见曼陀公主那动容的神情,顿时知道大事不妙!

一时之间,他左右看过去,却见后方为曼陀公主人马,左边为深不见底的山涧,右边为密林,于是心就那么一横,抱着阿宴就往旁边山林中跑去。

顾松一见,哪里能让他跑呢,当即追上去就要将自己妹妹抢过来。

可是除了他之外,一旁数个羌族高手也迅捷地上前了。

那些羌族高手也看出了端倪,他们并不会违背曼陀公主的命令,可是他们也绝对不会在曼陀公主没有下令之前,就让顾松将这顾宴抢走!

于是不过是转瞬功夫,顾松敏捷地迫向沈从嘉,羌族高手迅速地包围向顾松。

而顾松带来的那几名亲信见此,也上前助阵。

曼陀公主还未及反应,便见一众人马已经战作一团。

她默默地从旁望着顾松,哑声道:“顾松,我把你妹妹交给你。”

顾松听闻,沉声对那依然刀剑相向的羌族人道:“你们的公主已经下令,你们还要和我抢?”

北羌族人看向曼陀公主,曼陀公主咬牙,硬声道:“让他带走吧。”

北羌族人默然不语,可是举着的刀却是没有放下。

他们是经历风霜的汉子,不会因为一个顾松那么几句话就真信了。

曼陀公主见自己的族人竟然无声地抗议着自己的决定,数日以来的疲惫紧绷悔恨,以及对族人的担忧,骤然间竟然化为悲恸,她一下子崩溃地流着泪,大声喊道:

“放走她吧,留着她,不过是让萧永湛穷追不舍罢了!我命令你们放了她!”

这北羌族人哪里见过自己的公主这般泪流满面的模样,顿时也呆了。

而顾松趁着众人震惊之极,迅速地穿过他们,直奔向沈从嘉。

沈从嘉见势不妙,他知道今日自己是无法逃脱了,当下背着阿宴,不但不跑,反而直冲向山涧那里。

山涧一旁,穷山恶水,深不见底的深渊,下面隐约出来飓风呼啸之声。

阿宴一见之下,便知不妙,奋力地掐着沈从嘉的胳膊,挣扎着大声道:“放开我!”

沈从嘉眸中露出疯狂,哈哈大笑,紧抓着阿宴,盯着一旁的顾松道:“不许过来,再过来我就背着她直接跳下去!”

顾松是万没想到还有这等变故,便冷道:“沈从嘉,放开我妹妹!若我妹妹有三长两短,我要你陪葬!”

沈从嘉脚步后退,他这一退之下,碰到了脚底下一块石头,那石头就这么坠入深渊之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深渊之中才隐约听到一点动静。

顾松脸色都变了,他知道这山涧深不见底,若是人掉下去,必然没命。

沈从嘉却越发得意,他干脆将阿宴放下来,搂着她道:“阿宴,上一辈子我没有陪着你死,这辈子,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阿宴无力地站在那里,忽而觉得小腹一阵剧痛。

她想挣脱他,可是却没有半分力气,只能艰难地摇头:“沈从嘉,我不想死,我还想活着。你上辈子逼死了我,这辈子又要害死我吗?”

顾松听着这话,只觉得诡异至极,他越发的怕了,几乎是带着颤声道:“沈从嘉,你若是得在乎阿宴,放开她,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说着,就要上前。

谁知道沈从嘉却是极为精明之人,狰狞地咬牙道:“不许过来!”

说着,竟又后退了一步。

风吹着他的袍角,仿佛一个不小心,他就会和阿宴一起坠入深渊之中。

而就在此时,容王接到了消息,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

或许他今日算尽天机人心,利用了顾松前去牵制曼陀公主,可是却没想到,这沈从嘉如此疯狂,竟然是要和阿宴同归于尽!

他此时再也顾不得其他,施展轻功,纵身跃上山涧。

186|182.9.18

此时夜黑,风大,虎狼之声不绝于耳,烈烈风声呼啸震天。

容王一身深紫色长袍,黑发飘扬,面目冷峻,浑身散发着凛冽气势,剑眉拧起,紧紧盯着沈从嘉怀中的阿宴。

阿宴骤然见了容王,顿时眸中涌出泪水,哽咽道:“你总算来了。”

沈从嘉一见容王,越发觉得大势已去,疯狂地喊道:“萧永湛,你以为这辈子,我还会把她让给你吗?”

容王望着阿宴的目光动荡着别样的温柔,看了半响,他终于艰难地将目光移向沈从嘉。

“我知道你心中有不甘,可是你放了她吧,我保证让你活下来,并愿意给你机会。”容王声音带着嘶哑,低低地在风中响起。

他俊美的侧脸在黑暗中清冷的犹如一块坚冰:“我给你一个与我公平地,再战一次的机会。”

在场之人,没有人懂容王在说什么,可是沈从嘉却懂。

他却是不信的!

走到他今天这个地步,还能信什么呢?

每一次,他都是惨败在这个男人手中,每一次,他的结局都是跪在那里死去吗?

沈从嘉仰颈,哈哈大笑:“你以为我信吗?萧永湛,你的狡诈别人猜不透,我却看出来。你先让顾松过来迷惑曼陀公主那个女人的意志,然后又跑过来对我说这种鬼话吗?如果你是真心诚意,那你先让所有人退下,你先自己刺自己一剑吧!哈哈哈……”

沈从嘉的狂笑夹杂着风声在山谷之中回荡,来来回回地响起,显得分外的诡异。

黑发被狂风吹打着,扑打在容王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他坚硬得犹如一把刀,就那么冰冷地望着那个狂笑的沈从嘉。

他重生而来,却清楚地知道,这种机会弥足珍贵。

他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的。

所以,容王,绝对不会让阿宴再一次死去。

他冷冷地望着狂笑的沈从嘉,抬手吩咐道:“所有人等,统统退下!”

一时众人无声地默了会儿,便一步步地往后退去。

这其中,包括顾松。

沈从嘉见容王竟然听了自己的,真得要人退下,原本绝望而疯狂的眸子中忽而涌现出希望。

他紧紧抓着一旁被风吹得衣衫飘飞的阿宴,贪婪而紧张地道:“萧永湛,让他们走得远远的,不许出现!”

容王淡淡地命道:“所有人等,远离此地十丈。”

顾松见那沈从嘉已经没有了适才的疯狂,心中稍松,望了眼容王,待说什么,不过终究忍下,当下盯着那沈从嘉,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去。

谁知道此时,曼陀公主盯着容王,忽而挑眉问道:“我曾经嫁给过你,是不是?”

容王此时哪里有心思回答她这等问题,根本是仿若没听到一般。

一旁的顾松却觉得越发诡异,其实从阿宴和沈从嘉的对话,他就觉得诡异了,如今曼陀公主的话,更仿佛是做梦一般。

曼陀公主握着长剑,浑身僵硬地盯着容王。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顾松的男人。

这个男人俊美得犹如天上真神一般,生来便仿佛是天之骄子,位高权重,少年之时征战天下,降服四方。

她想起沈从嘉曾经对自己说起的一切的一切,当下盯着他的侧影,冷声逼问道:“为什么你能够这么及时地出现?是不是所有的一切根本就在你的掌控之中?”

说着,她眸中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挫败,看向一旁的顾松:“刚才沈从嘉说得是不是真的,你根本是萧永湛派过来骗我的吧?”

顾松今晚上已经说过了一次谎话,此时他想说第二次。

只可惜,看起来曼陀公主已经不太想相信了。

顾松犹豫了下,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毕竟此时阿宴已经不在曼陀公主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