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角落里坐着一个清秀公子引起了远安的注意,她在心里合计:后娘说了,蓝色纶巾,黑袍子,大约是此人没错。”

她散步上前,主动热情地:“公子是

在等我吧?”

公子扭头终于看清了远安,但见好一张白里透青的猪肚子脸,野草样的眉头,红瞎瞎的眼,朝天鼻子大嘴叉,每颗牙都像看不起身边所有同伴一样各自支棱着。

公子低头呕吐,远安顺手抄来痰盂接住,早有准备,非常自然。

公子吐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婶……”

“别叫那么客气,我才十六。”

公子摆手:“我……”

远安道:“我知道我跟你想象得不太一样,只因我从小就是个急脾气。什么事情都不甘于人后,结果一着急就长成了大婶的样子。”

公子还在吐,说话不赶趟:“你……”

“你不用担心。急脾气有急脾气的好处。咱们什么都比别人家快。

娶我过门,我保证让你四个月内抱上娃娃!”她还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肚子,“很快!你放心!”

公子终于倒上来一口气:“不对,不对,一定是弄错了……”

远安上去就要抱住亲:“有什么错?不是商量好了吗?来吧小宝贝儿!”

这两人还没亲上,一个粉裙子的体面小姐掀了帘子进来,见此景大吼,手指着那被远安抱住的苦命公子:“孙晓和,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今天居然约了我还跟别人见面!”看看远安,小姐下巴直抖,“你,你居然找了这么一个,你!你口味还真叼!”

名唤孙晓和的公子从远安怀里挣扎起来:“小莲你听我说!”

小莲气不过,上来就打

那渣男:“费什么话?!”

远安松了手,愣住了,发觉自己肯定是弄错了什么:“这人不是来跟我相亲的吗?怎么又来了一个女的?”

话音没落,洛阳县衙捕头赵澜之从外面进来。

远安一见是这位故人,颇为高兴,蹦跳着上前招呼,赵澜之一见就呕,生生忍住。

远安连忙把面罩拿下去,眉飞色舞地:“赵澜之,是我呀!”

赵澜之诧异:“远安……叶小姐,你怎么变了脸了?”

“嗨!人皮面具!”

赵澜之顺手接过来:“让我瞧瞧。”

两人找了旁边一张空桌坐下来,赵澜之手里摆弄那人皮面具:“这东西江湖上古已有之,只是要做的精致乱真惟妙惟肖可不容易。我听说这世上只有一人能做得出上品。”

远安好奇:“谁呀?”

赵澜之缓缓说道:“大唐四十年的通缉犯,妖僧陈天枢。”

远安一听便愣住了,一把把赵澜之手里的面具抢回来,放在自己手里摆弄,眼珠子乱转:“什么乱七八糟地,我这个,我这个是自己手里的玩意,什么妖僧啊,通缉犯的,我可不知道。我告诉你,你,你是官场中人,你可不要乱说话呀!

赵澜之低头饮茶:”如月的案子真相大白,私盐走私的案子也破获了。可我那天问你的话,你仍是没有好好地回答我。”

“什么呀?”

“如月被毒药所杀,这事情连见多识广的仵作都不知道,你怎么想想就明白了?

你不是杀人犯,又没什么江湖经验,这是不是什么人告诉你的?

如果是,那他是谁呢?”

远安低头饮茶,听他这话忽然抬头大笑:“赵捕头,你呀是不是岁数大了?记性不好了?

这事情很蹊跷吗?告诉你,太阳底下没那么多新鲜事儿。

我不是杀人犯,也没什么经验,可是我看书!

书上什么都有!”

“你说的《东郡民》我翻过了,跟这案子哪有什么干系。”

远安急了,腾地站起来:“你在审问谁?我可不是你的犯人!今天倒霉,怎么碰巧会遇上了你!”

远安说罢要走,赵澜之在她身后慢慢说话:“不是倒霉,是你要求的。是你要我们先见个面。”

远安停住脚,扭头看见旁边小莲还拳打脚踢孙公子,孙公子趴在地上叫屈:“我真的不认识那个大婶啊!我就是在这里等你呀!小莲,请你相信我呀!”

远安回头端详赵澜之,这才留意到他也是蓝色纶巾,黑袍子,她霎时心里大骇,原来是他!原来我要见的人是他!

远安气急败坏,指着那厮鼻子:“好呀,赵澜之,你敢耍我!”

赵澜之纳罕:“我诚意来此相见,你却带了个人皮面具,咱们是谁耍谁?”

远安:“哼,那又怎样?你跟我缘分到此为止,从此再不见面!”

她说罢扭头就往外走,后面的赵澜之在自己的座椅上没动,只说到:“一年以前,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我也以为我们

会再不见面……”

远安闻听此言,回过头来,仔细地,严肃地看着赵澜之,她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一年以前……

“没错,一年以前,我还在塞外军中,有人说看见了妖僧陈天枢的踪影,我们一路追踪,却赶上了叶大人家的车队……”

六(2)天枢和尚

一年前的黄昏,塞外的荒野上,一个十余辆车马的队伍正缓缓前进。

七个官军骑着高头大马从后面抄上来,将车队截住,为首的军官正是赵澜之,身后是孝虎等若干部下。

孝虎跟车队最前面的马夫询问了几句,回身报告:“大人,叶甫成叶大人赴吏部履新,已经现行出发,这是他的家眷。后面那位是叶公子。”

赵澜之策马经过几个车轿,仔细地检视每一辆马车,叶夫人在车上打开帘子:“大人。”

赵澜之施礼:“夫人。我们追捕通缉犯,奉命搜查,请给与方便。”

叶夫人道:“大人请。”

远安策马从后面上来,她当时是男装打扮,头上一个黑色宽边小毡帽,身上是条青色袍子,衣裳是寡淡颜色,可那张脸气色饱满鲜艳,笑嘻嘻的好表情,像有喜事儿似的。

两人彼时倒未立即搭话,抱了抱拳。

这才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后面的车上放着四口大缸。

赵澜之骑马过去,指着问:“这是什么?”

远安骑马跟上来答话:“醋。”

赵澜之看看他:“四缸醋?”

“啊,我从小口味重。”

赵澜之带的大狗上去嗅了嗅,扭头就走。

赵澜之把盖子挨个儿打开,满满都是醋:“叨扰了。放行!”

远安并没着急走,勒着马绕了一圈:“大人手上受的是什么伤?”

赵澜之道:“不打紧,沙漠里的蝎子。”

远安抛出个小盒子给赵澜之:“这药管用。”

“谢了。”

叶家的车队开拔。

赵澜之回身望着远安,只觉得这位叶公子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什么。

当天夜里,赵澜之在伤口处擦了远安给的药,果然清凉消肿,药到病除,大狗从营房外面走进来,嗅了嗅他的药膏,打了个响鼻,孝虎笑道:“狗鼻子最为敏感,受不了奇怪的味道。”

赵澜之微蹙眉头,想起来白天搜查叶家车队的时候,大狗上去嗅醋缸,受不了味道,扭头回来。

赵澜之连忙问孝虎:“本地生产的醋很有名吗?”

“回大人,没听说呀。”

赵澜之懊恼,抚着额头长叹一声:“哼,装上了醋,狗还能闻出来什么?人家这是早就打算好了的!也罢,这一番又让那陈天枢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此时的赵澜之讲起一年前的这桩事体不紧不慢不着急,只是仔细看着远安的背影:“同样的办法你当时把陈天枢在我面前偷运走了,而数天前你又想要把石头和小玉运出城去。我说的没错吧?远安。只是之前我吃了瘪,这一次没有再被你骗过。”

远安背朝赵澜之,脸色阴晴不定,忽然仰头笑了:“赵捕头,恕我驽钝,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呀。一年之前我是从塞外经过,是不是遇见了你真是印象全无。关于石头和小玉,他们又跟这些事情有什么关系呢?你把我给弄乱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赵澜之腾地起身:

“远安!”

远安停住了脚,仍没回头:“那陈天枢当年本是三藏法师的弟子,

三藏法师刚刚去世,他就火烧禅院,残杀同门,是个最为狡猾凶悍之人。

你聪明机敏,精力旺盛,可是心不染尘,天真善良。

可别被人给,给拐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