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咪咪,她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人”,而且是一个和她年龄相若的男人,在这以前,她少女的心完全是一片纯白,丝毫没有任何杂色,此刻却让辛捷抹上一片浅红了。

  虽然她还不能十分清楚地了解自己这份情感的意义,但这种纯真情感却最是动人,因为这是丝毫没有夹杂着别的因素的。

  而辛捷呢?这曾经历过许多情感波折的少年,对咪咪的情感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因“怜悯”而转变成“怜爱”了。

  辛捷来的时候尚是有星无月,此刻却已月满中天了。

  自从他来到这孤岛之后,生命的意义,在咪咪的感觉上像是已经完全改观,以往的寂寞、空虚,此刻已变为充实、幸福。

  她轻轻地倚在辛捷身侧,那她前些日子还认为是那么冷酷凄凉的黑夜,此刻在她眼中却充满着幸福的温馨。

  同样一个月明之夜,却往往会使幸福的人益觉美妙,不幸的人倍感凄凉。

  他们静静坐在两个距离极近的石墩上,繁星满天,月明如洗,面对着那风致青葱的小山,晚风从林木中和煦地吹到他们的背上,咪咪心中固是满怀温馨,就连辛捷也不禁为她这份纯情所动,一缕情思冉冉而起。

  夜静得很,谁也不愿意说话,因为世间永无任何一句话能比得上这种静穆的情意,偶尔交换的匆匆一瞥,便是世间最美的言语了。

  突地,随着晚风传来一声阴森入骨的冷笑。

  这笑声像是一缕尖风,顿时使得辛捷的骨髓都像已凝结住了!

  大惊之下,他双手一按石墩的边沿,唰地冲天而起。

  他久经忧患,对于应付这种突生之变,已比先前镇定得多,他也知道对于背后而生之变,最好的应付之法便是腾身而起。

  此刻他身躯凌空,蜂腰在空中一扭,瘦削的身躯便倏然转变了一个方向。双掌交错,后腿微蹬,目光机警地朝下面望去,却见两个灰绰绰的人影冷然并肩站着,距离他先前所坐的石墩不过仅只丈余。

  他倒吸一口凉气,这两人来到自己身后这样近的距离之内,自己却连影子都不知道,孤岛之上何来此轻功如此高绝的人物?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这情况虽然令他惊吓,但他可也不能永远停留在空中不下来,他双腿再次后蹬,身躯便曼妙地朝后面飘落下去。

  他尽可能地将自己的下坠之势放得极慢,以便自己能够有充份的准备来应付这突生之变;因为虽然这两人的来意尚不可知,但是就冲那笑声中的寒意,也就可忖度出一些了。

  就在他身躯拔起再下落的这一剎那,咪咪也站了起来,转头去望,脱口呼道:“大哥!原来你来了。”

  这句话使得辛捷下坠之势倏然加快,脚跟一落地,目光前望,一接触到那两人的身形,他不禁惊得往后退了两步,若不是他生性的镇静,任何人都会吓得叫出声来。

  此时虽已入夜,但月华甚明,辛捷的目力又倍敏于常人,只见幽清的月色里,冷然站着两个灰惨惨的人影,一个虽然身躯与常人无异,但脸上却像是平整的一块,无鼻无耳,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只有眼睛像是两粒孤星,发出澈骨的寒光。

  另一个却只齐到他的胸部,头如巴斗,身躯也颇粗大,但两手两腿却像幼儿似的又细又短;在这幽清的孤岛月夜里骤眼望去,这两人简直比鬼魅还要可布,哪里像是人类?

  辛捷目光一落到这两人身上,便再也收不回来,全身也起了一种难言的悚栗,一缕寒意沿着骨髓直透入心里。

  这两人四只饿狼般的眼睛也正在打量着他,对于他方才施展出的那一身轻功也像是无动于衷。

  咪咪走前一步,道:“大哥!这次你带了甚么东西给我……”

  语声未落,已被一声冷哼切断,一个像是发自坟墓的声音冷冷道:“这个汉子是谁?从哪里来的?难道他没有看到岸边那块擅入者死的石碑吗?”

  辛捷虽然惊悸,此刻仍然一抱拳,朗声说道:“在下海上偶遇风暴,飘流此间,多承这位姑娘仗义相救,却不知此处是两位的禁地,只是……”他剑眉一轩,接着道:“小可却有一事请教两位,这座海上孤岛,难道是两位买下来的吗?”

  自从咪咪诉说了自己的身世之后,辛捷就对她口中那毫无人道的大哥、二哥起了极大的厌恶感,此刻见了这两人的形状,就知道做出这种灭绝人性的事来的人物,外表也无人味,他虽然也有些惊悸,但与生俱来的傲骨侠心却未因此而磨灭,是以朗然说出这番话来。

  哪知这两人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似的,四道森冷的目光凛然在他身上滑动着,等他说完,才阴笑一声,缓缓道:“盏茶之内,阁下还是想个最舒服的死法吧,若是阁下凭着一些身手想和我兄弟为敌,那么阁下恐怕就死得没有那么舒服了。”

  他一字一字地说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寒冰似的,生像是他叫一个人马上就死,是极其公道而自然的事似的。

  辛捷面色微变!

  咪咪却又抢上了两步,惶恐地说道:“大哥,他……他没有做怀事,你为甚么要他死呀?”

  那四肢如废的怪人目光一转,冷然移到她脸上,尖锐地微笑一下,道:“妳记不记得妳说过要永远听我的话?再过两年,我就带妳离开这里,让妳过神仙一样的生活,妳要记得,天下除了妳大哥、二哥之外,都是想害妳的,妳千万不要上他们的当。”

  在对咪咪说话的时候,这怪人显然已将声调尽量放得和缓,甚至他有生以来,再没有对其他人说过这么和缓的话。

  咪咪嗯了一声,低下头去,从她有知之日开始,她就不断地听着这种相同的话,对她大哥、二哥的命令,也从来没有违抗过,因为她一生中所受的全部教训,就是她的身心都是被她的大哥、二哥所拥有的,她是应该属于他们的,这种观念似乎已在她心里生了根,任何人若处在她的环境之下,怕也都是如此的。

  但此刻她心中却有着一种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像是已要突破多年来锢禁她心灵的枷锁,像是已要使她来反抗她身心的主人,这两个形如鬼魅的怪人。

  辛捷此刻心中却在捕捉着一个回忆,他甚至没有去留意她的神情。

  突地,他凄厉地大叫一声,双睛火赤,向那两个怪人扑了过去……

  第04章  孤岛生情愫月白风清来双煞 佳人共生死情痴意切动檀郎

  月夜风清。

  辛捷在那神秘的孤岛上,正和那神秘的孤女咪咪依偎含情之际,哪知突生剧变,这孤岛上竟来了两个神秘的来客。

  这两个来客形迹诡异,形状奇丑,武功却极高,而且生性冷酷,一上来就要叫辛捷自刎,否则自己便要对辛捷下毒手。

  但辛捷却又知道了这两人就是咪咪的“大哥”,也是将咪咪禁于孤岛,终生未曾见过人类的人,本来就在为咪咪这种不幸的遭遇而愤忿,正自思忖间,却突然想起一事来:“这两人是否就是‘海天双煞’?”

  海天双煞,这素着凶名的魔头,也是他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辛捷虽然仅在年龄极幼时见过一面,但这两人的形状,任何人一经入目,便永难忘记,何况辛捷心念父仇,自然更将这两人铭记于心,只是他起初在大惊之下,心念未曾转到这一面来,也想不到这两人会来到这海中的孤岛。

  但此刻他稍一思忖,十余年前,昆明城外,辛家村里,寒夜之中,那一段惨绝人寰的往事,便在他心中电闪而过。

  他只觉心胸间一股热血上涌,天地间任何一件事,人类间任何一种情感,都比不上那杀父之仇在他心中所留下的仇恨和愤怒那么强烈!

  他惨吼一声,和身扑了上去,他十年石室苦练,为的就是此刻的一击。

  咪咪目光方动,只见他已如飞鹰般扑了上去,十指箕张如爪,双掌挥出,右手的食指、中指、拇指点向那面目如玄冰的怪人身上天宗、肩贞、膻中三处大穴,小指轻轻一勾,却巧妙地横划神封穴;左手却向下一带,点向那身形如侏儒的天残焦化脸上的四白、下关、地仓、沉香、下玄五穴;左腿向右斜踢,带着激厉的风声,横扫这并肩而立的海天双煞。

  海天双煞再也想不到这少年会骤地出手,也更想不到这外表儒雅如处子的少年会有如此玄妙高深的武功,何况这一招威势无匹,正是辛捷苦练的菁华。

  昔日他在情急拚命之中,曾向无恨生发此一招,连无恨生这种高人也还曾身形后退,先避其锋,然后再加以回击;此刻他虽是同击两人,但全力之下,却有两大高手同时出招的威力。

  天残焦化一惊之下,脚下立即错步,身形立刻滑开五尺。

  天废焦劳却在鼻孔间闷啃一声,沉腰坐马,避开一腿,双掌倏然推出,硬碰硬地去接辛捷这一招。

  辛捷虽心切父仇,情感激动,但神智可仍未迷乱,他怎肯以自己一半的功力去硬接人家这全力的一击?身形随着左腿的去势一转,右掌刚刚移开,左掌已倏然切向焦劳肘间的曲池穴。

  他收招出招之间,浑如一体,其中根本没有片刻的余隙。

  哪知他一招方自击出,左胁下已觉出袭来尖风一缕,那天残焦化已如行云流水般重复掠来,戳指点向他腋下三寸间的天池穴。

  辛捷清啸一声,身形滴溜溜一转,但这时海天双煞的四支手掌已四面八方地向他压了过来,猛烈的掌风击得他衣衫乱飞。

  他两招落空,锐气未消,啸声未歇间,脚下步踏连环,双掌像两柄利刃似地在海天双煞掌影的空隙中着着抢攻。

  一时之间,名扬天下的关中九豪之首,武林中一等一的魔头,海天双煞以二敌一,仍未能占得半分便宜。

  天残焦化这一下可为之暗暗吃惊了!他不知道这少年究竟是何来路?竟有如此的身手,最厉害的是这少年竟然招招毒辣,欺身进逼,完全是拚命的招路,生像是和自己有着甚么深仇大恨似的。

  他此刻自然还不知道这少年就是昔年他曾自以为得计,将其缚于奔牛之上的“奇怪孩子”,更不知道自己是人家不共戴天的仇人,心中自然微感奇怪,但手下却不敢有半点马虎。

  瞬息之间,三人已拆了数十招,辛捷情切父仇,自然招招狠辣,每一出手便是杀着。

  但天残焦化多年来苦心的计划,此刻也因辛捷到这孤岛来而随之被毁,心里的愤恨可也并不在辛捷之下,招路更是全往辛捷致命之处下手,辛捷只要沾上一点,便得立时亡命当场。

  掌风相激,震得远远屹立的孤女咪咪身上的袍子都为之飞扬起伏,这身世孤苦的少女心中的起伏却还在她袍子的起伏之上,自从她还在娘胎里,她的命运就被人家安排好了,而且安排得极其冷酷、残忍,若非辛捷的闯入,她就得变成这冷酷安排下的牺牲者!

  但是,那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却使得她此刻还不知何所适从?她虽然不愿意她的“大哥”将她已深爱的人杀死,但是大哥这两个字,在她心中却仍然有着很大的份量。

  辛捷或指或掌,在这名扬天下的海天双煞四支手掌的猛攻之下,虽然还能够抢攻,但他自家心里有数,自己可已尽了全力,此时虽然仍可支持,但时候一久,自己却是凶多吉少了。

  他生性冷静深沉,无论对任何事,都有着极其明确的判断。

  此刻,在这种情况下,他心中仍如闪电般地掠过许多事,为自己冷静地思考着。

  他知道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自己今日若想生出此岛,是万万不能,何况自己也不能面对杀父的仇人而生逃走的想法,那么,自己和海天双煞既不能同留人世,只有争过胜负存亡。但自己处于劣势,若说这场动手之下还有活着的人,那绝对不会是自己,这点他可知道得非常清楚。

  于是,只有同归于尽才是解决这件事最好的方法。

  他心中千转万转,觉得除此之外,实在别无选择,于是他暗中凄然一笑,世上虽有许多他值得留恋的事,但是生命这本来他极为重视的东西,此刻却变得非常轻贱。

  金梅龄、方少堃、张菁,这些人的影子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然后梅叔叔慈祥的笑容、关切的言词、殷殷的垂注,就变成他此刻唯一的歉疚,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负梅叔叔对他的期望,没有能完成梅叔叔交给他的使命。

  然后,他惨然一声长笑,笑声中那种慑人心腑的味道,甚至连远远翱翔着的飞鸟也听得出来,而为之束翼而下。

  他身形一错,逼开天废焦劳直能开山裂石的一掌,双手连挥,倏然发出两招,然后转身向那怔立着的孤女咪咪喊道:“人世间尽多值得追寻的东西,等会儿妳无论如何也得跑到船上离开这里,就算妳死在海上,也比这样强得多。”

  说到后来,他的话声已几乎为天残焦化的怒喝声所掩,他不得不尽量提高声音,期望咪咪能听到自己所说的话。

  高手过招,怎容得他这样提气而喊?就在说这句话的工夫,他已被海天双煞抢了先机,五招一过,情形便自危殆。

  但他心志已决,心中反而坦坦荡荡,再无半丝杂念,数招一过,便又平反。

  这七妙神君以无比心血调教出来的高弟果然不同凡响,若梅山民能亲眼见此,想必也会为之慰然了。

  他尽量将身法活动开,避开天废焦劳雄浑的掌力,却将天残焦化绕在自己的圈子里,“暗香浮影”轻功本是一绝,此刻他身法活动开,连天残焦化这种以轻、软功见长的人物都为之逊色。

  辛捷步如流云,眼角微瞥,咪咪仍然站在那里,不禁又喝道:“咪咪!妳快些跑到海边,坐上他们坐来的船逃走,妳相信我,我绝不会骗妳,知道了吗?”

  他一面大声喝喊,一面却知道自己的话无甚用处,在这种情况下,咪咪怎会独自离去?

  哪知他眼角再次瞟动处,咪咪却已走了,他心念一了,心里更无牵挂,双掌如风,嗖嗖嗖,又劈出几掌,一面大笑道:“海天双煞,海天双煞呀!想不到你们今日命归此处!”

  天残焦化身形微错,避开他势如飙风的一掌,冷笑着道:“只怕未必吧!”掌影纷飞,脚下一步之间,双掌已向辛捷拍去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