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善倏地站起来,牙齿轻颤,道,归蟒。

沈苍颢和谷若衾便循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只见归蟒竟负手坦然地落在一棵老榕树的树冠里。沈苍颢大愕,想归蟒不是已经收服了众多邪派的弟子,建立起他的组织,何以突然又自己亲身出阵,再度出现于此呢?

疑惑无暇解,归蟒便已经向着地面俯冲而来。

沈苍颢纵身迎上,归蟒却轻巧地避开了他,转而朝着他身后的追善和谷若衾而去。沈苍颢心中的疑惑更深了,仿佛是一层模糊的屏障,覆盖了他。却见归蟒一手将追善扣住,如玩物一般抛开几丈远,然后竟向着谷若衾袭去。

张开的五指,像鹰的利爪,狠狠地嵌进谷若衾的肩胛。

女子痛得失声惊叫。想要反手推开对方,但却不能及,空空地挥了几下,满额冷汗,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那一幕,教追善看得呆了。他看见那张原本应该绯红似霞的脸,那桃花般的眼睛灼泪盈盈,痛苦的神情犹如对他用刑。他的软弱,怯懦,突然地,在那一瞬间都脱离了身体。他强撑着站起来,指着归蟒,道,你若再伤她,我便和你同归于尽。

谷若衾的眼神里闪过几丝异样,她已经意识到了,正想要开口大喊,却冷不防遭归蟒封住了哑穴。乞怜的眼神,拥着滚滚热泪,似决堤的洪水。此时的归蟒依旧是不肯放过她,反倒将力道又加深了几分,她觉得自己仿佛快要在那疼痛中死去,虚弱的眼神,将追善温柔地笼罩。

追善渐渐地笑了。

那笑声,穿透云层,连神界的花与树都不禁随之震颤。

他稳稳地站着。缓缓地抬手。对准自己头顶的百会穴,狠狠地,一掌劈下。嘴角溢出鲜血,从涓涓溪流,到奔涌海潮。他随即失了平衡。倒在地上。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直睁着,仿佛是不舍,就那么望着谷若衾所在的方向。

可是,那么空,那么散。里面什么也装不下。

他没有说一句话。

天际的阴霾霎时尽数化开。寂静的山谷,传出几声清脆的鸟啼。声声都是欢喜。而不远处的哀牢山顶,有一道黑气冲天而起,却在狂风过后如烟消散。

那便是意味着归蟒也随追善的死而被灭亡了吧?

而谷若衾肩头的那只手,便也缓缓松开。她无力支撑,身体如落叶般飘落。那手的主人便随着她飘落的姿势,恢复了满头银白的长发。万般歉疚地扶了她,怯声道,谷姑娘。谷若衾将手臂一推,宁可再摔一次,再疼一次,也不要承接对方所谓的好意。她的眼里,已经满是悲痛与敌意了。

其实,归蟒并没有追来。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归蟒,乃是鱼弦胤乔装幻化的。因为他在和沈苍颢在追赶的途中通过玄光已经将谷若衾与追善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们都震惊于追善的身世。知道追善乃是除去归蟒的一剂灵丹。

可沈苍颢顾念谷若衾,暂时没有说破。他不知道她会做何选择,会不会为了正义为了苍生而忍痛割舍心中所爱。但无论她坦白或隐瞒,自私或无私,沈苍颢知道,他都不会怪责她,只有怜惜,只有心疼。实则沈苍颢自己又何尝忍心,毕竟追善无辜,他凝聚的,是枉死之人最珍贵的善良,那么沉重的包袱,不应该全由他独自担负。

但鱼弦胤却没有顾忌。他一心想着的,便是除去归蟒,为死去的靳冰越报仇。仇恨已经填满了他的心智。他知道,沈苍颢和谷若衾未必会任由他对追善动手,他便扮成归蟒,置谷若衾于生死存亡的边缘,逼迫追善不得不选择玉石俱焚。那种逼迫,是间接的。结束生命,终究是追善自己的决定。鱼弦胤这样做,便是要沈苍颢和谷若衾都不必为难,也不必为追善的生与死而背负什么,却将一切的心狠罪责,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可是,谷若衾如何还能理智地思考。

就连沈苍颢,也震惊于鱼弦胤的自作主张,以及冷酷无情。他垂着头,摆了摆手,道,你走吧,回你应该回的地方。

鱼弦胤的白发凌乱飘起,愁眉深锁,欲语还休。他们曾一同违逆天帝,闯天门,回人界。这段时间他们共同经历的事情,就像一杯甘醇的酒,铺满舌尖,萦绕心头。彼此构建的情谊,早就匪浅,是惺惺相惜的爱护。

但此刻,却都在一个眼神中陨落,在一句轻描淡写的对白里寂灭。

他如何能不惆怅欷歔。

他知道,他应该走了。

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归蟒的死,只是一个开始。他虽然形灭,但神在,他的邪恶之气如今已散落在人世间的各个角落,如何镇压那些邪恶,收服孽障,便就是四大天神的重责,天神没有兵器在手,就如同一个人空有武功而缺乏内力,你没有选择,天帝必定会再次将你召回。所以,我们在神界还是会再见的。

而只是轻轻地抱起了木紫允,抚过她微微皱紧的眉心。然后便感觉身后一阵幽风起,脚步,呼吸,都随风而去。

谷若衾跌跌撞撞地跪去追善的身边,沾满鲜血的手,刚触碰到追善的额头,追善便像沙堡垒一般崩塌溃散,只留下满地灰色的尘埃。她将尘埃捧起,它们便从她的手指缝隙里溢出,重新落了满地。

爱如指间砂。

匆匆一捧,便风化。

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核对彼此的心意。那些情深情重的说话,未曾讲,已天涯。

§ 参商永离

迟早是要离开的。沈苍颢知道。他的身世,注定了他无法像寻常的男子那样,徜徉在心爱之人的身边。

春花秋月,只能独赏。寂寞心事,无处收藏。

只是,他没有想到,那样快。快得木紫允尚未苏醒。他没有等到她张开眼睛的一刻。身体轻盈,飘飘然,突然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朝着天际踽踽飞去。他伸手,只抓住流云。抓不住逗留的凭据。一颗晶莹的眼泪从他的面颊滚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却还是哭了。珍贵的一滴,便落在木紫允的嘴角。清咸的味道钻入唇齿。她在迷梦间想起曾经那一夜炽烈的云雨交缠。便觉得胸中有万般痴情,欲喷薄涌出。然后,堪堪地,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里?

紫竹林。谷若衾坐在床边,缝着衣裳。微微一笑,望着木紫允,你醒了。你醒了,他却走了。

谁?

沈大哥。

楼主?木紫允豁然心痛,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谷若衾抚着她的背,喂她喝了一口水,道,没有楼主了,没有红袖楼,也没有玉罗七小主,江湖远了。她眉目哀伤,再不是从前那副欢喜天真的模样。她将所有的事情逐一向木紫允解释了,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一点麻木,一点倔犟。

烟初冷,雨才收。疏影残。

紫竹林依旧是静谧得连虫鸣鸟叫也听不见。仿佛寂寞无边。木紫允轻轻地走出去,满眼都是飘摇的芦苇。

萤火虫起起落落。

她仰起头。她想,他会在哪里呢?东边还是西边?他可有思念?可有不舍?他会忘记她,忘记彼此轰轰烈烈的过往吗?如若可以早一点醒来,早一点睁开眼睛,起码还可以再看看他,看他最后一眼,便就从此烙进心里,白发枯骨不忘。或者,还可以亲口告诉他,此情愿以生死许,山无棱,天地合,也决不同你相决绝。

但如今参商永离,再无归期。

忽然珠泪满眶。

这时,谷若衾亦款款地走过来,道,沈大哥说了,如果我们想他,便抬头看漫天的繁星,总有一颗是他。

于是螓首蛾眉,极目远眺。便将满眼的盈盈粉泪都倒流,落回了心底,那痛又深一分,思念又加深几层。同时,木紫允隐隐觉得腹中微热,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生长着,像幼苗极欲破土而出。她便轻轻地将双手覆盖上去,那是她仅有的温暖。

最后的温暖。

缥缈天界,当银白的铠甲像扯不断的蛛网将沈苍颢包裹束缚,他看见众天神冷漠的表情,还有鱼弦胤,他就站在他的旁边,犹有哀伤,欲说还休,但闪烁疏远,他故意不看他。沈苍颢禁不住满心悲凉,便无声地,默念起那个名字。

紫允。紫允。紫允。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星空有瞬间的暗淡。悬在山边的镰刀月,忽然变得毛躁模糊。她好像真的听见了他的声音,如在耳边的低语。

烟初冷,妆镜菱花黯。

流水桥头空盼。都付予劫难。

明朝抱琴与谁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