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跑远了,小靳舒口气,掏出点干粮递给石付,自己也嚼着,问道:“阿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除了走投无路,我实在想不出你们又跑回巨野泽这鬼不生蛋的地方来做什么。”

石付简单地说了劫广善营的事,又道:“小姐虽然最后一个冲出了营地,但还是被箭射中了。在这里,肩胛下面,”他举起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刚好卡在骨头缝中。”

小靳忍不住一哆嗦,道:“那…那可伤得很重啊…”

石付道:“是啊。等到拔出来的时候,骨头都被绷断了。不仅伤药不够,也根本没时间修养。符申的部下追了我们三天,当初救出来的两百多人就死了差不多一半。小姐拼死撑了两天,终于彻底垮了…为了保护她,也为了剩下的那些孩子,我们安排了许多支小队,分头向各个方向走,每支队伍大概二十来人,只求能将对方引走。他们甚至三、五个人才有一把刀,可想而知,几乎没有任何生还的机会。”

小靳没有想到他们竟会如此惨烈地逃亡,背嵴上寒流滚滚,道:“真可怕…那…那你们还剩几个人啊?”石付吃了几口干粮,道:“妈的,这才叫吃的…有些事情,你想也想不到。就在我们只剩六十几人,以然绝望的时候,突然之间,整个东平郡,邻近的鲁郡、高平郡,甚至远在彭城郡幸存的羯人,都成群接队的前来投奔。两天之内就聚集了七百多人。听说还有更多的人仍在路上。尽管符申命人四处搜寻,大开杀戒,仍然没能阻止这些大多数是妇孺的人来到。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的,真的…那么隐秘的山林,那样大的雪,那么多围困的士兵…死在路上的人应该更多吧。你说,氏人、匈奴人,我们鲜卑人,还有你们汉人,难道真没法有一个共同的国家么?”

小靳傻傻地道:“我…我不知道,改…改朝换代的事,我…我也不清楚…”

石付嘿嘿笑道:“你要是清楚,你就是皇帝了,傻瓜。虽然我是鲜卑人,可我也敬重大赵的高祖明皇帝石勒,只有在他的治下,天下才承平了十几年,各氏族的人才和平了那十几年…多么短暂的十几年啊。”

“那…”小靳急切地道:“那阿清为什么又跑回巨野泽了?你怎么没跟着她?”

此时风雪更大了,祠堂的破窗户被吹得吱嘎乱响,无数雪花飞了进来。小靳冷得要死,刚要去取点火过来,忽听“啊”的一声惨叫,似乎是那孕妇发出来的。他正发呆,小钰飞也似跑过来,慌慌张张地叫:“要…要生了!要生了!”

小靳道:“慌个屁,快去烧点水啊这都不懂!去去去!”小钰半点主意没有,听了他的话,又闷着头跑回去烧水。小靳见几个妇女抬着那孕妇进了里面一个房间,道曾也跟在后面,不禁面露尴尬,道:“咦,这年头连和尚都可以接生,不得了不得了。你继续说啊。”

石付道:“大约七日前,我们打算冒险从北面的昆宁山突围,再渡过济水,没想到被符申料到,在半途截击。我们死伤惨重,幸亏当时突降大雪,风又大,卷起的雪遮天避日,这才侥幸逃脱。但我和几十人一起在雪中迷失了方向,误打误撞竟绕过了封锁,跑到东平附近。这两天听到风声,符申命人包围巨野泽,我想应该是小姐他们到了这里,所以又带着他们来了。”

小靳一拍大腿道:“你们既然已经逃出了包围,为什么不再往西一点,从鄄城方向出去?过去了就可以到洛阳,我知道那边,现在应该更好走了!”

石付回头看看,那些羯人们此刻各自疲惫地歪倒在地上休息,淡淡地道:“他们不肯。”

“为什么?”小靳瞪大了眼睛。

“因为我们现在只是为了阿清而活着的。”石付叹道:“你也许不会明白。有个人曾经跟我说,阿清没有劫营之前,他们躲在各地,给汉人做奴隶,都当自己是已经死了。这样的死法太可怕,灵魂永远回不了故乡草原,仿佛行尸一般,躲在暗不见天日的地方腐烂。但是现在,他们终于又看到了草原的神鹰,就算为她而死,灵魂也必得救赎。有的时候,人缺的只是一线希望。阿清就是这个希望所在,所以他们宁愿回去送死,也不肯再此沦为汉人的奴隶,死在异国他乡了。”

“我也…”他揉了揉被雪风吹得有些刺涩的眼睛,道:“不想死在异乡呢。”

“小靳哥——”

小靳正靠在神龛上瞌睡,听见声音,勉强睁开眼,见小钰正端了盆水出来。她满脸细细密密出了一层汗,神情又是焦急又是兴奋。

“小靳哥,生了生了!”

“别乱讲,我怎么会生?”小靳抹抹僵硬的脸,道:“生了个什么东西?”

小钰兴奋地道:“是个男孩子,真漂亮!我…我刚刚还亲手抱他的呢!你快来看看呀!”不由分说拉着他进去。

那妇人还很年轻,有着阿清般长长的睫毛和笔直的鼻梁,此刻她早已昏睡过去,但仍是痛苦难耐地紧蔟着眉头,嘴唇被咬得到处是血。一个婴儿躺在她怀抱间,小靳觉得他好象只小老鼠。几个妇人收拾完东西,对小钰行礼后,都退了出去。

“这么说,阿清成功了。真…真不敢相信。”小靳凝视着妇人手腕上青紫的肿痕和紧扣的铁镣,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气馁,仿佛见到阿清跨在马上,绝尘而去,只留下模煳的背影…

他的视线沿着铁镣滑至末端,那是大刀坎断的痕迹,切口粘滞——是把沾满鲜血、已经钝了的刀。是阿清的刀吗…那血…是阿清的血吗…

小钰抱着那婴儿,轻轻哼着羯人的儿歌。小靳看着那小小的婴孩,轻声道:“你比老子强。你有妈妈,还有阿清和小钰。”

小钰听了,对他嫣然一笑。火光映照在她脸上,艳丽不可方物。小靳忽然一阵眩晕,只觉眼前之人仿佛画中仙人一样,忍不住凑上前去,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不知过了多久,小钰身子一颤,小靳猛地一惊,“哎呀”一声退开两步,呆了一下,不敢看小钰的脸,撒丫子就往外跑。

他一口气跑到空无一人的后堂才停下,可是狂跳的心怎么也停不下来。他扶着墙壁站着,心道:“我…我做了什么?怎…怎么能对她…她…她…哎,小靳,这次你祸闯大了!你要完蛋了!人家是郡主,你是什么东西?妈的,小混混也敢…你这次完蛋了吧!”

他痛骂了自己一顿,舔舔嘴唇,恩,怎么还是甜的…他走到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已经很深了,但雪降下来,地上也积了厚厚的雪,隐隐反着光亮,倒也不觉黑暗。大雪降得无声无息,偶尔传来一两声树枝被雪压断的噼啪声,除此之外,万籁俱静,连前院的人声都听不到。

小靳向巨野泽的方向看过去,湖泽在三四里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阿清就在湖的对岸。究竟是什么地方呢?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么大的雪,这象刀子一样的雪风,她挺得住么?

就象老天玩弄的把戏一样,有些事刻意得可笑。当自己一年前在雪地里将受伤的阿清背回寺院时,可曾想到一年后的现在,她再一次伤重倒在雪里等死?“简直…”小靳咬着牙想:“不把老子的努力当回事,随便浪费,真他妈的!”

他在地上找了块石头,用力向湖的方向扔去,听见它一路噼噼啪啪打落好多树枝积雪,心中暗爽,当即找来更多的石头往外扔。

正扔得高兴,忽听身后的木门噶吱一响,有人轻轻地道:“你就那么不高兴么?”正是小钰。

小靳一跳三尺,几乎从窗口跳出去。小钰道:“小靳哥,你慌什么?过来。”声音不大,象平常一样温和,小靳身不由己走到她身旁。小钰的脸隐藏在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既不开口,小靳也不敢先说话。

过了好久,小钰幽幽地道:“你为什么要跑开,小靳哥?”

“我…哈哈…跑?往哪里跑…不是,为什么要跑?你看见我跑了吗?不不,不!我我我…是在…”

“别说了!”小钰尖叫一声:“我知道你为什么跑,可是我并不害怕。因为…因为…”

她说不出来了,伸出手,抱住了小靳。小靳颤声道:“因…因为什么?”

“我是你的人,小靳哥,你知道吗?”

“什么…”

“从那天你告诉我,不要怕,不要怕的时候…那天你替我采来花朵,背我去看老虎的时候…那一天,你看着我洗澡的时候…不…还要早,还要早得多…当阿清每天晚上在我面前说起你,说起她喜欢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小靳心头砰砰乱跳,听她的声音,又有点象她当初失魂落魄时的样子,担心地道:“好,是啊,早得多…我们先回去好不好?夜这么深了,又冷,你也该歇着了。”

小钰一个劲摇头,道:“不!小靳哥,今天晚上我想跟你说说话。我怕…怕以后都没机会说了。”

“别…别说傻话!”

“真的。我以前一直生活在幻想里。”小钰认真地点头道:“以为这一切都是梦。只要离开这里,梦就会醒,一切都会好起来了。只要离开…你见过我们家乡的草原吗?多么漂亮,多么壮美…只要离开这一切一切,回到家乡,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多好!”

“是啊是啊!咱们离开这里,到草原去,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我早就说了嘛,别乱想了!”

小钰向一脸焦急的小靳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仿佛看到了草原上星星点点的野花,和那湛蓝高远的天空。不过这个笑容很快消失了,她松开抱着小靳的手,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湖泽的方向,轻轻地道:“可是今天,当我看到那个小孩出生的时候,我终于明白,原来…原来这一切并不是梦,并不是可以醒来就忘却的梦啊。”

“你别乱想了!什么小孩不小孩的?”小靳越发慌乱起来,拉着她道:“进去休息了,这里冷得很!”

小钰使劲挣脱他的手,一指外面,道:“你还不明白吗,小靳哥?这里,有我那傻傻的姐姐阿清。刚才石付大哥什么都跟我说了。阿清…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我…我…”她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大,道:"我是那么的想要抢走她的心上人,甚至…差一点就成功了…

“你们汉人孔融的小孩都懂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个道理,我却一直浑浑僵僵的装做不明白,只知道逃啊逃啊…可是刚才我抱着那小婴儿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原来这里除了我,还有别人,别的母亲,别的孩子…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族人们…我竟然曾经想一个人偷偷逃走,真是太可怕了…”

小靳大声道:“有什么可怕的?你能做什么?逃走有什么可耻?真是小孩子!”

小钰摇头道:“你不明白的…小靳哥,你知道孙镜为什么要对广善营里的人赶尽杀绝吗?他是想逼我出来,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得到我…因为我身上有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天下的秘密。多么可悲,我仿佛就是为了这个秘密而生下来的。只要我一日不露面,他就绝对不会停手,直到杀光所有的羯人…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阿清知道这个秘密,所以她拼了命也要去劫营。她这么做就是不想我出来,她只要我远远地离开中原,回到草原去…真是傻瓜,她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她难道不明白,跟那个秘密比起来,死再多的人都无足轻重吗?你说,她能做什么?你…你喜欢她,对吧?”说着回头深深看了小靳一眼。

小靳退开两步。这不是寻常的小钰,甚至不是那个疯疯傻傻的小钰。这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从未有过的肃杀之气。

小靳一时气为之竭,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只傻傻地站着,一根指头都不敢乱动。小钰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回头,低声道:“你别怕,也别惊异。我并非今日才想明白这些,其实我一直在想,反反复复的想,想了好多好多天了…只是我一直在逃避,以为真的可以一走了之,让那个秘密也随我而去,可惜…真可惜…那日在城门口,我真不该看那张告示,只差一步,我就可以跳出这乱世了,只差那一步啊…火…”

“火…”小钰突然全身一震,又道:“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