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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琛点头,推了推眼镜,“这本书你真看完了?”

  “我怎么看起来就这么费力。”王琛嘟囔。

  “语法结构你肯定没问题,只是词汇量可能稍微欠缺。”

  夏漓对晏斯时的认知似又有所加深。

  他看着这样冷淡,原来跟熟人相处其实挺温和挺耐心的。

  这样优秀,但在他身上却看不到半点优越感。

  校门外有好几家餐厅,针对学生群体,价格公道。

  他们去了家之前吃过的,叫聚福餐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

  四人桌,聂楚航从旁边桌搬了张凳子,放在侧方,正好挨着晏斯时。

  他叫林清晓帮忙点菜,然后便迫不及待掏出试卷,拉着晏斯时,开始继续讨论最后一道大题。

  趁着这机会,夏漓往封面上瞥了一眼,《Guns,Gers,and Steel》。

  聂楚航和王琛各执一词,最后晏斯时拿了聂楚航手里的铅笔,刷刷几笔画出受力分析,列出式子,拨云见雾地平息了争端。

  聂楚航很是高兴:“还好我做对了。”

  王琛则挠挠头,“好久没月考,手都生了。”

  聂楚航说:“学霸,下次还能还能找你讨论吗?”

  聂楚航愣了下,还没出声,晏斯时又说:“除非你别叫我学霸。叫我名字就行。”

  分科之前,夏漓的生物、化学和数学都不算差,物理则学得有些吃力。不是没考虑过学理,但稳妥起见,还是选了文科。

  普通人的人生经不起试错。

  一会儿,点的几道菜端上来。

  大家边吃边聊。

  聂楚航问起国际班的课程安排,是不是很不一样。

  回答是王琛:“我们主要上AP课程,分自然科学,数学与计算机科学,还有人文社科三个方向。不像晏斯时,他高一就开始准备了,我们高二才开始,其实已经有点来不及了,英语跟不上本土学生。所以大家基本都报的自然科学或者数学与计算机。”

  林清晓问:“除了这个,还要参加其他考试吧?托福什么的?”

  “托福是必须的。而且有的学校还要看SAT成绩。SAT考试在大陆没考场,到时候还得跑去香港或者新加坡。还挺麻烦的。”他推了推眼镜,“早知道这么折腾,我还不如继续待理科实验班得了。”

  林清晓说:“那大家都误解了,都觉得国际班还挺闲的。”

  “哪有!”王琛似很是不平,“我们只是不上早自习,晚自习下得早一点,其他都一样的。”

  “你们晚自习都上什么?”

  “主要是英语会话与写作。”

  聊天的时候,夏漓会不动声色地偷偷打量对面的晏斯时。

  楚城人口味较重,虽比不上云贵川湘赣,但也很能吃辣。

  夏漓注意到,晏斯时吃过两口之后,再提筷就有些踌躇,鼻尖和额头上也隐约冒出细微的汗珠。

  他皮肤白,耳朵一泛红就很明显。

  夏漓轻咬了一下筷子尖,想了想,放下碗筷起身。

  靠近柜台那儿有个冷藏柜,她走过去拉开柜门,拿了三瓶冰水,回到餐桌,第一瓶递给林清晓,“我觉得菜好像有点辣。你们喝冰水吗?”

  “辣吗?没觉得啊。”林清晓说:“我要雪碧吧。”

  夏漓点头,转而将冰水递给了晏斯时。

  晏斯时接过时顿了一下,“谢谢。”

  三瓶水分给了三个男生,夏漓又去冷藏柜里拿了两罐雪碧,跟林清晓一人一罐。

  “我再加个素菜可以吗?”夏漓又说。

  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夏漓便叫来服务员,“麻烦帮忙再加个清炒小白菜,不要放辣。”

  林清晓疑惑地嘀咕一声:“你平常不是挺能吃辣吗。”

  “……”夏漓当做没听见。

  吃晚饭,聂楚航统一付了账,大家AA,各自将自己那份给他。

  在餐馆门口,林清晓说要去旁边超市买杯酸奶。

  聂楚航忙说:“我跟你一起去。”

  夏漓不想做电灯泡,就说先回教室。

  王琛、晏斯时和夏漓三人一起往回走。

  夏漓一贯不是善于交际的人,这下单独面对这两人,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王琛又端上了那本书,边走边看。

  不知不觉间,又剩下了夏漓与晏斯时并排同行。

  这样的机会不会太多,夏漓知道。

  她余光里闪过少年被风撩起的外套一角,心情也好似随风鼓噪起来。

  “……《虫师》你有看吗?”夏漓出声。

  晏斯时似乎没听清。

  微微地朝她这一侧低了一下头,“嗯?”

  这瞬间夏漓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回来,“……我说,《虫师》你看了吗?”

  “看了三册,第四册 刚开始。”

  “还可以吗?”

  “嗯。设定很新颖。”

  夏漓微微扬起嘴角。

  明明向他推荐的人不是她,她却无端放心下来。

  更多的话题,却不知道该如何展开了。

  但哪怕只是沉默并行,已足够让她觉得眩晕而不真实。

  不远的一段连廊,此刻更觉得短,不知不觉就到了二十班门口。

  王琛捧住书,径直地走了进去。

  晏斯时则顿了一下,“我进教室了。”

  夏漓将语气拿捏得随意一些,点头道:“拜拜。”

  月考后的晚自习,一般都是自习。

  坐下没一会儿,班长就过来叫几科的课代表去办公室,帮忙阅卷和登分。

  晚自习快下时,夏漓才回到教室。

  下课铃响,收拾好东西的林清晓和徐宁立即凑了过来。

  徐宁出声:“我听晓晓说,你认识……”

  “嘘!”夏漓不想引起多余关注,“……我们出去边走边说吧。”

  三人一起往校门口走,林清晓早就憋不住了,“赶快交代!”

  “你们都不关注月考成绩吗?我刚刚在办公室……”夏漓试图岔开话题。

  “你先说你跟晏斯时的事。”林清晓哪里会让她得逞。

  夏漓只简单交代自己父母在石膏厂工作,那石膏厂所在的集团公司的董事长,恰好是晏斯时的外公,因此自己在开学之前就跟他有过一面之缘,后面又在书店碰到过一次。

  徐宁回想,“肖宇龙过生日那天。”

  “嗯。”

  “深藏不露啊。”

  “……真没有。跟他也不算熟。”

  “已经比我们熟多了。”

  林清晓也说,“真的。晏斯时真挺难接近的,欧阳婧不是喜欢他么,情书递了好几次,一次都没有下落。还主动约他出去唱K,他都是,谢谢,不好意思,没空。”

  “……欧阳婧喜欢他?”欧阳婧就是林清晓在艺术班的那个朋友,学古典舞的,长得非常漂亮。

  “不稀奇啊,喜欢他的女生多着呢,陶诗悦不也是吗。”

  夏漓一时没作声。

  林清晓瞥她,笑说:“你不会也暗恋他?”

  “没有。”夏漓否认得非常平静。

  她知道,遇到恋爱问题,闺蜜间习惯互相出谋划策。

  可她似乎做不到。

  尤其,在听说那么多女生喜欢他,且都在采取行动之后。

  她更不想让第二人知晓。

  晏斯时,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那时候班里都喜欢听陈奕迅。

  夏漓也喜欢夏天刚出的那首《富士山下》。

  她有个歌词本,喜欢的歌词,一定要亲手一字一句抄下来。

  后来这首歌火了好多年,尤其那句歌词: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此后,夏漓反反复复会想。

  晏斯时,那么多人喜欢你,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第06章 (竟有死而无憾的心情...)

  「我要把每一次费尽心思的相逢,都伪装成偶遇。」

  ——雪莉酒实验室《经过梦的第九年》

  明中这种以升学为重心的重点高中,平常真没多少文体活动,运动会是难得的放松机会。

  夏漓没报项目,她是广播台台长,届时要负责运动会的广播工作。

  运动会开始时间定于周四上午八点。

  广播站就架设在观众席间,靠近入口的位置。

  三张长桌拼在一起,安置了调音台、麦克风等器材。

  广播台派出六人,两人负责筛选稿件,三人负责播音,夏漓负责统筹和后勤。

  运动会开始之前,夏漓最后一次跟广播台的指导老师确认工作流程。

  指导老师强调:“三个播音员要分工,得有个人专门负责播报比赛安排、检录通知。”

  “多买箱水吧,润喉糖也备点儿。”

  指导老师点头,“那没什么了,都打起精神好好加油。”

  临近八点,夏漓同几个播音员嘱咐了一遍注意事项,悄悄地蹲到长桌后方的后勤区去了。

  她在台阶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出门前灌好的保温杯和热水袋。

  那时候没什么吃止痛药的概念,遇到痛经只能自己扛过去。

  她弓着背,小口咽着开水,将热水袋掖到小腹和膝盖之间。

  简短的开场结束,第一个环节是运动员入场。

  明中领导不鼓励什么花里胡哨,运动员方阵一水的校服,口号也中规中矩的,没什么出格的地方。

  每一年的方阵入场,唯一的用处,只剩下了满足各种隐秘躁动的心情。

  男生互相讨论哪个班举牌的女生最漂亮;女生在暗恋对象的班级经过时,按捺尖叫,偷偷掐一把身旁的闺蜜。

  “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最后一支方阵,高二(二十)班的运动员们,他们虽人数最少,但勠力同心……”

  夏漓急忙盖上保温杯,连同热水袋往身旁一放,站起身。

  国际班可能是今天所有方阵里——用入场词最常出现的那个形容来说——“最靓丽的风景线”,他们没穿校服,都是统一的一身白色运动服。

  二十班举牌的是陶诗悦。

  怪冷的天气,她却穿的是白色网球裙,梳一把高马尾,整个人显得高挑轻盈,青春得叫人无法忽视。

  夏漓目光扫过,在最后一排,看见了晏斯时的身影。

  他真是班里个子最高的,卓然鹤立,叫人一眼望见。

  分明都是白色,在他那儿却似披了一身霜雪,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步伐迈得有些提不劲儿。就是这种倦淡感,特别的勾人。

  夏漓看了看就在播音站前方主席台站立的校领导,生平第一次这么大胆,从包里摸出手机,对准晏斯时,偷偷拍了张照。

  用的是一部很便宜的国产手机,画质极低。

  拍出来的模糊画面,每一个噪点都是她的遗憾。

  即便这样,她仍然如获至宝。

  所有班级在田赛场上排好队,二十班远到了场地边缘,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看见一片笼统的白色,分不清具体谁是谁了。

  夏漓这才收回目光。

  领导、总裁判员和运动员代表分别讲话之后,比赛终于开始。

  夏漓提前看过运动会筹备组提交上来的,赛程安排和全部运动员名单,知道晏斯时统共报了四个项目,男子100米、男子800米、跳高和接力。

  国际班是真缺人,才会这样逮着同一只羊反复薅吧。

  第一个项目就是100米短跑。

  播报完检录信息没一会儿,就有各班宣传委员陆陆续续地送来广播稿。

  工作一开始,夏漓就不能再偷懒了。

  正帮着审稿,忽有一道清脆的女声喊:“夏漓!”

  转头看去,却是陶诗悦跟二十班的几个女生过来了。

  陶诗悦已经换下那条网球裙,换成了运动长裤。

  “广播稿是交到这儿吗?”陶诗悦问。

  “是的。”

  陶诗悦递上厚厚一沓广播稿,笑问:“能不能多念几篇我们班的呀?”

  “那不行的,要一视同仁。”夏漓笑说。

  “你不是台长嘛,你可以偷偷地帮帮忙嘛,回头请你吃饭?”

  “台长更要以身作则了。”夏漓虽态度坚决,语气却是温和的,半点也不会让人感觉到不适。

  “那插个队行吗?我们班一会儿就有人项目要开始了。”

  “我们审稿的时候会根据项目进度酌情选择的。”

  陶诗悦也没为难夏漓,“那好吧……尽量多选两篇,拜托拜托。”

  运动会刚开始,大家热情高涨,一批批稿子接二连三地送过来。

  负责审稿的同学筛过一遍,交给播音员。

  过了的稿子,审稿员都会记录是哪个班的,尽量“雨露均沾”。

  审稿员逮着夏漓一通吐槽:“刚刚收上来的这波稿件,80%都是写给二十班的那个晏斯时的。她们当这是表白墙吗?”

  夏漓笑起来,“那你选用了吗?”

  “选了篇没那么肉麻的。”

  那篇没那么肉麻的稿子,已经交到了播音员手里。

  广播里响起字正腔圆的播报,回荡于整个操场:“马上将在百米短跑登场的高二(二十)班的晏斯时同学,萧瑟秋风,挡不住你锐意的步伐;灼热烈阳,拦不住你进取的勇气!你将乘风,肆意飞扬,预祝你取得第一名,加油!”

  夏漓往起点处看去。

  完成检录了的运动员,已经陆续站上了起跑线。

  她还没细看,后背被人一拍。

  是林清晓、徐宁和肖宇龙。

  肖宇龙晃一晃手里的塑料袋,“给我们辛苦的台长送点零食。”

  夏漓受宠若惊,“谢谢!你买的吗?太破费了。”

  “就几袋薯片而已。”肖宇龙挠挠头。

  而徐宁则拍上来两本漫画,让她无聊的时候可以打发时间。

  怕围在一旁干扰到播音员工作,夏漓将他们带到了后面几排的后勤区。

  林清晓凑到夏漓耳旁低声问:“你还好么?”

  早上夏漓去了趟教室,跟林清晓提了一句自己痛经的事。

  夏漓说:“还好,能忍。”

  “你一整天都要在这儿?”

  “嗯。”

  “那要是不舒服,及时跟我们说。”

  “好。”

  忽听发令枪震响。

  四人齐齐转过头去。

  就看见红色塑胶跑道上,一道白色身影如离弦之箭,倏然从主席台经过。

  仿佛只一个眨眼,就到了终点。

  肖宇龙:“卧槽!这谁啊这么快。”

  夏漓心脏砰砰乱跳。

  好像第一个撞线的是她本人一样。

  她想到那不知谁写的广播稿。

  你将乘风,肆意飞扬。

  身旁肖宇龙和林清晓他们说了什么,夏漓没仔细听。

  只看见终点线那儿围了一圈人,纷纷朝晏斯时递上水瓶。

  然而他似乎谁的也没接,拨开了人群,闷头就走了。

  男子百米预赛之后,是女子百米预赛。

  之后才是决赛。

  林清晓接了个电话,说宣传委员要她过去帮忙,三人便就一块儿回七班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观众台没什么遮挡,位高风冷,夏漓喝下去的热水不顶用,腹痛有愈演愈烈之势。

  审稿和播音工作都没什么纰漏,倒不需要她一直盯着,就跟几人打了声招呼,让他们有事找她,而后自己回到后勤区坐了下来。

  她将校服外套拉起,抱紧了双膝,将腹部紧紧地压向校服内兜着的热水袋。

  不知道多久,听见广播里播报男子百米决赛检录通知。

  发令枪响的瞬间,夏漓赶紧站起身,向跑道眺去。

  仿佛预赛重演,那道白色身影,轻盈而迅捷地抵达了终点,没有一丝悬念。

  终点处围了更多的人,几乎将晏斯时的身影淹没。

  一会儿,他从人群中走出来了,手里只拿着他自己的白色运动外套。

  他沿着跑道边沿,一路无视了混进田赛场上打算跟他搭讪的人,往体育场和教学区之间的通道走来。

  这通道就在广播站的下方。

  夏漓心率加速。

  没有给自己更多犹豫的时间,她从一旁的纸箱子里捞了瓶矿泉水,掏出校服里的热水袋丢在一旁,飞快朝通往下方通道的台阶跑去。

  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的同时,晏斯时也正走进通道。

  夏漓镇定自若地打声招呼:“嗨。”

  晏斯时脚步一顿。

  “你没报项目吗?”夏漓故意问。她不想让晏斯时察觉到她是特意冲他来的。

  “刚跑完。”

  “什么项目?”

  “百米决赛。”

  “那喝水吗?”她很自然地将水瓶递过去。

  晏斯时顿了一下,伸手接过,“谢谢。”

  通道里灌入穿堂风,墙根处青草瑟瑟。

  少年的白色上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息下去。

  身旁有人经过,而那些说笑打闹声显得那么远。

  她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她想,她应该会把这个场景记得好久。

  风,微暗通道,白衣少年。

  还有她潮生潮落的心跳。

  夏漓有点怕破坏这一霎的安静,再说话时声音都放轻:“你回教室?”

  “嗯。”

  “我在这里等同学。”

  晏斯时点点头。

  他稍稍停顿,似在确认她还有没有别的事,随即说道,“那我先走了。”

  夏漓说“嗯”。

  看着晏斯时的背影走出了通道,夏漓立即靠墙蹲了下来,双臂抱住膝盖。

  一方面因为心脏急跳,一方面腹部疼痛难当。

  迫切地需要缓一缓。

  片刻,有轻缓的脚步声靠近。

  停在了她的跟前。

  夏漓抬头,愕然。

  是晏斯时。

  他低着头,垂眼看着她。

  在落下的阴影,夏漓近距离地与他对视,背光的缘故,那双眼睛比平日看起来要深,像栖着暮色的湖泊。

  她怔怔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