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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沅此前见过陆之昀数面,他实际是个极其英俊的男子。

  只是他的气场过于冷肃威严,这往往会让人忽略他的长相,只会让人记得他是个手段狠辣的权臣,不能轻易招惹。

  廊下恰时,亦有两个小厮在避雨。

  他二人并未发现主君已然归府,仍并肩坐在边楼上。

  其中一个小厮看着落雨,感慨道:“那沈家的大姑娘,也是薄命,送到庄子里没几日,便死了。唉,真是造孽啊。”

  “轰隆——”一声。

  一道穿云裂帛的惊雷骤响。

  两个小厮被吓了一跳后,也自然注意到了站在他二人的身后竟是站着他们的家主陆之昀。

  男人身量高大,又被权势浸养多年,不经意间流露的,便是上位者的官威。

  只单单站在那处,便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两个小厮见状,面色皆是一变。

  他二人即要对陆之昀问安。

  却听他冷沉着声音,亦似是在强抑着什么不明的情绪,厉言问道:“你说谁死在庄子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名字昀(yun),起个亲切的昵称,叫他昀叔。

  排雷&阅读指南:

  (1)苏文设定,男主最牛掰,逻辑服从甜苏爽。

  (2)老处男宠妻文学,前世今生都是1V1SC,各种方面都洁。

  (3)玛丽苏狗血甜文、宠文。男主这一世会逐渐建立起相对健康正能量的恋爱观,不会把女主当金丝雀养。

  (4)女主柔弱病美人,身体特别弱,原生家庭不好,敏感缺爱,非日天日地大女主类型,男主会宠爱和治愈她。

  (5)接受不了偏执疯批大佬人设的勿入,说多了会剧透,只能说男主曾经拿到过强取豪夺的剧本。

  (6)一共三世,剧情正式开始是第三世,主角团初始都无第一世的记忆。

第2章 次世

  ——“你说谁死在庄子里了?”

  国公府的下人皆知,陆之昀的性情深沉内敛,他向来是个缄默寡言的人。

  旁人很难在他的面上看出诸如愤怒、抑或是悲伤的情绪来。

  如此,更让人觉他深不可测。

  可适才陆之昀冷沉的质问之语,和他那副稍显阴鸷的面容,无不显露着,他动了怒火。

  其中一个小厮即刻收敛了惧怕的心思,忙颤着声音恭敬回道:“回…回公爷,是沈家…是沈家的大姑娘殁了……”

  话音甫落,天边忽地闪起了数道刺目的裂缺,雷声亦随之彻响。

  廊檐下的光影骤亮,又骤黯。

  那裂缺也蓦地打亮了陆之昀的半边身子。

  听罢小厮的回话后,男人微垂着眼睫,仍伫立在原地,却是默了一瞬。

  属下江卓见陆之昀有一晃的失神,也不敢过多询问,只又问那小厮:“伯爵府这两月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快赶紧同公爷讲讲。”

  陆之昀刚从北境回到京城,所以康平伯府这两月发生的这些祸事,他自是不知情的。

  待小厮将伯爵夫人沈沅和贵妾沈渝的内宅争斗讲完后,陆之昀已然掀眸看向了他。

  男人生了双精致威冷的凤目,眼尾狭长延亘,他的眉骨和鼻梁生得很高挺。

  所以看人时,眼神便很是深邃,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沈家女的尸身葬在何处?”

  陆之昀的嗓音渐渐恢复了平静。

  小厮如实答道:“康平伯将沈家大姑娘送到庄子之前,便写下了休书,而永安侯…觉得自己的长女有辱门楣……所以便将她的尸身葬在了郊外,并没有将她的灵位再接回沈家的祠堂。”

  现下沈沅仍以魂识的角度看着梦中,国公府发生的一切。

  陆家的子嗣虽然众多,但是承爵的男丁却只有陆谌一个。

  陆谌如今的年岁是二十二岁,早年在科举中也曾榜上有名,在朝中的通政司任参议一职。

  放眼整个京城,陆谌也算是个出类拔萃的世家公子,身为陆家的家主,陆之昀总要对他更关切些。

  所以梦中陆之昀对陆谌的婚姻,及他妻妾的争斗多询问了几句,沈沅并未觉得奇怪。

  不过听到了自己竟是被沈家随意地葬在了郊外后,沈沅的心情还是蓦地涌起了难言的伤感。

  沈沅仍尝试着让自己从这噩梦中醒过来。

  直到陆之昀说了这样一句话——

  “把陆谌和他的妾室,都唤到国公府来。”

  属下江卓虽不知陆之昀接下来要做什么,却即刻低声应了声是。

  ——

  陆家的家祠,在镇国公的府院中。

  沈沅的魂识丝毫不受自己的控制。

  画面忽地一转,她便又置身在了陆家的家祠中。

  祠堂内,供奉着陆家的先祖。

  正央的漆黑灵牌,刻着老国公陆鸿昂的名讳。

  菱花纹的支摘窗被大风吹得开开阖阖,阴风贯入堂内时,将烛焰吹拂得亦是摇摇欲灭。

  沈沅愈发觉得,她眼前看到的一切,绝不会只是一场诡异的梦境。

  所有的一切,倒像是真实发生过的。

  甚至可以说这一切,都是她亲自经历过的前世。

  起了这个念头后,沈沅再没了要从梦中醒来的想法。

  她开始好奇起她的身后事。

  也有些好奇,陆谌和沈渝又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怦怦怦——”

  红木隔扇门外,突地发出了猛烈的拍击声。

  随即,陆谌急切的嗓音便从门外传了出来:“五叔!五叔,我求求您了,渝儿她才刚出小月…她不能这么久跪…您若觉得沈沅死得冤屈,也大可以让她到正堂坐着…让她坐着…您再盘问她。”

  陆之昀听着陆谌的请求,英俊的面容并未起什么波澜。

  属下江卓最是熟悉主子的脾性,他能看见,陆之昀的眉间还是闪过了一丝烦躁。

  沈渝泪流满面地跪在蒲团上,却不敢如陆谌般,当着陆之昀的面,对他苦苦哀求。

  男人戴着两翅皆宽的乌纱帽,帽檐下的眉眼深邃衿然。

  适才陆之昀垂眸看了她一眼,可他看她的眼神就如在看只蚂蚁一样,睥睨威严,又充斥着寒意。

  沈渝甚至在他的眼神中,体会到了一丝残忍的杀伐。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祠堂本就是阴森之地,这日又下了大雨,沈渝跪在地上,更觉不寒而栗。

  江卓听着陆谌毫不停歇地哀求,便对陆之昀请示道:“大人,需要属下将康平伯赶出去吗?”

  陆之昀却回道:“让他也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后,陆谌急切地走到了祠堂正央。

  沈渝则如见到了救命稻草般,刚要哀泣着扑入陆谌的怀抱,可陆之昀只是转首睨了她一眼,她便立即收敛起了心思,复又满脸泪辙地跪在了原地。

  陆之昀咬定,沈沅死的蹊跷,且她蒙受了冤屈。

  陆谌带着沈渝一入了公府,陆之昀便命人将她押到了祠堂中,让她对着列祖列宗承认自己的罪行。

  沈渝心中很是发慌,陆之昀贯是个手段强硬,且眼中揉不得沙子的人。

  既是如此,她便更不敢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了。

  陆谌见陆之昀终于肯给他说话的机会,待跪在蒲团上后,忙为沈渝求情道:“五叔,渝儿她绝对不是这样的……”

  陆之昀蹙眉,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随即,便语调冷沉地问向沈渝:“既是不承认,那顺天府,还是大理寺,你自己择一个罢。”

  听罢这话,沈渝和陆谌的面色皆是骤变。

  在大祈朝,妾若犯诬妻之罪,被押送官府让府尹审讯也无可厚非。

  可任谁都知道,无论是顺天府,还是大理寺,这两个官衙机构实际的掌权者都是陆之昀。

  所以说无论是在家祠认罪,还是在这两个衙署被审讯,也都无甚区别。

  沈渝细细品着陆之昀的话意,暗觉若她能在家祠承认自己的罪行,陆之昀说不定能对她从轻发落。

  雨势渐小后,沈渝顾不得再想,便在陆谌诧异的目光中,对着陆之昀扣首认罪道:“五叔…妾身…妾身是一时想不通,孩子确实不是姐姐害死的…是妾身不小心……”

  话还未说完整,陆谌看向沈渝的眼神已是充满了震惊。

  实际上,陆谌将沈沅送到庄子后,也没预料到她竟是这么快就去世了。

  还在京城时,沈沅虽患了很严重的咳疾,但他也背着沈渝,让医师给她开了药方,也曾交代过庄子的仆妇要好好善待沈沅。

  陆谌也一直想不通,沈沅怎么就突然去世了?

  而今沈渝说了这样一袭话,陆谌也突地萌生出了一个令他心寒的猜测。

  孩子既不是沈沅害死的,而是沈渝的构陷……

  那么沈沅的死……

  ——“陆谌,我问你,妾若诬妻致死,按大祈的律法,该如何处置?”

  陆之昀问罢,沈渝看着陆谌眸光闪烁,心中也渐渐冉起了不好的念头。

  陆谌肯答应沈弘量,再娶沈家女的缘由,便是因为他看了沈沅的画像。

  因为沈沅长得同沈渝有五分像,他才决定娶沈沅为妻。

  可最后他还是对沈沅产生了感情,不然他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神情!

  “谌郎……”

  沈渝唤了陆谌一声,实际她害沈沅的缘由,并不全是因为她觉得沈沅抢了她的伯爵夫人之位。

  而是她越来越能体会到,陆谌他在与沈沅相处的过程中,还是动了心的。

  陆谌唇瓣微颤,他想起沈沅在离开京师前,看向他的眼神虽带着淡淡的哀怨,却又透着决绝。

  他的心也隐隐做痛,他知道陆之昀并无多少耐心等着他的沉默,便颤声回道:“按照大祈的律法,妾若诬妻致死…已行者,杖一百,流二千里……”(1)

  话落,沈渝的瞳孔骤缩。

  可是她不相信,她不信陆谌真的会任由陆之昀这么处置她!

  陆谌虽然知道自己错怪了沈沅,却还是不愿让沈渝去承担她应有的惩罚。

  诵完大祈的律法后,他复又对陆之昀请求道:“五叔…律法虽是如此…但…但……”

  陆之昀冷声打断:“你做出此等宠妾灭妻之事,难道还要再为她求情?”

  陆谌知道,陆之昀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他既是想要沈沅死,就没人能够阻挠。

  沈渝见陆之昀态度坚决,慌乱地口不择言道:“五叔…求您看在妾身父亲永安侯的面子上,饶恕妾身…妾身也没想到姐姐她会去世……”

  陆之昀瞥了沈渝一下,深邃的眼中尽是厌恶。

  他冷笑一声,回道:“原来我还要看沈弘量的面子。”

  轻飘飘的一句话,陆之昀直呼了永安侯的大名。

  而这话不是疑问的语气,却是陈述的语气。

  听不出什么怒气来,却更像是在反讽。

  要知道在朝中,身为工部尚书的沈弘量,连同首辅大人说话的机会都很少。

  陆之昀的爪牙是吏部尚书,兼次辅高鹤洲。

  他只要同高鹤洲说一句话,沈弘量立即就会被连贬数级。

  他确实不用给沈弘量什么面子。

  ——

  在沈渝凄惨至极的哀嚎中,沈沅亲自看着她被公府的下人拖到了堂外,她边凄厉地哀嚎着,便于大雨之中,被押送到了顺天府。

  陆谌的性情本就不是个强势的,在他五叔的面前,也只有顺从的份,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护不住。

  沈渝刚刚出小月,自是挨不住那一百丈,她在刑牢里便断了气。

  沈沅亲眼看见了这些场景,心中却并未有多少的快意。

  但她很是感念陆之昀为她主持了公道,还了她一个清白。

  而陆谌之后如何,她却并没有梦到。

  沈沅觉得,自己这时也该从这个梦魇里醒过来了。

  可是那诡谲的梦境,却又让她置身在了另一个场景中——

  纵是陆之昀为她洗清了冤屈,沈弘量却还是没将她的灵位接回沈家。

  她的坟墓矗立在远郊,是座稍显凄凉的孤坟。

  可她的坟前却未结蛛网,周遭亦无杂草丛生,低矮的食案上,竟也常摆着精致的点心和时令鲜果。

  梦中接下来发生的事,令沈沅惊异至极。

  她曾经称作五叔的男人,那个令她有些敬怕的权臣陆之昀,竟是每月都会来她坟前,亲自为她打扫坟墓,整饬周遭的杂草。

  他来她坟前时,属下和侍卫都会站的很远,似是要给他独处的空间。

  陆之昀有时是白日来,有时会择在夜中来。

  他每次帮她打扫完坟墓后,都会缄默地站在她的坟前,待上良久。

  沈沅也数不清他到底来了几次,只是每次他来,都没有同她说过话。

  只有一次,他离她的墓碑极近,亦伸出了指骨分明的大手,用指腹缓缓地触摸着墓碑上,那刻着的“沈沅”二字。

  沈沅的心有些震颤。

  她知道陆之昀并不是什么好人,他能坐到今天的位置,双手必曾沾了无数人的鲜血。

  可他在触摸她的名字时,那细微的动作间,却莫名带了几分珍重和怜惜的意味。

  沈沅能觉出,他这时明显是想要张口,同她说上几句话的。

  可直到最后,陆之昀还是没同她说半个字,只缄默地同侍从离开了远郊。

  ——

  梦境的最后一幕,沈沅又置身在了一个她从未来到过的场景中。

  这处是国公府的歧松馆,是陆之昀平素居住和处理朝务的地方。

  只是今夜的歧松馆,却被国公府的下人特意布置了一番。

  长窗的步步锦窗格上,被人贴了好几幅的喜字剪纸。

  馆柱皆绕红绸,那烛台上悬立着的,也都是龙凤戏珠的大红喜烛。

  陆之昀平素不近女色,年过而立都未有娶妻,他同母所出的弟弟早年去世,他便将他的侄儿陆廖霁养在了身旁。

  旁人都觉得,他忙于公务,整个王朝的一切都要靠他来运作,所以,他也不需要如寻常男子般需要世俗的婚姻。

  至于子嗣上的事,他也很可能会将陆廖霁过继到他的名下,来延续他的这一脉。

  沈沅也没想到,陆之昀竟也成婚了,她竟有些好奇陆之昀到底会娶哪个世家的小姐。

  ——“大人,淮扬来的厨子做好了点心。”

  陆之昀端坐于书案前,手中持笔,仍在忙于公务。

  听着小厮恭敬的言语,他并未抬眸,只淡声回道:“给夫人摆上。”

  “是。”

  沈沅心中诧异。

  这歧松馆中,分明没有女子的身影。

  却见那名小厮已然将那些精致的淮扬点心,摆在了馆中的一个檀木小案上,而那小案之后,竟是一个人的灵牌。

  那香樟木的灵牌上书着的七字竟是——

  爱妻沈沅之灵位。

  沈沅难以置信。

  更是觉得事情太过荒谬。

  陆之昀怎可能娶了她的灵牌?

  可眼前场景的所有细节都过于真切。

  梦里,不,可以说是在前世,陆之昀竟然真的娶了她的灵牌。

  他记得她自小在扬州长大,也喜欢吃淮扬的点心,所以每次来她坟前看她时,也都特意带了那些淮扬点心。

  沈沅仍震惊于此事时,她的魂识却又似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被突地拽到了地面。

  她尝试着走到了陆之昀的面前,亦伸出了手,想要去触碰男人的眉心。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陆之昀的脸。

  他眉和眼的轮廓都很锐利,既威冷逼人,又深敛着情绪。

  面庞很是英俊,也可说得上年轻,只是他的气质过于深沉成熟。

  他如今的年岁是三十三岁,刚过而立之年。

  虽说陆谌称他一声五叔,貌似是辈分很大。他亦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可在官场上,这样的年纪还是很年轻的。

  毕竟很多官员刚入内阁时,都快近不惑之年了。

  沈沅缓而慢地伸着手,待她即要碰触到他的眉心时,却又被一道透明的结界阻拦,使她无法再靠近他。

  她想要开口同他说句话,却又不知,该怎样称呼陆之昀。

  他已经不是她的五叔。

  而是她的官人、夫君。

  沈沅喃喃开口时,却还是唤了他,“大人…大人……”

  “大人…谢谢您…谢谢您来坟前看我,还帮我洗刷了冤屈……”

  话说到这处,沈沅已经开始哽咽。

  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却不知道陆之昀能不能听得到,她的声音。

  与此同时,陆之昀也蓦地掀开了眼帘。

  可他看向的,却不是沈沅,而是她灵牌的方向。

  沈沅因而渐渐收回了右手。

  是了,她只是个魂魄,还在阳间的陆之昀自是看不见她的。

  她看着陆之昀从案前起身,又看着他那高大的背影,一步又一步地走向了她的灵牌。

  眼眶中蕴着的温热泪水也不知何时,洒了满面。

  遽然间,她的脚腕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亦将她往地里猛地拽去。

  随即,她便受制于这种可怕的力量,遁地下陷。

  ——“姑娘…姑娘,老爷有事唤您去荷香堂,您快醒醒。”

  听着碧梧熟悉的声音,沈沅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目。

  大梦初醒,已是轮回次世。

第3章 韶园宴

  “姑娘…您怎么哭了?”

  碧梧满脸关切地看向了自家的大姑娘。

  却说沈沅平素的一举一行都尽显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气质,可那张灼若芙蕖的美人面一旦落泪,精致的眉眼间,便会流露几分颦颦又柔弱的余味。

  可谓纤柔楚楚,我见尤怜。

  却丝毫都没有矫揉的造作感。

  沈沅不发一言地接过了碧梧递给她的软帕,随即为自己拭了拭眼泪。

  少顷的功夫,美人的那双水眸,终于由哀转静。

  沈沅开口问道:“父亲唤我过去,是为了什么事?”

  碧梧小心地将沈沅从那拔步床上扶起后,便如实回道:“这个奴婢也不清楚,那荷香堂来的小厮走得也匆忙,奴婢没来得及问。”

  沈沅听罢淡淡颔首,待碧梧为她简单地整饬了一番衣发后,主仆二人很快便又到抵了荷香堂处。

  堂外的菡萏池上,静水起涟漪。

  斑斓的各色锦鲤也在池中欢快地游动着。

  还未迈过门槛,沈沅便从堂外听见了音量不小的阵阵泣声——

  “回来就好…渝姐儿你能回来便好,你是不知道你父亲近来有多惦记你,他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啊!”

  说话的人是沈弘量的继室刘氏,而刘氏的身旁还站着一位年岁不大的少女,她穿着一袭胭色的薄罗褙子,模样很是清秀。

  这少女是刘氏所出,亦是侯府的嫡次女,名唤沈涵。

  沈涵注意到了站在堂外,却未进室的长姐沈沅,便用帕子拭了拭未带任何泪水的眼角,又冲她的母亲使了个眼色。

  沈沅则仍不动声色地看着,堂内那“感人肺腑”的团圆场面。

  一阵压抑又哀柔的哭声顿又响起——

  “呜呜…父亲,女儿对不住您…小娘她…她为了护着女儿,在那场匪患中被土匪杀死了,女儿都未来得及给她下葬,便被那群恶匪虏到了山中,幸好一个好心的农户救了我,女儿这才保住了名节,没被人玷污了去……”

  从沈沅的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沈渝哭得一起一伏的纤瘦背脊。

  却能清楚地看见,沈弘量在看向沈渝时,眼神中充斥地尽是父亲对女儿的疼惜,和慈爱。

  沈弘量将她从扬州接到京师的缘由,便是以为沈渝和她的小娘都死了。

  而她从扬州被接到京城后,也与沈弘量见过数面。

  沈弘量却对她这个没在身旁养大的长女态度淡淡。

  他看向她的眼神,也似是在看一只蜉蝣。

  品不出什么厌恶的情绪来,却尽显着不在意。

  沈弘量宽慰沈渝道:“孩子,你能平安回来便好。为父会为你的小娘立个衣冠冢,还会将她的牌位放在沈家的灵堂,你也放宽心绪罢……”

  沈渝重重点头,语带泣音地回道:“多谢父亲…还想着我的小娘……”

  刘氏听罢沈弘量竟是要将一个妾室的牌位放在沈家的灵堂里,面色微微一变。

  可转念一想,沈渝的小娘唐氏,生前虽然最受沈弘量的宠爱,却是个薄命之人。

  既然她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她也犯不着再同一个死人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