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贝雷恩点了点头,道:“我应该会在这里用上两天时间。两天后我去找你。”

此事就此议定。

在莱科纳一行人离开丛林时,苏正无奈地看着自己面前满满的一杯烈酒。这酒酒气刺鼻,而且是旧时代的酒。虽然不算是什么昂贵的名酒,但是年份已经保证了这杯酒的珍贵。酒气中,又有种隐约的辛辣味道,苏的肌肤更是有隐约的针刺感。这杯酒的辐射程度还说得过去,在野外求生的成年人能够承受。当然时间久了也可能发生变异,不过作为雇佣兵,谁知道能不能活到身体发生变异的时候?

围绕着桌子坐着的,是十二个外形粗旷、神态如虎似狼的彪形大汉,个个露在外面的肌肤上都看得到明显的伤疤。为首的男人已经四十多岁了,体型之巨大简直足以把苏完全装进去。

桌子很精致,是旧时代的精品,房子却很简陋,四面漏风。桌上的食物主要就是各种烤肉,从凶暴鼠、腐狼直到不知出自什么生物的变异肉块。肉很多,酒只有一瓶,而且半瓶已经倒在苏面前的杯子里,看得苏苦笑。

这一桌装束和流民乞丐差不多的粗糙男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猎鹰雇佣兵。破败的总部和只比四处流浪的暴民稍好的食物,就是他们用来招待苏的东西。猎鹰雇佣兵在附近一带十分有名,他们完成任务的成功率和效率口碑颇好。但是雇佣兵是一个高伤亡的行业,猎鹰却没有象其他雇佣军那样抛弃伤残的队员,而是把他们集中到附近的聚居地中供养起来,这是一笔非常庞大的开销,几乎耗尽了猎鹰所有的收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赞同猎鹰首领的政策,所以到了现在,这只队伍就只剩下了十二个人。为了赚到更多的钱,猎鹰不得不为附近的公司卖命,接下一些其他佣兵可能会犹豫的高危任务,冲杀在战场的第一线。

看着面前满满的一杯酒,苏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并不喜欢喝酒,特别是烈性的劣酒,但面对也许是这只队伍最后的一瓶酒,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去拒绝。

正如K7的指挥官所说,狙击手在哪里都非常受欢迎,特别是猎鹰这样的佣兵队伍。在远程爆炸武器非常罕见的现在,狙击手是压制对手重火力的主要力量。所以苏一到猎鹰的总部,并且说出是K7指挥官介绍来的,就立刻受到了猎鹰首领最热烈的欢迎,力邀苏加入猎鹰。

K7指挥官有一件事情忘记了说明,那就是他与猎鹰首领年轻时是可以性命相交的朋友。尽管在这个动荡年代朋友远远比变异的生物少得多,但是曾经并肩作战过的男人,还是很容易成为不变的朋友。所以K7指挥官介绍过来的苏,立刻得到了猎鹰首领的信任。

苏只想接一两个任务,再顺路向西方探索,慢慢向更远的地方转移。没想到遇到了这样一只过于另类的佣兵队伍。

苏苦笑,转过脸来,正好看到猎鹰首领那张笑得灿烂之极的大脸。

“其实…”苏开口,房间里立刻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望着他。其实,这是因为自从到了猎鹰总部后,苏还一直没有机会说些什么,时间都被猎鹰首领的滔滔不绝给占了去。见苏打算说些什么,房间中有老有少的粗糙男人们一个个目光炯炯,目光中有希冀、有热切、有不安、更有患得患失。由于缺少狙击手,猎鹰几乎每次出任务都会有伤亡。而以猎鹰的现状,几乎是死伤一个就会减少一个可用的成员。

房间中越来越安静,一种不安的气氛开始蔓延。不止是房间中的十二个大男人,门口窗户处还悄悄出现了几个女人、老人和孩子的面孔。这里的女人几乎和男人们同样粗糙,也同样有着对生存的热切渴望和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极度贫瘠的荒野中,也惟有猎鹰这样的另类,才会收留完全没有价值的老人和残疾。

苏忽然觉得,他现在将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很沉重,要反复思量。

“其实…”苏柔和舒缓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几乎都有了回声:“我可以说是三阶的狙击手。”

轰的一声,房间里的男人们立刻兴奋起来,看向苏的眼神中立刻多了许多敬畏和崇拜。这可是个真正的大人物!

猎鹰首领不过是一阶力量强化和一阶简单枪械掌握而已。除了首领外,这一屋子的人还没见过一个真正的拥有三阶能力的人。男人和女人们都在兴奋着,甚至开始憧憬今后幸福的、可以在三阶狙击手掩护下冲锋的战斗生涯。然而首领却不是这样想,他的心猛然往下一沉,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猎鹰根本不可能留得下一个三阶狙击手。他明白,在市场上,一个三阶狙击手出任务是什么样的价码。

果然,苏望向猎鹰首领,道:“我到这里来,是想看看可不可以顺路做个任务。最多出一个任务后,我就要离开了。”

猎鹰首领看看苏,看看呆若木鸡的一屋子男人,再看看满桌子的烤肉和苏面前没有动过一点的满杯酒,揉着鼻子,苦笑着说:“我知道三阶狙击手的价儿。你们出一次任务,最便宜的价钱也可以买下整个猎鹰了。你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一阶狙击手…你也看到我们的境况了,说实话,我们完全出不起钱。”

猎鹰的确非常的穷,除了武器和驻地还算说得过去,几乎连多余的粮食和食水储备都没有。武器大多是附近聚居地资助的,而驻地,一个颇具规模的庄园,就更算不上什么了。动荡年代,最不缺的就是废弃建筑。

苏忽然抓起面前的玻璃杯,将满杯的烈酒一饮而尽!

一道火线登时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苏的胃。苏的胃里立刻有如同时点燃了数个弹药库。

“我欠猎鹰一次任务。”苏说,碧色的眼睛亮如翡翠。

猎鹰首领被这突然的转折弄得一时摸不着头脑,讷讷地说:“可是…我们真的没钱。就是这些变异肉,也快要吃不起了。你知道,我们有三十多个老队员要吃饭…”

“酬劳已经付过了。”苏指了指面前的空酒杯。

猎鹰首领张开了口,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才伸出大手,向苏的肩膀拍去:“兄弟…”

然而他的大手却是落了空,直接拍到椅背上。愕然之余,猎鹰首领这才看到苏已一头栽倒在桌面上,酣然睡去。

房间里静了片刻,众人看看那个一杯倒的三阶狙击手,然后面面相觑,完全被眼前的状况弄糊涂了。

猎鹰首领最先回过神,他这才站起想去扶苏,看了看自己的大手,忙叫过来两个健壮女人,将苏抱到了后面女人们住的房间里,安置他睡下。在猎鹰,女人们睡的地方是最好最干净的地方。连首领自己也是和一堆粗糙男人挤在一起。

首领知道大多数高阶战士都有个人隐私,严厉命令所有人都不得翻苏的东西,进苏的房间。特别是一个想要看看苏绷带下的脸究竟长什么样的小女孩,不光被狠狠地弹了脑袋,还被罚了顿晚饭。

猎鹰庄园,就这样在夜幕下沉睡。

行将黎明,正是最黑暗的时候。黑暗中,慢慢有一点幽幽的碧光亮起。碧光开始显得有些茫然,然后骤然亮了起来!

苏刷地坐起,左手一伸,就习惯性地摸枪。然而伸手处,却是摸了个空,他猛然间出了一身冷汗。

苏腰一挺,整个人如同失了重量,轻飘飘的升起,直接贴在了天花板上,这一次他手中握的是一片陶瓷装甲片。这东西既轻且薄而且极为坚硬,飞旋出去的话,可以轻易地将人脑袋从脖子上分离下来。

苏在天花板上整整挂了三秒钟,看清房间内的环境虽然陌生,但其实空无一人后,才无声跃落。

所有的装备都整齐摆放在屋角,斗篷则叠得整整齐齐,摆在一旁。苏这才想起昨晚的事,他依稀记得,猎鹰首领咧开大嘴,好象在说着什么,可是他一个字也听不清。然后胸膛里腾起一片榴弹爆裂般的热浪,至于后面的事,就再也记不得了。

苏这时才明白过来,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喝醉了。喝醉后的感觉很奇怪,但最令他无语的是,这次骤醉,居然使得他进化点又前进了微不足道的一点。这一点点原本微不足道的变动,对于整体却是个巨大进展,因为他终于积够了六个完整的进化点。

他很有些哭笑不得,难道说以后天天将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就好了?或许十年前苏会尝试这样做,可是现在,不要说酒非常昂贵,苏出两次任务得到的进化能量,就会比这快得多。

苏默默的穿戴整齐,然后将房间内的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消除了自己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后,即从窗户中跃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方才,在醒来的瞬间,苏忽然有极强烈的不安。这种感觉,与他十岁时被几头腐狼盯上,并且跟踪了他整整一晚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苏立刻想起了丽,但是丽应该对他并没存杀机,他被丽盯上的时候感觉与现在完全不同。

苏几乎可以确定,现在在后面追踪他的不是丽,是一群狼。

他决定立刻离开。能够让苏产生如此强烈危机感的,不管是人抑或是其它的什么变异生物,都不是猎鹰里这群天真的雇佣兵能够对付的。

猎鹰那幼稚而又不切实际的理想,在这个动荡年代,有如黑暗中的一缕火光,它不能照亮世界,却会招来毁灭。

借着黑夜的掩盖,苏没有惊动任何人地离开了猎鹰庄园,然后开始在茫茫荒原上匀速行进。改装步枪沉甸甸地压在背上,让苏平空有了几分信心。他要在这片一望无际、地型复杂的地域内与身后的狼群好好周旋,首先要做的,就是弄清楚身后追踪而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再然后,就是比拼耐心,或许还有幸运。

广袤的天地是狼的乐园,也是苏的乐园。狼是有耐心的动物,苏也很有耐心。

章八 未完的任务

浓密的云层被强风吹开了一片空隙,火辣辣的阳光倾泄而下,原本还在地面上活动着的形形色色的变异生物立刻四散奔逃,各找阴暗处藏身。直晒的地面温度迅速升高,不一会升腾的热空气便将地面上的景物变得扭曲起来。

除了呼啸的风声外,荒野上几乎再没有其它声音,也看不到任何活动的痕迹。

在一栋废弃的别墅里,苏坐在二楼的窗户旁,正仔细擦拭着步枪零件。当最后一个零件擦好后,他更以缓慢而又精确的动作将步枪重新组装起来,然后推上了一颗燃烧弹,才将枪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并用布条蒙住枪口,以防止进灰。枪是苏在荒野中生存的保证,失去了手枪后,改装步枪就成了苏唯一的武器。而且要和群狼战斗,这把步枪更是他的依靠。

苏靠在墙壁上,进入了睡眠状态。在这片区域内,苏已经游荡了整整五天,在脑中的地图上,可以清晰地看出他在过去五天中走过的轨迹,一个大大的弧形,几乎快形成了一个半圆。现在他进入的区域,是地图上已经探索得差不多的部分。苏不愿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区域里和人战斗。

半个小时后,苏张开了眼睛,一秒钟都不差。此时天上的云层重新合拢,荒野上又是灰蒙蒙、阴沉沉的一片,刚才日光灼烤带来的炎热仍徘徊不去,踏足于土地上,脚下依然是热浪蒸腾。

五天以来,苏都是走两个小时,休息半个小时,交替进行,不分昼夜。他行走时匀速前进,保持在每小时十公里左右。当然苏的速度远不止十公里,这样做是为了让后面跟踪而来的群狼判断错误。在关键时候,或许最微小的失误也有可能扭转战局。

狼群距离苏正越来越近,但他们与苏还没有碰过面,苏也就不知道这些狼因何而来。等苏一个大圈绕完,或许可以从狼群留下的痕迹找到些蛛丝马迹。

现在时间还很充裕,苏慢慢地活动着身体。他肌肤微微颤动着,上面不断感受到极微弱的针刺感,这是危险的标志,说明后面的人始终没有放弃对他的追踪。许多野兽都有对危险的天然直觉,苏在这方面并不输于大多数野兽,甚至还犹有过之。在选择了神秘学的能力域后,对危险的感觉就更加的敏锐。或许这是神秘学少为人知的一项好处。

苏开始整理装备,并且看着脑海中的地图,思考着下一步的路线。当看到地图上的K7基地时,苏忽然心中跳动了一下。不论这些狼来自何方,从他们出现的时间和方位判断,K7基地都是最有可能的一个起点。

苏出了小楼,走出数公里后突然折了个方向,斜斜的向K7基地插了过去。

距离苏不到90公里的地方,莱科纳等人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些最新的痕迹。兼职扈从的电子专家打开那份精度丝毫不比苏差的地图,上面赫然标注着苏这些天来行进的路线,几乎分毫不差。电子专家在最新的位置上做了个标记,于是一个几乎完整的半圆出现在地图上。

这份地图上,有好几个地方都被打上了红X,猩红得十分醒目。

“他肯定已经发现我们了,狡猾的家伙,想带着我们绕圈子。”莱科纳冷笑着说。他向电子专家望了一眼,问:“你那东西可靠吗?”

电子专家抬起头来,严肃地说:“除了奥贝雷恩阁下,我们的队伍中应该没有人可以发现并且破除我的装置。”

莱科纳的脸色明显有些不愉快,但他并没有发作,而是看着地图,阴冷地说:“如果这家伙真想跟我们兜个他妈的圈子的话,希望你能够给他一个足够大的惊喜。”

莱科纳又看向猎人,略显不满地问:“我们的速度不能更快了吗?”

猎人正研究着地面留下的痕迹,听到莱科纳询问,抬头说:“不能更快了。他留下的痕迹非常稀少,现在已经是我们追踪他的极限,那还是因为幸运,最近这片区域没有极端气候出现,否则只要一个过路的龙卷风就会抹掉一切。看这处痕迹的时间,估计我们与他的距离已经不到一百公里。再过三天,我们应该可以进入分散包抄攻击的距离。”

“还要三天!”莱科纳显然极不满意这个答案,但是责备一个三阶猎人是毫无意义的,莱科纳自己根本就没有替代的人选,而且四阶猎人也不可能来给他当扈从。

“我们继续追!而且和以前一样,用一切手段,激怒他,让他自己来找我们。现在休整30分钟,30分钟后整队出发!”莱科纳下了命令。

扈从们架起了可折叠行军锅,将配给制式口粮投入到锅里,再注入水。锅下有一个开关,只要一按,源自固体燃料的高温火焰就可以在三分钟内将口粮煮沸。每口锅配了一公斤的燃料,足够使用一个月。

里高雷慢慢地吃着自己那一份口粮,反正吃饭时间有十分钟,他并不着急。配合莱科纳与奥贝雷恩行动的这几天,里高雷一直冷眼旁观,将看到的一切细节默默地记在心底。莱科纳和奥贝雷恩都是非常有才华的年轻人,而且他们的十名扈从中有六名是三阶能力者,其余的都是二阶。粗看起来,这样的阵容罗克瑟兰公司也拿得出来,可是本身是二阶能力者,还身兼生化专家、电子专家的专业人员,整个罗克瑟兰公司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这种复合型人才都在公司总部身居高位,怎会象眼前这些人一样给人做与奴仆几乎没什么区别的扈从?

此外暗黑龙骑的装备精巧、简单、实用,几乎件件都包含着超越罗克瑟兰公司能力的技术。比如这个行军锅,罗克瑟兰公司就无法自行生产。冶金、电子和机械精加工是没问题的,可是高效固体燃料就远远超出了公司的科研能力。

三分钟煮饭,两分钟分餐,十分钟进食,十五分钟休息,这支队伍的行动如钟表般精确。跟着苏在荒野中绕了五天的圈子后,所有的越野车都因为缺少燃料而被丢弃。而且乘车由于速度过快,经常会失去苏的踪迹,效率反而不如徒步行军。

十五分钟时间,里高雷睡了个酣声大作的觉,闹钟一响,他便精神抖擞地跳了起来。莱科纳望向里高雷的目光中,多少有了些尊重。五天连续不断的追踪,就连那些三阶的扈从都开始显得疲倦,只有莱科纳、奥贝雷恩和里高雷没有分毫倦容。

夜色很快降临,阴寒的风驱散了白昼的炎热。

苏静静站着,注视着一公里外的K7聚居地。深沉的夜幕下,在这个距离上,即使以他的微光视觉也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风扑面而来,鼻端掠过阵阵腐臭的气息。在荒野上时时可以闻到这类味道,但是今晚的气息格外浓些,也比荒原上那些飘来荡去的气息新鲜得多。

K7聚居地一片寂静。虽然平时在这个时候,聚居地内大多数人都应该进入了梦乡。但是仍会有小部分人活动着,在酒精、毒品和性爱中麻醉自己的神经。今晚的K7,实在是太安静了些。

黑夜是苏的领域。他取下了改装步枪,将子弹推上膛,然后如一个幽灵般,向K7潜去。

K7聚居地的每一个角落都储存在苏的地图中,不是平面,而是三维的。可以说,苏已经对K7了如指掌。K7的居民大约两百多人,以一个聚居地的规模来说,不算大,也不算小。

聚居地修复后可用的建筑成环形,这有一多半是出于防御外来危险的需要,中央则是一小块空地,平时是居民们聚会或交易的地方。聚居地指挥官的住处,一座铁皮小房子,就座落在空地的边缘。

现在空地上多了些原本没有东西。

一根三、四米长的木杆,杆上吊着一具尸体,在激烈的夜风中来回摇荡。一阵风偶尔将尸体吹得转了个身,借着微弱的夜光,可以认出这具尸体正是K7的指挥官。一道绳索勒过指挥官的脖颈,将他吊在木杆上。但这道绳索看起来并不是指挥官致死的原因,他身上到处都是烧灼过的痕迹,整个身体几乎都已化作焦炭,几块完好的肢体仿佛是刻意保留下来的,因为那上面深深地嵌入了炭化的衣服。然而他的脸却奇迹般没有任何烧灼过的痕迹,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将他临死前极度痛苦的表情刻印下来。

木杆下是厚重的底座,由尸体堆叠而成的底座。

苏慢慢地一具一具看过去,这些尸体都有一个共同点,无论肢体变得如何残缺不全,脸都被完好地保存下来,连同那些绝望、痛苦、愤怒、呐喊的表情。这些面孔有的苏认识,有的则很陌生,不过应该都是K7的居民。粗略估算,木杆下大约堆积了四十多具尸体。尸体都已高度腐烂,不时有大得不象话的蛆虫在腐肉里钻进钻出。看起来,这些人死了已经有些日子。

寂静的空地上,苏孤零零地站着,有如墓地中不死的怨灵。

不止是中央的空地,K7的许多屋子里都在散发出新鲜的腐臭。整个K7已变成了一块坟场,只有几处还传出微弱的呼吸声。

他慢慢俯下身,拉起一具尸体被烧焦的手臂。触手处,炭灰立刻飞扬,显然血肉已被完全烧透,然而炭灰尽处,却还有一层薄薄血肉贴在骨头上。奇异的是,手臂外层已彻底炭化,里层的血肉却相当完好。这说明烧在尸体上的火焰温度极高,远远超过一般的火焰,才能在短时间的接触中完全炭化血肉。苏想了片刻,才站起身来。

苏没有再动空地上的尸体,而是轻轻推开旁边一座棚屋的门,可以看到棚屋里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听到了声音,转头向门口望来,混浊的目光从苏身上滑过,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几个平方米的棚屋里,除了这个老人,还有三具尸体,一男一女和一个孩子。尸体早已腐烂,棚屋里到处都是浓郁的臭气,老人却一无所觉。

苏如幽灵般消失,老人仍旧呆呆地坐着。

此时还留在K7的,都是些无法行动的老人,只有在这里等死。幸存的人则早已离开了这里,其实一个聚居地,除了相对安全之外,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地方。当K7的尸体开始腐烂,瘟疫会很快夺去敢于逗留的人的生命。不管新旧时代,这一点都从未改变过。

苏准备离去时,忽又停住,有什么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那是夜风翻动印刷品的声音。

空地里的尸堆中,露出了一本书的一角,显得非常突兀。

苏慢慢解开右手上的绷带,纤长而滑腻的手指轻轻触了触书的封皮,才慢慢将它从尸体下面抽了出来。这是本巴掌大小的小册子,大约有一公分厚,黑色的硬封皮制作得非常精美,上面是烫金哥德体的书名:启示录。

翻开封面,扉页上用优美华丽的花体字写着:“愿迷途的旅人,从此得享安息。”

签名则是:奥贝雷恩。

苏合上了这本《启示录》,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在尸堆前,然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色下,十三个人如狼一样,在荒野中行进着。而这片土地夜晚真正的王者,成群腐狼却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打头的猎人忽然停了下来,仔细分辨着地面上的痕迹,再在风中嗅了嗅,说:“他在这里换了方向。”

莱科纳顺着猎人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里正是K7的方向,于是嘴角浮起一丝冷酷的微笑:“看来我们的陷阱要起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