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被哪个馋嘴的家伙给偷吃了,比如说理查德家的那个淘气小子…”埃尔在心里不断安慰着自己,可是身体却感觉到越来越冷。他慢慢猫低了身体,轻轻拉开枪栓,摆出战斗姿态,小心翼翼地畜栏间移动着,锐利的目光更是不肯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饲养棚中非常的安静,静得让埃尔可以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啪的一声,一颗滚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这点微不足道的声音,却让他几乎跳了起来,丝毫没有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近十年的老兵的镇静!

往日强劲有力的双腿此时却象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埃尔咬着牙,强行控制住双腿的颤抖,慢慢挪动着身体。他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在抖着,食指不住敲击着扳机,有几次险些走火。终于,他来到了一处畜栏前。

畜栏中空空如也,只有满地有些凌乱的稻草。可是埃尔明明记得,昨天早上的时候,这里还有一头变异的肉用公牛,它已经养了两年,体重超过六百公斤。但现在,畜栏中什么都没有。

埃尔先仔细地将畜栏中每一个角落都看过,没有任何发现。他这时才伸出手,抚摸着畜栏的栏杆,再在灯光下看着自己的手指,依旧没有发现。若大的一头肉牛,就象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埃尔用力吸了吸鼻子,果然在浓重气味着,分辨出了一丝几乎闻不到的血腥气!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右手紧紧握住自动步枪,走进兽栅,用左手划开地上的稻草,仔细检查着一切可疑的痕迹。在用心察探下,果然找到了一些痕迹。在地面上有几个不起眼的小孔,而栅栏上则可以找到一些细细的划痕。

这应该是某种动物的爪子留下来的。埃尔判断着,可是从印痕来看,这东西似乎并不大,最多也就相当于一只野猫大小。一只野猫会和一头公牛的失踪有关?埃尔觉得这个想法很好笑,可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另外,埃尔还发现畜栏中的牲畜今天格外的安静,它们全都紧紧贴在栏杆或者是墙壁上,拥挤在一起,尽量远离这个兽栅。

埃尔有着丰富的经验,他先是仔细地观察了利爪留下的空洞,再地站了起来,通过牲畜们躲避的方向,慢慢地勾勒出一条通向兽栅墙壁的路线。但是在路线的尽头是一堵墙壁,没有门,只有一个高高在上的通风窗,窗户的大小绝不可能穿过一头快成年的肉牛。

埃尔还是走到了墙下,终于在墙壁上又找到几个爪痕,并且发现通风窗已经打开,现在只是虚掩着而已,而且在窗户下缘还有几滴血迹。血迹很新,应该还不到一天,这样时间上就对得上了。可是埃尔心头始终有一个疑问得不到解答,那就是一头公牛是怎么穿过那个小窗户的。这个问题只要找不到答案,就如同一片巨大的阴影,始终在他心头徘徊不去。

埃尔通过侧门出了畜栅,来到通气窗外,仔细察看地面。在十几米外,他终于又找到了一点痕迹。这些痕迹的指向,是一公里外的森林。那阴森森的原始森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埃尔。埃尔咧开大嘴,苦笑了一下,端着自动步枪慢慢向森林走去。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那个东西盯上了。

幽黑的森林中闪过一缕微弱的光芒,凭着直觉,埃尔觉得应该是那个东西的眼睛发出的光芒。那是暗淡微弱的紫光,在阴影中一闪而逝。但是短短瞬间埃尔发现那并不是两点,而是数个光点合在一起发出的一片光芒。

“该死的,又是变异生物!”埃尔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手心中全是汗水,自动步枪变得越来越滑,不断想往地上掉。旧时代大多数高等点的生物都是两只眼睛,但很多变异生物的特征却是有着多只眼睛。从生物学角度看,这似乎有些说不通,然而现实就是如此。

埃尔很讨厌变异生物,面对变异生物就等于面对未知,而恐惧多数来自未知。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变异生物,更不知道这些家伙究竟变异出了什么。本能的冲动想让他躲到村庄安全的围墙后去,可是战场的经验却要求他留下,找出那个东西,弄清楚它究竟是什么,最好再把它干掉。饲养棚中的痕迹表明高高的围墙只是看似安全而已,铁丝网上的化学毒素只对大多数正常动物和人类有效,天晓得会不会对那个东西有效。而且埃尔是整个村落中战斗力最强、也是战斗经验最丰富的人。在山区的复杂环境下,人多并不一定是优势,更有可能徒增伤亡。

虽然被发配到了这个遥远而荒凉的地方,但埃尔依旧是有着荣誉和责任感的上尉,从未变过。

埃尔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平端着自动步枪,慢慢走入森林。从光亮走进黑暗的瞬间,埃尔的视力有短暂的不适应,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如闪电般从前方掠过,在树木间几个跳跃折射,就消失在森林深处。埃尔仍没有看清那东西,不过可以断定它应该和一只野猫差不多大。这让他感觉好些,但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即使真的是只野猫,不小心应付的话也可能会受重伤。何况在看到它的体型后,埃尔更加想不明白那只公牛是怎么消失的。

他略挺直了身体,继续向森林深处搜索,经验告诉他,自己想要找的东西应该不远了。

森林中,在浓郁的草木气息中多出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微弱的气息立刻埃尔敏锐的鼻子捕获,他用力嗅了嗅,找准了方向,慢慢向几株大树走过去。

绕过足有一人粗的古树,埃尔忽然呆住,冷汗猛然如泉冒出!

丢失的那头公牛,就趴在他面的空地上,动也不动,好象睡着了。但战场经验非常丰富的埃尔一眼已看出公牛的眼睛是不正常的紫黑色,眼睑都裂开了,这分明是恐惧到了极处的表现!

确切点说,伏在林间雪地上的并不是“一头”公牛,而是“半头”公牛!

公牛自肩胛以后的部分只剩下森森白骨,一点血肉都找不到了,而胸肩前则完好无损。但是埃尔微眯的眼睛一扫,立刻发现公牛深色的毛皮上有几条纵横交错的黑色线条,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忽略过去。他随即又有公牛后半身的骨骼上找到了类似的线条。埃尔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动着,他终于知道公牛是如何穿过那个狭小的通风窗的了,可是他宁可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这头几百公斤重的肉牛被切成了几十块,一块块搬了出饲养棚,再在这里重新拼装成一头牛。消失的下半身自然已经进了那个东西的肚子。然而即使是手艺最精湛的大厨,也难以做到将整头牛切削得如此整齐,拼装回去后几乎和完整的牛没有区别。公牛被切割的断面不仅极为光滑,而且切割还没有避开骨头,哪怕是坚硬的后腿骨都被截成了三段。在埃尔的记忆中,只有圣辉十字军中五阶以上的剑术或是刀术高手才能切削出如此整齐的切口!

埃尔心中忽然浮起一个想法,如果这些真是那只野猫一样的生物干掉,那么它切开自己的脑袋应该和剖开一块奶酪差不多。

“该死的变异生物!”埃尔咒骂着,他的胸口重得象是压了块石头,吸口气都变得非常困难。

就在这时,从头顶上忽然转来一阵不属于这个森林的轻微摩擦声。埃尔猛然抬起头,就在上方几米高的树干上,他终于看到了那个东西。

这是个无法形容的生物,流线形的身体十分纤长,并且有几个曲折。它通体裹在深青色的皮肤里,皮肤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泽。在快速移动的时候,这些光泽可以使它与周围的环境相融,虽然达不到隐形的效果,却可以使人眼前发花,难以捕捉到它的位置。它的腹部伸出了两对节肢,后面一对格外的长些,同是青色的节肢表面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锋锐的尖端浅浅插入树干。从它有力的线条看,四根节肢应该可以轻而易举地没入树干。在它的身体前端,则是两根类似于螳螂前肢般的刀锋,锋刃有几个转折,不象是昆虫节肢,反倒象是大师们精心打制的斩杀刀。两片刀锋各长二十厘米,不象是能肢解公牛的样子,但是锋锐和力度绰绰有余。它头部生着密密麻麻多达十六只的小型复眼,一半是闪耀着紫色,各一半眼睛则是什么样的色彩和光泽都有。

它垂直钉在树干上,盯着埃尔,一双刀锋不断互相摩擦着,似乎有些焦燥不安。

这是一只充满了力量和流线美感的生物,有着高高在上的优雅和傲慢。和那些丑陋诡异的变异生物不同,它绝不丑陋和怪异,而只是因为强大而令人恐惧。

埃尔不要说见过,就是听都没有听过这样的生物。他的自动步枪枪口刚刚向上抬了一点,小生物摩擦刀锋的动作即刻放缓,突然加重的威压让埃尔明智地停下了一切可能带着敌意的动作。但是他也不敢后退,生怕会引来对方本能的扑击。

进不能进,退也不敢退,在不熟悉对方习性的情况下还不能有其它的动作,埃尔就此僵在了那里。他惟一庆幸的是没有带村落里的人出来,以这个小东西的速度和轻易切割肉牛的杀伤力,就是把整村的人都带出来,也不会有任何机会。现在埃尔只希望不要激怒这个小东西,哪怕它以后经常到这里来觅食也可以,虽然一天就吃掉半头肉牛的食量,对村落的压力有点大。

埃尔不知道,钉在树上的小东西此刻也正在为难。和肉牛比起来,眼前的男人显然更加美味可口。在它的眼中,食物的美味程度是和蕴含的能力成正比的。牛肉里面的能量少得可怜,即使一顿吃掉了半头,也堪堪只让它感觉到不饿而已。在它的视野中,肉牛完全暗淡无光,而埃尔却在散发着温暖明亮的能量光芒。

它有十几只复眼,每只眼睛的作用都有所不同,十几只眼睛视界交替叠加的组合多到难以计数。但是不管怎么切换,埃尔都比肉牛可口得多。

肚子越来越饿了,可是它却要抵制诱惑。痛苦中,它很是忧郁地磨了磨刀锋,两片锋利的甲质刀锋互相摩擦,竟然溅出了金属才有的大片火花。这个动作显然刺激到了树下的男人,他虽然没什么动作,但身上的能量光芒却是骤强骤弱,显然吓得不轻。

埃尔当然不知道,他的镇定伪装在对方的复合视野中早被剥了个干净。

对小家伙来说,抵制诱惑,特别是食物的诱惑是很不容易的。它还很年轻,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意志。当它开始有清醒意识的时候,已经在母体中生长了一段时间,接下来就是降生了。一出生就离开了母亲,在它看来是十分正常的事。母亲在临去前的叮嘱,只是喃喃自语而已,更多的是代表了一种祝福和希望。但是她不知道,它其实什么都听懂了。

从降生的时刻起,它就有了自己的意识和智慧。母亲要求它不要接近自己,也不要去找自己。它是很听话的,因为它从母亲那里感觉到了非常浓烈的危险气息,甚至还有浓厚的代表死亡的深灰色光芒。即使母亲不说,它也不会接近的,这是幼生体求生的本能,也是智慧的体现。它很清楚,现在自己只会成为母亲的累赘。还没有出生时,那个名叫艾琳娜的生物体的强大就已深深地震憾了它。

它需要成长,需要强大。

生存、成长和强大,这是刻印在它基因最深处的本能。

至于母亲让小村内的人抚养它长大的想法,在它看来完全没有必要。即使是幼生体,它也有半径超过五十米的感知范围,觅食和躲避危险完全不是问题。甚至只要它愿意,完全可以在满月后把小村内的人都干掉。

它不认为自己是人类,所有的感知也都验证了这个事实,但是它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人类。所以不到实在饿得不行,或者是食物实在太美味,它都不太愿意以人类为食。在母亲身体里的时候,无比温暖舒适,让它对人类充满了好感。

就在树上和树下的都在纠结的时候,小家伙的动作骤然僵硬!

它的身体在不住颤抖,一片片鳞片从深青色的肌肤浮现,而且片片张开,每片鳞片下方都亮起了点点淡黄色的莹光。这些鳞片纤长流畅,边缘锋锐无比,当它们张开的时候,这个小东西完全变成了一个刀球。如果有哪个猛兽一口把它吞下去的话,它只要张开鳞片,就可以将猛兽的内脏切烂。

但是现在,它张开鳞片显然不是为了攻击。它所有的复眼都在疯狂闪烁着,四根钉进树干里的节肢也拔了出来,轻轻点在树干上,只是堪堪支撑住身体而已。

几秒钟后,它似乎发现了什么,一声细声细气地尖叫,背上几片特别长的鳞片张到了最大,从鳞片下喷出几道淡淡的黄色光芒。这些光芒有强劲的推动力,它发力一跃,竟然浮飞在空中,然后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呼的一声飞向远方,瞬间已从埃尔的视野中消失。

埃尔愕然站着,呆呆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东西跃飞在空中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死定了,谁知道它竟然飞走了,而且逃得还非常张皇!

埃尔整个人忽然放松下来,猛然出了一身冷汗。同时,似乎有一种粘粘的阴湿感觉贴到了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膝一软,坐到了地上。

森林更加的阴郁了,劫后余生的埃尔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更不曾发现,在另一个世界中,一片广袤无边的阴影笼罩了整片区域。阴影发现了埃尔,有一根触须探到了这个世界,在埃尔身上碰了碰,就了无兴趣地回到了虚影世界中。另有几根触须对半头肉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盘绕了很久才退了回去。

阴影如浪潮般一波波涌过,向北方起伏连绵的山脉区域前进。埃尔只觉得身上掠过阵阵阴寒,就象赤身受冰凉海潮不断冲刷一样。他好不容易才有了点力气,挣扎着站了起来,慢慢向森林外走去。至于那头肉牛,就那么放在了那里。虽然有可能把那个小东西再引回来,但是如果把肉牛拿走或者是烧掉的话,更有可能触怒那个小家伙。那样对整个村落来说,完全是场灾难。

森林的阴郁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的时间内,埃尔的双腿虚软无力,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不止。进来时十分钟的路,出去时走了半小时还没有走出森林。埃尔心底暗暗地诅咒着,今天不可思议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当埃尔走出森林的时候,忽然眼前一亮,似乎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年轻男人和两个女孩从面前走过。刹那间的惊艳,让埃尔的心脏漏跳了整整一拍。可是当他揉揉眼睛,想看得更加清楚的时候,眼前却什么都没有,而且地面上一点有人经过的痕迹都没有。

埃尔仔细检查着地面,的确是没有任何痕迹。但是刚才看到三个人的记忆却是无比清晰,而且他们就在他面前不到百米的地方走过的!

有生以来,埃尔第一次怀疑自己的眼睛。再次搜索徒劳无功之后,埃尔终于决定放弃。他今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受了太多的惊吓,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十年的宁静生活,都在今天打破了。埃尔甚至觉得,是不是所有的运气都在过去十年耗光了?

某种程度上,埃尔这次的预感是对的。

几个小时后,另一个世界的阴影倒卷而回,随后一团耀眼的巨大电浆火球从村落中冉冉升起。

它在迁怒,可惜埃尔已经不需要知道这个了。

章八 暗面

电浆火球化成数百倍大的火云,覆盖了整个村落,直到将大部分热能倾泄一空后,才化成浓黑相间的蘑菇云,缓缓升空。

在几十公里外的山顶,苏站在那里,看着和小型核爆无异的蘑菇云向高空升去。亲身体验过电浆火焰威力的苏相信,那个村落中应该不会再有生命存在,哪怕是最低等的昆虫也无法在这样的高温下生存。苏没有掩饰自己的形迹,就那样站着。过去几天中已经证实,这个状态、或者说是这一部分的使徒并不具备视觉能力。

毁灭了村庄后,使徒如乌云般呼啸而去,而苏仍站着不动。反复追逐的几天来,他不是第一次看到使徒施暴,但那时它是迁怒于某些动物,这次却是使徒第一次大规模屠杀人类。

看着熊熊燃烧的村庄,苏的心里有种挥之不去的沉重。

梅迪尔丽看出了苏的沉默,说:“别在意,我想它就是希望你会内疚,从而限制住你的活动范围。杀人的是它,而不是你。”

苏点了点头,吐出口郁积在胸口的闷气。

多年周旋于强大的敌人和严酷的环境之间,已经让他学会不去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承担压力。忧郁和焦燥都是那些生活平静的人才可以享受的奢侈品,苏有的只能是冰雪般的冷静和理智,因为他犯不起任何错误。

使徒渐行渐远,但是苏却感觉到了一丝不同。这次使徒离开的有些匆忙,而且快得多,不象是漫无目的的搜索,反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正在追踪过去。

苏决定到村子里去看看,他想知道使徒发现了什么。这是非常危险的行动,当苏处于绝对理智的状态时,往往会做出这种决定。希尔瓦娜斯的脸色又变得苍白,拥有元素亲和能力的他对于环境的变化非常敏感,也正因如此,使徒的意识对他的威慑和冲击格外的强烈。只要接近到使徒意识十公里的范围内,希尔瓦娜斯就会因为本能的恐惧而颤抖。不过苏和梅迪尔丽早就知道他的情况,也有了应对的方式。在这种行动中为了保持速度,少年都是被两人轮流提着的,他需要做的只是打开反重力力场就可以了。

在使徒的威压下,希尔瓦娜斯有时甚至连反重力力场都放不出来。不过梅迪尔丽用条件反射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事实证明,灌酒加疼痛完全可以抵消使徒的威压,现在只要梅迪尔丽做个手势,希尔瓦娜斯就会本能地释放反重力力场,而且拼尽全力维持,以至于有一次逃亡时因为体力耗尽人都已晕了过去,可是反重力力场还在。在这件事情上,梅迪尔丽无意中露出了魔鬼的一根小小尖角。主宰了审判所数年的她,在折磨人类与非人类方面的造诣深厚,在希尔瓦娜斯身上不过是小试身手而已。

比如训练他时刻维持反重力力场时,梅迪尔丽就在他脚下放了烧红的匕首,并且用一根不太牢固的绳子把他吊了起来。只有在反重力力场中,少年的体重才不至于拉断绳子。而此前,梅迪尔丽已经通过一些小手段将足底变成了少年不容触碰的死穴。哪怕是被匕首尖沾到一点,希尔瓦娜斯就会感觉到所有的神经都在被抽离。而最恐惧的时刻,就是这种将触未触的时候。

只要梅迪尔丽愿意,就可以将少年的任何地方变成死穴。对她来说,这很大程度上不过是些小小的心理游戏加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手术而已。

就这样,一个下午的时间少年就克服了对使徒的恐惧。确切点说,是用另一种更深的恐惧代替了对使徒的恐惧。

对于整件事情,苏什么都没有说,可是看到梅迪尔丽时,目光中还是有了些不同。在当时,梅迪尔丽的神色中掠过一丝暗淡,随即消逝,又恢复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模样。

三道身影以更超过使徒的速度从山顶掠下,几十公里的距离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片刻之后,苏已经孤身冲入了尚在燃烧的村落,以堪称恐怖的感知能力对每栋建筑进行彻底扫描。扫描完整个村落后,苏一无所获。但是他已经判断出,村落中的设施如果充分利用的话,完全可以供一千人活下去,但是现在全被使徒的一把火给烧毁了。

苏的视线随即落到了围墙外的饲养棚上,双眉微微一皱,从里面感觉到了一点微弱但是非常熟悉的气息。苏的身影一闪,已经站到了饲养棚的中央。饲养棚中依旧在燃烧着,苏的身体表面浮出了少许晶体,生成了一个微弱的力场,略微减弱了火焰的热度,使身上缠绕的战斗服布条不至于烧毁而已。

数百头牲畜都已死去,死亡来得太过突然,它们大多还保持了生前的位置,就是最强壮的也没来得及跑出两步,就已被烈火烧死。牲畜的尸体都已炭化,有几头的身体还在冒着微弱的火苗。那是由内而外燃烧起来的火,使徒直接引燃了它们的每一个细胞,不是饲养棚的火烧死了它们,而是它们点燃了饲养棚。

苏的目光一扫,就落在了埃尔曾经搜索过的兽栅上,随后目光一路移动,停留在高高的通风窗上。苏好看的眉毛轻轻一扬,那熟悉气息的感觉稍稍加强了一点。他一跃而起,已从通风窗中穿了出去,然后迅速向森林移动。

梅迪尔丽提着希尔瓦娜斯,绕过了火场,跟着移向森林,和苏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五百米左右。

随后,在森林中,苏看到了那头公牛,但是现在公牛的上半身已经彻底炭化,后半身的骨骼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使徒可以将生物的血肉变成燃烧的能量源,但骨骼不在此列。

苏蹲下,轻轻碰了碰公牛的残骸。些许的外力,就让公牛骨架彻底的四分五裂,在飞扬的炭灰中,依旧可以看到那些光滑如镜的切面。抚摸着这些切面,苏明确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气息给他的感觉依稀和小洛有些相似,可是不同的地方还是占了绝大多数。

苏抬起头,目光正好停在了小家伙起初钉着的树干上,那里有四根细细的切口,就是贴近了也不容易看见,但是哪怕是再小的痕迹也难以瞒过苏的眼睛。这几个插口又让苏想起了小洛,想起了小洛那几根极为锋利的节肢。

苏伸出右手食指,试图在指尖弹出一截刀锋,却未能如愿。他是可以自如控制身体,但却难以完成这么根本的改变。从这点上,小洛的身体要比苏更加纯粹。而现在,就在这里,似乎又出现了一个和小洛类似的生物?

这气息给苏的感觉很不一样,苏对它并没有多少本能的杀意,但也绝对谈不上喜欢。这是发自本能的想法,这段时间以来,苏发现自己的身体本能越来越强烈了,而且在很多事情的判断上开始有明显的倾向性。

苏慢慢地站了起来,目光透过重重森林,落在了远方。他很想追上去,凭他的追踪技术,肯定可以追上留下气息的小家伙。但是在他和小家伙之间,横亘着一个使徒,一个占据了数百平方公里区域的庞然大物。

苏放弃了自己的好奇心,让出现在身后的梅迪尔丽作了个手势,于是三个人和使徒保持着一定距离,跟了上去。

在数十公里外,小东西已经爆发出有生以来最大的速度。

四根节肢深深地插入地面,然后爆发的力量推送着身体如箭般射了出去。节肢输出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至于除了那些坚硬的岩石外,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承受到它的蹬踏,给它加速。它的动作频率极快,可是限于体型太小,在地面奔行的速度仍然不算很快,至少比身后袭来的暗潮要慢。不过它在快被追上的时候,突然跃到了半空,所有的节肢紧紧收起贴在了身体上,然后身体拉得笔直,身体后部的几片鳞片如花瓣般张开,鳞片下亮起几点黄色光芒。此时的它,恰如一枚导弹,骤然加速,时速转眼间超过了五百公里,呼啸着破空而去,将暗潮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它小小身躯中储备的能量如同无穷无尽,整整飞了十分钟才落在了地上。刚一落地,它就一头扎进了坚硬的冻土里,从雪层下的洞穴中抓出一窝雪兔,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就将它们吃得仅剩下一层毛皮。吃掉相当身体几倍体积的雪兔,它却远远没有吃饱,而腹部仅仅是稍稍鼓起一点而已。

它的身体十分虚弱,储存的能量已消耗一空,饥饿的感觉象是沸腾的酸液,不停地烧灼着它。它非常委屈地轻轻叫了几声,就从雪层中钻了出来。复合视野中又发现了不少生命气息,但是却来不及捕食了。在它身后,那山岳一般的威压已经滚滚而来,虽然相距仍很遥远,但是暗潮实在是太广大了,而且似乎不知疲倦。

小生命一声哀鸣,从地上弹了起来,再次全力奔行。如果不飞的话,它的速度要比暗潮慢上一点点,这样一个小时后就会被追上。不过这次逃亡过程中,它的四根节肢都在慢慢地变长,奔逃的速度也有所加快。

在广阔无迹的无人区内,使徒如潮,在崎岖起伏的大地上划出一道弧线,汹涌着向北方涌去。不知是否在奔逃到的过程中感觉到了使徒对北方的稍有犹豫,小东西毫不犹豫地掉头向北,然后全力奔逃。在没日没夜极速逃亡中,它的身体也在相应地变化。雪原上食物稀少,它甚至没有多少时间进食,因此体内存贮的能量也日渐消耗。但是现在它的动作更加合理,头部有所缩小,后部强劲有力的两根节肢变得更长,而且进化出了几根利爪。这样在踏地借力的时候,就可以踩在稍微松软些的物质上,比如冻土和树干。在这片原始森林中,这两样是最不缺少的东西。

它现在不是在地面奔跑,而是时时会跃在空中,身体会收束成更加流畅的形态,有时会张开鳞片喷射能量流借力,有时则是张开几片新进化出的更大的鳞片,象风帆一样借助北地的强风在空中滑翔。

在能量消耗和速度间,它终于艰难地找到了一个平衡点,可以和身后追来的暗潮保持距离了。只是存贮的能量依旧在消耗着,用不了几天就会消耗一空。它和普通生物不同,可以榨取出身体内最后一点能量,但能量耗尽就意味着死亡。生死之间,也让它的智慧有了近乎于爆炸般的成长,它现在很清楚后面的暗潮是向着自己来的,更加清楚绝不能被它追上,那是类似于本能般的畏惧。

所以它亡命奔逃。

前方高山连绵起伏,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它也不知道,在山的那一端,是海,是无尽的冰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