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面飘流的日子里,苏又在记忆中重现了当日与瑟瑞德拉的战斗。

那时精神世界的搏杀到了尾声,苏的死寂世界已只剩下不到千颗死星,但是他的世界如一幅画布,不断舒卷,每次舒张,就会拉出一大块新的宇宙空间,而当画布卷起,新生成的空间就彻底孤寂,数以百计新的死星由是出现。但再怎样的挣扎,也都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可就在苏的精神世界濒于崩溃时,另一个精神体忽然闯入了战场!苏一望之下,登时怔住,刹那间被瑰丽绚烂的星河不断诞生湮灭景象震慑住的,竟然是那稚气未脱的少年启辉骑士,梅策尔德!

苏只是有些意外,一直保持着抵御星河撞击的死星全速运转。而梅策尔德从失神中回复过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苏!他呆了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少年的尖叫本不应该如何响亮,可是当他的叫声响起时,却刹那间响彻了两个精神世界,遍及星河最偏远的角落!甚至无数星球为之碎裂湮灭!发自全力的尖叫过后,梅策尔德转身就逃,他已彻底被恐怖俘虏,根本不敢面对苏,哪怕是仅仅一秒。随着梅策尔德突兀的进入和逃走,交缠在一起的两个世界忽然发生了变化。属于瑟瑞德拉的星河竟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而且梅策尔德跑得越远,裂口就越大。而在星河破损处,死星正疯狂涌出!

精神世界中响起了瑟瑞德拉愤怒的吼声,可是无论她多么愤怒,都无法阻止梅策尔德的逃跑。少年对苏的恐惧,仿佛印刻进了基因,已超越了一切!

梅策尔德越逃越远,终于消失在虚空尽头。而瑟瑞德拉的星河竟然也就这样被他拖着远去。

在苏的身后,死星正在迅速增加着。但他只是看着瑟瑞德拉远去、消失,无力追击,也不敢追击。这场精神世界的大战,就以这种意外的结局收场。

当苏从精神世界退出时,就看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强烈之极的能量光芒中迅速崩解、消散。在彻底消失前的刹那,苏的本能最深处忽然震动起来,一颗白色的符号浮起。在看到它的瞬间,苏就明白了它的功能。于是,在几乎无法衡量的短暂时刻,苏所有记忆,所有的基因秘密,甚至所有曾目见、经历过的一切,都化为各种介质,被装入符号中。这个符号是立体的,不知道由多少层次复合叠加构成,几乎可以无限微分下去。再大量的信息,它也能轻易装下。

当全部信息装载完毕,神秘的符号就转为淡金色,消失无踪。而苏最后的记忆,就是占据了全部视野的茫茫白光…

再然后,则是冰冷、黑暗的海底世界。

苏从一无所有中逐渐壮大,直到重新看到了光。在这一刻,苏的右眼重新生成,并且启动。而当右眼成功启动时,在广阔海底世界中,数十万个同时在进化着的个体在那一刻停止了进化的过程,全部死去。

而在那时的记忆中,苏还清楚的记得,他感觉到了从三个不同地方传来的清晰恐惧,但是只是一瞬间,三个感觉就先后消失,隐没在整个世界背后。苏虽然有些诧异,但是并未放在心上,生存、进化占据了他全部注意力。在他那幽深如狱的右眼深处,一点猩红始终不去。

在那蔓延血海中央,是永眠的少女。

正是由于这点记忆的行将消散,终于激起了苏的全面反弹,再次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

海中的飘流终有尽头,即使风浪再大,即使真有无形黑手的存在,但是自然的力量仍是浩瀚不可抵御的,这片海域的洋流还是随着信风带向大陆架靠近。数十天后,视线的尽头,终于出现了陆地。苏挥动仅存的右臂,开始第一次游泳。目力可及的距离,却令足足花去了他大半天,才借着最后一波潮汐,将自己破碎的身体带上了沙滩。

这是一片寂静的沙滩,所有的蚌壳都关紧外壳,潜进巢穴的最深处。而在远方,大大小小的海蟹正匆忙逃跑着,争着离开这片沙滩。

又是断绝食物这种老套手段?苏冷冷一笑,右手撑在沙滩上,抬起了头,幽深的右眼盯住了生长在沙滩边缘的株株椰树。

苏右臂有力的摆动,拖动身体移到椰林边,抓住一株椰树树干,一路攀到树顶,咬开一个个椰子,片刻后就将一树的椰子全部吃空。而苏意犹未尽,一口咬在椰树叶上,卡卡嚓嚓声中,一片巨大的椰叶很快消失。转眼间,椰树就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吃下这么多东西,苏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只是吐出一小口焦黑的残渣。残渣已完全炭化,从中几乎找不到任何水分或有机物。

右臂一摆,苏凌空跃到另一棵椰树上,又开始吸食椰子。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思想从意识深处浮起:“这样的嘴进食效率太低了。”随即,一个全新的口器在意识中展示出来。它类似于沙虫的口器,可以自如伸缩扩张,内部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十几层利齿,可以将一切食物轻易切碎。而强劲有力有的肌肉纤维甚至可以让它一口咬断树干。如果生成这种口器,现在的进食将容易得多。椰子肯定是一口一个,椰叶也可以被整根吞入,效率的确要高很多。

呸!苏恶狠狠地吐出一口黑色残渣,作为回答。他离开了这株被啃食干净的椰树,又跃向了第三棵。

从高空俯瞰,可以看到海边茂密的椰林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变得荒芜。

当天色复明时,苏从森林中走出,他又恢复了完美的人类身体,而身后的背景则是已被完全啃秃的森林。

苏追着渐明的天光,向远方走去,淡金色的短发在风中跳跃飞扬,如火如炎。

到下午时分,一辆老旧不堪的卡车从远处的灌木丛中钻出,痛苦地喘息了几声,停了下来。从车厢中跳下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穿着灰绿色的旧式军服,下身穿着军用短裤。有些穿着高腰军靴,有些则直接赤着脚,靠着粗硬的老皮和厚茧对付满地的木刺昆虫。这些战士身材矮小,皮肤黝黑,却非常灵活有力,从车上可以一跃五六米,两个纵跃就分散开来,占据了卡车周围各个要点。

咣咣!卡车驾驶室的大门战栗了好几下,才被人从里面粗暴的一脚踹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咒骂着从车厢里挤了出来。他穿着同样式样的军官服,身材高大,虽非肌肉贲张式的壮硕,但钢铁般的身躯却处处显露出力量。和手下的士兵不同,他是个白人,长期的风雨吹淋给他镀上了一层古铜色。他的腰间别着一支老式左轮手枪,但显然,更危险的武器来自于那双骨节明显的大手。

驾驶室另一侧的车门同样被推了几次,才被费力地打开。从里面跳下了一个豹子般矫捷的年轻人,满脸的野性与桀骜。他没有佩带任何热火器,只是在后腰上插着两把充满热带部落风格的弯刃砍刀。他棕色皮肤,棱角分明的五官昭示了这是一个混血儿…

中年男人眯着眼睛,先抽出一根充满热带风情的雪茄,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年轻人则拿出望远镜,向远方雾气笼罩着的椰林望去,嘴里还在说着:“卡比,你让我们一大早就出发,跑了几个小时的路到这里来,不会只是为了看看这片到处都是的椰树林吧…噢!我的天啊!这…这是…”

卡比瞪了他一眼,劈手夺过望远镜,向椰林望去。只看了一眼,嘴里的半根手制雪茄就无声地掉在地上。在他的视野里,茂盛的椰林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如此诡异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一阵深寒。

年轻男人早就收起了浮滑态度,问:“卡比,这是怎么回事?”

卡比放下了望远镜,说:“别问我,我也不知道…让小伙子们都留下,小心警戒,罗比奥,你跟我到树林里看看。把你的刀拔出来,别大意。那里面可能藏着超出我们想象的东西!”

罗比奥有些吃惊地看着卡比,问:“也许只是一群野兽,用不着这么紧张吧?你可是…怎么说来着,相当于六阶的家伙了!”

卡比笑了笑,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挥了挥,说:“你越来越会说话了。不过,我的老朋友告诉我,如果不小心点的话,就算你是七阶,林子里的家伙也可能咬断你的脖子!”

罗比奥耸了耸肩,从腰后拔出砍刀,跟在卡比身后,向椰林走去…

当他们步入椰林时,立刻体验到了笼罩着整个森林的诡秘森寒。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同时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仔细观察,仔细倾听,绝不轻易放过每个细节。

片刻后,两人把周围大致环境都过滤了一遍,互相对望一眼。

卡比首先开口,抬头看着上方,说:“所有的树叶和椰子都消失了…看上去有明显痕迹。”

“我来!”罗比奥一跃而起,几下就窜到了树顶,比猴子还要敏捷。他仔细看着断口痕迹,又象只野兽一样用力抽了抽鼻子,说:“从痕迹上看,应该是人类或者是猴子留下的咬痕,但看纤维断裂的切面,非常有力量,简直不象个人类,即便强化了力量也不象!奇怪,它没有留下任何气味…咬痕上居然也没有。”

卡比不怀疑罗比奥的判断,在丛林中,罗比奥的本能比野兽还要可怕。这个自小在丛林中长大的年轻人也是追踪和反追踪的专家。他有着五阶的速度和力量,以及同样五阶的感知,完全是野兽的代名词。

“啃食?”听到罗比奥的判断,卡比不由得皱起眉,他环视着诡鹬死寂的森林,深深地吸了口气,吸入的空气中似乎也包裹着浓浓的死亡味道,除此外一无所有。

“你说,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能把这么大一片的椰树林啃得如此干净?还是说,它们把所有的椰子和树叶都给带走了?”卡比问。“还有,它们是怎么上去的。”他看过四周了,地面和树干上没有任何生物曾落足的痕迹。

树顶的罗比奥才想到这个问题,脸色立刻变了。这种除了咬痕之外没有留下任何其它痕迹和气味的生物,对于罗比奥来说,其实和隐形相差无几。而且从咬痕的平滑程度看,这一口如果咬在他身上,即便是最坚硬的骨头也会被一口咬断。罗比奥忽然从一颗树跳到了另一棵树上,察看着上面的咬痕,他一路追查到海边,才纵跃回来,在卡比面前落下。罗比奥脸色苍白,冷汗不断冒出来,说:“咬痕都很新,应该都是在十二小时之内的…最旧的咬痕出现在海边,而我们这里的都很新。如果只从这些痕迹上判断,那么…”

罗比奥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说:“它们很可能是来自海里!”

“从海里来?!”卡比手中的左轮手枪在巨大的握力下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独有的喑哑呻吟。这支做工粗糙,但出了名的坚固耐用、威力巨大的凶器差点被卡比在无意中捏成一团金属块。

森林中一片寂静,罗比奥和卡比都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卡比才说:“我们再找找吧。肯定还有别的痕迹,只是我们没发现而已。它们要椰子和树叶干什么,椰子还可以吃,树叶呢?等等!吃!吃下那么多东西,总得拉点出来吧?”

罗比奥和卡比的目光立刻投向地面,这条海岸线的沙滩都是珊瑚沙,洁白细腻,偶尔会反射出一点类似光线折射般的荧光,那是辐射的侵蚀…很快,两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一小片黑色的砂粒上。在大片莹白的沙地中,它们其实十分醒目。只是两人的注意力都被几万棵光秃秃的椰树吸引住了,以至于忽略了这些碎石一样的东西。

罗比奥蹲下,抓了一把黑砂在手里,仔细地嗅了嗅,甚至还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然后呸的一声,又全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的粪便?”卡比一脸严肃地问,他没有取笑之意,而是深信罗比奥的判断…

罗比奥摇了摇头,一脸疑惑的说:“这肯定不是粪便。里面全是炭灰,倒象是烧过的东西,可是这里怎么会出现这玩意?”

卡比拿起几粒黑砂,仔细捻了捻,看着它化成粉灰飘散,摇摇头说:“比烧得要干净得多,倒象是经过超高温焙烧后的残渣。我们带点回去吧!”

注意到这种黑砂后,罗比奥和卡比才看到,森林中到处都是零散的砂粒。罗比奥取出一个兽皮口袋,小心翼翼地取了一小把黑砂,放进特制的袋子里。他的动作看似不起眼,却可以将黑砂完整保存下来,一点不沾染其它的东西…在一颗颗捡取黑砂的过程中,罗比奥居然有些走神,不小心捏碎了一粒。他呆呆地看着手指上的粉灰,忽然问:“你不觉得,这…这一切和那首预言诗很象吗?末日从海上而来,万木随之枯萎…”

啪!卡比的左轮手枪失手掉在地上,也打断了罗比奥的话。

“胡说什么!那只是疯子临死前胡写的疯话而已!”卡比斥责着,可是一向冷静的他,声音却在颤抖,出卖了他真正的心思。

罗比奥虽然是卡比的下属,但和卡比之间的关系显然比上下级更为亲密。他一边收拾着黑砂,一边不服气地嘟嚷着:“疯子写的疯话?我们都知道那只是用来骗那些天真家伙的说辞而已!谁会真信,你吗?要只是些疯话,那我们每个月一次跑到这荒无人烟的海边来干什么…如果只有我们还好说,另外十几只连队也在执行着同样的任务,这又怎么说?上面只是在瞒着我们而已!”

卡比脸色铁青,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弯腰捡起了左轮手枪,然后倒出弹鼓中的普通子弹,然后取出五发弹头漆着醒目红色的特殊子弹,一一装填进弹鼓里。卡比的凝重也沾染了罗比奥,他收好了黑砂,再把袋口紧紧系上,然后向椰林深处看了一眼。不知怎么的,感知敏锐的罗比奥总觉得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躲在暗处,正冷冷地观察着他们。

“这树林真是见鬼了,我不喜欢这个地方,还是早点走吧。回去把报告一交,让那些大人物们烦恼去!”罗比奥提议。

卡比点了点头,沉默着向树林外走去。

两人很快回到了卡车停放的地方。黑瘦矮小的本地土著战士们依然在卡车周围警戒着,惟一的一名工程兵刚用油桶给卡车加满了油,此刻正打开发动机盖,作着例行保养检查。这辆车少说也经过数十万公里的行程了,在这路况极度恶劣的丛林中穿行,一不小心就得抛锚。

看上去情况一切正常。警戒的战士们都充满了干劲,狼一样的双眼紧盯着周围。如果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把猎物撕碎。他们矮小的身躯里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经过针对性训练后,每个人都可以单独面对一头雄狮而轻易获胜。而且他们极度嗜血,很多时候喜欢生裂对手,直接吞食血肉。在这个处处污染的世界里,生物的血肉都是难得的补给物质。

罗比奥的目光扫过了战士们,对他们的状态十分满意。他用力打了个口哨,于是分散在周围的战士们纷纷跑了回来,在卡车前集合,排的队伍居然非常整齐。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只除了…少了一个人。

罗比奥的脸色阴沉得发黑,他猛然伏在地上,象头野兽一样嗅着地面,然后飞速向远方一丛茂盛的树丛冲去。卡比则深深地吸了口气,把左轮手枪换在左手,右手手腕一动,一根盘曲的黑色合金丝线就落到了掌心,然后身体迅捷如飞行的子弹般弹射出去。这根长达两米、坚韧无比的合金线才是卡比真正的武器。至于那把左轮手枪,即便是换了特种弹药,也只是用来打扫普通目标的工具而已。

当卡比跑到树丛前时,罗比奥已经在里面钻了几个来回。他直起腰,阴沉地说:“我们的士兵应该就是在这里消失的。但我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痕迹!什么都没有!卡比,我们肯定被那些‘东西’盯上了,怎么办?”

卡比眯起深陷的双眼,缓慢转身,扫视了周围一周。阴云,灌木林,光秃秃的森林,起伏不定的杂草,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自然,却又…

如此诡异!

他说不清问题出在哪,可就是知道有些地方不对了。其实证据很充分,比如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一个战士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宛如人间蒸发一般。而且比猎犬都要敏锐的罗比奥还找不到任何痕迹和线索!

但除了这个,肯定还有其它不对的地方。

卡比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更加的深了,他的眼角轻微颤动着,眯起的双眼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而他的耳朵也在不停耸动着,风声、草声、远方的潮汐声以及其他更细微的声音似乎经过了一个放大器,放大成了常态下数倍的音量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一滴汗珠从他的发际中涌出,顺着起伏纵横的老皮流下,在下颌上汇聚成滴,然后掉落,最后撞在军服胸前的勋章上摔碎。

只是非常轻微的一声,却让卡比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我知道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卡比的声音忽然变得干涩无比,就象几天没有喝过水一样。他看着周围,慢慢地说:“罗比奥,你没发现吗,这一片区域,除了我们和这些树、草,没有任何生命,连一只虫子都没有。”

罗比奥脸色也变了,他回想一下,说:“椰树林里也是这样!”

“是啊!”卡比忽然放松下来,取出根雪茄,点燃,默默地抽了起来。罗比奥静静地等着,他有种直觉,卡比是把这支雪茄当成了生命中最后一支在享受着。直到整支雪茄吸完,卡比才恋恋不舍地抛掉,说:“我想,我可能会有办法知道发生了什么。”

罗比奥也知道卡比有一种天赋的奇异能力,可以看到一段时间之前发生的事情。不然的话,只以神秘学见长的卡比战斗能力并不是很突出,根本当不上一支外派部队的指挥官。单论战斗力,罗比奥要比卡比强不少,却对做他的副手没有任何不满。除了卡比的丰富经验外,和一个拥有神秘学的指挥官在一起,多少可以分到点他的好运气。这在他们这一带已经是常识了。

不过即使在最一筹莫展的时候,罗比奥都并没有催促或者提醒卡比动用那种能力,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已经以野兽般的直觉感觉到,卡比运用天赋能力或许会出现什么不可测的结果。

卡比也在犹豫着,又过了一会,终于下定了决心。这样空耗着不是办法,如果能够察觉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样一片死域,那才真正有价值。时间继续流逝下去,就会超过他能力所及的范围了。卡比克服了心底隐约的不安,深吸了一口气,双眼神色逐渐转为迷茫。渐渐的,卡比的瞳孔颜色开始变淡,和眼白融为一体。

罗比奥屏住气息,知道卡比现在施展能力已经到了关键时候。

“这…这是什么!!”卡比象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景象,突然失声叫了出来!紧接着,他的脸上突然泛起一层鲜艳的红色,本是白色的双眼突然变成血红色,然后扑的一声,两道血线从他双眼中飙射出来,竟然喷出两米多远!

卡比一声闷哼,仰面栽倒。他的双眼中已经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罗比奥大吃一惊,扑到了卡比身边,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卡比颤抖着伸出手,抓住罗比奥伸过来扶他的手,然后使劲往外推,断断续续地说:“快…快走…快!…我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

罗比奥很想知道卡比看到了什么,但是卡比明显受到了致命的伤害,却死活也不肯说出看到了什么。再想到卡比莫名其妙的重伤濒死,直觉告诉罗比奥,如果卡比一旦说出来并且让他听到的话,那么他也会是同样的下场,还将包括卡车那边的所有战士。

要尽快离开!只有离开这片已经为死亡所笼罩的土地,才是安全的!野兽的本能让罗比奥感觉,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而且不能把卡比一起带走。

他心里挣扎了一下,用力握了握卡比的手,霍地站了起来,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冲回卡车停放处,扑进驾驶室。一分钟后,所有的战士都回到了车厢内,卡车掉了个头,轰鸣着钻入灌木丛林,循着来路远去。一路上罗比奥专心驾驶,强迫自己不去想有关卡比的任何事。但他却不由自主地关注着周围地面的情况,察探着各种生命迹象。然而开出了十几公里,却还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出现!汗水一滴滴从罗比奥的身上涌出,将军服彻底打湿,而且在座椅上积了一摊水渍。

就在几公里之外,苏正坐在一块岩石上,一手支颌,一手扶膝,陷入了沉思。他全身赤裸,将完美无瑕的人类身体完整地呈现出来,而沉思时,有意无意中散发出的魅力却又如此惊人。如果单论容貌,那么他的脸已经不比任何人差,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可是这样一张漂亮得有些阴柔的脸,现在在任何情况、任何角度下,都不会被人认为会是女人的脸。苏并没有瞪眼作态,也没有散发气势威压,但是每个人看到他,都会感觉到无形的隐约压力,会体会到那不怒而威的威严。其实,这是人们对于过于完美存在的一种畏惧。

苏不停地思索着,坚硬的头骨下颇为空旷,五个思维中枢处理只占了颅腔小小的一角。现在所有的思维中枢已经全力开动,分析推演着所得到的情报和信息。他的腹腔中也是空空如也,整个胸腹之间都变成了巨大的消化腔体,只有等得到更多的食物,转化出足够多的能量,才能够生成新的器官,为这具身体添加新的功能。

在苏的面前,正跪着那名失踪的战士。他匍匐在地上,态度极为恭敬。但是颤抖的身体,却又显示出他的极端恐惧。他不时向苏磕几个头,再喃喃地说几句什么,然后就是长时间的伏地不动。他的身上有几处很小很不起眼的伤口,这是苏在对他用刑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只看这名原始、嗜血且野性十足的战士现在如此恐惧,就知道这些伤口带来的痛苦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不起眼。

所以苏只动了几下手,就让这名土著战士吐露出知道的一切。语言不是障碍,虽然土著战士说的并不是血腥议会通用的英语。

在记忆压缩还原的过程中,苏原本的许多知识都被重新整理分类,按照某种规则解析之后,再行存放起来。现在,苏只知道这名土著说的是拉丁语系的语言,这就足够苏理解了。至于具体是拉丁语系下哪种语言,根本就不重要。反正人类所有语言,对苏来说,简单得就象小孩子的简笔画。

语言很简单,但是带给苏的信息却很丰富。

从土著战士的描述中,苏知道了登陆的地方气候炎热,到处都是茂密的热带雨林,或者是丛生的树丛。海边则分布着大片椰林。这里雨量充沛,河流众多,而且有着丰富矿产。因为食物充足,雨林深处简直就是变异生物的天堂。这里生存着各种奇异而凶猛的动物,但更具特色的则是种类繁多的昆虫,它们大多是剧毒。食肉植物则是地域另一大特色,它们的存在,也让热带雨林中处处都是陷阱。

在这片广阔而原始的大地上,人类非但不罕见,反而数量众多,甚至还构建了一个政教合一的王国!王国的居民大多数是这种矮小精壮的土著。他们身体构造特殊,厚而韧的皮肤不光能够抵御刺砍叮咬,还能够有效阻挡辐射,简直就是一件全能的皮甲。而王国的中间和上层都是由白人及少量其它肤色人种组成,但没有一个是土著。除了奴隶、苦工之外,土著最好的出路就是当兵。而那些运气够好的家伙,甚至可以混个连长干干,但也就到此为止。

让苏陷入沉思的是,这名土著战士也是有能力的,而且能力不低。一阶的力量、速度、防御、敏捷强化,外加一阶的武器操控。五项一阶能力虽然只需要五个进化点就可生成,但已经让这名毫不起眼的土著战士变成可与旧时代最精锐特种兵相提并论的杀戮机器。虽然没有感知能力,但土著天生敏锐的感知可以弥补不足。这是简单、高效而且节约的方案,能够以最小的代价最大程度地提升战斗力,而且对战士身体并未构成多少损害。土著战士的体质比苏所见的大多数荒野流民都要强点,因此普通人也能够开发出相当于五个进化点的能力,而流民的平均水准则是三个进化点。

问题在于,除了那两个明显的指挥官外,其它土著战士的能力和他面前这名一模一样!即便是批量训练的龙骑扈从,相互之间的能力也是千差万别。因为每个人的天赋潜质都不一样,能够获得的基因强化药剂也有不同。从土著战士的叙述来看,他在被挑选加入军队的第二年,就开始注射能力药剂,随即形成了五个一阶能力。他的战友们也是同样在加入军队第二年注射的药剂。这当然有土著战士身体素质更强的原因,但至少表明,这个势力在中低阶能力的研究和应用上不逊于血腥议会,甚至更有过之。

获得的信息后,苏开始对当地势力的构成和特点进行分析推演,只是五个思维中枢的处理能力严重不足,想要得到初步的结果至少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苏也不着急,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苏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等待分析结果。整个过程中,他只动了一次。那时苏忽然冷笑了一声,伸手凌空在面前虚点了两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苏明明没有戳中任何东西,但感觉敏锐的土著却似乎听到远方隐约传来一声惨叫。

整整一个小时之后,分析推演结束。得出的结论很简单,但也勾勒出了一个雏形。具体有多准确,就需要和实际情况对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