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苏想象中的画面,他却知道,事实也必定如此。

到此为止了吗?被切成数百上千块,苏也会受到重创,下一次重生又不知是什么时候,更不知道还能不能保留自己的意识。

苏身体内突然剧烈蠕动,无数细碎的晶体从身体各处储藏的器官被吐出来,随着各种血管通道汇聚到喉咙处,混和,然后随着灼热气流喷出,瞬间在苏面前形成一团闪耀着无限星光的绚烂光雾。又是一团极度高温的热流从苏口中喷出,喷在了那团由无数细碎晶体构成的光雾上。高温瞬间引爆了部分晶体,晶体中所储藏的可怕能量则以十倍百倍的力量爆发出来,立刻引爆了所有的能量晶体!

一团极度炽亮的光芒在苏面前形成,刹那间已布满整个房间,墙壁、天花板和地板都在无声消融。

临海古堡震动,或者说是跳跃了一下,然后不下数十个窗户中如同点亮数百盏大功率的按照灯,亮得让人根本无法直视。然后,炽烈得无法想象的火焰从这些窗户中喷出,而古堡一大块屋顶也高高飞起,在下面托扶着它的是一股数十米高的火焰。这是一场几乎将临海古堡掀飞的爆炸,或者没有那么夸张,但至少已经将它洞穿!

站在已成一片废墟的办公室中,贝布拉兹面前的墙壁已经消失,熊熊烈焰如同地狱喷出的烈火,就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喷涌而上,火焰所舔舐到的一切都被消融吞噬。仅仅是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流就引燃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甚至金属饰件也为之变软。就在贝布拉兹的面前,临海古堡彻底变成了火焰地狱,只有贝布拉兹周围是最后的净土。他周围一米的范围内,温度没有任何变化,再猛烈的炽流也无法穿透。静静看着面前升腾而起的烈焰之海,贝布拉兹站立了似乎有亘古冰河纪融化那么久,但实际上的时间,却只过了短得无法预计的一瞬。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到身后一扇不起眼的门旁,打开门,后面是一条盘曲向下的旋梯。里面没有灯,却有幽淡不知从何而来的光芒照亮了阶梯。空气中没有阴潮或者是其它味道,却总会让人感觉到古老而深远,并且充斥着某种强悍而不受约束的气息。这道旋梯,如同通向巨龙巢穴的通道。

贝布拉兹走上旋梯,随手把门在身后关好。烈焰随后吞噬了办公室的剩余部分,却没能带给这堵墙壁以及这扇门一丝一毫的伤害。贝布拉兹一直向下走着,不知走了多久,面前才出现了阶梯的尽头。那是一个小小的门厅,有两扇古老的包铜红木大门,门上铜件和把手生满了斑驳的锈绿,看不出已经有多久没有动过了。

贝布拉兹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步入门厅。门厅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面一盏摇曳的烛火为房间带来一点昏暗的光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古老的木柜,到处都散发着浓郁的老人味道。因为这个小房间中真的坐着一个老人,一个老得已经无法形容的老人。他头顶几缕稀疏的头发已经不是白色,而是斑驳的褐色。松驰的皮肤挂在脸上、身上,层层叠叠,象揉搓过的旧报纸。他身材很小,瘦得只剩下骨头,却有一个圆鼓鼓的肚子。看上去他似乎随时都会咽下最后一口气,可是一双眼睛却明亮纯净得如同婴儿。在他手边,有一本读了三分之二的老书,还有一个老式的水杯,里面盛了些不知是水还是什么的东西。

贝布拉兹走进小厅的时候,这个老人的眼睛终于动了动,视线落在贝布拉兹身上,足足辨认了几秒钟,才说:“小贝布拉兹,你来得好象早了点,哦,早了十几年?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的。”

贝布拉兹苦笑,说:“是啊,来得太早了。我也不希望会来这里,不过出了些意外,不得不来。”

老人喉咙深处滚动着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他深深看了贝布拉兹一眼,有气无力地问:“那么小安吉莉娜呢,她怎么样了?你们两个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贝布拉兹的笑容显得更加苦涩,不断咳嗽着,说:“她嘛…怎么会有变化呢?一切还是和当年一样,她的心里根本没有其他的人,只有…就只有那件事。这些年来,她索性呆在深红城堡里,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再出现。”

“什么?安吉莉娜一直呆在深红城堡?难道在外面的不是她?”老人显得十分惊讶,声音也大了许多。只是他实在太老了,说话的声音就象漏了多处的风箱,含糊不清。

“当然不是。所以我说,这是一个意外。”或许是已经开了头,贝布拉兹显得越来越平静了。

“不是安吉莉娜,怎么会有人把你逼到这里来?这个世界上,真有那么强大的存在?”老人喃喃自语着,目光却始终落在贝布拉兹的身上。看到贝布拉兹越来越平静的表情,老人终于沉重地叹了口气,双手撑住扶手,慢慢把老迈的身体支撑起来。

他一边挪动沉重的脚步,一边缓缓说:“一转眼,你也是个老人了,时间过得可真快。直到现在,我一闭上眼睛,还能够看到你们两个年轻时的样子。唉,当年我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你们两个会走上不死不休的结局。因为你们都太聪明,也都太执著了,只要是你们认定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而且一定会做到底,谁也不会为对方做出一点点的让步。我原本以为,那几样东西牵扯你们的注意力,至少十年内你还不会下来。我想我活不到那一天,也就不用去看你们之间的结局。可是我没想到,你现在就下来了,而且,来的还不是她。”

“是谁还不都是一样?结果是不会变的。其实早一点晚一点也是这样的结果。不是安吉莉娜,也很不错。至少不用去直接面对她了。”贝布拉兹笑了笑,平静地说。

“那好吧,我去给你开门。”老人吃力地挪动着脚步,并从腰间摸出一把已生满了绿锈的铜制古老钥匙,想从门房中走出来。

可是贝布拉兹站在门口,却没有让路的意思,而且双眼平静而安宁。

“您还忘了一样东西。”贝布拉兹微笑着说。

老人的五官皱到了一起,看样子似哭似笑,每道皱纹都深了少许。他张开浑浊的双眼,凝望着贝布拉兹的眼睛,似乎是在确认他的决心。几秒钟后,老人终于放弃地收回了目光,沉重地叹口气,说:“我只是想给你个建议,至少这次不必考虑那个东西。因为,你以后还会有面对安吉莉娜的机会。”

贝布拉兹摇了摇头,微笑着说:“如果这样的话,我和她还有什么区别呢?自己所坚持的理念如果都做不到,那也就谈不上坚持。我还能怎么去说服她?”

“死了的人是无法说服别人的。”老人说。

“死亡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说服。”

最终,老人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转向房间中惟一的一个朽烂不堪的木柜,打开,从里面拿出个积满灰尘的小木箱,用钥匙打开箱子上面的老式锁,然后才取出一个用厚绒包裹的注射器。注射器不大,上面的编号证明了日期的久远。但经历十几年的时间,它依旧崭新,显然是精心保管。注射器中,有小半管血一样的液体。老人用布满皱纹的手拿起注射器,递给了贝布拉兹。越接近贝布拉兹,注射器中的液体就翻涌得越是厉害,到后来简直是沸腾!这是神秘液体自己在沸腾,而非老人那颤抖着的手所能起到的效果。

在把注射器交给贝布拉兹之后,老人就回到了小屋内,关上了门,合拢了窗户,然后吹熄了灯火。

贝布拉兹接过注射器的手稳定而温暖,他没有停留,而是挽起左臂衣袖,把针头刺进手臂,然后将沸腾的神秘液体压进肌肉。第一滴血色液体注入时,贝布拉兹的脸就不自禁地微微抽动,眉宇间也露出一丝痛苦之色。或许其他人看到这一幕会有些惊讶,忍耐痛苦是每一个高阶能力者必备的能力,而能达到贝布拉兹这种层级的人,甚至可以说能够忍受细胞级别的痛苦,所以无论是何种程度的痛苦,贝布拉兹都可以做到不动声色。但只有很深切了解他的人才会知道,贝布拉兹是个崇尚自然的人,痛就作色,喜就开颜。

在门厅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同样因为久远的年代和潮湿的环境而显得有些朽坏,门上的那把锁只有象征性的意义而已。不过贝布拉兹在抚摸那把锁的时候,神情显得庄严而肃穆。他从贴身的口袋中拿出一把暗金色的钥匙,钥匙十分沉重,擦拭得熠熠生辉,握柄部分镶嵌着一个蜘蛛图案,是由黑金双色宝石拼成,手工已细腻传神到了极致,似乎那只蜘蛛正在爬动。

咔咔嚓嚓的声音响起,钥匙在锁孔中转动半圈,锁栓才不情不愿地弹开。门后是一座异常安静宽广的空间,足有十几米高,面积数千平方米,完全是一座恢宏的殿堂!殿堂中异常寒冷,墙壁上都挂着霜花。在大殿中央,有一座粗糙的石台,上面摆放着一个铸铁箱子。箱子没有锁,里面摆放着一个密封的玻璃皿,盛放着浅浅一层血一样的液体。在玻璃皿上刻着一行细小的诗句:〖他饮下神血,从此即背负神的命运,别无选择。〗贝布拉兹捧起玻璃皿,脸上浮上一层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撕开玻璃皿的封条,打开了玻璃皿。在玻璃皿打开的瞬间,那些血一样的液体忽然有了自己的生命和灵性,竟从里面弹射而出,闪电般刺入贝布拉兹的胸膛!

那些血极度的锐利,瞬间破开贝布拉兹的胸口,深深刺了进去,在那一刹那,贝布拉兹的胸膛几乎整个打开,甚至可以看到跳动的心脏!然而那些血在深入胸膛之后,竟然在后部分出数十条血丝,每根血丝末端都是一个小小的爪子,而且爪子中央部分,居然还张开一颗小小的眼睛!几十只小爪子抓住裂开胸膛的边缘,居然把裂开的胸腔生生合拢。然后在伤口裂痕上泛出层层白色泡沫,将伤口糊住。

贝布拉兹起初是愕然,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痕,又恍然般地笑了笑,然后仰天倒下。

剧烈的爆炸几乎将半个临海古堡掀上天空,喷发的火焰直接升上百米高空,数十公里外都可以清晰看到这道惊天火柱!视力稍好些的人,甚至还可以看到火柱中翻滚上升的屋顶。

在火柱的中央,苏站着,高举双臂,象是要拥抱整个天空,无穷无尽的能量不断从他身体中涌出,推动着火柱迅速升高,似乎永无止歇。苏可以感觉到每一丝能量的溢出、爆发。他尽情挥洒着身体内的能量,不停地推高着火柱,每丝火焰都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刹那间,苏仿佛成为接天立地的巨人,每声咆哮都可以让世界震动。这种尽情,这种肆意,在苏数十年的短暂生命中从未有过。

这是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苏忽然抬头,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并不高大的身躯。

烈焰中亮出几点耀眼的电光,甚至连刺目的火光都不能压制,电光连接成线,中间突然一阵震颤,出现一片蒙蒙的黑暗,火焰一触到这片黑暗就会被吞噬进去,似乎被吸入了一块另类的空间。

烈火中响起一声低沉的闷哼,威斯特伍德从黑暗中跌了出来。他显得极为狼狈,身上的衣服全都消失不见,而肌肤上则血肉模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许多深可见骨。黑暗迅速消失,烈焰则重新填补了所有的空间。只是一靠近威斯特伍德,火焰就会偏斜,如同他身上有某种无形的力场一样。

空间潜行并不是真正完全脱离了这个空间,必然要与这个世界保持联系,否则的话就是真正被封闭到其它空间。也就是说,威斯特伍德肯定以某种方式保留了身体的某个部位在这个世界里,只是他隐藏得很好,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连苏都无法准确定位到他的位置。但是不能定位,并不代表没有解决的方式,苏直接释放能量,把半个临海古堡都炸上了天,一举粉碎了古堡的主场。狂暴的能量流动摇了空间的结构,而轻微的不稳定对于隐藏于空间之后的威斯特伍德来说都是巨大的伤害。就这样,他被炸了出来。

真正带给威斯特伍德伤害的,仍然是空间本身。

苏停止释放能量,临海古堡烈焰如瀑,徐徐垂落。而苏则站在散发着热量的废墟上,安静地看着仍浮在半空的威斯特伍德。威斯特伍德神情依然庄严,虽然形象狼狈,却在努力维系着最后的尊严。他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摔在地上,却耗费着所余无几的体力飘浮在空中。在这个时候做这种无谓的事,显然,他也只余下这么一点点的体力了。

“你…是怎么做到这个的?”威斯特伍德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

苏的微笑永远那样迷人:“我虽然实力不如你,但只要知道了空间潜行的弱点,击败你却不困难。”

“你怎么可能知道空间潜行的弱点?”威斯特伍德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喃喃地说:“全知即全能!果然,议长说得不错…”

这抽走了威斯特伍德身体中最后的一丝力量,他颓然落地,再也站不起来。苏默默走过去,手扶在他的后颈上,微一运力,指锋已切入他的后颈,挖取了一段椎骨出来,吸入体内。这样,威斯特伍德的基因和空间潜行的秘密,很快就会为苏所掌握。同阶强者的基因,也会给苏带来大量的进化点。

此时此刻,无数细小的声音正从苏体内各个角落发出,并且在他的意识中汇聚成庞大无比的洪流。这个声音在不断提醒着苏,要他立刻撤离这里。这是本能的声音,它感知到了巨大的威胁正在苏醒,而且苏现在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所有的能量储备均已耗空,夸张点说,这个时候或许稍微沉重点的打击,都有可能让苏的身体彻底崩解。

对于现在的苏而言,身体结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量,以及牵引、吸收和储存能量的能力。失去了能量的苏,才是失去了爪牙的猛虎,而肉体上的伤害反而无需过多地关注。

这就是进化之路的前方吗?肉体已经不再重要?这两个问题,已经在苏的内心深处徘徊良久,却并无答案,或者说,苏不愿意去面对那个答案。

威斯特伍德的血肉在苏身体内分解溶化,条条完整的基因序列被解析出来,由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被吸收到特殊的细胞内。每当一条基因被吸入,就会在苏的大脑中形成一条同样的基因,然后一个思维中枢就会自行接管对它的破解,直到半数的思维中枢都有了分派的任务为止。

进化似乎是本能的第一选择,即使是在能量行将枯竭时,也要分出来破解强者的基因。

苏环顾周围,只剩下小半边的临海古堡残破不堪,破损边缘处却是异常光滑,如同被挖去一块的大蛋糕。在缺损边缘,还可以看到几个扭曲焦黑的尸体。虽然它们只剩下了部分身体,但仍然可以看出奋力扑击的姿势。在苏释放出烈焰后,这些人一个个奋不顾身地冲入烈火,想要攻击烈焰风暴中的苏的本体。可是极高温度的火焰连混凝土都能熔化,哪里是人类身躯所能抵挡的?即使是没有进入火焰范围的人,也被高温辐射烤成焦炭。看着这些毫不顾惜自己生命的能力者,苏心底悄然升起一团疑惑,贝布拉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让这些应该万分珍惜自己生命的能力者也如此悍不畏死。

就在苏刚刚浮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一个雄浑厚重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并不是他们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而是认同于我的理念,并且甘愿为之牺牲自己。”

苏面色一肃,心中凛然。能够感知到他心中的想法,并且直接以意识在他心底发出声音,只有感知域至少达到十一阶的强者才有可能办到。全景图中并无敌人的踪迹,不过也不奇怪,当感知域同样达到十一阶时,自然就有能力规避全景图的探测。

前方,那些刚刚凝固的流岩熔石还在散发着高热,并末完全冷却,就突然破碎,然后崩裂飞起。那些断面上,还能看到片片暗红的火光。迸飞的熔石中,探出一只一米方圆的巨掌,扒住地面,用力一撑,然后一个略有些秃顶迹象的大头从地下探出。另一只巨掌也从地下探出,合力将庞大的身躯从地下拔出。

半分钟后,苏微眯着眼睛,仰头看着屹立在自己面前超过十米的巨人。巨人拥有近于完美的身体比例,右臂末端是一截巨大的刀锋,左手的位置则是数十根挥舞不定如章鱼般的触手,身体表面隐约闪耀着金属的光泽,而下半身如昆虫般,由四根多节的支撑腿撑起庞大的身体。按说该是腹部的位置和每根支撑腿上都各自生着一个散发着淡淡光芒、如灯火般的奇异器官。从它们内部散发出柔和的力场,排斥着这个世界的引力。拥有这些器官的巨人,或许表现出来的重量还不到十吨。

仔细看过巨人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苏才抬起头,凝视着巨人的脸。在这具明显不是人类的身体上,却生着一个人类的头颅,不过比正常人类大了数十倍而已。那张脸苏非常熟悉,正是血腥议会的议长贝布拉兹,就连头顶那些稀疏头发的位置长短都没有变过。

苏在看着贝布拉兹,贝布拉兹也在俯视着苏。他的一双眼睛依旧有些浑浊,目光也平淡柔和,似乎没有什么穿透力。但事实绝非如此,能够感应到苏心中想法,并且把自己的声音投注到苏的意识中去,这种能力,几乎稳稳凌驾于苏之上!从贝布拉兹的眼中,苏看到的不是杀机,而是混合着好奇、欣赏、痛恨、惋惜以及一丝哀伤的复杂。

“真没想到,你的真实形态原来是这样。如果换个时间,换个环境,也许我们之间会成为共同探索世界的伙伴。”贝布拉兹说。

“我也没想到,你的真实形态会是这样。至于你的后一句,不用我回答,我想你也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苏回答,但是微笑已经自他的嘴角消逝。

贝布拉兹笑了笑,说:“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了解我。的确,那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出现。”他停顿了一下,忽然绕开话题,向苏问:“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样?”

苏再次认真地上上下下观察了一遍贝布拉兹,说:“从生命和这个世界环境的角度看,这个形态充满了力量和对环境的适应力,如果强大和永恒是美,那么你现在的形态非常美丽。”

贝布拉兹怔了怔,瞬息间的神情有些呆滞,然后浮上一丝苦涩的笑容,缓缓地说:“你和她的评价一模一样…看来,你们才是同一类的人。”

“她?”苏有些奇怪。

“安吉莉娜·芬·拉娜克希斯,一个你应该非常熟悉的名字。”

“蜘蛛女皇?难道,她也是…”苏双眉微皱。他对蜘蛛女皇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当年小镇惊艳与恐惧兼而有之的那个下午上,很难想象,如此美丽、冷酷而富有魅力的女人,在变成超级生物后会是什么样子。

贝布拉兹摇了摇头,说:“我并不知道她的近况,也不想知道。而且现在,恐怕我也没可能知道了,唉。或许你们觉得这样的形态充满了美感,毕竟,只有巨大的身体才能容纳更多的力量,但我却不这么认为。或许我老了,变得更加固执了,我还是喜欢自己身为人类的样子,也愿意永远保持人类的身份,虽然,一个秃顶的老头并不好看。”

苏微微皱了皱眉,贝布拉兹的观点并不能都让他认同:“巨大化?这并不是必要的吧,至少不是最后的终点。能量的强大并不一定与体型大小保持一致。”

这是苏得自神秘符号的知识,却不曾想这句话竟让贝布拉兹脸色大变。

贝布拉兹用右臂长而锋利的刀锋扶了扶眼镜,尽管它并不存在,慢慢地说:“力量需要载体,强大的力量需要足够的体积来支撑,这是我们的常识。而且即使是现在的我,也只是知道这个原理,却仍然没有破解其背后的全部奥秘。我现在的身体,并不是源自自己,而是继承自某个古老且神秘的外宇宙文明的产物。在多年的研究中,我推断,那些拥有无尽力量的超级生命至少分为三个进化阶段。第一阶段都拥有庞大无匹的体型,以承载它们无法想象的力量。比如说,现在潜藏在北冰洋最深处的那个大家伙。或许在宇宙深处,还有体积足以媲美行星的家伙。第二阶段,就是力量已经不需要依赖载体的大小,它们或许只和我们差不多大小,却可能有毁灭一个行星的能力。而第三阶段,则生命和力量已不需要依靠载体而存在,或许,那就是所谓的能量生命了。”

停顿了一下,贝布拉兹凝望着苏,神情十分复杂,说:“你让我很意外,在我还没有理解第一阶段的秘密时,你已是处于第二阶段的超级生命了。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现在的力量并不强大,但危险性却毋庸置疑。这个星球,以及这颗星球上的人类劫难已经够多,这里的生命已经足够脆弱,容纳不下超级生命,所以,我必须杀死你。”

苏说:“你现在难道不是超级生命,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不矛盾。”贝布拉兹说。他已不想再多解释,庞大的身躯上浮现出颗颗淡蓝色的神秘符号,竟赫然与贝萨因都语有三分相似!

看到那些符号的瞬间,苏的脑海中轰的一声,如同爆开了一颗核弹,所有的意识都零星飞散。就在他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本能已借着这短暂的空白接管了身体。几乎在意识无法捕捉的刹那,苏胸前浮出五块鲜红色的能量晶体,中央一颗足有十几厘米长,犹为醒目。五颗晶体还未完全浮出皮肉,就猛烈炸开,多道纯粹由狂暴能量构成的光束四面八方射出。由于贝布拉兹体型巨大,又正对着苏,所以大多数能量光束冲着他轰击而来。

贝布拉兹毫不在意,只是以刀锋的侧面挡住了脸,左臂甚至根本没有抬起,任由这些足以扭曲钢铁的狂暴能量束轰击在自己身体上。他庞大身体的表面在能量冲击下起伏不定,片片焦黑,少许地方甚至被冲得皮开肉绽,但也仅此而已。虽然苏的攻击声势浩大,甚至是以不惜自残为代价,但给贝布拉兹造成的伤害却可以忽略不计。

感觉到冲击到身上的能量不如想象中恐怖,贝布拉兹放下刀锋,微眯着眼睛,警觉地看着苏。虽然苏的力量远远不及他,而且他感觉得到苏体内的能量已消耗得七七八八,然而贝布拉兹深知,对于超级生命,再怎样谨慎都不为过。

可是,当贝布拉兹张开双眼时,所见只是一片废墟,哪有苏的影子?他大吃一惊,刚刚苏还在感知中清晰存在,怎么这一刻突然就消失了?

贝布拉兹心中忽然微有感应,于是抬头望去,却只见到近百公里外的天际边上一个小小黑点,而且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远去。只一瞬间,苏已脱出了贝布拉兹足足一百五十公里的感知覆盖范围!

贝布拉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狂吼一声,纵身一跃闪出数十米,又迈开大步,一步五十米!他跨了几大步,忽然停了下来,苦笑着看着苏离去的方向。原来,就在贝布拉兹追出几公里的时间内,苏已逃出数十公里,彻底脱离了他的感知,只有空中淡淡的焦糊味道标识出了苏逃离的方向。

可是贝布拉兹心里明白,即使他能够一直锁定苏,也不可能追得上。这就是体型庞大带来的副作用,在速度,特别是瞬间加速度上远远不及体型小、力量却相若的苏。双方同为感知域强者,意味着都精于隐藏闪避,苏这一逃,又要到哪里才能找得到他?

贝布拉兹分明是感觉到了苏沸腾的战意和决死一战的决心,才没想到苏竟然会逃走。苏怎么会逃?!在临战前的一瞬,贝布拉兹以更胜苏一筹的感知力探知到苏当时意识中的场景,那是梅迪尔丽正在被他的独子摧残的一幕。梅迪尔丽平静而安然的表情,无比清晰。探知到这一幕时,贝布拉兹就已知道了苏的死战之心。

可是他突然逃了?难道梅迪尔丽在他心中并不重要?贝布拉兹知道,绝不是那样。在那幕场景中,他完全可以感觉到苏心底最深处的那种痛,痛得无法呼吸。

正因如此,贝布拉兹就更不能理解苏逃走的理由。不过,世界上人不能理解的事情才是大多数,贝布拉兹稍稍想了想,也就放弃了。其实以他的感知域能力,所谓稍稍想想,也已相当于大型计算机运行数天的工作量。

贝布拉兹不再追赶,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想着什么。他并不真正在意苏逃走的原因,而是在细细体味着从苏内心深处感觉到的那种痛苦。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在已经记不得的许久之前,他也曾经如此痛苦过,痛不欲生。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当年的记忆都已模糊。贝布拉兹甚至有些想不起来,当年曾经如此痛苦的事原由是什么。其实时间并不久,至多不过数十年而已。数十年前的往事,随便哪个心智健全的普通人都能够记得,贝布拉兹却已模糊。

不是贝布拉兹记不住,而是不愿再回想起那些尘封的往事。

感知到苏内心深处那最深沉的痛苦,是一个意外,但让贝布拉兹想起了许多被刻意忘却的事,也改变了一些原本的想法。在这个时候,他决定去做一件本来绝不会去做的事。

至于苏,那已经不再是他的责任了。贝布拉兹虽然权倾一时,能力却也有极限,不可能把每件事都做完。

“而且,或许事情还不会那么糟糕。”贝布拉兹想着,在心中反复品味着从苏那里得来的痛苦。

这种痛,很熟悉。痛到深了,也就成为一种习惯,若没有了它,有时却会觉得空虚。

章二十八 年华

其实还没有到夜的时候,只是今天的云格外地厚重低垂,也就使得天色昏暗如夜。风也很急,而海浪波涛更是汹涌,浪一排排地从海中生成,涌向矗立的岩崖,最后化成惊心动魄的巨浪狠狠拍在岩岸上,深黑色的水浪甚至会没过十几米高的岩岸!

码头早已淹没在海潮下,盘旋登岛的小路也消失大半。路旁几盏没有没入水面的路灯还在努力发着昏暗的灯光,却没有给这如夜的白天带来一点点生气,反而更增添了些许恐怖凄凉。偌大的岛有四分之三已在水下,只余了地势最高的一小块地方在海面上,还要时时经受一层高过一层的浊浪拍击。

在一块稍稍能够躲避风浪的岩石凹处,两个面容丑陋、体型巨大的巨人正蜷缩在那里,平素的凶恶早已不知去向,眼中剩下的只有惊惧和畏缩。它们力大无穷,凶残成性,又总是驾船往返于岛和大陆之间。作为摆渡人,它们对大海非常熟悉,简直就象是自海中而生的水族。但是今天,也只有今天,在大海和天地出离的愤怒前,它们也感到了畏惧和惊恐,只会本能地找地方躲起来。强健的身体,恐怖的力量,在这天、这海面前,根本脆弱得不值一提。

但是,再高再猛烈的巨浪也无法威胁到矗立在岛中央的城堡一分一毫。那深红为底、夹杂着黑色条纹的城堡通体散发着淡淡血光,在暗夜中显得格外醒目。血光的穿透力强得已经超出了这个世界的常识,即使数百公里外也清晰可见。

只是深红城堡过往数十年中从不曾点亮过血光,今天这样做,并不似是示威,反而象是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塔,在接引着什么人,为他指亮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