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克阿维达苦涩地笑笑,说:“如果我感觉没有错误的话,他已经战死了。”

约什·摩根沉默了片刻,缓缓地说:“当年的老朋友,也没剩下几个了。有想法的人都活得不长,只有你我这类不再思进取的老家伙,还能活下来。好,拉娜克希斯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

戴克阿维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化成一团黑雾,悄然而去。

约什·摩根凝望着窗外无尽的深海,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加深了。办公室渐渐暗下去,不是因为戴克阿维达散发的黑暗,而是天已经黑了。

天刚刚黑下来的时候,帕瑟芬妮已经吃完了晚餐,慵懒地靠在沙发里,拿着一本旧时代的小说正读得入迷。而在房间的另一端,苏正忙碌地擦洗着地板。如果不是在这个时代,这应该是一幅很温馨也很平常的家庭生活场景。等苏忙完,帕瑟芬妮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说声困了,就向卧室走去。苏认真细致地把手上的活做完,看到整个房间都变得一尘不染,这才满意地收拾好工具,也准备睡觉。在能源短缺的现在,日落而息又成了许多普通人自然的选择。

就在苏向卧室走去的时候,忽然一种奇异的感觉袭上心头。那是在不算太远的地方,让他起了某种隐约的感应,如同对离体的入侵者的感应。现在苏的感知已极度敏锐,再也不象当年那样模糊。当感应浮现时,他即刻反向追踪,已经清楚地感知到某些应该属于自己的细胞被大量繁殖,并且正被人以某种方式同化控制。现在的苏已经和以往不同,他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向卧室的方向看了看,收回了开门的手。苏很珍惜现在的温馨宁静,哪怕知道这只是虚假的幸福,他也愿意多持续哪怕是一秒钟。苏慢慢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只是向着感觉传来的方向冰冷地笑了笑,把遥远感觉的所有细节都刻印在心底。

在卧室门口,放着一面落地的镜子。苏走过镜前,忽然停下,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是一个漂亮得难以置信的男人,一双碧色的眼睛深不见底,淡金色的碎发自然垂落。在苏身上,人类这个种族所能达到的美感已经被发挥到了极致。现在的苏,甚至比当年与帕瑟芬妮初次相遇时还要漂亮几分。但是当年的苏仍然是人类,无论从身体结构还是内在基因都是如此,只有右眼不是。而现在的苏,只有外表的样子还是人类,从内在结构到基因构成都已经截然不同。甚至苏的基因成分与结构都与人类抑或是这颗星球的生物产生了偏差。

以十一阶的感知,苏对自己的身体细节自然了如指掌,甚至潜藏于右眼深处的那些神秘符号都可以感知得到。苏不想去触碰那些符号,任何力量的获得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而苏隐约感觉,使用符号中包含的知识和力量,或许会让他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卧室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帕瑟芬妮已经睡熟了。苏也就不急于进去,而是推开了客厅的窗户。寒冷的夜风从窗口涌入,和风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只觅食者。

觅食者的外形和最初有了些变化,它的身体更加修长,肤色偏向青黑,并且在背部覆盖了一排布满剧毒的利刺和锐鳞。它仍然能够飞行,但是是通过一个反重力器官达到短途飞行的目的。六只节肢即可以让它在全地形中迅速移动,也是可怕的攻击利器。这是觅食者为了适应这个星球的环境而主动产生的变化。

看着觅食者,苏伸出了手。如一只小狗大小的觅食者人立起来,搭住苏的手臂,从嘴里吐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能量晶体,然后反身跃出,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晶体不大,里面却象有火焰在燃烧着,不住放射出变幻不定的光芒。苏可以感觉得到这颗晶体中蕴含的庞大能量,形象点说,苏就象在手心中捧了一枚微型的核反应堆。这枚高能能量晶体,就是苏日后主要的粮食。而它在研究上的价值根本不可估量,因为这就是通向能量文明的钥匙。不过苏只是把玩了片刻,就打开客厅角落上一个有些锈的铁箱,把能量晶体随意地扔了进去。铁箱打开的瞬间,一道七色光华顿时缠绕着冲上天花板,浓郁的能量气息可以让普通人瞬间心脏爆裂而亡。过于强大的能量场给普通人带来的是恐惧,而对苏来说,却是无上美味。不过他都没向铁箱中看上一眼,就盖上了箱盖,把能量气息隔断。由觅食者凝结而成的能量晶体一枚所包含的能量已经超过了普通人类一生所能吃掉的粮食,而且完全契合苏现在的体质。

不过苏宁可吃饭,特别是帕瑟芬妮做的饭。

他关上了窗户,熄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在帕瑟芬妮的身边睡下。苏现在根本不需要睡觉,颅腔中多达近百个二级思维中枢可以轮流休息,只需要三两个活跃着,总体的思维能力就相当于旧时代联邦议会的总和。要知道议员们或许不会特别聪明,但也绝对不笨,而且他们肯定比绝大多数人精力充沛,总是会不停地思考,或者做出不停思考状,所以他们思维能力的总和绝不是个小数字。

房间中很安静,帕瑟芬妮幽淡的体香和平稳的呼吸让这间临时改造出的小卧室显得无比安宁,苏幸福地叹了口气,停止了最后一个思维中枢的运转,进入睡眠。

绝对的黑暗与宁静后,苏的身体被预定的信号启动:那是早餐的香气。他满足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身体,同时镇压了本能发出的抗议,慢慢地起了床,完全是一个普通人类男人起床的表现。而本能虽然知道抗议无用,但仍然不懈地抗议着,指出苏现在的一切作为都是毫无意义且是在浪费时间。

苏当然不予理会,本能只会从单一的角度看待世界,它根本不可能理解眼前平淡生活的意义和珍贵。这是苏有生以来最为安宁祥和的日子。当然也有遗憾,比如说仍然不知梅迪尔丽的下落,也不知道贝布拉兹何时会找到这里。

几百公里的距离对于苏和贝布拉兹这种程度的能力者来说根本不是障碍,就是横跨大陆也仅仅是时间问题,所以藏得远些近些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瞒过对方的感知。就这点而言,苏有足够的自信。贝布拉兹的感知能力强横,却也没到当日使徒在平行位面穿行的本事。就算有感知域强者扫描到小镇,苏也能够屏蔽对方的感知,甚至直接击杀。全景图的范围可比绝大多数能力者的感知范围大得多。

当苏走出卧室时,帕瑟芬妮已经将早餐摆在桌上。于是两个人开始慢慢享用早餐,开始了一天悠闲的生活。

“今天好象出奇地安静呢,没有人再来找麻烦吗?”帕瑟芬妮问。

“都处理掉了。”苏头也不抬地回答,很专心地对付着刚刚出炉的面包。

“不过今天没有新的麻烦,倒是有些奇怪。议长方面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了?”帕瑟芬妮仍然觉得有些奇怪。

苏抬起头,思索着。

的确,这个早上有些太过安静,安静得有些奇怪。平时偶尔也会有溃兵路过这里,并且习惯性地试图打劫一番,最后总是会变成垃圾堆的一部分。哪怕苏需要理由才会杀人,他们也会提供足够多的理由,多得可以让他们死上十几次。相比女皇方的溃兵,倒是议长一方的部队来得次数要更多一些。如果进犯小镇的人中有个别强大的能力者,那么苏会把他的尸体特别地抛在小镇周围的道路上,以此作为原生态的警告。在战争时代,这种警告是惟一有效的方式。

在战火肆虐下,小镇依然有着生气,并且富于生活气息。无论是在溃兵还是正规军队的眼中,这都是极具诱惑力的目标,意味着这里有人,有食物,有财富,甚至可能有漂亮的女人。所以苏和帕瑟芬妮的生活总会受到些打扰,而苏的责任就是把所有的麻烦都处理掉,用这个时代的方式。

不过经过帕瑟芬妮的提醒,苏才想起已经有三天没有任何强盗来到小镇了。武装流民已经都被双方收编成炮灰,女皇方面的溃兵越来越少,倒是议长的军队多得象雨后的蘑菇,拔了一批还有一批,三天没见到议长方面的部队来打劫,还真是不容易。

但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能够宁静地生活才真正重要,哪怕是明知道这种虚假的幸福持续不了多久。

苏懒洋洋地启动了几个思维中枢,稍稍多消耗了一点点能量,开始从全局来思索。在花了近半分钟分析了近期所有感知到的侵入者活动规律后,苏忽然发现,议长方面部队的活动似乎是突然停止了,而且就在昨天,在全景图的范围内一支议长军中等规模的队伍,突然发生了混乱,然后分成数支小队,各奔东西。

结合所有感知到的信息,苏得到了一个让他难以相信的结论,议长方面的势力似乎发生了重大的变故,战争竟然出现了结束的征兆!

战争要结束了?

战争往往因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起,也常常于莫名间结束。

特别在动荡的新时代,当整个世界的走向取决于几个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强者意志时,就更是如此。

所以血腥议会的内战在一夜之间结束了。

所有隶属于议长一方的重要势力的首脑,都在同一天被戴克阿维达拜访,他们得到的消息也都一样:贝布拉兹已经死了,而女皇还活着。

这是个足以颠覆一切的消息。一夜之间,蜘蛛女皇拉娜克希斯过往的手段和事迹重新被这些容易失忆的人们回想起来,然后人人大汗淋漓。

戴克阿维达的话很少,除了这个消息外,多余的话一个字也不多说。而且他总是突然到来,又悄然离去,除了弥漫不散的黑暗外,来去之间不留下任何痕迹。这些势力,无论是大家族也好,独立成编的军队也好,戴克阿维达总能准确找到他们首脑的位置,并且不管他们在干什么,都是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而这位黑暗散播者选择出现的时间并不总是很恰当,他会在这些人吃饭、睡午觉、甚至洗澡做爱的时候出现在他们身边,然后很平静地宣布上述消息。

戴克阿维达很平静,可是被宣布消息的人却难以平静,甚至偶尔有人会有过激的行为,比如说喝问辱骂,甚至暴起攻击。他们的攻击当然对戴克阿维达没有用,黑暗散播者仿如没有实体的黑雾,无论是子弹还是能量冲击都自他的身体中穿过,把家具甚至是房间墙壁都砸坏了不少,却没能伤着戴克阿维达分毫,甚至连让他说话的节奏频律变一下都办不到。敢于出手攻击的人都没有受到惩罚,但是出言不逊的则没有那么好的结局。从戴克阿维达身上散发出的黑雾如同有了生命,成片成片地钻入他们的身体。黑雾入体,就象被成千上万的蚂蚁钻入血管,所有被沾染上的人都滚倒在地,凄厉地号叫着。而戴克阿维达则会放弃这些人,转而找到这个势力中权力第二大的人,把同样的话再重复一遍,然后离去。

当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这个消息已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血腥议会。一时之间,思及自己在战争期间的所作所为,人人自危。和这个消息同时传开的,还有黑暗散播者戴克阿维达的名字,他过往的曾经辉煌也被有些人一一挖掘出来,于是又有许多人冷汗直流,其中大多数是攻击过黑暗散播者的人。

等到了这一天的中午,临海古堡半边被毁、已成废墟,贝布拉兹和拉格菲尔德失踪的消息又以光速传遍各处。于是蜘蛛女皇的巨大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血腥议会,连带着信使身份的戴克阿维达也高大神秘了许多。

然而,当戴克阿维达在黑暗中穿行,听到种种对自己或畏惧或崇拜的评价时,心中却是无由地感慨。这些人当然不知道,如今的戴克阿维达早已泯灭了当年的勇武和气概,他所想的,只是在如今惟能仰望的蜘蛛女皇的阴影下,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而已。对于他这样的人物来说,这是个悲剧的结局。但尽管如此,黑暗散播者的高度也不是这些所谓的大人物们能够企及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于动荡年代,除了巅峰处惟一的蜘蛛女皇外,其余的人生来都是悲剧。

戴克阿维达所走的路线尽头,只剩下最后一个地点。

在蜘蛛女皇交给他的名单上都是一个个势力或者家族,目标明确,惟有最后这处却只有地点,再无其它信息。不过有没有足够的信息并不重要,戴克阿维达的黑暗所到之处,即是他感知所及的范围,这与全景图的功能类似,但是范围却比全景图广阔得多。即使是苏所拥有的全景图,感知半径也不到戴克阿维达的一半。

一百多公里的距离,在戴克阿维达脚下不过是半小时的事,而且只是散步的速度。在他经过的地方,普通人只会感觉到似乎稍暗了一下,然后就恢复正常。在戴克阿维达所经过的百里荒野上,却没有普通人能够看得到他。这是一片依然燃烧着战火的荒野,几乎看不到活的普通人类,尸体倒遍地都是。很快,在戴克阿维达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座小镇。

和战火处处的荒野相比,小镇的周围祥和而宁静,竟然显得有些突兀。小镇周围数十公里的范围内,战斗的痕迹少得可怜,而小镇本身所受到的破坏微乎其微,几乎没有受到战火摧残。小镇郊外,一个巨大的垃圾堆有些显眼,在十几公里外,戴克阿维达就看到了垃圾堆上层层叠叠的尸体。从服色上看,这些尸体从武装暴民到议长军的精锐特种部队,什么样的身份都有。而在进入小镇的道路旁,竖立的路标上还挂着几个尸体,身上被喷上了大片红漆。几具尸体被处理得如此高调醒目,自然是为了让别人能够轻易地发现他们,而且他们的身份的确有让人发现的价值,一眼看过去,就连戴克阿维达都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那是议长军某只特种部队的高级教官,格斗域七阶的能力者,没想到被挂在路标上,当成了恐吓来往不轨分子的稻草人。

“还真是张扬。”戴克阿维达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想着,但也有些佩服住在小镇中的人的勇气。

就在两天前,贝布拉兹的势力依然如日中天,敢在这个时候把议长军中的重要人物尸体挂在镇外,真的需要些胆量。虽然这里地处血腥议会势力边缘,位置偏僻,但从垃圾堆上的尸体数量看,“路过”的有心人仍然为数不少。

一时间,黑暗散播者倒是对最后一个目标有些好奇。他从阴影中走出,以普通人的速度,从从容容地向小镇内走去。他相信,能够击杀七阶能力者的家伙,肯定不会感知不到自己,因为他并没有特别隐藏。而黑暗散播者更加好奇的是最后一个人的身份,至少要相当于某些实力家族的族长,才会让蜘蛛女皇单独点出吧?

小镇内很安静,充满了生活气息,甚至还缭绕着淡淡饭菜的香气。这是余香了,几乎无法分辨,但仍然瞒不过戴克阿维达。他吸了吸鼻子,露出微笑,对于厨师的手艺很是赞叹。小镇完好的部分不大,加在一起也就五六栋建筑,所以戴克阿维达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目标,一座加油站和它的附属车库。

车库已经被改造过,用废弃钢铁焊成了库门。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但在推开车库门的瞬间,戴克阿维达的手忽然震动了一下。他停下脚步,仔细地看着半开的门,越看越是露出惊讶之色。库门表面是两层钢板,中间夹杂着各种铁块钢筋之类的填充物。填充物什么都有,显得杂乱无章,大部分是被焊死的,少部分则可以自由移动。但是一推门,从手上传来的反冲力就让戴克阿维达感到,库门上一处受力,竟然被那无比复杂的结构传递到了整个门上。他的目光又转向门栓,果然这里也通过特殊的结构把冲击力传递到墙壁上。而墙壁外表及内部钉入的钢筯铁丝等则会把冲力同整面墙壁连接到一起。也就是说,假如有人一脚踢在库门上,那就相当于踢在墙上。除非有把整栋墙壁一脚踹倒的力量,否则的话别想把库门踹飞。而想让车库门变形,就更需要数倍的力量。以戴克阿维达的眼力,一眼就看出没有八阶力量别想踢烂车库的门,七阶是肯定不行的。

就靠着一堆再普通不过的材料做出堪比军事永备工事的大门,秘密自然全在细部的结构上。戴克阿维达再试着推了推库门,感受并计算着力量的传导走向,然而瞬间数据就爆发到了不可思议的庞大,让他感觉到脑中微微眩晕!他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幻,变得越来越凝重。仅仅是通过一扇库门,就让戴克阿维达感到这里的主人有让他尊重的资格。

他缓步走进车库,仔细看着,哪怕是最微小的细节都不放过。车库不大,但被隔成了几间,厨房、浴室、卧室和客厅一应俱全。房间中打扫得一尘不染,墙壁和地板重新粉刷过,几株绿色植物则点缀得恰到好处,竟让这简陋之居有了神韵。

厨房里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摊开的案板上还放着两个鸡蛋。卧室的被子是新叠的,浴室的热水器开关已在启动状态。在房外,柴油发电机仍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为这间小而精致的房屋提供着动力和温暖。时间似乎在这间房屋中凝固,这里的女主人正要准备早餐,而男主人则一时兴起,要去整理外面的花园,干累了再回来淋浴早餐,于是叫了她一起出去。时间就是停留在这里。

问题是,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戴克阿维达看了看表,眉宇间再度流露出一丝凝重。显然,居住在这里的人感觉到了什么,已经提前离去。如果是按正常休息日,早上九时起床收拾早餐的话,那么他们的感知也绝对敏锐得可怕。要知道那时戴克阿维达还没有向这里出发呢。

直到现在,黑暗散播者还不知道这里主人的身份。整个房间中没有留下任何一点可供参考的信息,干净得可怕,惟一有的线索就要算是库门和墙壁的复杂结构了。但这种结构除了告诉戴克阿维达建造者的计算能力远远超过他之外,并没有留下其它的信息。

沉吟了片刻,黑暗散播者走出了车库,在他踏出大门的瞬间,浓郁的黑暗猛然迸发,将整座小镇都笼罩在绝对的黑暗之下!几分钟后,黑暗渐渐散去,戴克阿维达站在小镇中心,面色铁青。他已动用了全力,竟然在整个小镇都找不到一丁点的线索!

不,严格来说,线索还是有的。比如在小镇中有两处奇异生物留下的痕迹,一个是几个爪痕,另一个则是一小堆粪便一样的排泄物。可以肯定的是,戴克阿维达从没有见过类似的生物。但是他很少离开深红城堡,又非全知全能,有不认识的生物非常正常,所以,线索到这里还是断了。

默然肃立片刻,戴克阿维达终于摇了摇头,悄然离去。在他心中,那张路线图的终点处,画上了一个代表着失败的X。

当一片不起眼的淡淡阴影离开小镇时,在一百多公里外,一辆满身弹孔和伤痕的破旧越野车正在悠然开着。车里早已收拾干净,但是破损的玻璃无法修补。越野车开得并不快,在崎岖的路面上艰难地走着,不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车厢里,帕瑟芬妮踡在前座上,一头苍灰长发慵懒地垂在胸前,双腿架在前台上。她一双腿既直且长,虽然已经把前座向后挪了,且越野车内空间很宽大,但是腿仍然从破损的前窗中伸出去长长一截。一双高跟鞋挂在脚尖上,在风中荡啊荡的,好象随时都会掉下去,让看的人心始终提得高高的。而她露出来的纤细脚掌及曲线优美的半截小腿,更是时时让人紧张得口中发干。

苏当然不紧张,不过目不转睛地看着帕瑟芬妮,视线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如果是旧时代,苏这种开车方法早不知道撞了多少回了,不过有全景图在,看不看路其实都没关系。帕瑟芬妮双眼微闭,显得有些困了。她当然知道苏那火热的视线正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但却挪动着身体,以便让他看到更多的内容。

不过内容再怎么多,也看不到重点,这就叫做艺术。

当然,这对苏来说可不是什么问题。需要的话,他可以直接停车,然后把帕瑟芬妮就地镇压。但是那样做的话,可就等于是把最精华的部分给生吞活吃了。帕瑟芬妮这个妖孽,最让人恨得骨头里都在痒的时候,不是啥都不穿,而是穿得整整齐齐的时候。

两个人外加一辆破车,就这样在荒野上漫无目的地开着,似乎可以走到地老天荒。

真的地老天荒是不可能的,这样开到夜深时分,越野车油箱里的油终于见底,不过苏也到了目的地。同样是一座小镇,远远就能看到灯火,里面看上去有不少人。镇中的制高点可以看到隐约的人影,有些警戒,但远谈不上森严。然而苏知道,眼前的这个小镇哨兵多点少点,甚至有或没有都没什么区别。在小镇中有两个异常强大的气息,虽然掩藏得接近于空无,却无法瞒过苏的感知。有这两个人在,哨兵仅仅是个摆设。

越野车在距离小镇一公里外停下,苏熄了火,跳下越野车。帕瑟芬妮也下了车,她默默地看着苏,灰绿色的眼眸中映出苏的身影,平静得如同北极的冰湖。她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然而不解和些微的哀怨却通过双眸尽数传递过来。她眼中的疑问很明白,不知道为什么要结束平静温馨的二人世界。她当然知道平静生活早晚都要结束,但没想到结束得如此之快。局势正在变得平静,不是吗?

不过帕瑟芬妮也只是通过这种方式稍稍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满,并没有进一步追问的意思。从始至终,她都是默默听从着苏的决定,比如说突然离开在生命中留下浓重一笔的小镇,并且来到这里,开始新的分离。帕瑟芬妮会表达不满,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挽留,比如说以极具杀伤力的肢体小动作挑动苏的忍耐极限。大多数时候她都成功地把苏变成了野兽,然后在激烈的搏战后,沉沉睡去。

即使是睡着了,她也是不安的,会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苏。也只有在睡梦中,帕瑟芬妮才会稍稍掀开掩藏的心事。在最激烈的缠绵中,帕瑟芬妮也会偶尔地触摸到苏的内心,那里充斥着最原始的火热欲望,还有浓冽得化不开的深沉爱意。然而,在那片燃烧的世界中,始终有着一个冰冷的角落,是她不曾触摸,也无法触及的地方。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在那个地方,一定有与她相关的东西。

帕瑟芬妮也不知道为何会进入苏的内心世界,但是她并没有刻意地探究什么。经历如此多的风风雨雨,死生也同行过,帕瑟芬妮已经学会了平静面对,并珍惜着已经拥有的一切。何况,苏心中那些烈焰都是为她而燃,这就足够了。现在的苏已经成长并且强大到了可以呵护她的程度,两人初遇时亦真亦假的约定,这一刻已然实现。

苏,已经成为帕瑟芬妮的保护人,名符其实。

对于帕瑟芬妮的疑问,苏自然不会不明白,但是他没有说什么,而是走到帕瑟芬妮的身边,拉着她的手,向不远处的小镇走去。帕瑟芬妮温顺地跟着,什么都没有说。她觉得不需要说任何话,因为苏必然有他的理由。如果他想要告诉她,自然会说的。

一公里的路,以普通人散步的速度走还是很远的,可是再远的路,在苏和帕瑟芬妮的眼中,现在也短得可怜。当小镇的灯光已能隐约照射到苏身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望着帕瑟芬妮,犹豫着说:“芬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感觉,应该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不然的话可能会有不可控的危险。可是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危险,也许是…”

他说到一半,帕瑟芬妮就轻轻地按住了他的嘴,很认真地说:“不用解释,我相信你。”

苏无言,只能点点头,再携着帕瑟芬妮向小镇中心走去。两个人早已暴露在小镇哨兵的视野内,但是哨兵的视线扫过二人,却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直接掠过,转向另一个方向。帕瑟芬妮若有所思。那个哨兵有着六阶左右的感知能力,红外视觉和微光视觉是必备的能力,黑夜自然不是障碍。若要屏蔽他的感知,神秘学中的一种高阶能力:“心想事成”可以做到,这个能力可以影响目标的心灵,使对方感觉到自己想要他看到的东西。不过苏似乎并没有具备如此高阶的神秘学能力,他似乎是使用感知领域的某种能力,扭曲全景图范围内的光线和其它可被感知的波与力场,从而掩藏起两人的行迹。这说起来简单,可是真要实施起来,特别是要瞒过经过专门训练的高阶感知域侦察兵,所需的瞬间计算量简直大得不可思议。帕瑟芬妮自己也是极聪明的,但是想想就感觉到隐隐的头痛,根本不敢认真推算其中所包含的信息处理能力。或许只有海伦能够做到,可是她却没有任何能力,除了不可思议的智慧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人,也不可能做得到这一切。

其实“心想事成”不过是九阶的神秘学能力,现在帕瑟芬妮的能力正逐渐恢复,已经拥有了九阶的实力。然而这一能力是靠影响对方心志意识产生作用,各种限制极多,效果很不稳定,几乎无人修炼,只有减化版的能力会用在审讯等方面。

自从动乱之后,帕瑟芬妮和苏见面相处的机会就越来越少,可是每一次见面,苏都会带给她截然不同的感觉。说不上是好是坏,但是确定的是陌生。苏给她的感觉越来越陌生,就算是他不变地微笑时,帕瑟芬妮有时都会觉得前后一刻的苏截然不同,就象换了一个人一样。当苏在望着世界,或者观察什么的时候,就象变成了另一个人,冷漠,淡然,似乎对世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却又不会忽略每一个微小细节。那是掌控一切,高高在上的感觉。

帕瑟芬妮非常不喜欢苏的陌生,但是苏只要是在看着她的时候,就会变回熟识的苏,温暖、柔和,可以让人安心地在臂弯内沉睡。

实际上,在其他人眼中,苏完全没有任何变化。不仅仅是外观和表情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就是以最精密的仪器检测能量波场特性,也检测不出区别来。苏还是原来的那个苏,只有帕瑟芬妮知道,苏确实已经变了,虽然她说不出变化在什么地方。这是女人的直觉,而在亲密的两个人之间,直觉往往非常准确。

小镇并不大,苏和帕瑟芬妮就在哨兵的眼皮底下走进小镇,来到了镇中心方场,甚至与两名战士在街上擦身而过。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身上除了代表着高阶能力的能量气息外,还都透着浓浓的血腥杀气,显然手上都有不少人命。这样的人如果放在战场上,往往可以杀死数倍没有经验的同阶能力者。但是他们都对苏和帕瑟芬妮视若无睹。

镇中心是一座小教堂,这是旧时代几乎每个小镇都有的建筑,信仰和习惯很多也流传到了新时代。苏就站在小教堂前,伸手推开了侧门。木制的侧门上早已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推开时门栓呻吟着,艰难地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苏当先走进教堂,并示意帕瑟芬妮随后跟进。

教堂并不大,显然已经多年没有使用,但现在经过了一番简单的打扫,显得整洁了许多。在教堂后部的祈祷室,正不断传出激烈而有节律的声音,有经验的人稍稍一听就会明白,那是两个人类正在进行着繁衍后代的剧烈运动,而且冲击力之强堪比巨象,频率更是密集得令人发指。祈祷室的门早已朽坏,只有一张布帘低垂着,从帘下隐约可以看到四截小腿。当然,没有特殊紧急的事情,小镇中休息的战士是绝对不会进入这间小教堂的,就算他们悄悄潜入,也必然会被发觉。所以祈祷室中的人正放心大胆地战斗着,已经快要进入最紧张最要命的阶段。而且他们的能力都极为强大,相应的身体素质也远远超出一般人类,可以停留在极限快乐上的时间更是长得不可思议。借助暗淡的光线可以看到,那两条光洁笔直的小腿已经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而强壮有力的两条腿正一下一下疯狂且用力地踩踏着地面,木制的地板不堪重负,正在呻吟着不断破裂。

然而,苏并不是一个很懂情趣的人,他就在这个最要命的时间点上开口,说:“打扰了。”

苏的声音依旧悦耳动听,充满了吸引人的磁性,但是话一出口,整个小教堂内时间如同凝止,一时间万事万物都陷入了绝对的静寂!甚至四条交缠的腿也就此定格,男人的腿还维持在行将发力的位置,肌肉根根贲起,显然下一次撞击将是非常生猛粗暴,而女人的双腿上隐隐青筋浮现,血脉贲张已经到了极致。如果没有苏的突然出声,或许极致的高潮会持续几分钟,十几分钟,甚至想多久就是多久。但是现在,就在高潮行将到来之时,被生生刹住。

小教堂内的时间凝停了整整一秒,然后祈祷室的墙壁轰然崩塌,足足数十个类法术共同构成能量洪流,扑天盖地向苏冲来!

此时在苏的感知中,数十个类法术前后层次分明,轨迹清晰,甚至互相干扰和碰撞后会发生什么都一清二楚。每个类法术能力都意味着少则数道,多则成百上千的能量流,而在祈祷室中肉搏的男人和女人都是类法术域的大师,他们挥手之间放出的不只是普通类法术,还包括了为数不少威力巨大的高阶法术。当中威力最大的是一颗雷珠,偏偏小得很不起眼,也就米粒大小,飞得也慢,威力却足以夷平半个小镇。这颗雷珠一出,施法者十阶的身份就已呼之欲出了。

苏微笑着。他的思维中枢早已全部启动,瞬息间数十万个命令就倾泻而出,传递到身体的各个部位,然后牵引着全景图范围内某个特定的区域,形成特定的能量漩涡或是特殊力场。能量漩涡或是力场一旦生成,就会干扰或是中和某个类法术中的能量流,打破它的平衡,从而使得它变成没什么杀伤力的能量乱流。所谓瞬息,其实仅仅是几个毫秒的时间,但是已经发生了数十万次能量碰撞、中和与湮灭,能量湮灭的规模再小,如果论计算量的话,也足够建立起一个不小的数学模型,但是在苏超过两百个思维中枢的全力运转下,所有能量湮灭都是按照预先计算的结果发生,没有任何偏差。

破坏掉数十个类法术只需要一万出头的能量流就足够了,而且强度并不需要很大,在全景图范围内苏可以按照心意随时生成几十万类似的能量流,其能量充其量也就相当于爆了个小小电火花而已。不过其余几十万道能量流,主要的作用是织就一张大网,把狂乱无序的能量收束住。

于是小教堂中骤然爆发出夺目强光,光风雷电在教堂中盘旋,共同构成一团绚烂恐怖的能量风暴。风暴飞速旋转着,恐怖的能量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心动过速。如此一团能量风暴如果爆炸,不亚于一枚微型核弹,推平整个小镇绝无问题。就是刚刚在祈祷室中激战的两名类法术域强者,也绝对想不到自己所释放出的几十个零星类法术汇聚到一起竟会产生如此恐怖的变化,一时之间,他们甚至连逃跑的心都生不出。能量漩涡极度敏感脆弱,两个人不敢肯定自己逃跑时带起的能量是否会引爆能量漩涡。只发在爆炸的核心范围内,最好的结果也会是重伤。如果只是重伤,其实已经算是不错了,能够在核爆的爆心活下来,强悍的力量和过人的运气缺一不可。

于是小教堂中骤然寂静,两个类法术域的强者居然呆在了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女人身材高挑,非常美艳,这时愕然站着,双手仍然摆出一个类法术能力的发动姿势,一团晶亮的能量光芒已在双手间成形,却不敢轰击出去。能量晶芒微微颤动着,既不轰出,也不湮灭,就保持在将发未发的状态,显示出极为深湛细腻的能量控制力。但是女人刚刚还差一点点就要攀上高峰,身上仍然是赤裸着的,这个姿势却让她全身上下的敏感部位都暴露在众人眼前。不得不承认,她的身材接近完美,丰满巨大的双乳却是异常挺拔,腰部的线条先是剧烈收拢,然后迅速扩大,再连接到两条线条流畅的长腿。除了饱经战火考验的肌肤略显粗糙,以及身上大大小小十余道伤痕外,她身上几乎挑不出什么缺点了。就是皮肤和伤痕,也给她添了几分野性的味道。

这个女人并没有很大的名气,然而血腥议会的上层人物却都知道她的名字,不是因为她的美貌和身体,而是因为她恐怖的能力和变态的性格。艾琳娜,昔日议长贝布拉兹手下的天才杀手,只能用冷藏冬眠方式加以控制的危险人物,现在就这样站在这里。而在她身边的男人,英俊文雅,很年轻,却也很沧桑,自然是奥贝雷恩。

即使在能量风暴之前,苏的微笑也始终没有变过。能量风暴的每一丝变化都在他的意识中映射出来,并处于控制之下。所以对它可能的变化,苏早已了如指掌。就在能量漩涡运转到最不稳定的刹那,所有的能量都在同一时刻迸发出来,巨大的威力甚至直接撕裂了空间,出现一条暗色的缝隙!狂乱的能量从缝隙中倾泻出来,猛然和堪与核爆相比的能量风暴冲撞在一起,却奇迹般地没有发生任何剧烈的爆炸,而是无声无息地中和湮灭了。

小教堂中骤然暗了下来,曾经要毁灭一切的能量风暴发生处只留下一缕轻烟,正自缓缓飘散。而光与暗的转折过于迅速,变化也发生得太快,奥贝雷恩和艾琳娜眼前瞬间彻底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两人并未惊慌,而是想在第一时间做出防御,然而他们旋即想到那团恐怖的能量风暴,更想到它离奇的消失经过,于是明智地选择了不做任何会引起误会或是争议的动作,以免招致攻击。

艾琳娜和奥贝雷恩是完全成长起来的天才,对局势有着非常清晰的判断,早已知道站在对面的人拥有着他们难以抗衡的力量。至于赤身裸体,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事,在真正强大的能力者的感知下,衣服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

轻烟散去后,小教堂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奥贝雷恩讶然看着对面的人,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当然认识苏,因为苏的外表没有丝毫变化,而苏身后的人就更加熟悉了,奥贝雷恩可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姐姐。让奥贝雷恩惊讶的是苏的能力。

最初相遇时,苏还是需要依靠环境和诡计才能与他抗衡的人,当加入暗黑龙骑后,苏的力量就和奥贝雷恩逐渐拉开距离。然而,在战争初期毅然决定站在议长对立面后,奥贝雷恩也解开了一直束缚着自己的枷锁,并且在一系列的战斗中越行越远,于生与死之间飞速成长着。时至今时今日,他也已是拥有十阶能力的超级强者。如此成长速度,在血腥议会中不说独一无二,亦是罕见之极。可是再次相遇,奥贝雷恩却发现自己依然看不透苏,而且他从苏身上嗅到了浓浓的死亡味道!只有在最危险的战斗前,他才会嗅到这种味道!

奥贝雷恩微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着苏,不肯放过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细节。如果刚才的能量漩涡的产生和消失都是出自苏之手的话,那么事情就大了。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奥贝雷恩不要说知道,就是想象都想象不出。虽然事出突然,可是苏能够接近到几米内而不被发觉,并且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与艾琳娜的联手攻击,这说明什么?这只能意味着,苏如果想要杀掉他们,会是非常轻松容易。

奥贝雷恩忽然洋溢起一个十分阳光的笑容,说:“苏,没想到是你,好久不见了!不过以这种方式见面,倒真的是很让人意外。”

苏微笑着说:“这种见面方式不是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