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安然见他在想事情,也不出声打扰。透过窗口往外看去,阳光扑洒间,路边商店的招牌折射出有些刺眼的光。

不远处的高楼前led的电子显示屏正在播放广告,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并不甚清晰,但吸引随安然注意的,却是上面播放的内容。

是温景梵“sy投资公司”的广告。

温景梵大概也看见了,笑了一下,踩下油门跟着前面的车辆左转离开路口:“怎么样?我自己设计的广告方案。”

随安然想了想,挤出六个字的评价来:“很精英很专业……”

如果他这位负责人再出个镜,露个声音……估计业绩是成倍的上翻了……

温景梵沉默了一会,转移话题:“还适应吗?”

随安然还沉浸在刚才那个大气恢弘的广告里面,顺口回答:“肯定适应啊,画面声效光影都很好,广告创意也很棒。”

温景梵扶额低声笑了出来,见她扭头看过来,才解释:“我问的是配音。”

随安然囧了一下,才说:“还好的。以前听着你声音的时候就一直想看看你配音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如愿以偿了。”

温景梵沉吟片刻,一双眸子越发的深幽起来:“除了这个呢……”

“除了这个……”随安然努力想了想,“除了这个还是觉得……你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啊,尤其是念台词的时候,很诱惑。”

让她每每听着都会觉得心潮澎湃,那低音像是能引起人的共鸣,醇厚磁性。更不用说他带上了几分感情之后,简直谋杀耳朵。

温景梵很自然地就问她:“那诱惑到你了没有?”

随安然一愣,察觉到他的目光也落了过来,虽然眼神是无形的……可是不妨碍它的存在感。

随安然脸皮薄,只觉得那目光有如实质,落在她的脸上,微微发烫。

“有的啊……”她轻声的回答。

处于“娇羞”模式的随安然回答完后,久久没有得到温景梵的回答,甚至于连他的笑声都没听见,这才转头看过去。

可温景梵其实是在笑的,扬着唇,笑得很是肆意,那双眼睛漆黑得发亮,眼底似有流光,光华百转。

他说:“我好像找到和你相处的捷径了。”

******

温景梵对随安然最早的记忆是停留在他那日上山,大师带他去客堂。郁郁葱葱的山林,鸟声虫鸣,是城市这种钢铁森林未有的生机自然。

老爷子是l市的人,后来娶妻生子,温家几个孩子都分家了,他便带着奶奶来了a市。尔后,却时常抽空来这梵音寺一趟。

温景梵从小和老爷子亲近,每次来梵音寺的时候都会一起来。那一年奶奶身体不好,他便独自一个人过来求道平安符,瞬间带走开光的小叶紫檀手珠。

然后就遇见了她。

安安静静地伏桌抄写佛经,一双眸子清透得像是山涧清泉,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似乎是能进你的心里去。

可印象最深刻的却不是这一次的初相见。

她就住在他房间的对面,很多天都没见她说过话,那时候他以为她的安静是因为身体的残缺——比如,她不会说话。

可那日,看见她惊慌失措地打开门,看见正站在过道上的他时,咬着唇软语,却冷声道:“麻烦你让一下。”

他才知道,她不过是不爱说话而已,并非是哑巴。

她大概是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眼底的泪光清晰地要把她眼睛里的清透都遮掩起来。他下意识侧身让开通行的路,就见她飞快地跑了出去,经过身边时,还隐约听见她压抑的在哭。

他回屋坐了片刻,却静不下心来。

开了窗看见外面乌云滚滚翻涌而来,拿了伞就出门了。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佛寺的后院,大师见到他,把供在佛堂上的紫檀珠交给他。

他道过谢,从后院往前面走时,迈过高高的门槛,站在巨大佛像后的拐角处时,就看见了跪在佛像前的她。

正殿里空无一人,佛像前却供着几缕香火,淡淡的烟雾,淡淡的香气。

他站在那里,透过垂下来的经幡看着她,却怎么也迈不动一步。

外面的天空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只那熹微的一缕金光从乌云的空隙里透出来,愈发显得大雨来临前,这一片天地是如何压抑。

漂泊大雨而下,她却似恍若未闻,眼睛里还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然后……温景梵就听见了她的哭声,借着那大雨的声音,毫不掩饰地哭着。

“你不是佛吗!不是普度众生的佛吗?那我求你……是不是可以达成我的心愿?”

他侧目看去,她一双眼因为含着泪,波光粼粼,脸上泪痕清晰。唇色有些发白,手指紧握着垂在身侧,已伤心到了极致。

“如果你达成了,我每年都会来供奉香火。”

她哭着哭着便泣不成声,混着外面的雨声,只觉得入耳凄凉悲伤。

他立在那里,过堂风吹来,带着湿漉的雨气,有些凉,他却似毫无所觉。

随安然闭了眼,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地在心底默念了她的愿望。再睁开眼时,弯腰磕下了头,一连磕了十个,再直起身的时候额头有些发红。

温景梵抿了抿唇,放下伞。拿起一旁的木鱼,轻轻地敲起来,另一只手,拈着他的紫檀佛珠,一粒粒,轻点而过。

蓦然听到木鱼的声音,她似乎是怔了一下,但身形却依然未动,就这么双手合十地跪着。

好像是把所有她力所不能及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里。

念珠,原本是佛教徒诵经计数左手而握的珠子。后千年传承,念珠便由起先的参禅悟道演变成了终生大智慧的象征,变成了如今寄托了人的念想,带上了佛意。

不知道佛珠转了多少圈,外面的雨声终于渐渐变小,渐渐淅淅沥沥。山间的一切似乎都染上了绿意,绿得葱郁。

她不知道跪了多久了,他停下动作,等僵硬的身体重新运转起来,这才拿着伞从佛像后出来。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来,眼睛因为哭过还有些红,却清澈得如同此刻的天空。

他抬手戴回佛珠,这么看了她一会才问:“要不要回去?”

她点点头,却不起身。

温景梵直到她是跪麻了起不来,但她不出声,他就当做不知道:“我还没仔细看过这里的佛像,外面还下着雨,我有带伞,等我看好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她仍没有说话,抿了抿干燥得有些起皮的唇,点了一下头。

他那时候还想,小姑娘,真是一点都不识好人心,固执得让人无奈。

他转身去看佛像,刚走了几步,就听见她微弱得像猫一样轻柔的声音:“小哥哥,谢谢你。”

小哥哥。

他弯唇一笑,大步迈开。

雨声,古寺,佛像,经幡,木鱼声。江南水乡的温柔,山间古寺的宁静,真是揉碎了所有静好的时光,安然入世,温柔了时间。

她绝望伤心的那日,跪在佛前。他立在佛像之后,透过经幡而望。这件事,大抵只有他和那日的佛像知道。

可陪了她这么一下午,却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最清晰的,每每想起都会觉得心尖温暖的事。

而这些他一个人的记忆,不用告诉她,一个人妥帖收藏就好。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很快便到了她的公寓楼下,因为是周末,小区里活动的人明显多了些。

温景梵放缓了速度慢慢通过,寻了一处地方停车后,和她一起下车进去。

她的工作时间并非朝九晚五,就算是有时间休息,也会自己在家里自由活动,或是上网,或是看书,再者便是出门。

所以整栋楼也就她对面那家打过几次照面,彼此还略微熟悉,其余的,连是不是这一栋公寓楼内的都不甚清楚。

所以,这会和温景梵进了公寓楼,倒是省了一堆的麻烦。

和他一起走出电梯后,她低头在包里找出钥匙,边开门边道:“那等会是把梵希直接带走吗?”

“嗯。”温景梵点头。

随安然刚开了门,屋内就快速地蹿出一道影子,踩着安然的脚直接扑进了已经蹲□来接住它的温景梵怀里。

随安然看着鞋面上一个湿漉漉的梅花脚印,心底隐隐有股不太妙的感觉……

梵希还在亲密地拿脑袋蹭着温景梵的手心,一边撒娇一般甜蜜蜜地“喵喵喵”叫着。

随安然心里疑虑一升,也顾不得先招呼温景梵进来,连鞋子都没换,直接冲到客厅去看……

鱼缸里,已经萧条的只有三条鱼了。

那水面还在波动着,上下起伏,随安然看着从鱼缸那里开始蔓延的湿漉漉的水迹,只觉得额角一阵发紧。

温景梵察觉她的不对劲,已经抱着梵希走了进来,见她僵立在鱼缸旁时,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这一看……

他眉头微拧,抬手托起梵希的下巴,这才发现它嘴边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被他托起下巴,梵希有些不高兴地抬爪子挠了一下他的手,很是无辜纯良地回视:“这么看着朕干嘛!”

随安然看着仅剩下的三条鱼,有些欲哭无泪。

不是说好了不吃的吗!

“梵希。”温景梵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隐隐还有一股凌厉。

随安然回头看去,他的面色已经变了,这还是头一次看见他沉下脸来这么严肃地看着梵希。

没预料到的大概还有刚闯完祸的梵希,它“喵呜”一声,身姿灵活地从他手里挣脱开来,落在沙发上,双目圆睁,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温景梵,犹带着惊恐。

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有心思分神……她看着梵希这难得一见的吃瘪模样,扬了扬唇,开始在一人一猫之间打圆场:“没事,梵希还给我剩了三条。”

说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温景梵身上那股锐气又重了几分……

“呃……”随安然斟酌下,再开口道:“其实真的没关系,和那些鱼……也没有什么很深刻的感情,梵希喜欢就给梵希好了。”

他却突然直直地看过来,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地问她:“你是对什么都觉得无所谓,还是只是对我这样?”

******

随安然出门之前,想起还未喂鱼,放下钥匙,又折回去喂了那几条鱼,这才出门。

A市的冬天已经很冷了,每日晨起都能看见地上凝结的白霜。起得再早些,便是浓重得化不开的白雾,层层叠叠,朦朦胧胧的,隐约的能听见人声,触目之间,却是一片浓重的迷茫。

因为这场大雾,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自己开车上班了。

不过好在现在所有的学校都已经放寒假了,她只要早起些,早班的公交车并不会特别拥挤。

现今,年关将至,她忙得不可开交。而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这一个多星期里,不止再没见过温景梵,连他的动态消息都是在微博上知晓的。

他周末就去S市出差了,至今未归。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知道。

梵希那日就被他带走了,原本说好的吃饭,也因为这段小插曲延后。

不过随安然至今没懂的是……被吃了鱼的是她,为什么温景梵的反应却要更大一些。加之最后那一句话……实在引人深思。

饶是她再迟钝,也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只是,她不敢问,怕自作多情。再加之,此后他都未主动联系自己。她的怯弱便一日日加深,怎么也迈不出那第一步。

而这段时间,陆熠方倒是和她偶有联系。最后嫌短信太烧钱……要了她的微信号直接语音。

至于短信烧钱这种事情,随安然觉得不能深究,一细想就满满都是槽点。

陆熠方通常会在下午的下午茶时间发几条语音,如果不是说他中午吃了什么,就会说他的剧组有什么趣事。

就在几天之前,随安然才知道——蒋宁夏就是《九转》里的女配角,她的配音,会由她自己来。

大抵之后开始配音,两个人还能见上一面。

不过随安然对这种见面实在是……一点也没有兴趣。

吃午饭的时候,张咪端了餐盘过来和她一起做,见四周没人注意,这才神秘兮兮地说道:“内部消息啊,我听说蒋宁夏跟我们的温公子好上了。”

随安然刚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闻言,顿了一下,这才若无其事地往嘴里送去:“你的八卦消息就没靠谱过。”

被质疑的张咪同学有些不高兴:“什么啊,我跟你说,真的是内部消息。蒋宁夏不是签了陆熠方工作室吗?现在和陆导在S市拍电影,听说啊,温公子也在S市,同住一个酒店,还有人看见大半夜的,蒋宁夏去敲温公子的门……”

随安然面上毫无波澜,只眼底一瞬幽深如墨,嘴里咬着的酸甜的排骨都有些食不下咽起来:“……后来呢?”

“后来?”张咪嗤笑了一声:“你可别天真地觉得大半夜的敲房门有多纯洁,温景梵啊虽然表面看着清心寡欲的,还不是一样来者不拒么?蒋宁夏多漂亮啊,又是主动送上门的,这到嘴的肉哪个男人会不要?”

“说的也是……”随安然默默地接了一句,心底却是翻山倒海般,如同一叶轻舟突然被一个凶猛的浪头打翻,覆了舟,满身都是水。

她拿着筷子戳了戳米饭,想了想还是说道:“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个不太可信……温景梵,不是这样的人。”

“那你脸色突然这么难看干嘛?”张咪一边咽着饭一边说:“我说你不会是真的跟温公子有些什么吧……”

随安然转头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走了。

张咪愕然地看着她,突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她了。这落荒而逃恼羞成怒的架势——好像是真的有些什么啊。

她走得急,被冬日那凛冽的寒风一吹,这才清醒了些许。

她裹紧身上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过酒店的花园,等到了办公室,折去泡了一杯咖啡提神。

但心里始终静不下来,犹豫了片刻,还是给陆熠方发了个微信消息。

“你说在外地,是在S市?”

正是饭点,估计剧组也正在吃饭,陆熠方回得很快:“对啊,咦,我还没跟你说过么?”

“没有啊,你只说你在外地拍电影。”

“时遇也在啊,他居然也没跟你说么,我们剧组和他还是一个酒店的!”

随安然想了想,老实回答:“没有……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陆熠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一口饭差点噎死自己,他默默地抬眸看向对面安安静静吃饭的温景梵,神色蓦然诡异上了几分。

察觉到好朋友“神经质”的眼神,温景梵顿了一下,还是抬眸看了过去,清冷着声音问道:“干嘛?”

陆熠方咽下那口饭,把手机递过去:“你一个星期前才跟我说你对她不一样,就是这么不一样的?”

温景梵原本并没有兴趣看他在干嘛,闻言,这才接过来。

先是看了一眼名字——随遇而安。果真是个懒散的不愿意在取名字上花时间的人,若说原先还对微博上那个“随遇而安”有些不确定和疑惑,现在几乎已经能够肯定是她了。

看完这个,他又去看内容,修长的手指点着屏幕,一路上移,看到时间时,微扬了一下眉。

他抬头看了眼陆熠方,语气又凉薄上了几分:“你和她就有这么多话要说?”

陆熠方:“……”他怎么就一时想不开把手机递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