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哥儿跑了过去。

他牵了徐嗣谕的手,眨着大大的凤眼仰望着哥哥:“我也要去!”

徐嗣谕笑起来。

他弯了腰,温声道:“等你大些了再去!”

十一娘则忙将他抱了过去:“哥哥有事,你别吵。等会娘给你讲故事听。”

谨哥儿也到了听故事的年纪,和徐嗣诫一样,一遍又一遍,讲得人口干舌燥也不罢休。

虽然没有坚持要跟着去,谨哥儿却嘟了嘴,显得有些不高兴。

十一娘怕他影响徐嗣谕的心情,忙催着徐嗣谕出门:“我让竺香送你们去祖母那里吧!祖母也惦记着你上考场的事,这个时候,应该早就起来了!”

徐嗣谕“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问谨哥儿:“你喜欢吃什么?哥哥回来的时候带给你!”

谨哥儿从来没有吃过外面的东西,更不像徐嗣诫小时候,就是一颗糖也吃得津津有味。他虽然从来不挑食,可也从来没有嚷过一定要吃什么。

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他望着十一娘道:“吃小酥鱼!”

大家不禁笑起来。

今天早餐就炸了小酥鱼。

笑过,徐嗣谕认真地道:“春熙楼应该有小酥鱼。我出了考场给你带!”

谨哥儿笑嘻嘻地依偎在十一娘的身边。

徐令宜则道:“你好好考你的就是了。派个小厮去给他买小酥鱼就行了。”

父子俩都没有骗谨哥儿的意思。

十一娘心一松。

她最怕大人因为孩子小,以为孩子不懂事就随便乱许诺,事后又不能兑现。时间长了,孩子会对大人失去信任。

徐嗣谕下了场,果然给谨哥儿带了小酥鱼回来。

只可惜谨哥儿已经睡着了。

徐嗣谕有些歉意地道:“本准备早点回来的,结果方大哥在考场外等我,拉了我去喝茶…还有些他的同科和同僚,就让丝竹回来报了个信…原想亲手交给他的,没想到话说的长了些…”

可以想象。

就像高考后第二天的同学聚会,不管考得好不好都觉得可以松口气了。至于是上一本还是复读,那是过两天再考虑的事。

她笑道:“没事。我明天给他就是了!”

徐嗣谕歉意地走了。

坐在临窗大炕上等徐嗣谕回来的徐令宜放下手中的书,道:“他什么时候和方探花走得这么近了?”

之前让人守在门口,徐嗣谕回来了就让他过来问个安。结果见到徐嗣谕却一句话也没有问。

十一娘不由莞尔。

“谕哥儿和方探花一直挺好的啊!”她道,“只是先前为勤哥儿媳妇的事,各有各的立场罢了。现在两家既然重归于好,他们两人也就走得比较近起来。”

徐令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早上谨哥儿起来,见床头放了包小酥鱼,显得有些困惑。

“这是二少爷特意去春熙楼给六少爷买的。”顾妈妈忙道,“昨天晚上拿过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

谨哥儿高兴起来,提了小酥鱼就跑进了十一娘的内室:“娘,娘,二哥给我买小酥鱼了!”

十一娘笑着亲了亲谨哥儿的面颊:“记得等会见到了二哥要跟二哥道谢!”

谨哥儿点头,见到徐嗣谕乖乖地向他道谢。

“不用!”徐嗣谕笑着,摸了摸谨哥儿的头。

有小丫鬟跑进来:“夫人,二夫人问二少爷过来问安了没有?要是问了安,请二少爷去韶华院一趟。”

话音未落,又有小丫鬟跑进来:“夫人,太夫人身边的玉版姐姐过来了。说是奉了太夫人之命,问二少爷过来了没有?如果过来了,就让过去一趟!”

昨天徐嗣谕回来的太晚,太夫人和二夫人都没有等到他。

他们是关心徐嗣谕考得怎样吧?

十一娘不禁失笑。

反倒是徐令宜一句话也没有问。

她吩咐道:“快去小心让太夫人和你二伯母等急了!”

徐嗣谕应声而去。

过了几天,顺天府那边传来消息,徐嗣谕考了第九名,成为大周王朝的一名廪生。不仅可以去府学上课,每个月还可以领六斗米。

第五百八十章

“给你父亲长脸!”太夫人拉着徐嗣谕的手左瞧右看,上下打量,愉悦的笑容从眼角眉梢一直流淌到了眼底。

徐嗣谕恭敬地应“是”,喜悦之情也是溢于言表。

五夫人就在一旁朝十一娘嚷道:“请客,这样大的喜事,一定要请客!”

十一娘抿了嘴笑,目光落在徐嗣谕身上。

她无所谓,只是徐令宜发了话,说不过是中了个秀才,又不是中了状元。到处嚷嚷,浮燥轻狂,惹人笑话。

她能理解徐令宜的担心。

徐嗣谕以后的路还长着,适当的高兴高兴就好,过犹不及,如果不能顺利地通过乡试和会试,反成某些人的笑柄。

徐嗣谕对自己以后的人生非常的清醒。这不过是第一步,真正难的在后面。人生向来如此,坚持到最后才有资格去笑,他现在,还没有这种资格。

看见十一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朝着十一娘微微颌首。笑着对太夫人道:“祖母,现在说这些还早了些。不如等我中了进士,赴了琼林宴再好好热闹一番!”

坐在太夫人身边的二夫人听了欣慰地点头,没等太夫人开口,笑道:“荣辱不惊,这才是君子本色。可能中秀才,你这几年的功没有白费,苦没有白吃,就是我们这些长辈看了,也替你高兴。不帮着操办一番,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说着,笑望着太夫人,“要不,我们就请家里的亲戚吃顿饭?既然热闹一番,也不那么张扬!”

太夫人听了呵呵地笑。

“你们商量就行了。”老人家说着,望向五夫人,“反正,诜哥儿周岁礼,我跟着大吃大喝了一顿。”又望向十一娘,“现在谕哥儿中了秀才,也少不了我的份。”然后对二夫人道,“到我这年纪,能这样,也是个有福之人了。我啊,只管饱食终日就行了”说完,笑着摸了摸坐在一旁正和诜哥儿玩得高兴的谨哥儿的头,问谨哥儿:“谨哥儿,你说,祖母说的对不对?”

谨哥儿根本没听见太夫人在说什么。闻言抬头望着太夫人,满脸的困惑。

太夫人笑得更欢快了。

把谨哥儿抱在,在他面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诜哥儿看了,蹒跚着扑到了太夫人怀里,撒着娇,抱了太夫人的脖子不放。

“哎哟哟!”太夫人佯嗔,“祖母老了,可经不起你这样的折腾了!”

五夫人忙上前去抱了诜哥儿,诜哥儿不高兴,太夫人又拿了点心哄他,欢声笑语的,屋里子显得更热闹了。

十一娘就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娘选个好日子。我们请了亲戚朋友来家里吃个饭。”她想到刚才二夫人驳了五夫人的话,怕五夫人面子上过不去,问五夫人,“五弟妹,你要不要请人来喝个堂会什么的?”

五夫人望向太夫人。

“好啊!”太夫人笑道,“我看,就请德音班的周惠德来唱《金貂记》好了。”

大家自然齐声说好,杜妈妈拿了黄历过来看日子,十一娘和五夫人讨论着那天该请哪些人,宴席上用什么菜,在哪里唱戏,二夫人则问起徐嗣谕这些日子拜访府尹、同年的情景,徐嗣谆和徐嗣诫嘀嘀咕咕的说着话,歆姐在一旁插着嘴,谨哥儿和诜哥儿玩在一起,屋里比过年还喧阗。

三爷和三夫人带了儿子、媳妇过来。

“听说谕哥儿中了秀才。”三爷笑容敦厚,三夫人看上去有些讪讪然的样子,“我在多宝阁订了一套文房四宝,算是贺礼。”说着,徐嗣勤笑吟吟地捧了一个用宝蓝色绸缎包裹的正方匣子。

“恭喜二弟了!”他眼里有羡慕之色。

徐嗣谕接过匣子,笑着道了谢。

徐嗣俭就嚷着要徐嗣谕请客。

“少了谁的也少不了你的!”太夫人看着直笑,“你们八月初十过来,大家喝酒听戏,为你二哥庆贺!”

“不算,不算。”徐嗣俭不依,“那是祖母的份子。二哥自己怎么也要表示一番才行!”

“行啊!”徐嗣谕笑得大方,“你说怎么表示我就怎么表示!”

徐嗣俭听了眼珠子直转。

一旁的金氏看着着急,忙偷偷拉徐嗣俭的衣袖。

大家都静气屏声地准备听徐嗣俭怎么说,自然把她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三夫人脸色涨得通红,轻声喝斥金氏:“你这是干什么呢?”

徐嗣俭也满脸的不自在,甩了衣袖,嗡声嗡声地道:“你给我一旁站了去!”

金氏又羞又惭,噙着眼泪低了头。

方氏忙上前揽了她的肩膀。

金氏抬头望了方氏一眼,眼底有一丝感激之色。

太夫人看在眼里,嘴角微翘,朝金氏招手:“好孩子,到祖母这里来!”

金氏有些犹豫,方氏却轻轻地推了她一下。

她就踌躇着走到了太夫人面前。

太夫人就携了她的手,说徐嗣俭:“怎么,你媳妇管不得你?你是不是跟着禁卫军的那班人去哪里吃花酒半夜三更不回家了?”

“没有,没有!”徐嗣俭连连摆手,“前两天同僚添了儿子,我不过是多喝了两杯…”然后看了金氏一眼,“她就啰嗦个没完!”

金氏低了头,露出几分委屈的表情保持了沉默。

太夫人看在眼里,笑着说金氏:“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爷们在外面应酬,多喝了两杯是常事。你要好生服侍才是,怎么能啰啰嗦嗦地没个完呢?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再这样,祖母可不高兴了!”

金氏慌慌张张地向太夫人保证:“…我记下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太夫人“嗯”了一声,转头去和三夫人说话:“…八月十五到凌穹山庄赏月,今年天气不好,桂花没有往年馥郁,怡真没有酿桂花酒,却酿了青梅酒。你们到时候尝尝。”

三夫人有些怏怏地应了声“是”。

自从徐嗣俭成亲以后,除了春节、端午、中秋之外,太夫人从不邀请她进府。就是有什么事进府,偶尔只留吃午膳,从不留吃晚膳,她想找借口在永平侯府里住一晚都没机会。

想到这些,她不由暗暗思量。

看样子,太夫人是铁了心要把她分出去了。既然这样,她也是要做婆婆的人,不如每逢初一、十五过来问安好了,也免得像现在这样天天早起,穿过好几条街往荷花里赶,家里也不能及时处置,仆妇们有什么事还是跟方氏示下…

三夫人拿定了主意,回去的路上和三爷商量。

没等她的话说话,三爷的脸已经沉了下去:“这是一个做媳妇的人说的话吗?你是不是想让勤哥儿的媳妇和俭哥儿的媳妇都跟着你有样学样?”

这话就说的十分重了。

三夫人不由色变,心虚道:“我是想着勤哥儿媳妇马上要生产了…”

三爷脸色微霁,但还是喝道:“这种话,再也不要说了!”

三夫人唯唯称喏,下了马车,无意间回头,却看见小儿子神色间带着几分讨好地站在车辕旁和车里的人说话。

她不由气结。

大儿子对她阳奉阴违,小儿子又是个色厉内荏的,家里的事,没一件让她顺心的事。

她不由大喊了声“俭哥儿”。

徐嗣俭吓了一大跳,丢下金氏,三步并做两步地到了母亲身边。

“你在干什么呢?”三夫人的脸色铁青,“你媳妇呢?怎么还没有下车?难道崴了脚不成?要不要我派个婆子去把她背下来!”

她说话间,金氏动作迅捷地下了马车,闻言不由战战兢兢,满脸的惶恐。

三夫人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垂花门。

徐嗣俭沮丧地望了金氏一眼,低声抱怨道:“你看你,又惹得娘生气了吧!”

金氏很是羞愧。

刚要不是她使小性子,又怎么会惹得婆婆生气,让相公为难!

想到这里,她不由眼圈一红:“都是我不好!”

“算了!”徐嗣俭看着有些不忍心,“是我不该当着婶婶们的面那样说你”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门。

金氏站在那里,不由跺了跺脚。

有人“扑哧”地笑。

她惊愕地回头。

看见方氏笑盈盈地脸。

“我总算知道什么叫口是心非了!”方氏戏谑道,“枉我担心了一路,还想过来劝劝你们。谁知道你们早就蜜里调油了。”说着,长叹一口气,“原来全是我自做多情,白白操心!”

“大嫂!”金氏娇嗔着挽了方氏的胳膊,“你怎么能这样打趣我!”

方氏一笑,然后神色一正,轻声道:“弟妹,婆婆是这样的性格。你别放在心上。”颇有安慰她的意思。

“我知道啊!”金氏点着头,“公公丢了官,婆婆心里一直不高兴。我不会放在心上的。”然后笑着拉了方氏,“我们快去正屋吧!要不然,婆婆又要发脾气了!”

方氏笑着“嗯”了一声,由金氏搀着进了内院。

徐令宜仔细地看了一遍大红烫金纸的人名,这才抬起头来:“你把蒋云飞的帖子删了?”

十一娘放下手中的针线:“这是家宴。妾身觉得请蒋云飞有些不合适了。”

徐令宜眼赞赏地点了点头,把大红烫金纸交给了十一娘:“就照着这个安排吧!”

十一娘笑盈盈地应了。

徐令宜拍了拍身边的坐垫:“来,坐过来说话!”

十一娘坐过去:“侯爷有什么吩咐?”

第五百八十一章

徐令宜只是望着十一娘:“没事你不是要针线活,这边亮敞些!”

是吗?

十一娘的目光不由落在了窗外的那株西府海棠上。

司花草的婆子把它照顾的很好,让它始终保持在超过窗棂一尺的高度,郁郁葱葱的一蓬,屋外的阳光悠闲地洒进来,屋里的人望过去,春夏之交是灿如披帛的花簇,夏秋之交是带着点嫣红的青涩海棠果。

西府海棠种在西次间和梢间的正中,她坐在内室临窗大炕的西边,他坐在东边。要说亮敞,她那边更亮敞些吧?

十一娘暗自在心里嘀咕,扭过头去却看见徐令宜拿起刚才丢在炕桌上的一本《犹梦吟》的诗集悠闲地翻了起来。

他只是想她坐在身边吧?

十一娘笑着拿了针线,低头继续给他缝亵裤。

徐令宜就斜斜地倚在弹墨的大迎枕上,把脚搁在了她的腿上。

十一娘有些惊讶。

她抬头望过去,地望过去。

他正低头看书,嘴角带笑,神色惬意,对她的举动好像一点也没有察觉。

十一娘不由暗暗一笑。

屋子里静悄悄的,谨哥儿的欢快的嬉笑声时高时低、时大时小地传过来,她的手慢了下来,眼间眉梢都有了几分欢快。

徐嗣谕的庆功宴热闹而喧嚣。

项太太从永平侯府出来,笑容就垮了下来。

项亦嘉忙上前搀了母亲:“你累了吗?回去还有半个时辰,让妈妈们给您捶捶腿,你小憩一下吧!”

项太太望着神色间还残留着笑意的儿子,迟疑道:“徐家的二少爷…学问真的很好吗?”

项亦嘉听了笑道:“要讲学问好,他怎么比得上三妹夫不过,他学的东西都四平八稳,很实在,对下场科考很有用。”说到这里,他语气颇有些感慨,“谨习书院的姜先生真是名不虚传。这几年,他们书院出了好个名士。”

不知道为什么,项太太听了心里就觉得有点堵得慌。

她扶了身边妈妈的肩膀上了脚凳:“这样一个人,你还和他说的兴高采烈的?”颇有些嗔怪的味道。

项亦嘉想到徐嗣谕温文儒雅的样子,不想母亲误会。忙道:“徐嗣谕为人风趣,举止投足间有谦谦君子之风,是个可交之人…”

脚踏在车辕上的项太太身子微微一顿,这才钻进了黑漆平顶马车。

馥郁的玉兰花香扑面而来。

项太太横眉怒目:“这是谁熏香的?怎么这么浓郁?我们家是那不知道自己有几斤骨头的暴发之家吗?”

车内车外的丫鬟、婆子都战战兢兢地不敢答话──马车里的香是照着平常项太太的习惯熏的,来的时候都好好的,此刻却发这样大的脾气…

项亦嘉也觉得母亲的怒气来得突然,又让人不明不白。

他忙笑道:“是我让熏的──想让在车里睡一觉!”

当着仆妇的面,项太太自然不能再发作下去。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吩咐跟车的婆子:“回府去吧!”

大家都松了口气,或扶了项亦嘉上了马车,或小心翼翼地驾着马车出了荷花里。

夕阳西下,西大街的商家都忙着关铺子,嘻嘻哈哈地,笑语喧天。

闭目坐在马车里的项太太就想到了在徐家看到的热闹场景。

不仅徐家的那些姻亲来了,就是梁阁老的夫人、窦阁老的夫人和通政使的夫人也都来了,个个恭喜十一娘养了个好儿子,徐嗣谕为徐家光宗耀祖。

想到这里,她脑海里突然浮现二女儿项柔讷坐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坐针线的样子──垂着头,乌黑的头发蓬松松地绾了个纂儿,露出雪白的后颈,嘴角噙着甜蜜的笑,如江南三月的春光,温暖又柔和。

她心微微刺疼起来。

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八年的女儿…

项太太牙咬得吱吱响。

看那些人给她女儿说的婆家。不是什么盯着嫁奁不放的,就是怀疑柔讷有什么隐疾,再就是三棍子下去说不出一句话木讷之辈…

项太太骤然睁开了眼睛,扒开了马车的帘子朝外大声道:“去舅老爷家!”

跟车的婆子吓了一大跳,话没有管住就溜了出来:“这个时候?眼看着天要黑了…”

“怎么这么多的话!”项太太的喝斥道,“让你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了?你难道还要告诉我怎么做不成?”

“太太,是奴婢嘴拙。”跟车的婆婆立马认错,“我这就吩咐赶车的!”

就是这样,项太太还觉得怒气难平,“唰”地一声扰了马车的帘子,心里才略微好受了些。

高氏匆匆地赶到垂花门前,正好看到小姑项太太下了马车。

“怎么这个时候赶了过来?”她忙上前携了项太太的手,“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说到这里,她念头一转,问道,“难道是有人上门给柔讷提亲?”

她和项太太一样的念头。觉得当务之急是把项柔讷的婚事解决了再管项亦嘉也不迟。

项太太摇了摇头,脸色灰败。

高氏抬头项太太身后的项亦嘉望去。

项亦喜朝着舅母做了个“我也不知道”的姿势。

这里不是问话的地方。

高氏压下满心的狐疑。看着天色不早,担心项太太带来的是坏消息,怕公公着急。一面低声吩咐身边的妈妈陪着项亦嘉去见自己的丈夫,一面牵着项太太去了自己的内室。

“说吧!”高氏亲自端了杯茶给项太太,扫了空无一人的内室,“到底出了什么事?”

项太太低头把弄着牡丹穿蝶的粉彩瓷盅,嘴角翕翕,半晌才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心里不痛快,所以到嫂嫂这里来坐坐!”然后把茶盅放炕几上一放,歪在了大迎枕间,眼角闪出水光来。

高氏看得一时有些目瞪口呆,随后立刻叫了项太太贴身的妈妈进来。

“怎么一回事?”

贴身的妈妈一头雾水,喃喃地道:“一大早就起来了…带着大爷去了永平侯府…永平侯府的二少爷中了秀才,在家里宴客…”

高氏想了想,心里有点明白,遣了贴身的妈妈下去,坐到项太太身边,低声问她:“是不是为了柔讷的婚事?”

项太太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高氏笑起来:“瞧你这点出息山不转水转。这个时候可不是堵气的时候。你要是拉不下这个脸皮,我去给柔讷做这个媒人去!”

“不行!”项太太立刻坐直了身子,“那岂不让我小姑笑弯了腰…想当初,可是我不答应的…”说着,她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您是没看见。今天徐家二少爷宴请,大家都恭祝徐家四夫人,我们家姑奶奶却坐在一旁望着徐家二少爷笑,好像徐家二少爷是她的儿子似的…”说到最后,语气有些忿忿然起来。

高氏不由笑起来。

她伸出指头在项太太的额间点了一下:“你呀,就是一张嘴既然这样,那还跑到我这里来哭什么?”

项太太头一偏,忙道:“我什么时候跑到嫂嫂这里来哭了。我这不是气不过,所以来和嫂嫂说说话吗?嫂嫂要是烦我,我走就是”说着,要下炕趿鞋。

“在我面前还闹!”高氏佯嗔道,“你要这样,我可真的撒手不管了!”

项太太身子一僵,就坐在了炕边。

“梁夫人说,她有个远房的侄孙女,长相十分出众。家里人舍不得随意许配人家,挑来挑去,今年十五了还没有嫁。前些日子随着母亲来喝兰亭次子的满月礼,到现在还没有回去。”十一娘坐在镜台前卸珠钗,“听那口气,是想让我见一见。”她转过身去望了靠在床头看着她的徐令宜,“您说,我要不要见一见?”

徐令宜想到她为徐嗣谕宴请的时候删了蒋云飞的名字,笑道:“你拿主意就行了!”

“侯爷真的让我拿主意?”十一娘斜睇了他一眼,然后故作沉吟地道,“我们家谕哥儿英俊潇洒,怎么也要找个和他相配的。既然梁夫人说她的远房侄孙女长想出众,我想,去看看也无妨…”

徐令宜就朝她招了招手。

十一娘散着头发坐了过去。

徐令宜猛地抓住了她的双臂把她半提到了床上。

“侯爷!”十一娘惊呼。

徐令宜已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屋里的一阵慌张地声响,很快恢复了落针可闻的安静。

十一娘只觉得脸滚烫滚烫的,望着徐令宜的目光又羞又怒:“您这是干什么呢?谨哥儿还没有歇下呢!”

徐令宜闻言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子:“你不是要和我耍花枪吗?怎么又怪我不理风情?”

十一娘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不知道该怎样好。左顾右盼,抓了身边的枕头扔了过去:“混蛋!”

徐令宜看着十一娘的脸涨得像红莲,一双眸子却乌黑润泽,漂亮的像被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让人看一眼就不愿意离开。

他心中大动,一把抱住了她:“真是‘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掀瓦’。看我怎么收拾你!”

语带笑意,含着浓浓的戏谑,分明是在调侃她。

十一娘有哭笑不得。

有时候徐令宜就像个大男孩似的。

她才不让他得逞。

故意惊呼一声,要从他怀里挣扎出来。

徐令宜抱着她不放。

两个人就这样嬉笑推搡着滚做了一团。

突然有个幼稚的声音兴奋地嚷着:“打架了打架了!”

床上的人僵在了那里。

第五百八十二章

徐令宜忙咳了一声,十一娘也反应过来。

两个好整以暇坐起身来。

徐令宜问儿子:“谁打架了?”

谨哥儿歪着小脑袋,望了望镇定自若的父亲,又望了望气定神闲的母亲:“爹和娘…”眼里全是困惑。

徐令宜朝着儿子招手。

谨哥儿跑过去。

徐令宜一把抱了儿子。笑着问他:“爹和娘什么时候打架了?嗯?”

“刚才!”谨哥儿瞪大了眼睛。

“你知道什么是打架吗?”徐令宜问儿子。

谨哥儿点头:“随风打架他和长安打架!”

随风什么时候和长安打架了?又怎么可能和长安打架?

十一娘听得一头雾水。

徐令宜却在那里问儿子:“他们怎么打架?”

谨哥儿就做了一个“按”的动作:“就这样打架!”

“那刚才爹爹和娘这样了吗?”

谨哥儿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说爹爹和娘在打架?”

谨哥儿满脸的茫然,求助似地望向了母亲。

这个家伙,连儿子也要糊弄!

十一娘腹诽着,忙把谨哥儿抱了过去:“谨哥儿是来找娘讲故事的吗?”她柔声问儿子。

谨哥儿闻言连连点头:“娘,讲故事!”

“好!”十一娘抱着儿子下了床,“我们去讲故事去!”

谨哥儿开心地笑了起来。

贴在槅扇听动静的丫鬟、婆子哗啦啦全散开了。等十一娘出来的时候,已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了一旁。

十一娘到亥时才重新回内室。

“怎么这么晚?”徐令宜一个人倚在床上看书,“谨哥儿吵闹了?”

“没有!”十一娘瞪了徐令宜一眼,“一直问我什么是打架?”

徐令宜很淡定地“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道:“我不是怕你面子上过不去吗?”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在了手中的书卷上,一副认真看书的模样。

十一娘为之气结。

还好只是互相调侃了一下,要是真的“打架”…脸就丢大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小声嘀咕了几声“真是的”、“也不知道是谁不肯放手”之类的话。

那个只当没有听见,和十一娘说梁夫人提到了那门亲事:“既然是觉得自家的姑娘长相出众不愿意轻易许人,又特意借着梁家添了孙子的机会到燕京来,只怕有所图,不是做父亲的心思重,就是那姑娘的心思重。我的意思,不看也罢!”

十一娘也是这么想的。要不然,她也不会出言戏谑徐令宜不成反而被打趣了!

“妾身知道了!”她应着,放了罗帐。

徐令宜点了点头,正色地问她:“对了,你怎么跟谨哥儿说‘打架’的?”

十一娘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有些意外。

徐令宜嘴角慢慢泛起一个笑意:“要不,我们来试一试怎样?”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徐令宜预料的那样。

自为徐嗣谕中秀才的事在宴客后,有不少人家委婉地表示想和徐家结亲。从前还有徐嗣谕没有功名做借口,现在挡箭牌没了,十一娘颇有些为难起来。

真正的高门嫡女一个没见到,她一个也不认识,偏偏别人对他们家却是知根知底。因为是养在闺中的千金小姐,打听起来非常的不容易,这让她心里有些没底。

考虑到徐嗣谕以后会自立门户,她想给徐嗣谕娶个能独挡一面的妻子。

正在这时,方夫人带着儿子到了燕京。

按照礼节,她先去拜访了三夫人。

太夫人知道了微微点头,私底下和杜妈妈道:“看样子,我们家这位要被人拽在手心里了。”

杜妈妈正坐在小杌子上给太夫人剪脚指甲,笑道:“只要日子过得好,谁被谁拽在手心时都是一样。”

太夫人哂然一笑:“也是。他们现在搬到三井胡同去了,我眼不见,心不愁。只要这家里的事最后是个明白人撑着就行了!”

杜妈妈笑而不答,服侍太夫人歇了。

第二天一大早,三夫人陪着方夫人来给太夫人请安。

方夫人个子不高,五官端正,目光温和,看上去是个很平凡的妇人。让十一娘不由在心里小声嘀咕:这要是在其他场合见到,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方夫人是这个样子。看样子,方氏不是像父亲就是像祖母。而方氏的弟弟只有十岁,进退间虽然礼数周到,眼中不时流露出来的好奇却为他平添的几分稚气,显得很可爱。

太夫人看着很喜欢,拉着问几岁了,启蒙了没有,平时都做什么…又让人请了徐嗣谕等人来见客。

方夫人见了徐嗣谕大为赞赏的样子,夸奖了好几句,听口气,方冀当着家里的人说了徐嗣谕不少的好话。而比长方少爷一岁的徐嗣谆和小方少爷两岁的徐嗣诫和方少爷则一见如故,很快就玩到了一起。至于年幼的谨哥儿和诜哥儿,被抱出来给方夫人行了个礼就抱回了自己的屋。

太夫人客气地留方夫人午膳。方夫人没有推辞。但午膳过后,她借口不打扰太夫人午休,起身告辞了。

十一娘送方氏母子和三夫人等人到垂花门口。

刚要折回去的时候,有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看见十一娘,他作揖行礼:“四夫人,小的是去韶华院给二夫人送帖子的!”

十一娘一愣。

二夫人深居简出,不知是什么人给二夫人下帖子。

她留心观察了一下,发现来拜访二夫人的竟然是高太太。

“你们这又是怎么了?”高太太见到二夫人就笑道,“前些日子柔谨出嫁的时候都好好的,怎么过府一趟,你嫂嫂又在家里暗自垂泪呢?”

二夫人听着眉头微蹙。

她最反感项太太当着娘家的人说项家的闲话。

可没等她开口反驳,高太太就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们啊,让我说什么好?一个呢,刀子嘴,豆腐心。该管的从不推辞,就是那不该管的,也一并揽在手里稳稳当当地办妥了,偏偏这嘴上不承认。一个呢,从小被宠坏了,说起话来没遮没挡的,连个弯也不会拐一下。照理说,我一个外人,不该掺和到你们的事里去。从前,我也只是在一旁看着,背后说说你嫂嫂。可你们这次,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先发制人!

二夫人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四个字,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盅喝了口茶。

高太太觉得项家的这位姑奶奶也不是个好说话的。她并不在意,神色一暗,继续道:“我不说别的,就说徐家二少爷和我们家柔讷的婚事吧!要不是你们闹腾,又何至于到今天这样的局面?徐家二少爷好说,毕竟是男子,可以慢慢的挑。却把我们家柔讷给耽搁了!”

二夫人秀眉微挑。

当初是嫂嫂觉得受了轻怠,怪她自作主张管了家里的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知道一味的拒绝。现在柔讷的婚事不顺,反而归结到了她的身上!

说着,她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她平时和高太太没有什么来往。像他们这样的关系,常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开口就提徐嗣谕和柔讷的婚事,难道…

想到这些,她脸色微变。

徐家又不是菜园子门,想说亲就说亲,不想说亲就大闹一场。

别说徐嗣谕如今中了秀才,秦氏又不在了,以后的路越走越宽,就是徐嗣谕今天依旧是白身,秦氏还活着,她也不可能再去做这些羞辱徐家的事了!

“高太太从前对我嫂嫂的事过问的少,毕竟不了解情况。”二夫人语辞犀利地道,“当初是嫂嫂觉得我提了这门亲事受了羞辱,无论如何不同意。为这件事,我们家太夫人心里不好受不说,就是四弟妹,到如今只怕还怪我行事不妥当。怎么说着说着,我听高太太这意思,竟然有些责怪的意思?要是让我嫂嫂知道了,只怕连高太太也要嗔怪,觉得高太太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竟然要自己的女儿嫁了这样的一户人家…”

高太太听着这话越说越深,想着自己是来调和的,又不是来吵架了,立刻笑道:“姑奶奶这话说的有道理。不过,姑奶奶可能孀居太久,做什么事都一个人,忘记了和你嫂嫂商量…”说了说当年项太太为什么不同意。“要不然,以两家的交情,这婚早就结了,还等到今天?”又笑道,“说起来,这两个孩子还真有些缘分要不然,怎么一个急着嫁的时候另一个就中了秀才呢!”

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二夫人冷冷一笑,懒得和高太太多说,心不在焉地坐在那里听着。

高太太并不放弃,继续在那里长吁短叹地道:“你嫂子那个性子,你最清楚不过。项大人这些年在任上,她为了照顾项大人,跟着东奔西跑,受了不少的苦。好不容易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了,先是有亦嘉的事,后有柔讷的事,硬生生把她弄得滞头滞脑的,连说话在别人面前都没有底气。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家里宴请,她被我表嫂说讽刺了几句。要是平常,你嫂嫂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可这次,却是一言不发,带着柔讷和亦嘉就打道回府了,回到家里就大哭了一场。

“当时柔讷也在场。出了这样的事,事后她却一直安慰你大嫂。

“都说柔讷沉得重气,人稳重。可再稳重,她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家,我就不相信她心里没有一点点难过的地方要不然,那天二少爷宴请,她为什么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出门。还是怕别人笑话!”

二夫人和自己的嫂嫂不和,却真心的心疼这几个侄儿侄女。

闻言不由沉默下来。

第五百八十三章

送走高太太,二夫人闭目躺在书房的醉翁椅上,手里拿着个白玉臂环细细地磨挲着,好像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指尖那凹凸不平的云纹间。

结香用红漆海棠花托盘托了用白甜瓷盛着的秋梨膏走是来,看到二夫人的样子,神色间露出几分迟疑来。

二夫人遇到难以定夺之事的时候就会躺在醉翁椅上磨挲二爷遗留下来,用来镇纸的这枚前朝白玉臂环。

说起来,她已经有些年头没有看见二夫人这个样子了!

结香犹豫着要不要打扰二夫人,二夫人已睁开了眼睛:“是结香啊!”

既然二夫人已经查觉到她进来了,再退出去已是多余的了。

结香笑着应了声“是”,端着秋梨膏走了过去。

二夫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轻声笑道:“今天的味道有点特别好像加了山楂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