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建文扶着七里从甲板建筑里走出来,他单手放在七里背上,似乎是在给她治伤。七里感到后背疼痛稍轻,赶紧将建文推到一边,不让他再碰自己。走到甲板的俩人同时看到幕府将军在尸体堆里打滚的景象,顿时都吓得不知所措。

将军身上的黑气在阳光下发出“滋啦啦”如同水浇在烧红铁板上蒸发的声音,黑气一接触阳光便像被蒸发般化成白汽,升腾消失。头顶的黑色人形似乎在操纵着将军的身体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阴影处走去。

“嗖嗖嗖嗖——”

一道寒光带着金属破风之声旋转着越过众人,刺穿幕府将军,将他牢牢钉在甲板上。那是一把六尺长的长柄斩马刀,建文回头一看,只见五十余丈外的龙头船上,判官郎君一只手里还握着一柄斩马刀,看样子刀是他掷出的。此人的目力和臂力都堪称少有,建文更加理解为何破军会视他为自己的接班人。

被斩马刀钉在甲板上的幕府将军手脚乱动,似乎是想要摆脱斩马刀的束缚,但是判官郎君的力道极猛,任他如何挣扎也难动分毫。阳光将他身上的金色大铠照射得光辉四射分外耀眼,黑气不断在流失,他头顶的黑色人形双手捂住绿色双目,尖锐地惨叫着。

“用这个,打头!”

建文听到哈罗德的声音,只见铜雀手握着金光闪闪的铜雀身体外形成一圈金色气泡,正停在船舷不远处的半空,旁边哈罗德抱着铜雀的胳膊,手里拿着建文的转轮铳。

说完,哈罗德用力将转轮铳朝着建文扔过去,建文紧走几步,伸出双手接住转轮铳。

“铳内装了银弹,有破邪之效,是当初一位佛狼机主教送与咱防身的!”

建文打开机匣,果然看到里面填充了三颗银灿灿的子弹。他端起转轮铳,对着幕府将军的脑袋扣动扳机,连开了三枪。

三道白烟喷出,三颗银弹顺着同一条弹道朝幕府将军的脑袋射去。将军的脑袋遭受到火药推动子弹的重击,猛地歪向一边,然后就不动了。他的体内不再溢出黑气,从头顶冒出的黑气人形也迅速缩小,直至彻底消失在阳光下。

“是妖气啊,”铜雀叹息道,“武田幕府的将军这是堕入魔道太深,所以身体为地府的鬼魅所控制。只是这妖气见不得人世的阳光,狮子兜紫威金色大铠只是为了保护他的身体不被阳光照射。”

七里从地上捡起把大刀,踉踉跄跄走到幕府将军的身体旁,一刀将他的脑袋砍下来,顺势踢得远远的。

“你这是干什么?”建文见七里砍去将军的脑袋,皱了一下眉头。在他看来,人既然已死,恩怨就此划清,又何必侮辱他的尸体?

“你知道什么?”七里甩去刀上的血迹,示意他看甲板上的天狗众们的脑袋,“那些锦衣卫都比你这公子哥看得清楚。天狗众都是用秘术复活的,如果不砍掉脑袋就无法杀死,我是怕将军也对自己身体施过秘术,万一复活了就麻烦了。”

建文数了数,果然被杀的六个天狗众都是人首分离。

“唉……话虽如此,人死终是一了百了,恩怨也当一笔勾销了。”建文从腰间掏出一文钱放到将军的无头尸体上,合掌念往生咒为他超度。

七里冷眼看着建文的举动,觉得真是幼稚又可笑,说道:“你的烂好人心又受不了了吧?在日本,冥河的摆渡费是六文钱,一文钱够他干什么用的?”

建文听了脸一红,又掏出五文钱,在将军尸体上排成一排。

突然,幕府将军被砍下的脑袋“咕噜噜”原地转起来。建文本以为是船身晃动引起,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因为将军的脑袋竟越转越快,停不下来了。

“你……你刚刚念啥了?”腾格斯看着乱转的脑袋,以为是建文刚刚念的往生咒造成。

建文摊开双手,表示自己很是无辜。就在此时,分散在周围的六颗天狗众的脑袋也都朝着幕府将军的脑袋滚了过去,聚集在他周围,跟着旋转起来。

空中的哈罗德的鼻翼用力抽动起来,然后惊呼道:“是硫磺!硫磺!”

“快走!”铜雀吓得胡子都翘起来,转身朝着停在远处的巨鲸“蓝须弥”飞去。

“喂!你这老头太没义气,带上我们啊!”

建文见铜雀居然不管还在甲板上的他们自顾自跑了,急得直叫,那七颗旋转的人头散发出的硫磺味越发厉害,眼见得是要爆炸。

没等他骂完,一只大手将建文揽住,接着他身体离开了甲板。原来是腾格斯飞奔过来,将他夹住,又伸手将七里夹在另一边。

就在腾格斯双脚离开大安宅船的船舷,奋力扇动起翅膀的瞬间,七颗人头发生爆炸,红色火光笼罩了大安宅船的甲板,吞噬了甲板上的尸体。爆炸从甲板一直延伸到船舱,引燃弹药仓的火药,引起连锁爆炸。大安宅船在十几秒内被炸得四分五裂,断成几节沉向海底。

七里扭头看着大安宅船化成碎片沉入海底,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瞪眼瞪得久了,两行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爆炸将腾格斯震飞出十几丈远,所幸他皮糙肉厚没受什么伤,只是失去平衡,一边翅膀振速减慢,三个人一起掉进海里。腾格斯在水里玩命扑腾,喝了十几口水,两只手仍然紧紧抱着建文和七里。

一条海船停到他们身边,船上人七手八脚将他们三个捞了上来。建文一看,原来是沈缇骑和一众水手将船驶回来救了他们。他想起沈缇骑也是绑架自己的元凶之一,不爽地问道:“沈缇骑这是要将我交给日本人,还是交给胡大人?”

沈缇骑尴尬地干笑两声,搓着手说道:“太子此言差矣,小人也是上命所差,身不由己。”

建文“哼”了一声,转身去看趴在甲板上吐水的腾格斯。

“大哥,要不把他们拿下?这功劳可就是咱们独占了。”随从的小锦衣卫看腾格斯吐得昏天黑地,七里身体带伤战力有限,建文又手无缚鸡之力,动了贪欲。

沈缇骑憋着嘴瞪了他一下,低声说道:“傻小子,现在周围都是破军的人,一不小心命都没了。眼看郑提督要到了,待会儿肯定和小郎君打起来。咱们两头下注,若是郑提督赢了,咱们把这三人送去郑提督那里;若是小郎君赢了,咱们送回去也不吃亏。再说了,玉玺的下落也要问清楚。”

“那……那李千户的死……”

“他自家和倭人争功被杀了,形势那么乱,谁知道怎么回事?只要你不说,我不讲,这事就算过去了。”

说罢,沈缇骑站到建文身边,咳嗽两声引起对方注意,这次点头哈腰地问道:“太子爷,小人是特地回来救您的,小人也是一番好心……只是我看芦屋舌夫那厮抢走了传国玉玺……”

“沉了。”建文头也不回地冷然说道,“腾格斯只顾救我,没来得及将玉玺救出,芦屋舌夫抱着玉玺,和船一起沉了。”

如果建文此时看看沈缇骑的脸,会发现他面如死灰,无比沮丧。

“扑通”一声响,沈缇骑的随从锦衣卫跳进了海里,他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脱下来,整整齐齐叠好了放在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