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青禾换上旗袍,扣好所有的盘扣,这才慢吞吞地走出去。

  沈经年正坐在他的梳妆椅上,靠着台面,背对镜子,随意地翻看着综艺的台本。

  修长的手指搭在纸上,他朝她看来,忽然开口:“关老师,今晚再试一点。”

第28章 思凡

  再试一点?

  关青禾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停在原地几秒,而后才重新看向他。

  “……好。”

  她走到穿衣镜旁,落地镜斜着摆放,照出她玲珑曼妙的曲线,也照出沈经年入镜穿着西装裤的长腿。

  单单只看镜面,旗袍与西装,仿佛就能想象出一部氛围浓烈的电影。

  关青禾目光下移,有些飘忽地整理裙片。

  昨晚已经进行到接吻了,今晚或许就是最后一步了,她并不抗拒他的接触,只不过,每次口头上谈论,总是会羞涩一些。

  对这件事,她有好奇也有忐忑。

  更想不到,沈经年会怎么样对待她。

  之前小苏与周谦说沈经年不近女色,可瞧他接吻也娴熟,难不成男人在这方面无师自通?

  关青禾脑袋里一个个乱七八糟的想法,捋平褶皱,转过身:“现在走吗?”

  沈经年颔首:“嗯。”

  他起身时,关青禾意外发现,他的领带与她旗袍的颜色是一个色系,都是蓝色。只不过她是浅色的水蓝,他是墨蓝。

  司机等在外面,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因为这里距离茶馆并不远,只有几分钟的车程,所以关青禾本以为不会说什么。

  沈经年问:“习惯今天的早餐吗?”

  关青禾点头:“挺好的。”

  她本来想份量多,实际上两个人都吃完了,只剩下一个点心,被他吃了。

  管家说的还真是真的。

  沈经年说:“现在我们都住在这里,李叔不一定要来,但保姆和厨师等人最好一起过来,好方便日常生活。”

  关青禾想起管家嘴里的五个厨师:“我这里有空房间的,他们会有多少人?”

  沈经年望向她,“这个问题难倒我了。”

  关青禾试探:“是不是很多?”

  “不算多,也不算少,分工不同,偶尔会有替换。”沈经年道:“这些事我并不管,都由李叔处理,他陪沈家有二十余年了。”

  关青禾了然,这已经可以算是沈家人了。

  她估算了一下沈经年那边不至于超过很多人,再想想自己的房子,“应该是够的。”

  沈经年用惯了,她不可能让他改变生活习惯。

  再者,人多的话,就不会总是沈经年和她两个人单独相处,也能避免一些尴尬。

  沈经年思索:“先来一部分。”

  其他的等她去过静园再说,也许,她会喜欢那里。

  关青禾点头。

  沈经年又说:“你周末综艺拍摄时,我不在宁城,遇到什么事可以找容羡,他会去现场。”

  关青禾记得容羡,好奇:“他也投资了这个综艺吗?”

  沈经年莞尔:“没有,他有其他的事,比投资还要难。”

  关青禾被他吊起胃口,对于他们这些商场上如鱼得水的人来说,能有什么事比投资还难。

  “想知道?”沈经年靠近她。

  “嗯。”关青禾诚实点头。

  沈经年说:“那关老师得付出一点点交换。”

  关青禾错愕地睁大眼,抿了下唇,轻声开口:“……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沈经年说得认真:“人的每一个阶段都是不同的。”

  “……”

  关青禾才不信他。

  她觉得,他就是领证了,才肆无忌惮,开始露出真面目。

  沈经年被她这模样逗笑,“提前知道就没有意思了,等你去现场,亲眼发现更有趣。”

  关青禾只以为他是故意的。

  沈经年说:“我与王英杰导演合作过两次,这一次的赞助有些不同,除了款项以外,还有望月楼的首饰。”

  “你如果看中哪款,直接告诉他选那款就可以。”

  关青禾想了想:“不用这样。”

  让人知道自己和赞助商关系匪浅,很容易产生某些怀疑,她想宣传评弹与茶馆,不想让旁人注意力在沈经年身上。

  沈经年摸了摸她的发顶:“习惯就好。”

  她只是还不习惯做沈太太,等她习惯了,许多事都会成为最寻常普通的事情。

  到茶馆那条街外,关青禾自己下车,没让沈经年走进去,独自一人进了巷子里。

  齐观宇今天来得早:“早,师妹。”

  关青禾说:“早,师兄来得早正好,我们排练新曲子吧,有一段时间没改节目单了。”

  齐观宇哭笑不得:“哪有一段时间,再加起来你过来也才几个星期而已。”

  关青禾在这方面有执念:“那也该换新的了。”

  “换换换。”齐观宇没拒绝:“以前师父在的时候,节目单几个月都不改一次的,每个观众都冲着成名曲来。”

  那些曲子他弹得久了,闭着眼都会。

  关青禾来了之后,茶馆里多了许多新鲜感,他的热情也回来了一些。

  关青禾弯唇:“我是还没有成名曲,不然这会儿应该点歌的都是同一首了。”

  齐观宇说:“以你的能力,肯定快了。”

  关青禾说:“这周末我要去拍摄综艺,我还没看综艺是怎么拍的,如果要介绍,我会提到茶馆,到时候师兄一定要注意。”

  齐观宇眼睛亮起:“没问题!”

  他又目光盯在她的脸上,担忧:“你之前都不想要客人拍摄的,现在去参加综艺……”

  作为男人,他比谁都清楚关青禾的吸引力。

  关青禾摇摇头:“我有时候想法过于固步自封了,现在社会上什么不需要宣传,只要我本事好,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

  而且,和沈经年领证之后,她对这方面其实也松了口气,结婚是个拒绝人的好理由。

  齐观宇点头:“那是,其实我之前就像说了,师妹你长得漂亮,琵琶弹得好,如果直播,都会火的。”

  关青禾摇头:“我做不来直播。”

  像付秋云那样和弹幕里的网友们聊天,她还不习惯。

  和齐观宇说了综艺的事后,关青禾带着综艺的台本去了书房,一边煎茶一边翻阅。

  《国乐无双》这综艺,顾名思义,拍的是国乐。

  其中分为好几种乐器,第一期便是琵琶,因为综艺名就源自于琵琶大师的一本书名。

  一种乐器分为两期拍摄。

  第一期是挑选琵琶,与选择曲目。

  然后是像关青禾这样的民间演员与明星艺人做好造型后,相互配合完成选择的曲目片段。

  类似于演出某个情节片段。

  关青禾看到这里就明白了,难怪沈经年说会赞助首饰,大约是用在这里。没有比望月楼的首饰更古典精美的了。

  第二期则更改了拍摄,民间演员与明星艺人同台竞技,由现场观众与网络投票,选出最终赢家。

  关青禾拿到的台本上写得很详细,另一个明星的名字也给了,叫苏雨彤,甚至有单独的一页介绍她。

  她出道前从小学琵琶,十五时去国外选秀学习,一手琵琶在娱乐圈里无人能敌。

  关青禾看完,上网搜索了一些片段。

  因为苏雨彤都是在综艺上才表演,所以弹得最多也就两三句话,的确技术不错。

  而且每一次都是同一首曲子。

  可能这首是她最拿手的吧,关青禾心想,这两期节目关乎如梦令的未来,她自然不能大意。

  不知道付秋云拍的综艺是什么。

  也是巧,说曹操,曹操就到。

  小苏在外面敲门进来:“青禾姐,你看付秋云的微博发了什么,太过分了。”

  关青禾说:“你直接发图给我就好了呀。”

  小苏说:“我必须得当面吐槽一下付秋云的奇葩行为。”

  “她不是这两天去拍了个综艺嘛,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今天在微博上说综艺全程无剧本,没有内定,是她梦寐以求的,不像之前的另外一部,这是不是在内涵。”

  关青禾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台本。

  这算剧本吗?

  “而且她们综艺是蒙面弹,所以到最后谁最厉害,全靠手艺。”小苏呸了一声:“又不是蒙面歌手。”

  关青禾迟疑了一下:“她蒙面,也许更难吧。”

  王英杰导演找的明星的琵琶技术都不差,其他综艺也不可能找一些业余的。

  付秋云技术摆在那里,说不定蒙上脸后,脱离了章明月老师的名气,反而被比下去。

  “青禾姐,你说话真有意思。”小苏眨眨眼:“我懂了,我一点也不郁闷了。”

  关青禾淡定地说:“不用管她,她现在用不了章老师的名头,只能给自己找这些事。”

  付秋云原本微博粉丝有十几万,如梦令官方声明出后,她掉了几万粉,几天之间又涨了回来。

  当然,里面自然还有真爱粉。

  她发完微博后,有一些粉丝在底下询问另一部综艺是什么。

  付秋云不敢直说,只说同类型的。

  巧的是王英杰导演虽然低调,但他邀请的曲一曼并不是,她的行程关注度很高。

  曲一曼周末要回宁城拍摄节目,虽然未官宣,但粉丝们已经在群里和超话里通知了。

  小范围再一搜,就到了付秋云这里。

  待关青禾得知时,曲一曼的粉丝已经在摩拳擦掌,等付秋云自己爆出来后,她们好质问。

  今天茶馆里格外平静。

  关青禾都怀疑是沈经年搬家后,是不是给自己带来了幸运,让那些追求者都消失了。

  她今天唱的是《思凡》。

  这段曲目的背景故事在评弹之中不算特殊,与之相似的同名曲目在昆曲界内较为特殊,有女怕思凡的行话。

  主语都是一个小尼姑,感慨念经拜佛的寂寞。

  这首曲子是关青禾唯一一首完全和奶奶学的曲子,爷爷从始至终没有教过一句。

  开场前,关青禾问:“沈先生没来吧?”

  小苏探头:“没呢。”

  关青禾松口气。

  小苏问:“青禾姐,你也和我们一样了,我们之前每次都在意沈先生到底来不来。”

  关青禾没说话,只浅浅笑了下。

  她现在盼他不来,一见面就容易想到某方面去。

  小苏离开后,关青禾的手机振动一声。

  沈经年:【关老师,今天有新曲么?】

  关青禾本想回没有算了,叹了口气,还是实话实说:【今天唱《思凡》。】

  王秘书敲门进办公室,看见办公桌后,自家先生正懒散地靠在椅子上,面朝落地窗,背对着门口。

  “先生,会议人员已经到齐。”

  “嗯。”沈经年低头,回她:【可惜,今天要开会,不能去了。】

  关青禾眉眼弯弯:【没关系,以后有机会的。】

  她差点和上次回答小苏一样,说了晚上弹,赶紧住手——沈经年和小苏可不一样。

  晚上在他面前弹琵琶……

  关青禾在音乐软件上搜索了一首最大众的《思凡》,将链接分享给沈经年。

  沈经年点开链接,看见歌词。

  不多,寥寥十数行。

  唱曲的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师,音色悠扬,但并不是他现在想听的。

  关青禾放下手机,给自己绾发。

  手机屏幕又亮起。

  沈经年:【沈太太,望今晚帐里我不孤单睡。】

  关青禾看得眼睫一颤。

  原句是“到如今梅花帐里孤单睡”,被他改成这样,什么呀,沈经年也太……色气了些。

  关键是,家里那张千工拔步床的确有床帐。

  关青禾只能装作没看见。

  慕名而来的客人们早已在外等待。

  等到关青禾的场,翘首以盼,终于见到那一抹水蓝色的美人如枝头白玉兰。

  “网上说得还真不假。”

  “我本来以为是瞎吹的。”

  “难怪不许拍,这要是拍了,我们哪还能买得到票!”

  关青禾只能听见细细碎碎的讨论,她不去分辨,垂下眼帘,怀抱琵琶开始演出。

  出乎意料的是,《思凡》并没有人点,点的竟然还是先前她唱过的那些。

  关青禾想过之后也明白了,其实很少看节目单,而且前面几曲都是传唱度知名度比较高的曲子。

  过几天便是中秋,她正打算那几天多唱《白蛇·赏中秋》。

  演出结束后,关青禾放下琵琶。

  齐观宇头一次担忧:“沈先生好几次没来了,是不是不喜欢我们这儿了?”

  关青禾回眸,“师兄,你之前还不喜欢他呢。”

  “我哪有。”齐观宇看她一眼,“我是看他对你太殷勤,怕你被他拐骗,那我怎么和师父交代。”

  关青禾张了张嘴。

  齐观宇说:“不来就不来吧,不去秋云坊就行。”

  关青禾解释:“他忙。”

  齐观宇头也不抬:“师妹你也是胡猜的,实际谁知道,不来就不来呗,又不缺他一个人。”

  关青禾:“……”

  算了,不能和陷入抑郁的师兄交谈。

  好在齐观宇也就一分钟郁闷,转头就泡了壶茶,喝了两口就出门去吃晚饭了。

  今晚连晚饭都是各自吃各自的。

  关青禾一般晚上是闲来无事的,不知道沈经年几时回来,独自坐在院子里,泡了一壶茶,先喝了一杯润嗓。

  等搜索网上的一些信息后,那些女网友们说得好生夸张,她又口干地喝了一杯。

  两杯茶进肚,嘴巴回甘,精神也醒了不少。

  关青禾又忽然懊恼,喝了两杯,也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很精神,她今晚得早点睡着才好。

  今天从茶馆离开前,她还装了两颗润喉糖,也不知道明天早上会不会派上用场。

  晚间八点,月上梢头。

  关青禾率先去洗漱,刚裹着雾气从浴室里出来,冷不丁瞧见屋子里多了个高大的身影。

  她一声“啊”几乎要吐出嗓子眼。

  沈经年转过身,斯文尔雅,看她的目光却实在算不上文雅,着实是她如今一身单薄的裙子太过诱人。

  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关青禾问:“你怎么这么早?”

  “关老师以为要几点?”沈经年笑问,将解下来的领带随手挂在了她的衣架旁。

  他就在她的面前脱了衬衣。

  关青禾忙不迭避开:“你去里面呀。”

  沈经年停下动作,挑眉:“沈太太,你好像昨晚都见过了,没什么不能见的。”

  能一样吗?关青禾心里想。

  她听到脚步声接近自己,低沉嗓音在自己头顶响起:“关老师,我难道在家里换衣服,也要躲着?”

  关青禾不禁回过头。

  这一下,正好对上他的胸膛,灯光之下,线条的纹理似乎都清晰可见,她一下子红了脸,闭上眼。

  沈经年低头望着她,忽然弯腰,吻在她眼尾。

  关青禾睫毛颤了下,丝毫没有预料到,睁开眼,对上男人幽邃的双眸,他嘴角噙着笑。

  沈经年低声:“抱歉,没忍住。”

  关青禾小声:“……不用抱歉。”

  她只是没想到,而且这轻轻一吻,让她心间起涟漪。

  沈经年问:“我今天发的消息,是没有看到吗?”

  关青禾摇头:“看到了。”

  “那怎么没回?”

  “忙忘了。”

  关青禾最后还是撒了小小的谎,总不能直说他的话太过直白露骨,她不想回吧。

  想了想,她还是道:“你下次不要乱改词了。”

  尤其是改得像艳词。

  关青禾语气认真:“还好只有我看见,不然别人会说你乱改成淫词艳曲的,影响不好。”

  沈经年重复:“淫词艳曲?”

  关青禾一本正经点头,目光上上下下,又不免看见他的身体,眼神飘忽。

  “我没有淫的意思,只是想表明。”沈经年说:“沈太太,尼姑思凡,我也思凡。”

  他顿了顿,眉宇微挑,似乎在衡量该不该说。

  关青禾见他神色奇怪,预感不好。

  果然,听见他低笑一声:“有句话叫淫者见淫。”

  关青禾睁大眼:“……”

  她整张脸都烧起来,明明羞恼,还要作出镇定模样。

  两相交织下,她的面容艶丽无双。

  沈经年看着她:“是我改得太差,让你误会了,还好只有沈太太知道我这么……淫。”

  他说最后一个字时嗓音微哑。

  听得关青禾更觉色气。

第29章 人弦

  关青禾抬眸,沈经年不错眼地看着她,她分辨不清他此时这句话的真假,反倒听起来更像调情。

  “你快去洗澡吧。”她选择结束这个话题,声音依旧轻柔,却有点难以察觉的涩。

  沈经年说好。

  等眼前男人进了浴室,关青禾才抚额,她或许不应该和沈经年争执什么。

  因为他习惯于谈判,习惯于技巧,她怎么可能说得过久经商场的男人。

  换另一个角度,沈经年还比她多有九年的人生经历。

  浴室里的水声模糊地传出来,关青禾庆幸,还好这浴室当初改造时并没有做出透明的玻璃,否则此刻就太过惹眼。

  她回到梳妆台,其实这台子也是个古董物件,用的是榫卯结构,精美巧妙。

  关青禾敷了一片面膜,等沈经年出来时,她刚好敷完,揭掉后脸上一片水润。

  像初开的菡萏,沾染了露水。

  关青禾从他身旁去洗手间洗脸,出来时,沈经年正坐在床边看着梳妆台。

  她以为他是喜好显露,开口解释:“这个梳妆台是民国时期流传下来的。”

  “我知道。”沈经年眉梢轻抬,“你并不排斥这些老古董的家具之类的?”

  关青禾点头:“这些也没什么,用得好就好了。”

  沈经年说:“十年前有个拍卖会拍卖了一个玉石做的汉代龙台,包括梳妆凳。”

  关青禾难以想象:“全是玉石?那很贵吧。”

  沈经年说:“不贵,两个亿。”

  两个亿还不贵,关青禾觉得自己不应该和他讨论金钱,问:“很漂亮吗?”

  “漂亮是漂亮。”沈经年意味不明地笑:“过后证明是一个假的,现代人用明代材料制作,当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关青禾第一次听说这些:“没有人发现不对吗?”

  沈经年耐心道:“正是因为质疑,才会被揭破。”

  他停顿了两秒,“你很喜欢玉镯?”

  “玉镯比较温和。”刚刚还聊着玉龙台,关青禾生怕他忽然准备了一个玉石做的梳妆台送来,“也不大。”

  沈经年伸手拿过她梳妆台上方才摘下的玉镯,指尖捏着把玩,温润的表面令他想起关青禾的肌肤。

  “玉养人。”他说:“不喜欢大的,那周五挑婚戒,顺便挑一块玉,常年佩戴。”

  关青禾一听,果然他刚刚有那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