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志刚紧张地手都在发抖了,吊起的输液滴管被带的一颤一颤,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秦放火了:“连我这种不懂歪门邪道的,看到你神龛里的布置都知道不对,你不心虚,用得着锁着她吗啊?陈宛已经死了七年多了,你怕什么?你不心虚,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过,我一直以为她是失足落水,我从来不知道其中还另有隐情,更加不知道事情跟你有关!”

单志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顿了会定了定神,反而怪笑起来。

“秦放,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家这么多年朋友,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如果是我杀的陈宛,当初警察早把我抓起来了。这么多年,我对你怎么样?做朋友,我有没有亏待过你?咱们公司起步,我家里出了多少力,托了多少关系?”

“现在凭一张照片,你就怀疑我了?一个活人死在你家里你不怕吗?我爸妈后来都不愿意住那个别墅了你知道吗?我们找了高人求家宅平安不行吗?什么叫事情跟我有关,就一张照片,我就成杀人犯了吗?”

秦放笑起来:“你不提你家里出了多少力,我都差点忘了,你家里人脉铺的广,公检法都有人,如果当初真是你,也可能大罪化小小罪化了吧?”

说到后来,忽然摁捺不住,伸手就去攥单志刚衣领:“说真话!单志刚!我要听真话!”

单志刚狠狠搡开秦放的手:“我说的就是真话,你不相信,报警去,让警察来抓我啊!”

气氛一时间凝重至极,秦放的眼睛喷火,拳头攥了又攥。

静默中,一直倚着墙背的司藤长叹一口气:“你们这问来问去,鸡生蛋蛋生鸡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指着单志刚对秦放说:“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时隔七年,全是他一张嘴,红口白牙,单靠问,就能问出来吗?”

说话间伸出食指,意味深长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嘴里的话不能相信,但这里,是绝不会骗人的……秦放,说起来,还要多谢沈银灯呢。”

她一边说,一边向着单志刚走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对着秦放的愤怒质问,单志刚尚能勉强稳住阵脚,看到司藤这样唇角含笑地款款过来,竟然止不住遍体生寒,说话都打磕绊了:“你……你干什么……”

59、第⑧章

秦放先是怔愣,旋即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拦她:“司藤,你不行……”

司藤听到“不行”这两个字的反应,可比大多数男人都来的强烈,看向秦放的目光几乎是带了冷笑了:“不行?有什么是我不行的?”

秦放无奈,看了单志刚一眼之后压低了声音:“你跟沈银灯还没有完全相合,只要动了妖力就会有反应,沈银灯的窥探之术,你从来没有用过,还是……谨慎些吧。”

司藤犹豫了一下,老实说,这所谓的副作用的确不大好受,但是就因为这个打退堂鼓也未免太小题大做,她提醒秦放:“想清楚了,我是无所谓的,大不了难受一阵子,你就不一样了,你心里这个结,可是一辈子的事。”

秦放的心紧收了一下,恍惚中觉得眼前有个天平在晃晃荡荡,码盘上一边是一阵子,一边是一辈子。

一辈子,一阵子。

一辈子。

拦在司藤面前的手,终于慢慢垂了下去。

司藤笑眯眯地绕过了秦放,一阵子一辈子的对比固然是个理由,但是还有一个原因她没提: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她也实在是好奇的很的,再怎么坐实单志刚的罪,那都只是怀疑,真相,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妖怪的好奇心,并不比人少多少,普天之下,也只有佛才做得到哈哈一笑置之不理,不惹一物不染尘埃吧。

单志刚是真吓住了,抖抖缩缩往床头缩,想离开又碍于还在输液:人有时候,真会钻了牛角尖,这种时刻,反而被一拔即掉的输液管给将在死局里了。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司藤的笑真是温柔到要把人融在蜜糖里:“别怕啊,也就是加深一下对你的了解。”

她的手竖起来,五指微微内屈,单志刚说不出那一刹那的感觉:似乎那里,是个躲不开也避不了的吸盘,他一头就栽了过去,脑子里轰轰轰轰,像是山崩地裂天地重组。

司藤的脸色没有任何的起伏变化,只是向着秦放竖起另一只手,没有片言只语的交代,秦放却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一颗心跳的厉害,右手张开了又攥紧,最终还是与她掌心相对着,紧贴过去。

掌心相触的那一刻,秦放忽然有些后悔,想着,或许真相,并不是自己猜想的那样,又或者真相,会带出一些他不想接受的东西。

***

鸿蒙初辟一般安静,完全没有声音的世界,铺天盖地,垂上直下,都像是空空一张白纸。

慢慢的颜色晕染,天地分界,远近分层,有了房屋边沿,绿树轮廓,栅栏、泳池,甚至背景音的嬉笑打闹。

秦放的呼吸急促起来,这是七年多前,单志刚家的别墅。

听说每一场记忆都是一层布景,经历的岁月和场景多了,布景就会一层一层摞起,遮盖,落灰,重叠,但永远都在,所以人会选择性遗忘,但永远都不可能真的忘记。

他看见陈宛坐在游泳池边掉眼泪,抽抽嗒嗒,好不伤心,年轻的女孩子,受了男朋友一句重话就觉得爱情有了裂缝,全天下都是居心叵测的敌人。

单志刚从屋里出来了,低着头边走边接电话,当时是这样吗?哦,对了,是有这出,秦放慢慢想起来,大伙儿闹到一半的时候单志刚的老爸打电话过来,单志刚是偷拿他爸的别墅钥匙待客的,怕不是以为东窗事发,接到电话时脸色都变了,百般作揖示意他们别出声。

大家一开始还挺配合,后来对单志刚在他爸面前的狗腿作派叹为观止,一个个做鬼脸学动作揶揄他,单志刚受不了,跑外头打电话去了,他们这群损友还打了胜仗一样击掌,吆五喝六地嚷嚷:“来来来,继续打牌。”

还有人出馊主意:“音响打开,大家伙嗨起来,帮助志刚被老头子赶出去,青春就是要绽放不一样的真我光彩!”

所有人怪笑,真有人过去拧开了音响,咚咚咚咚的重金属音乐,楼上楼下都像是要地震。

所以,事情就出在这段时间?

单志刚捂着手机避在游泳池边的树下打电话,终于搞定太上皇,吹着口哨准备回去,没走几步就撞见了陈宛。

他似乎有些心虚,绕开陈宛想走,陈宛在身后恨恨来了句:“不要脸!”

这句话把单志刚的火给撩起来了,他停下脚步:“我怎么就不要脸了我?”

“也不知道是谁,明知道我跟秦放在一起,还给我写情书,在里头写那种不要脸的话!”

音响咚咚咚的好吵,单志刚气的几乎是喊的了:“我跟你解释过了,那封信是之前写的,塞在你马哲的书里,你那课都逃了多久了?知道秦放对你有意思之后,我就没惦记过你,我们院比你漂亮的多了去了,你真以为你天仙啊。”

“那在他面前说我坏话又怎么解释?别以为我没听见,你们撺掇他,让他对我不好,破坏我们感情。”

单志刚更气了:“妈蛋的开玩笑知不知道,你丫小说看多了被害妄想症啊,你们感情值几个钱啊,花钱请我去破坏我都不去!”

他推开陈宛就走,使的力大了些,陈宛一个踉跄摔在水池子边上,单志刚怒气冲冲,边走边骂:“神经病。”

陈宛摔的好疼,撑住胳膊起来时没站住,兴许是酒劲上来,兴许是腿上乏力,忽然脚下一滑,前脚掌在池子边滑出一道浅痕,整个人失去重心,翻进了水池子里。

就是那道浅的几乎看不出的痕迹,成为了陈宛酒后“失足落水”的重要佐证。

水花在骂骂咧咧的单志刚身后翻起,他回头看了一眼,骂了句“活该”,继续往屋子边走,走到楼下时,还对着窗口吼了句:“丫都是不是人?是不是想我被我爸削死!开这么大声!”

说完了,脸色有些不对,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僵硬地回头去看。

水面上翻起了一连串的泡泡,还有一只徒劳地伸出来,但是很快又沉下去的……手。

单志刚的脸色瞬间煞白,他往水池边上跑,蓦地又张惶止步,慌乱地看向房子的方向,腿一直打颤,不住地咽唾沫,再然后,忽然向后退缩……

秦放急的五脏六腑都像是有火在烧,他觉得自己是发狂一样冲了上去,想狠推单志刚一把:你救人啊,快救人啊,这个时候,陈宛说不定还有救啊……

但是场景突然间就变了。

秦放看见自己,跪在游泳池边拼命的磕头,额头磕破了,嗓子也哭哑了,单志刚和几个朋友似乎是想把他拉起来,拉着拉着,忽然瑟缩地避开,秦放一抬头,猛地就挨了陈宛父亲一个重重的耳光,那个鬓角似乎一夜之间斑白的中年男人对着他拳打脚踢,嘶哑着嗓子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

天旋地转,纷纷扰扰,一明一暗间,忽然就安静下来。

方圆不大的斗室,背墙上供着元始天尊,两枚香头,袅袅青烟,一个着旧式马褂的老头举着陈宛的照片摇头叹气,对面的单志刚面如菜色,眼圈青黑,像是已然呆傻,单志刚的母亲抹着眼泪一直把银行里取的沓子钱往老头身边推,说:“孩子每天晚上都做噩梦,盗汗,吃不下东西……先生想想办法,我问过孩子,绝不是他杀的人,也就是见死不救……”

老头把照片往桌面上一搁,食指中指摁住了照片上陈宛的脸:“这样吧,我结个链阵,把人锁在里头,走不出这囫囵之地,再请关老爷看守,也就不会再惊扰到人了。不过我不敢打包票,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来医……最后吩咐一句,老天终究有报应,如果这中间有别人替你受过,一定要想方设法弥补……”

剩下的,或许在单志刚的记忆中不是那么重要了,渐渐的什么都听不清了,背景慢慢隐去,最后消失的,是那个人不断开开合合的嘴。

原来,这就是真相吗?

跟想象的并不一样,想象中,很多阴谋、诡诈、复杂人心、见不得人的秘密,加上自己怒气的发酵,吹出一个膨胀的肥皂泡,与这些相比,真相显得简单、晦暗而又粗糙,但是不管你喜不喜欢,接不接受,这就是真相了,冷冰冰横亘在这里,袒露着让你来看。

原来,有些时候,错误的酿成,只是缘于不经意、慌乱、失措,还有那一瞬间鬼使神差的念头。

秦放近乎木然地看单志刚,问他:“为什么当时,你不救她?”

单志刚嘴唇翕动着,再开口时,忽然带了哭音:“我不知道,秦放,我也不知道。她落水的时候,我真的以为她会游泳,后来……后来我又害怕,我脑子里一团乱,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跑了……之后我就后悔了,但是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再后来,你被她爸爸打,你很长时间没去学校,我觉得对不起你,我很对不起你,我想方设法弥补……”

原来是想方设法弥补,对,之前跟单志刚是玩得来的好哥们,但没那么铁,陈宛出事之后,传闻很多,自己也一度消沉,很多朋友就此疏远,但是单志刚格外照应他,经常开解他,毕业之后,他有创业的想法,随口一提,单志刚无比热络,拍着胸脯说,钱不是问题,秦放,咱们放手去做,有钱大家分!

甚至对他的个人问题都格外上心,几次要给他介绍女朋友,那次在酒吧遇到安蔓,秦放自己是漫不经心,带头起哄的反而是单志刚:“愿赌服输啊秦放,别忘了,约会至少两次,至少!”

所以,这都是他所谓的弥补?

司藤在身后叫他:“秦放。”

秦放听见了,但没有在意,他盯着单志刚,奇怪的,没有憎恨,甚至没有被欺骗的愤懑,他说:“志刚,你不觉得你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单志刚木然地喃喃:“是的,我一早后悔了,当时,我应该救她的……”

秦放摇头:“我的意思是,我没有资格去代替陈宛原谅。你觉得对不起她,却锁了她七年,不去补偿她真正的亲人,转而拼命来弥补我,不是很荒唐吗?”

又说:“不是我的东西,尤其还是陈宛的命换的,我接的烫手。以后公司,你自己多费心吧。”

还想再说什么,司藤第二次说话了:“秦放,我不行了。”

秦放心头一紧,赶紧回头,司藤站在原地,脸色倒还如常,身子已经开始摇摇晃晃,说:“我现在,真的有点不行了。”

她扶住病床的一角,慢慢矮下身子,这确实也是她的风格,即便支撑不住,也绝无可能直挺挺硬生生摔倒,不过由她嘴里说出“真的不行”,事态恐怕已经十分严重,秦放急忙趋身过去扶她,听到她说:“马上回去,秦放,马上送我回去。”

她脸色不好,嘴唇开始发黯,指尖微微痉挛,身体有些瘫软,却还强撑着意识不灭,情况出的突然,秦放顾不上单志刚,俯身抱起司藤,冲出门外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司藤好轻。

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一点,他和司藤一直保持身体距离,最多不过路难走时扶她一把,并未觉得异样……她是真的好轻,她的体重,应该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吧……

把她扶进车后座平躺时,秦放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其它,总觉得连呼吸都没了,秦放紧张地心都要跳停了,她却忽然微微蹙了一下眉头,问了句:“就这样算了?”

秦放反应不过来:“什么算了?”

“单志刚啊。”

单志刚?对了,单志刚,自己从医院楼上跑下来,到打开车门,前后不过几分钟的当儿,但是再想起单志刚,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秦放说:“不是的,我准备打他一拳的。台词都想好了……”

他没处理过这种场合,但是电影电视里看过很多,当时,他想着要走上去,狠狠地冲单志刚的下巴打上一拳,然后说:“这一拳,是我替陈宛还给你的。”

司藤笑起来,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轻声说了句:“那不打了啊?”

秦放下意识答了句:“你出事了啊。”

60、第⑨章

火烧火燎回到家,扶着司藤进卧室休息,下一刻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

如果是普通人,他会让她喝水、加盖毯子、买应急的药、上网搜索家常法子,大不了送医院,可她是妖怪,除了最近因为和沈银灯的妖力相融出现问题,她总是时不时怕冷外,其他的,秦放一无所知。

所有能盖的都被他翻出来了,蚕丝被、鹅绒被、空调毯、珊瑚绒的盖巾、呢大衣,帮司藤盖到第三层时,她终于睁眼了,秦放还以为她是暖和的缓过来了,谁知她没好气地来了句:“快压死了。”

原来是盖多了,秦放笨手笨脚地又把被子往下掀,往常在家住,定点有阿姨收拾房间,他是从来不做这些的,撤下来的被子满满抱在怀里,像一座小山,司藤又闭上眼睛了,胸口没有起伏,秦放紧张地抱着被子不动,呼吸都屏住,似乎生怕自己吸一口气,就把她的生气给夺走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司藤闭着眼睛说了句:“你还不走,我怎么睡觉?”

原来她现在睡觉,就是没有呼吸的,秦放如释重负,但到底还是不放心,犹豫了再犹豫,小心翼翼问她:“司藤,你不会死吧?”

这叫什么话?司藤抬眼看他。

他是真紧张,抱着被子一动不动的,脑袋被团起的被子簇拥着,居然有些笨拙的可爱可笑,司藤真是哭笑不得,好笑之余,又有感动的余味泛起,声音都不觉柔和很多,说他:“你慌什么啊。”

又说:“胃太小了,吃撑着了。”

秦放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沈银灯的妖力她有些经受不住——但是对司藤来说,融妖力,并不是第一次啊。

“你以前不是也融过其他的妖怪,那时候,也会有这样的……副作用吗?”

司藤声音很轻,语焉不详:“那时没有……问题在我自己,毕竟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早知道,应该先做第五件事,不过,就这样吧,我大概……要睡两天,如果到时候还不行,会试试别的法子……”

她累的很,眼睫慢慢阖上,秦放不再吵她,轻手轻脚出去,拉合所有的窗帘,又把大门反锁,挂上挂链。

阳光都被遮挡在外,屋子里暗下来,这暗色温暖而又安全地恰到好处,周遭很静,似乎一根针掉在地上都会发出声响,秦放抱了一大摞的相册和书坐到沙发里,轻轻拧亮沙发边的读书灯。

沙发正对着卧室虚掩的门,从他的位置看过去,可以看到沉睡的司藤。

司藤说,要睡两天。

门户紧闭,内外隔绝,一灯如豆,晕黄色幽暗灯光罩着的这处所在,顿成小小桃花源,偷得浮生两日闲,也很好,可以梳理过往纷纷扰扰许多事,想清楚身边来来往往很多人。

他翻开老相册。

第一页,第一张,是老家老宅,高门大户,青色砖墙上雕着嫘祖始蚕,似乎对外界昭示,这是个以育桑养蚕为业的江南小镇。

***

风尘仆仆的颜福瑞搭了一路的三轮电动车,风传此地是要开发,临近镇子的地方大兴土木,但很多项目起了个地基就无限期停工,绿纱网围着工地,扬土扬尘,颜福瑞下车的时候,脸上头上,蒙了一层黄,像是刚刚火线穿越了沙尘暴。

他嘴里呸呸吐着土尘,眯缝着眼睛朝安静的镇子里张望:这里,就是司藤小姐说的,秦放的老家?

比起做什么卧底,递什么情报,这件事的确轻省许多,司藤小姐吩咐的也简单:“你去秦放老家,向当地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打听一下秦放家老一辈的事情,越早越好,最好有时间,事无巨细,哪怕是养了只鸡,宰了条狗,你也一条条记下。”

还给他看了秦放家老宅的照片,他指着照片再三确认:“就是这间是吧?”

怕记性不好认错,还掏出手机,对着照片咔嚓拍了一张,他的手机太老,三十万像素的摄像头远远落后于时代,硬是把秦放家文艺范怀旧范的老房子拍成了面目模糊的森森鬼宅。

秦放家不难找,出类拔萃的高门大户,连院墙都比周围来的高大气派,黑漆漆的双开门扇上,一把链锁锁住两个怒目圆睁的狰狞兽头。

颜福瑞脑袋抵着门缝往里看:里头是个杂草丛生的大院子,几只野猫在草丛里撅着屁股也不知争抢着什么,听到门响,惊的各自喵呜一声,上墙的上墙进屋的进屋,还有一只兴许是晕头犯愣,奔着颜福瑞这头的门缝直冲而来,吓得颜福瑞一个趔趄后坐在地,半晌才拍着屁股悻悻爬起来。

司藤小姐交代他干什么来着?哦,对,打听事情,打听秦放家老一辈的事情。

***

镇子里人少,类似社会新闻上提到的“留守村”,大部分年轻人都已经在城里安家立业,剩下守着的人家,也大多是为了未来的拓展开发,颜福瑞兜兜绕绕了两天,打听到的消息有限。

——秦家?不晓得,老早搬走了。

——秦放?秦放是谁?没听说过。

——秦家老一辈?有钱呗,没看他们家房子都造的比别人大么。

——什么时候?解放前?解放前的事鬼晓得,我解放后才生的。

好不容易打听到点相关的:好几天前,有个中年女人,带了个长络腮胡子的男的,也来打听过,不过人家说了,是秦家的远房亲戚,来打听秦家的年轻一辈搬哪去了。

分明南辕北辙,他要打听的,是“老一辈”,年轻一辈,那不就是秦放嘛。

不过其他的收获倒是满满,比如镇子后头那块地会用来盖度假村,打造都市近郊游的吃喝玩乐地,未来地价翻十倍不止;比如齐姓的孙子考上了美国的大学,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再比如东头那户最破落的人家,老太太瘫痪好几十年了,听说是年轻时去偷薅人家地里的菜,被追的时候失足摔到沟里去了……

颜福瑞垂头丧气,觉得还不如当卧底来的有成就感。

第二天下傍晚,他又在镇子里头穷晃,转到东头时,一间破屋子前头围了好几个人,伴随着呼天抢地的哭诉,难得见到这镇子里有两个以上的人同时出现的,颜福瑞好奇地凑过去看。

一个蓝布老棉袄的老太太趴在自己门槛上哭,哭一阵骂一阵,什么断子绝孙的小畜生,什么狗崽子投胎猪圈养的王八蛋,用词之丰富刁钻,听的颜福瑞叹为观止,早几十年,这老太太一定是三姑六婆长舌骂街的领军先锋。

听了会,大致了解了,老太太的孙子不学好,在外头赌钱输了,回来抢了她藏在枕头底下的棺材本,她紧拽着不放,那小畜生连布包带着她一起拖,把她从床边拖到门口,足足两三米远呢。

看得出来,闻风过来的几个人都不怎么待见这老太太,不咸不淡地劝说算了算了,毕竟自己孙子,素日还靠他端茶倒尿的,一边说一边动手把老太太抬到床上,这屋子又破又小,只够摆床和桌子,没什么家什要守,木门也就是个摆设——颜福瑞眼见这老太太“上了年纪”,又动起了打听的心思,有站着的人见他不走,好心使眼色,又低声提醒他:这老太太也不是善茬,煽风点火造谣生事,人人都烦她。

任务大于一切,颜福瑞动摇了一会,还是决定碰碰运气。

再说这老太太,叫骂哭号这戏码,三天两头上演的,还以为人都走了,躺在床上哼哼骂骂,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媳妇无不中招,反正瘫痪在床长日无聊,骂的几乎出口成章,骂累了翻身,突然看到颜福瑞还杵在门口,登时刺猬样凛起尖刺:“贼啊你,偷东西啊!”

颜福瑞说,不是的老人家,我想跟你打听个人,那个秦放……

“什么秦放秦不放,你外乡人吧,偷东西啊!”

她说的当地土话,声音又尖刻难听,颜福瑞听的无比费力,但还是耐心解释:“就是秦家,房子最大的那家,是你们这的大户……”

老太太听懂了,但不知怎么的“大户”这两个字又戳痛她了,跟人较劲一样嚷嚷:“什么大户!他们家是什么大户!还不是抱了上海人的大腿!欠了一个镇子的钱,凭什么就还他们家的!我们家也是有钱人!”

颜福瑞听的云里雾里的:“秦放家欠你家钱啊?”

老太太不理他了,瞪着纸糊的屋顶骂的咬牙切齿的,什么,杀千刀的上海纺织厂,欠了他们家好多钱,说倒闭就倒闭,一个铜板都没赔;什么姓秦的抱了上海人的大腿,跟那个纺织厂的代表白小姐一定不干不净的,不然为什么只跟他们家把账结了;什么如果当时也跟自己家结清账,她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也会去城里嫁有钱人,怎么会落到如今这地步,让个小畜生抢了棺材本儿……

说着说着又呜呜呜嚎啕,哭的伤心伤肺的。

颜福瑞只好退了出来,顺手帮她关门,木门豁了口,门面上满满的鞋印,不知道被她嘴里那个“畜生”孙子踹过几次了。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比起“养了只鸡,宰了条狗”,这个白小姐,大有文章可挖。

颜福瑞很严肃地觉得,秦放的太爷爷,当年一定是出轨了。

61、第⑩章

第二天晚上,秦放正撕开泡面的塑封,卧室里有动静了。

秦放心头一喜,三步并作两步抢进去,司藤躺在床上,脸色很奇怪,吩咐他:“帮我把被子掀起来。”

有不好的预感,这不像是痊愈的节奏。

果然,被子掀开,她的下半身已经有藤化的迹象了。

上次出现类似的情形,是颜福瑞陪在身边的,秦放没有经历过,惊怔到失语,半晌结结巴巴问她:“司……司藤,你是不是要变回去了?”

这情形,倒在司藤意料之中,横竖她也早有准备:如果休息两天不能恢复的话,大不了再埋一次。

不过秦放这一句“变回去”,实在叫人啼笑皆非,她斜了他一眼,懒洋洋说了句:“是啊。”

又说:“我们妖怪变回原型,再要修成人身很难的,怎么着也要百十年,我要变回藤了。秦放,你自己珍重,好自为之吧。”

秦放急了:“那你……第五件事呢?”

他还真当真了,司藤有些好笑,脸上却半点不露:“都要现原型了,还管它什么第五第六件事吗?”

说完了脸色一沉:“我变成藤身,就管不了你了,你不会心存报复,一把火就把我给烧了吧?”

秦放沉默了很久,轻轻摇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