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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长晋从腰间抽出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匕递给潘学谅,问他:“可会怕?”

  潘学谅道不怕,明亮的眸子里满是对顾长晋的信任。

  “草民信大人!”

  顾长晋淡淡颔首,给他系好身上的护甲,道:“一会见机行事,蛟凤今夜定会出现。”

  海舰缓缓离岸,海水拍打着船身,溅起一朵朵银白浪花。行至一处寸草不生的礁岩岛便停下,躲在岛身后头的阴影处。

  顾长晋立在船头,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深邃的眉眼里锋芒暗敛。

  潘学谅紧跟在他身后,心跳如雷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少倾,一阵轰隆隆的破水声渐渐逼近。

  一艘艘坚固的船舰从海岛前岸行过,海浪声铺天盖地,还有若隐若现的说笑声隐匿其中。

  知晓那些船舰载的是什么人,潘学谅连呼吸都放轻了。

  待得前头海水恢复平静,方听顾长晋道:“出航。”

  夜里的大海比天幕还要黑沉。

  也不知行了多久,前头忽然出现两艘海船,船头一支桅杆挂着面画着龙头的旗帜。

  正是水龙王麾下的船舰。

  顾长晋刚要让人放便舟,便听一名勇士营的人道:“大人,有人正在往这里来。”

  顾长晋定睛一看,果见映着银辉的海面上飘着一页便舟,迅速地往这头来。

  便舟上只有三人,其中一人身着暗红短孺,发缠红布巾,背手立于便舟,英气的眉眼是见尽刀光剑影后的坚毅沉着。

  便舟一挨近,那人便阔步登船,对顾长晋道:“可是顾大人?”

  “正是顾某,”顾长晋道,“阁下是潘红枫还是蛟凤?”

  潘红枫掀眸定定看他一眼,笑道:“大人不必试我,这些年往守备都司送信的人皆是我。我若不是大胤的潘红枫,怎会在接到大人递来的口信后便来这寻你?”

  顾长晋微提唇,道:“既如此,吾以大胤右佥都御史兼监察密使之身份,招抚枫娘子为朝廷做事,不知枫娘子愿否?”

  潘红枫并没有立即应下,而是一指她身侧的海舰,道:“那两艘船上有不少人都是当初被水龙王掳到四方岛,逼着做海寇的。正是有了他们的帮助,我才能杀了水龙王,夺了他的位置。大人既然代替朝廷招安,还望大人明示,接受招安后,我以及追随我的这批部下,朝廷可是能不追究旧罪?”

  “此番前去四方岛若能事成,便是大功一件,届时莫说是旧罪不提,朝廷还会论功行赏。”顾长晋郑重道:“更遑论这几年枫娘子一直在为梁将军传消息,皇上圣明,定不会亏待枫娘子与你的部下。”

  潘红枫不语,沉默半晌,目光越过顾长晋落在潘学谅身上。

  方才她登船时,便注意到他了。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便是多年不见,也能一眼认出。

  她的眉眼比一般女子生得要凌厉,然看到潘学谅的那瞬,却不可自抑地软了下来。

  “我听闻你先前因着会试舞弊被下了狱,可有此事?”她看着潘学谅道。

  潘学谅楞怔抬眸,对视的瞬间,心头不由涌上一阵酸涩。这是他的生母,生他时才十六岁,被海寇掳走后便消失了二十多年。

  算算也不过是四十有三的年纪,可面容瞧着竟如耳顺之年的老妪一般。

  这些年,她在四方岛定是受了不少苦。

  “是,是有此事,但谅不曾舞弊。”潘学谅道:“是顾大人救了谅,顾大人言出必行,还望……枫娘子信顾大人,助我大胤,助我扬州。”

  “你若是不曾舞弊,那便是因我之过,方会卷入此事。”潘红枫笑了下,豪爽道:“我亦是大胤扬州人士!怎会不助我大胤?顾大人,请罢,随我去四方岛!”

  月上九衢,万点火花如雨散落。

  “轰隆隆”的炮火声此起彼伏,远远望去,像是海底深处蹦出的火,火光直冲天而去。

  战火奏响之时,便是远在内城的百姓们都听到了。

  容舒刚躲进城墙脚下的城隍庙。

  路拾义拿着铜锣,“砰砰”敲响,怒吼道:“海寇攻城!快躲起来!不怕死的跟我一起去打海寇!莫要忘了,扬州是大胤的扬州,是我们所有人的扬州!”

  方才那一声声震人心魄的炮火声将沉浸在猜谜中的百姓骤然惊醒,此时听路拾义这一声吼,很快便反应过来了。

  乌泱泱的人群登时做鸟兽散,仓皇往自家去。

  也有一些胆儿大的留了下来,抄起家伙便跟在路拾义身后跑出了城墙。

  这些人里有三大五粗的壮汉,也有平日里游手好闲、斗鸡走狗的小混混,还有衣衫褴褛、瘦得如皮包骨似的小乞儿。

  郭九娘面色凝重,对容舒道:“不能回去沈园,今夜这群海寇分明是有备而来的,若是攻破城墙,沈园这样的地方怕是会首当其冲。”

  扬州富庶,江南豪富十之五六都在扬州。

  这些个富户家中自是有护卫,只再多的护卫,也未必能打得过带着火铳的海寇。四方岛的海寇恶名昭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容舒留在沈园反而危险。

  容舒自是明白这个理。

  “我囤了不少应急药物,我得先让人把药送过来。”她咬了咬牙,看了眼伏在婆子身后碎得睁不开眼的张妈妈,道:“有梁将军、顾大人还有柳公公在,四方岛海寇攻不进内城,我在这不会有事。郭姨先回去春月楼安顿好春月楼的姑娘,顺道把张妈妈也一并带走。”

  前世海寇突袭击,扬州府毫无防备之下,顾长晋他们都能守住城,没让海寇攻入内城。这一次有她提前示警,定然也能守住。

  她下意识便看向了一边的椎云与七信。

  方才他们二人带着两拨人来将她团团围住时,将她好生唬了一跳,后来方知,他们都是顾长晋派人来护着她的。

  椎云她是识得的,但这位七信公公她却是头一回见。

  容舒崴了脚,方才急着进内城,自是没太注意脚上的疼痛。这会到了城隍庙,那股子钻心的疼直叫她疼出了一身冷汗。

  抬手拭去额上的冷汗,她稳了稳声嗓,道:“那些个伤药就在我娘名下的药铺里,能否劳烦二位派人去将药取过来?海寇攻打扬州,定然有不少将士百姓会受伤,城隍庙这里正好可以做个疗伤的地儿。”

  椎云本是想将容舒送去屏南街十八号的,那屋子里有他亲自设下的机关,还有一个密室在,便是海寇打进来,也不怕。

  只眼下听容舒这样说,他猜到了这姑娘不会离开这里。

  主子交待要保护的人,不管是他,还是常吉、横平,除非死,否则等闲不会离开半步。

  遂忖了忖便道:“容姑娘说得不错,城隍庙这地儿紧挨着城墙,的确是照料伤患的好地方,我便留在这给姑娘当个下手,七信公公派人去将药运过来如何?”

  七信看了看椎云,又看了看容舒,颔首道:“咱家现在就去。”

  他跟着落烟出了城隍庙,行至半路,忽听“轰”的一声,这老城墙下不知何处竟传来一道爆炸声。

  七信冷下眉眼,对一边勇士营的人道:“乌日达带来的炸药不是都处理了吗?”

  那人亦是不知,疑惑道:“那几艘画舫上的火药火器属下的确都处理了。”

  这话才刚落,又听前头一阵喧闹,路拾义并几位衙差从外城匆匆行来。

  七信忙拦住他,问道:“路捕头,前头是出了何事?”

  路拾义道:“那杀千刀的乌日达竟然在廖夫人出行用的马车埋了炸药,方才便是廖夫人那马车被炸了!也不知廖夫人在不在那马车里,在下现在便过去救人!”

  七信一怔,廖夫人便是老尚书的侄女范锦书。

  廖夫人擅书,模仿旁人的笔迹几近以假乱真,那封从扬州寄去上京的信便是出自廖夫人之手。

  旁的人兴许不知,但七信与柳元知晓,廖夫人这几年一直在搜寻廖绕通敌的罪证。

  可惜廖绕藏得太深,廖夫人逼不得已,这才伪造了那封书信,与老尚书一同设下科考舞弊这一局。

  出发来扬州时,老尚书还让主子给廖夫人递口信,让她莫要再查,速速回上京。

  七信心一沉,双手不自觉握成拳。

  爆炸声乍然响起时,锦绣阁雅间倏地传出一道阴恻恻的笑声。

  乌日达手脚被缚,月白的衣裳满是血迹,腰间一处血窟窿汩汩流着血。

  他一瞬不错地盯着廖绕,目光阴戾,道:“廖大人可知这是哪里的炸药被引爆了?”

  方才柳元带着勇士营的人将这客栈重重包围之时,乌日达便明白了,他中了廖绕与柳元引蛇出洞的圈套!

  乌日达惯来自负,本以为这趟潜入扬州乃十拿九稳之策,殊料自己的一举一动竟都在旁人的算计里。

  眼见着求生无门,新仇加旧恨,一时恨极了廖绕。

  廖绕本要往外去,听罢这话,豁然回首,一语不发地盯着乌日达。

  乌日达吐了血沫,也不卖关子,“嘿嘿”笑了两声,正要道:“正是你——”

  只可惜柳元丝毫不给他把话说全的机会,大手一挥,一只茶杯稳稳堵住了乌日达的嘴。

  乌日被人硬生生剪断半截话,满脸的不甘心,像只扭曲的毛虫一般奋力挣扎起来。

  只任他如何挣扎,柳元按着茶杯的手始终岿然不动。

  他肩上受了伤,绯红官袍被血染出了暗色。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失去血色的唇甚至弯起了浅浅的弧度,对廖绕温声道:“此处有咱家善后,乌日达有备而来,还望廖总督速去支援梁将军,今日,扬州不能破!”

  廖绕恍若未闻,大步上前,一把拔出乌日达嘴里的茶杯,大手掐住乌日达的脖颈,逼着他抬头,道:“正是什么,说!”

第56章 (双更合一)

  “正是什么,说!”

  这位成名已久的江浙总督,方才被柳元的人包围时,面上始终不曾有过半分波澜。听闻四方岛的海寇夜袭扬州时,也只是淡淡看了柳元一眼,问道:“柳大人想要本将如何做?”

  这般八风不动的性子,柳元当真是佩服的。

  却不想眼下乌日达轻飘飘的一句话竟激得他青筋迸裂,面目狰狞。

  柳元若有所思地看着廖绕。

  乌日达被茶杯磕掉了两颗门牙,鲜血染红了唇舌,他死死盯着廖绕,嘴里漏着风:“你与水龙王勾结这么久,难道不知水龙王买通了你身边一位老仆?你猜他从这旧仆嘴里发现了什么秘密?”

  他迎着廖绕刀子般的目光,大笑道:“你那位夫人!我炸的便是她的马车!左右我今日也活不了,有廖总督的夫人相伴,不亏!”

  随着他话落,廖绕原先平静的眸渐渐染出一层血色,脖颈青筋一鼓,只听“咔嚓”一声,乌日达喉管被他生生拧断。

  乌日达痛苦地瞪大了眼,似一只被人捏住脖子的鸡雉,“嗬嗬”两声,不一会儿便彻底没了声息。

  柳元没料想廖绕竟敢在这里杀了乌日达。

  以廖绕的聪明才智,不可能不知道乌日达不死反而对他有利。在这个时候杀了乌日达,落在旁人眼里,多少有点杀人灭口的意思。

  “廖总督,乌日达乃朝廷钦犯,咱家此行的任务之一便是生擒他。”柳元神色平静道:“廖总督此举,又是为何?难不成乌日达所言并非凭空捏造,而是确有其事?”

  “我勾没勾结水龙王,柳公公难道不知?”廖绕缓缓松开手,哑声道:“总归我离开锦绣阁,柳公公也会杀了乌日达嫁祸于我,既如此,我便亲自动手,省得脏了柳公公的手。只我现在便要去领兵杀寇,柳公公拦是不拦?”

  他这话一落,柳元身后几名勇士营将皆一脸戒备地盯着廖绕,手按上腰间长刀。

  柳元定定望着他,微一抬手便让他们退下。

  “廖总督请罢!”

  廖绕左手五指蜷着,始终保持着方才捏断乌日达喉管的姿势,他垂着眼睫,一字一句道:“你们想要的东西,这世间只有范锦书知晓在哪里。”

  话落,他转身大步离去。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随着步子一个一个落下,他面上的狰狞之色渐渐散去。

  只不知为何,他眼前恍惚出现的却是多年前,那人推开书房,问他:“廖绕,你是不是背叛大胤了?”

  他将她拉入怀里,信誓旦旦地指天发誓,说他不可能会背叛大胤。

  她心里大抵是将信将疑的,只静静抬眸望他,道:“与虎谋皮者,终会遭虎反噬。”

  与虎谋皮者,终会遭虎反噬。

  那会她说得那样认真,可他是如何想的呢?他想,就水龙王那老孙儿,不过一条水里一条掀不起风浪的大虫,他抬抬手便能将他捏死,这样的人,如何反噬?

  便是反噬,他也认了。

  从他接下二皇子递来半块玉珏开始,他便选了这条路。

  老尚书曾是他上峰,他让他娶范锦书,想要朝堂文武两派同气连枝、同仇敌忾,为大胤创一个海晏河清。

  这期盼多好啊!

  曾经他亦是如此希望的。

  皇上将兵权一分为二,兵部的人有了调兵权,却也因此不得不与上京所有武将划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

  他们成了皇上的人,不再是单纯的武将。

  被武将排斥,却又融不进文臣里。

  他们只能依靠皇上。

  可若是皇上驾崩了呢?

  未来能做皇帝的人,一个得武将拥护,一个得文臣拥护。

  他这个走在中间的人,两厢得罪之下,日后又能依靠谁?

  便是老尚书在最后也选择了大皇子,而他在皇帝病入膏肓之时给自己找一条退路又如何不能呢?

  他本就是武将。

  成王败寇,便是日后二皇子倒了,他也认了!

  只是,真要反噬,那也该反噬他!

  如何能反噬到范锦书身上!

  廖绕顿住脚,怔怔望着半空中的一点。

  她不许他入她屋子,他应了。

  她伪造书信,联合老尚书要扳倒他,他认了。

  甚至她费尽心思遮掩顾长晋与潘学谅的行踪,他也装聋作哑了。

  就只当是让她撒气吧。

  总归皇帝活不了多久了,待得二皇子登基,她便会知晓他没选错。

  到得那时,到得那时……

  锦绣阁是廖绕的地方。

  今日来他只带了两名心腹,现下两名心腹都受了伤,柳元大抵是想要留活口套话,并未杀他们。

  廖绕看着他们,自欺欺人地想,今儿是中元夜,她兴许会留在会在佛堂烧纸衣,兴许不会出门,兴许不会坐上那马车。

  “你们回总督府,看看夫人在不在。若她在,便同她道,四方岛海寇来了,我大抵十天半月都不能回。”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叫她莫怕,我不会让那些人踏入扬州半步。”

  锦绣阁。

  廖绕离开后,一人上前,对柳元道:“柳大人,廖绕真会去增援梁将军?属下担心他会趁机出逃。”

  “他会去。”柳元淡淡地道:“你去查查,廖夫人是否真在那辆马车里,若是在——”

  他停顿了下,“便好生收殓了。”

  “是。”那人领命而去。

  柳元垂眸看着乌日达的尸体。

  廖绕说得不错,今日他的确是准备杀了乌日达,嫁祸给廖绕,不仅仅乌日达的死,便是他自己的死,他也准备栽到廖绕头上。

  来锦绣阁时,他吞入腹中的便是一张二皇子给廖绕的密令,这密令自然是假的。他行此计,也不过是兵行险着,能不能利用这张密令扳倒二皇子尚未可知。

  要看顾长晋与梁霄的能力,要看老尚书能不能撑到他的尸首运回上京,也要看皇上的心思。

  只现如今,廖绕方才那一番话,倒是不必赔上他的命了,想起那张裹了蜡的纸团的滋味,柳元轻轻一叹:“白吞了。”

  感叹完又忍不住“嘶”一声。

  方才他领人冲入这屋子时,乌日达用火铳往他胸膛开了一炮,好在被勇士营的人推了一把,那颗钢珠擦肩而过,在肩上撕开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

  柳元捡起乌日达用过的火铳,细细端详。

  这火铳改良过,杀伤力比从前更强,也更精准。倘若今夜四方岛的海寇用的都是这么精良的火器,这场水战怕是不易打。

  难怪乌日达敢如此胆大地偷袭扬州,今夜若叫他得逞了,扬州不知要死多少人。

  柳元冷笑一声:“把乌日达的尸体与锦绣阁的掌柜一并带走,好生看紧,别让那掌柜死了。余下的人随咱家护城去!”

  城墙下,七信正在差人把容舒备好的药抬进城隍庙,一位勇士营的人急匆匆在他耳边落下一语,他登时便红了眼,须臾,面色一厉,道:“快把药放好,全都给咱家打起精神来,今夜谁都不许耍懒!”

  夜色里,十来名老大夫背着药匣子带着数十名药童匆匆来到城隍庙,还有许多挽着妇人髻的女子成团结队地从家中疾步行来。

  就连秦楼楚馆的丫鬟婆子都过来帮忙。

  煎药的煎药,剪布帛的剪布帛,井然有序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容舒左脚夹着定骨的木板子,使不得力,只能用右脚一跳一跳地蹦到庙门外。

  轰隆隆的炮火声渐渐逼近,她抬眼往向远天。

  盈月高悬,星河璀璨。

  忽然便想起前世,顾长晋从扬州回来后,许是知晓都察院那位顾大人因着护城差点儿丢了命,梧桐巷的老街坊们又悄悄送来了许多吃食。

  不仅仅是吃食,还有从大慈恩寺求来的平安符,以及山野里开的野花。

  容舒将那些花插入青玉瓶里,笑着对他道:“郎君这次立下了大功,百姓们又送了不少东西来。”

  顾长晋那会才将将醒来,听罢这话,便靠着个迎枕,掀眸看她。

  “守住扬州,非我之功。”他道。

  男人长发披肩,面色苍白,目光却十分沉静。

  “许多人同我一起守住了扬州,有路边的小乞儿,有风月馆里的龟公,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家。”

  他看着她,用低沉的声嗓缓缓道:“他们让我明白,再是谦卑的躯体,流淌的血液里亦有山河日月。再是柔软的骨头,亦是可撑起家国风霜。”

  “是以,守住扬州城,非我之功。”

  那是个晴雪日,暖融融的日光从支摘窗涌入,男人惯来冷峻的眉眼难得温和。

  花间晨露滴落在指尖,容舒心神微微一颤。

  不过寥寥数语,她眼前仿佛勾勒出了战火烽烟里,无数人守卫故土家园的场景。

  那会她还觉着可惜,可惜不能陪着他在烽烟炮火里坚守故土。

  如今她人倒是在扬州了,只心境却大不一样了。

  她不是与他一起坚守,而是与无数人一起坚守。坚守这片土地也不是因着她是顾长晋的妻子,而是因着她是大胤的百姓。

  再没有哪个瞬间让她如此深刻地意识到,何谓家,何谓国。

  何谓,不啻微芒,造炬成阳。

  容舒不知为何这一世海寇袭城的事会提前发生,只她想,有这么多人一起努力着,这一次,定然会比上一世好。

  至少乌日达提前死了。

  乌日达死去的消息,容舒还是从七信嘴里听说的。

  前世乌日达是在海上交战时,被廖绕拉着同归于尽的。这一世他在潜入扬州时被杀,四方岛的海寇群龙无首,兴许这一战能结束得更早,那位廖总督兴许也不会死。

  只容舒没料想乌日达的两个弟弟在知晓自家兄长死后,竟会发疯似地攻打廖绕的战舰。

  “廖总督亦是杀红了眼,受了伤也不曾下战舰。”七信外巡归来,对容舒道:“还有顾大人,今晨他已从四方岛归来,领着蛟凤底下几千名海寇从背后袭击了乌日达的人。”

  七信说到这刻意顿了顿,道:“听说顾大人还受了点伤。”

  这位七信公公几乎每日都要给容舒说外头的战况,今儿还是头一回听他说起顾长晋。

  对于顾长晋受伤这事,容舒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前世他在扬州被人用火铳在后背豁出了两个血窟窿,差点儿没命,眼下只是身上受点伤,委实算不得什么。

  是以听罢七信的话,容舒也只是淡定地点点头,转而问起了蛟凤。

  “先前一直暗中相助梁将军的可是蛟凤?”

  七信心里虽奇怪她半句不问顾大人,但还是如实回道:“正是她,如今蛟凤与那些追随她的海寇已被招安,成为守备都司里的一支水军。”

  容舒弯起了唇角,“既如此,潘贡士的罪名大抵也可以洗清了。”

  七信也跟着笑笑。

  廖绕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杀了乌日达,怎么看都像是在杀人灭口,再有蛟凤的证词,廖绕多半逃不了罪。

  七信倒是挺感激廖绕杀了乌日达,若不然死的就是主子了。

  唯一遗憾的是,至今都未能找到廖绕与二皇子私通的证据。

  廖绕说廖夫人知晓他们想要的东西在哪?

  这话是何意思?

  他们想要的东西自然是廖绕与二皇子私通外敌的证据,廖夫人这些年一直在帮他们找,若是知晓,定是已经将东西交给老尚书。

  思及此,七信忍不住望了容舒一眼。

  那日廖夫人的马车被炸,这位姑娘知晓后,十分笃定地说廖夫人不会死。

  马车爆炸时,廖夫人正在来锦绣阁的路上。

  只那时城内百姓人心惶惶,险些便要发生踩踏的意外,廖夫人见状,便在小秦淮河边下了车,带着两名护卫亲自指挥百姓们离开。

  也正是这一举措,救了她一命。

  乌日达在那马车里埋的炸药不少,爆炸时波及甚广,廖夫人虽未伤及性命,但也受了不轻的伤,到这会都还未醒来。

  容舒与七信说了半晌子话,椎云便过来了,带来的消息居然还同七信一样,都是说顾长晋受伤的事。

  怎地一个二个都在同她说顾长晋受伤的事?

  方才听七信说话的语气,顾长晋伤的应当不重,怎么椎云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顾大人伤得很重?”

  椎云道:“这次四方岛的海寇用的武器十分精良,火铳往身上一打便是个血窟窿,大炮一轰,再精良的海舰都挡不住,主子身上好几处地方都受了伤。”

  椎云这话只说了一半,顾长晋的确是被火铳伤了,不过都是擦伤,撒一把伤药便能好。

  容舒闻言便差人提了一木箱的药来,对椎云道:“各大药铺的东家送了不少药物过来,云公子把这箱子药带去前线给那些受伤的将士罢,顾大人正好也能用上。”

  她说完这话,想起还有好些药没清点没归类呢,叮嘱了两句药的用量便忙去了。

  落烟跟在她身后,剜了他一眼便同容舒一块忙去了。

  椎云叫她这话说得一噎,可又无从反驳,只好运药去了。

  容舒这几日是真忙。

  战火一起,不仅应急药物要备足,粮草也不能缺。

  大胤的国库惯来是不大充盈的,江浙一带各卫所的粮草时常捉襟见肘。

  此番四方岛的海寇来势汹汹,这样一场硬仗还不知何时会结束,充足的粮草便是前线的底气,总不能让前线的士兵饿着肚子去杀敌吧。

  粮草这事柳元原是交给了七信负责,只七信见容舒不过两日功夫便说服了扬州城内的大药商主动献药,索性便让容舒同他一起要粮。

  容舒自是一口应下。

  沈家从前就是做粮食生意起家的,在扬州有几处大粮仓,可惜沈治为了换盐引,已经运走了大部分的粮食。

  容舒将剩余的粮草都提了出来,送到前线去,又亲自去扬州几家大户要粮。

  她如今出门,都是带着落烟一块儿。

  从前在大同,丹朱县主负责的就是后勤的事。

  大同那头的粮草比江浙这边还缺呢,丹朱县主要粮要出了板砖一般厚的脸皮,也要出了门道,就连落烟这般寡言的人,一要起粮来也能侃侃而谈几句。

  有落烟在,容舒对这些个后勤事倒是上手得极快。

  前世梁将军他们鏖战了三个月方守住扬州,容舒的目标便是先把三个月的粮草给备足了。

  能劝得旁人主动捐自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能,还能借呢。

  椎云每隔两日便会同常吉通一声气儿。

  有时是常吉来,有时是椎云过去。

  今儿便是椎云过来。

  先前两次椎云过来时,顾长晋都不在,要么是与梁将军商量军务,要么跟着蛟凤的船舰杀敌。

  只今儿他运气好,一进营帐居然就见着了顾长晋。

  椎云正想吊儿郎当地想说句玩笑话,瞧清里头的情形,唇角的笑容彻底凝住。

  顾长晋坐在一张软垫上,左边肩胛赫然一个血窟窿。

  常吉在他身旁一面儿红着眼眶碎碎念,一面儿翻着药匣子。

  顾长晋额间渗着细汗,瞥见椎云的身影,微微松了口气,淡声吩咐道:“常吉,你出去盯着。椎云,拿一壶烈酒来,替我将里头那颗钢珠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