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旷传奇之重整河山待后上一章:第4章
  • 苏旷传奇之重整河山待后下一章:第6章

但是没人可以否认,慧权是少林寺年轻一代中最杰出的一个。

少林毕竟是个门派,一个扫地僧佛法再高深,不会武功,又如何?

颜中望在空禅房里被锁了七日。七日间,他只进了极少的食水。他不够豁达,忐忑至极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慧权出现的时候看起来也很疲惫,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没有通融之道。

颜中望的心沉下去了,但也索性放开来。觊觎别派武功说到哪里都是个死罪,反正妹子走脱了,总算是赚下来一个,他也无话可说。

“你走吧。”慧权解开他的穴道。

“什么?”颜中望不敢相信。

“我放你走。”慧权笑了起来,“你不用我送你出门吧?”

“可是……为什么?”就因为惺惺相惜?颜中望打死也不信。

慧权索性在他身侧坐下:“颜施主,你以为少林武学如何?”

“天下武功出少林,自然是博大精深。”颜中望并没有丝毫不敬。

“呵。”慧权摇头,“我九岁出家,也是冲着这句话来的。但是颜施主,昔年少林寺还不是少林派的时候,佛武双修,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有助佛法修行……可是到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一直以为,高深武学和高深佛法相辅相成,但是在二十岁上,忽然明白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你看我沙门诸宗各代祖师,佛法高深的诸位大德,哪有一个武林高手?我少林属大乘北派禅宗,讲心与佛同,灭幻相,得本我,灭本我,得空明真菩提,肉身不过色相虚幻,不妄动,不起念,得大智慧。而武道,武道是什么,你应该明白——”

颜中望点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不错,武无第二。”慧权长长地叹了口气,“武道归根究底,是不断突破自身局限,是竞争之道,与天争,与人争,与己争。十八般兵器,哪一样不是欲望?我苦思三年,不知如何是好。佛武不能双修,在那一刻,我本心已乱。我知道自己修行有限,必须二者择一。”

颜中望当然知道慧权最后选择的是什么。他没本事判断佛法深浅,但拳头硬不硬,他还是知道的。

“但是,这和放我走有什么关系?”

“因为有一天,我忽然发觉,这不是我自己的问题,而是整个少林的问题——少林寺和少林派,其实互相掣肘,尤其是这百年来,更是积重难返。佛武双修,使多少师兄师弟堕入魔障,但是……但是没有办法,少林派头上永远顶着天下第一的光环,武林中有什么大事,也是理所当然要出面,哪一任方丈也不敢令弟子们随心所欲,一心礼佛。唉,颜中望,你知道么,这五十年来,少林的武学已经日益衰微了。”

“可想而知,师兄弟们切磋练习,总和刀头舔血的江湖客们没法比。”

“何止如此?不怕你知道,少林武学本身,其实也已经不复当年了。”慧权深深地叹了口气。

武功这东西,归根结底是击技。任何一门刀法剑术,都是在无数实战中知晓长短优劣的,删除繁冗,增进新招,才能有所进益。天下武学或许真的源出少林,但是几百年下来,别家别派都在进步,少林却还抱着七十二绝技立足原地。盛名之下,又怎么会没有负累?

颜中望总算明白过来。

慧权打开门:“你走吧,带着金顶刀走。刚才你那一刀的变化,已经不是我们这些寺院中人所能领悟出来的了——颜中望,我不是救你,少林的武学想要发扬光大,就必须走出去。如果师伯师叔们不肯走出去,就要靠你这样的外来者抢出去——我辈分低微,能做的,仅此而已。七十二绝技,咱们救一项,是一项。”

“我答应你。”颜中望伸出手,握住慧权的手,“破月刀法至邪,金顶刀至正,但两者的路数又有异曲同工之妙。慧权大师,我一定会回来,带给你一本新刀谱。”

“颜大侠,莫要让我所托非人。”慧权也握住了他的手,“你不是佛门中人,不必普度众生,只要心存侠义……还有,请转告令妹,她也是一样。”

颜中望点头,一掌拍在慧权后心,慧权软软地倒了下去,渐渐失去了意识,耳边有嘈杂的呼喊——

“抓住他,是颜中望,他要跑了——”

“师叔祖打中他了!”

“快!快!这边……”

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呢?这逼仄阴霾的古刹,是不是真的需要一泉外界的活水?

“佛祖慈悲……”慧权闭上了眼睛。佛武双修的双岔路上,他彻底倒向了一边。

看管不力,甚至有私放之嫌,慧权身为戒律院弟子自然难逃其咎,结结实实地挨了一百棍子,并被勒令戴罪立功,前来追捕颜中望。

颜中望不笨,也不喜欢装傻,最不喜欢欠人情。

这样的逃亡他觉得羞耻,他想要结束了。

要命的是,世间事既不是想开始就能开始,也不是想结束就能结束的。

“走水啦!”有人高声狂呼,“救火啊——有人放火——”

“怎么会?”苏旷大惊,“难道官府真的派来人马,要把都一泡一网打尽?”

“先不管这些。”慧权下了决定,“人命关天!我们……”

他忽然扶着额头:“糟糕,烟里有毒……叫大家……去上风向。”

上风向,在茶园。

“不行,这火就是从茶园烧起来的!”苏旷跺脚直跳,“这把火一放,官兵来也要来,不来也要来——我们冲出去再说!”

风卷着火,火顺着屋檐,烈焰舔食着一切可以吞没的东西。一盏盏油灯被烧灼许久,砰的一声炸开,而后火油四溅。油星没有落地就化作一朵朵火花,落在哪里,都是一片红彤彤的燃烧。都一泡里多的是老油竹编的屏风桌椅,这一烧起来,烟雾极大,夹着嘶喊声、吼叫声、咒骂声,顿时乱成一团。

苏旷一边跑,一边咳嗽,一边想——真奇怪,为什么我没有中毒的感觉?

五 割誓为盟

柳衔杯惊愕地看着达能倒了下去,七窍流血。

“怎么会?”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力道把握得很好,达能虽然年事已高,但内力深厚,依旧是一流高手,决不至于这样就受了重伤。

“二先生!柳二叔!你没事吧?”苏旷急吼吼地跳过来,“烟里有毒,许多人中毒了!”他又解释,“还有许多人没中毒,真奇怪。”不等柳衔杯回答,他已经吃力地喃喃自语,“不对……没中毒的,都是都一泡的人。”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街道,一个人在舌绽春雷地大喊:“大家安静——诸位江湖同道,大家有所不知,扬州知府是个搜刮民脂民膏的狗官,他生生劫掠了五万两漕银!五万两,这本是运河疏浚的救命银两哪——即便是事不关己,我们侠义之人,难道就能袖手旁观了不成?”

是桌子。这个平常木讷而且沉稳的人像是完全脱胎换骨,振臂一呼,四周鸦雀无声——人群陷入混乱的时候,不管什么人站在中心,都有了种权威感。

“不仅如此,狗官还嫁祸给我们都一泡三位当家的,大当家、三当家现在已经生死未卜,极有可能落在那群人手里——而那狗官,他心狠手辣,放火下毒,要把我们一网打尽!”桌子越来越激动,几乎声嘶力竭,“既然如此,我们大家就和狗官拼了!我们走——去知府衙门,杀他个鱼死网破,救回当家的!是爷们儿的,给个回话!”

“走啊——”先是有三五个人应和,很快就变成了齐刷刷的吼声。

“走,杀了那贪官!”人群燃烧着,他们的眼睛和燃烧中的房屋一起冒着烟雾。

“不行!”苏旷再也看不下去了,“你们没有证据,现在贸然冲去就是谋反。”

一时间剑拔弩张,桌子回头:“小苏?我差点儿忘了你是半个官府的人。”

苏旷喉咙发干,他回头,想要找一个能够控制局面的人。他求救一样看着柳衔杯:“柳二叔!”

柳衔杯脸上有一丝淡淡的悲哀:“小苏,你说得没错。我不知道火是谁放的,但我知道毒是谁下的。”

“谁?”

“我。”柳衔杯说话甚至有点儿费力,“是我们十四年前下的毒,用销魂蚀骨酒浇在竹林里,竹子中就自带了五分毒性。茶园说书的台子就是用老竹子搭成的,一旦烧着了,烟里就染了毒——那些年我们一直担心有人要来找我们的麻烦,就设计了这个机关,我几乎快要把它忘了。”

苏旷“啊”了一声。他们安然无恙,这说明放火前都一泡中所有人都服过解药——这把火不仅是自己人放的,而且还是一场预谋。

他猛一拍脑袋:“等等——我知道解药在哪儿了!我去找!”

他一头又钻进了火海中,柳衔杯想要喊住他,但抬起的手又放落下来。

火,身后是火,前方还是火。

这茫茫的黑夜中已经有了光,先是一点,接着一线,再然后就是一大片。虽然还是认不清面貌衣饰,但从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中,可以辨明来者正是扬州府的巡戍城卫。马蹄声中还夹杂着练家子敏捷的脚步,想是总捕头肖之龙也带了人手赶来。

一时间看不清局势,但可以确定的是,来人是敌非友——不管什么理由,在这个时候,大家想必不会是军民一家亲。

“半夜三更,明火执仗,视同叛逆!”长街的前后都有了兵马,刀鞘敲击着马鞍,十几个人随着节奏发出训练有素的呼喊——

“轻举妄动者杀无赦!”

“窝藏劫匪者杀无赦!”

“聚众反叛者杀无赦!”

一边是烟雾缭绕的都一泡,一边是小河,前后各有堵截,俨然是无路可退。

刀剑分处,众星捧月般托出一个人来,正是扬州府的总捕头肖之龙。他按着刀,好整以暇地道:“哪位当家的出来说话?”

柳衔杯咳嗽一声:“肖总捕头,不知何事兴师动众?”

肖之龙冷笑:“柳二先生不知何事?只怕我迟来半步,好汉们就杀到知府大人宅里去了。”

“肖大人兵马齐整,有备无患,恐怕也不是匆匆而来。”柳衔杯尽可能求恳,“肖大人,你看半夜生变,江湖豪杰有些性急也是情理中事,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无关人等过去。”

肖之龙环视四周,一群衣衫不整的江湖豪杰或惊恐或愤怒,似乎只要有人一声令下,立即便要拼死相搏。他笑道:“我肖某人也不是不懂武林规矩,各位若真是清白,跟我回去交代一趟,无论如何不至于为难了大家。但凭二先生一席话就要我回去,世上没这么轻巧的事情。”

“不去不去,生不入公堂,死不下地狱!”

“老子连中什么毒都不知道,跟你交代个鸟!”

人群中立即有牢骚怒骂声。

“大家少安毋躁,听我一言。”达能单手扶在玄印肩头,走出人群,“阿弥陀佛,老衲少林戒律院首座,达能。”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肖之龙对这个尊号有所反应——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刚才还七窍流血、脸色灰白的达能大师,刹那间变得神采奕奕,好像“少林”两个字本身就有什么魔力,让他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眼睛里也燃起坚定的光,“大人,老衲以少林百年清誉作保,这里都是些守法的良民,仗义的好汉。大人今夜非要为难我等,必生祸端,日后扬州府与扬州武林不能相与,刀兵四起,生灵涂炭……只怕也非大人愿见。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肖之龙显然也被达能大师的说辞震撼到无法反驳。自己好像也没说什么没干什么,这大好的扬州城忽然就生灵涂炭了。世上再大奸大恶之人也担待不起这顶帽子,肖之龙气势一弱,便再也抢不回先机:“这个……大师!”

达能确实已经是强弩之末,说了一长串话,顿时又有一口血呕了出来,但口气依旧严厉:“慧权……你出来!江湖有事,少林要主持公道——”达能嘴里大口大口的血涌了出来,堵塞着气管,一时说不下去,“咳咳……”

达能浑身上下都闪烁着殉道的骄傲的光,这神情甚至令慧权羞愧了。他之前多少有点儿瞧不起这些师叔伯的迂腐,以为他们信的并不是佛法,仅仅是“少林”两个字而已,但是现在他发觉,迂腐到了极致就是信仰,不管信些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一样令人尊敬。

“是,师叔不要再开口了。”慧权咬牙,伸掌贴在达能胸口,要替他续真气延命。

玄印怯怯地喊了声师叔,又不知该怎么办。师叔祖和师叔都中了毒,现在下手施救极有可能是两个人同时送命。他又惊慌又悲痛——看透生死,其实是太困难的事情。

“孽徒……”达能用尽浑身力气打落慧权的手,“尊长在前……不……可……擅作主张。”

慧权咬牙,想要用强,但另一只修长干枯的手挡在他面前,轻轻按上了达能的胸口。

慧权抬头:“柳二先生?”

柳衔杯什么也没有说。他冷眼看了许久,直到此刻,十六年来的愤懑阴郁才终于消散一空——被“名门正派”四个字压死的,其实并不是他。他一边运气,一边头也不抬:“大人,姓柳的随你回去领命就是。”

肖之龙面上有为难色:“柳先生肯出头再好不过了,然则我这里还有一个人,非要带走不可。”

“冤有头,债有主,我跟你走就是了,又何必为难柳先生?”颜中望走了出来,“肖大人,有些事情天知地知。五万两漕银我认了,你最好不要等我改口。”

“痛快!”肖之龙哈哈一笑,“颜中望,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拿下了!”

他身后一帮如狼似虎的衙役早就等待多时,一声令下,立即一拥而上,挥了铁链就要向颜中望头颈上套去。

“等等。”颜中望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又要旁生什么枝节?”肖之龙话里隐隐有威胁。

“答允你了,急什么。”颜中望四下张望,看不见苏旷,便伸手摘下断月刀,递给柳衔杯,“这小子不在也好……柳先生,代劳。”

他一跺脚,听凭衙役们扣上镣铐。

“走!”肖之龙恶狠狠地一扯铁索。半个月前,这年轻人在运河上戏弄得他好惨,那时候,颜中望恐怕没有想到,二百两银子,换的是一条命吧?

“颜大哥!柳二叔!我找到解药了!”苏旷挑着平日袁三送饭的木桶跑了出来,健步如飞。木桶中肉汤满满当当,半桶红烧狮子头随着苏旷的跑动来回滚着,看得人食指大动。

袁三是个细心人,每隔几天,菜色必要更换。

请人做事,总要让人吃饱。

尤为可气的是,桶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大字——解药全数在此。

玄印低头看了一眼气若游丝的师叔祖,双掌合十:“阿弥陀佛。”

肖之龙却翻身上马,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用力一挥鞭子,骏马扬蹄飞奔,颜中望被带得脚下一个踉跄接一个踉跄,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双臂使力回带,险些将肖之龙带下马来。

肖之龙脸色一变,抽刀架在他颈上:“大盗颜中望胆敢拒捕!”

颜中望不知所谓:“大人,我束手就擒,又怎么会拒捕?”然后他立刻就明白了,“大人……你一直没有问我,赃银在哪里,好生奇怪。”

肖之龙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多言!找死!”

“颜中望快躲!”三条人影前后追了过来,身法最快的就是柳衔杯。他双足在两个拦阻衙役的手臂上一点,径直向人群扑了过来,左手在断月刀刀鞘上一拍,刀逆射而飞,直奔苏旷。

肖之龙脸上变了颜色:“杀!”

他左手一扯锁着颜中望双腕的铁链,右手力劈颜中望胸膛。周围衙役们三柄枪四把刀齐齐砍下,也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把颜中望立毙当场。

柳衔杯人已经到了,他双手分光捉影,将三柄枪头一起握在掌中,一拗之下,枪柄已经折断。当当当,三杆枪头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挡住了对面的三口刀锋。

颜中望双手被锁,身子又被肖之龙扯得笔直,眼看当头刀落,就见斜刺里伸出只手,硬生生地抓住了刀背。但此时肖之龙的刀也已经落下,一切只是在电光石火之间。此时柳衔杯和慧权一左一右,苏旷人还在半空,而肖之龙的刀头,离颜中望的头顶只不过两尺。

“呀——”苏旷抄刀在手,手中的断月刀带着疾风而下。乌黑的刀身比夜更黑,那是一团截断了黑幕的黑幕——这一刀斩断了肖之龙手里的腰刀,砍断了绷紧在半空的铁索,犹自余力未歇,带着最后的锋芒,斜空劈进了马嘴里。

一时间金铁交鸣,人仰马翻,鲜血从骏马的嘴里喷了出来,洒了苏旷一脸。

慧权叹口气:“阿弥陀佛。”

柳衔杯轻轻一掌,解了那马的痛楚,回头:“小苏?你没事?”

这是生平第一回见识身体内蕴集的力量,也是第一次见识生与死的瞬间,苏旷默默摇头,握刀的手在颤抖,但很快又稳了下来:“柳二叔,你不用刀?”

“我发过誓。”柳衔杯摸了摸刀鞘,似乎很是怀念那入手的感觉,“小苏,你向后退退。”

肖之龙又惊又怒:“柳衔杯,你还是顾你自己吧——你这是什么意思?”

“肖之龙,你也还是先顾自己吧……冤鬼索命……你逃不了啦……”夜风中,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冷笑。

“什么人装神弄鬼?”肖之龙转头,他听出来声音是来自小河道中。

“装神不敢当,驱鬼之术,我略知一二。”

然后那声音就沉静了,接着便是水声哗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小河里爬了上来,夹着一阵血腥腐臭,让人不寒而栗。

衙役中有人一声尖叫,却看河边一张惨白浮肿的脸慢慢冒了出来。那头颅比起正常人的头来大了几乎一倍,脑袋一歪,湿淋淋的头发滑落到一边,露出一对满是雪白脓浆的眼窝来。那个鬼气森森的声音忽然笑起来:“肖之龙……你认得我们吗?”

站在河边的衙役们轰的散开——也不知什么时候,河边出现了一溜人头,然后慢慢“站”了起来。这些浮尸在水里泡了好些日子,但还是可以辨别,它们身上穿的,是扬州府的公服。

“肖之龙……你只为了五万两银子,就要了我们十三个兄弟的命啊……肖之龙,我们都有父母妻儿,你真的……不怕报应吗?”说到最后,那声音又急又尖,真的像鬼哭一样。颜中望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肖之龙明知有诈,但声音已经发抖:“你究竟是什么人?出来!”

“你要见我……何不走过来呢?肖之龙……你怕我拉你下水,是不是?”声音冷得像刀锋出鞘,削过每个人心头。

慧权低声念起了《往生咒》,梵音和在鬼哭之中,又是庄严,又是阴森。

“小苏,怕么?”颜中望回头,关切地望了眼小兄弟。

苏旷默然摇头。

那水鬼倒是耳听六路:“小鬼,你真的不怕?”

“我只怕苍天无眼,世间真无公道,又怎么会怕因果报应?”苏旷微笑着,向那群“水鬼”走了过去。虽然声音中还带着少年的稚音,但已经有了些英风侠气。他已经看见小河中无声无息地泊了艘乌篷船,双膝跪下,“师父。”

“小儿辈无趣!”铁敖负手走了上来。他四旬不到的年纪,清瘦到干冷的地步,一身青衫在风中飒飒作响,好像是丝绸裹着钢刀。

他单手一挥,示意苏旷起身,双目炯炯地望向肖之龙:“肖总捕头,你诛杀衙役船夫十三人,沉尸大运河中,伤口刀痕犹在,你有什么话说?”

肖之龙反倒平静了:“笑话,凶手就在这里,你问我?”

“每次都是这样,不到最后关头,没有一个人会松口。”铁敖好像很是疲倦,“肖总捕头,你那几个心腹兄弟呢?这回当差怎么一个也没带出来?是因为他们杀人之后寝食难安,你要他们好生休息,免得出来坏了你的事情,是不是?你是不是又要说我血口喷人?没关系,他们的口供大概已经在衙门里了,咱们回去就能看见。”

肖之龙忍无可忍:“铁大人,你若再咄咄相逼,我可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