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山的确在开有关期中考试的会议。

整个高一年组的班主任都聚齐在会议室,每人的桌面上都摆着一张自己班级同学的成绩单。

宋青山面前的那一份,赫然写着——

姓名:季悠。

年级排名:1。

为了公正,这次期中考试的卷面都是高二年组老师判的,所有分数都给完才开始拆封排名。

季悠的总分比第二名的顾汤骅高出整整二十分,其中语文单科高出五分。

可惜的是,两人的作文分数相同,真要说选出创作好的人来参加比赛,还比较棘手。

黄主任的脸一直很沉。

她紧紧捏着手里的成绩单,反复对比季悠和顾汤骅的成绩,恨不得把总分再算上一百遍,生怕别人给季悠加错了分。

但事实就是事实,二十分并不是一个小分差。

孙校长深吸一口气,不耐烦道:“别的年级都这么麻溜,怎么就你们费劲,还得重开一次会!”

对校长来说,一次作文竞赛真不算什么大事。

每年参加竞赛的孩子无数,他要是每个名额都过问,早就累死了。

但今年的高一年组实在是太特殊了,他想不管都不行。

黄主任抚了抚鬓边的头发,微笑道:“校长你也先别急,急也解决不了问题。”

宋青山扫了她一眼,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堂而皇之的点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

呼出的烟丝被风吹到黄主任那边,她难耐的咳了两声,瞪了宋青山一眼。

孙校长敲了敲桌子:“干什么呢,会议室不许吸烟。”

宋青山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冷笑一声:“我就不懂有什么可解决的,成绩摆在这儿,名额是季悠的有问题吗?”

黄主任扯出一丝轻笑:“宋老师,你也别着急,所有班主任都在呢,会议室里还是要和平讨论。”

宋青山环视了一圈,毫不客气道:“大家还需要讨论吗?当初是校长定的规则,现在季悠达到了,为什么不把名额给她?这么优秀的孩子被某些人挤下去了,你们不觉得愧对自己的职业吗?”

黄主任绷直脊背,横眉立目道:“宋老师,你这话就过分了吧。从学校的荣誉考虑,我们要派出最可能获奖的同学,现在季悠和顾汤骅的作文分数一样,你怎么确定季悠就一定比顾汤骅有优势?”

宋青山翻了个白眼,冷道:“照你这么说,十二班的刘和河作文分最高,年级排名四百八,让他参加吧。”

十二班班主任本来低头在会议记录本上画圈圈,一见点到自己了,吓了一跳,赶紧起来摆手。

“不行不行,我班那个就这次瞎猫碰死耗子,平时成绩都不行,你们来你们来。”

黄主任嗤笑一声:“四百八,宋老师你这就没意思了吧。顾汤骅再怎么说也是期中第二,中考第一,这次虽然被季悠落了点分,但是中考他还比季悠高呢,校长不是也说要参考中考成绩吗?”

宋青山把手里的烟掐了,微微前倾身子,伏在桌面上,盯着黄主任:“我说,您是不是太有自信了,以至于从来没查过孩子们的中考各科成绩啊?”

黄主任面色一怔:“怎么?”

她只知道自己儿子是第一,而且作文只扣了两分,别的还真的没查过。

宋青山悠然得意的往转椅上一靠,一扬下巴:“季悠体育就及格分,你儿子满分,你再仔细算算文化课分差,怎么的,你一个作文考试把800米成绩也算上?”

黄主任的脸色骤然一变。

要真是这样,那简直太可怕了。

她当初提议加上中考成绩参考,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话顶到这儿了,她也不甘示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两个都参加比赛,反正他们都优秀,也不会比高二的学生差,大不了......”

孙校长赶紧头疼的摆手:“得了得了,你可别给我找事儿了啊,你说把高二四个人谁刷下来?人家班主任不来找我要说法?”

黄主任沉默不语。

她也知道手伸到高二实在是有点过了。

但她都当到了年级主任,竟然连自己儿子的名额都争取不来,实在是太憋屈了。

要是今年能和以往一样,多几个名额,哪有这些破事。

宋青山不耐烦道:“校长,我觉得你开这个会就不对,名额就应该直接给季悠,根本没必要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讨论。

大家跟黄主任都是同事,谁会主动替一个普通学生说话。还是这个会就是给我开的,让我接受结果然后回去做季悠的思想工作?

我现在就说了,不可能,要是学校这么不公正,我也不干了!”

他当然说的是气话。

他的班级每年成绩都好,在家长中的知名度也高,是盛华的招牌,孙校长当然不可能让他辞职。

孙校长叹息一声,抓了抓头发:“这个事吧,的确是之前就说好了,现在季悠的成绩好,名额该给她。黄老师,你也别着急,顾汤骅那么优秀,明年肯定还有机会。”

黄主任直接站了起来:“那校长,我申请重新批两个孩子的卷子,批卷怎么回事我们做老师的都知道,那么大的工作量,批到最后都麻木疲惫了。女生普遍字迹工整,在印象分上本身就占便宜。尤其是语文阅读这种题,阅卷老师一念之间就能差出七八分来。”

宋青山气笑了:“你怎么不说差出五十分呢,封闭阅卷都是公平的,现在亮着名字批,你是仗着季悠没有个当老师的妈吗?”

黄主任咬牙,终于维持不住风度的喊道:“宋青山!”

孙校长还欲说什么,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别说话别说话,我接个电话。”

他捏着手机走到会议室角落里,手掐着腰,低声客气道:“祁首长?”

祁厉泓刚从训练场出来。

他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对自己的体魄要求十分严格。

不像那些做了军官就鼓起啤酒肚的下属们,祁厉泓每天都会亲临现场跟着新兵们一起训练。

饶是现在比起体能来,他也不输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绩优生。

训练完,他换好一身正装,大步流星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门口两个守卫连忙跟他敬礼。

祁厉泓摆了摆手,举着手机客气道:“孙校长啊,有个事要跟您说一下。”

孙校长赶紧道:“哎哟您客气,是不是为了孩子的事?我正要跟您说,这不是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么,我特意关注了一下祁彧的排名,全年级三百六,考了五百多分,很不错了。”

盛华一届少说也有一千五百人,三百六的确算是不错的名次了。

孙校长也是了解过祁彧以前的光荣事迹,才能这么理直气壮的把三百六说出口的。

祁厉泓轻咳一声:“多亏孙校长和老师们的用心,他能好好学习我就满意了。”

孙校长点头:“是是是,祁彧这孩子聪明,我觉得他还没用力,要不然能更好。”

祁厉泓把帽子摘下来,放到办公桌边,靠在椅子上看了看窗外:“还有件事,这小子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什么有个作文大赛?”

孙校长:“挑战杯作文大赛,全国性质的,极其有含金量的比赛。”

祁厉泓大致了解了:“他说名额是按这次期中成绩排的是吗?”

孙校长:“额...是的。”

祁厉泓笑道:“这小子难得对个比赛这么上心,我看他还挺想参加,你们学校有几百个名额啊?”

孙校长踌躇片刻,苦笑道:“没...几百。”

祁厉泓顿时明白了:“他成绩还不够是吧,这事儿闹得。你就完全公平的按成绩选,选不到他是他不够优秀,千万别因为我这个电话多想啊,行了,校长你忙。”

“好勒好勒,再见。”

孙校长挂了电话,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他一脸疲惫的坐回座位上,揉了揉眉心,粗声道:“宋老师,让你班季悠准备比赛吧,这件事到此为止,把榜单也领回去吧。”

宋青山总算满意的笑了:“早该这样了。”

黄主任自然不干:“校长!”

孙校长抬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得了啊,知道刚才谁给我打电话了吗?”

黄主任叉着腰不说话,等孙校长继续讲下去。

“阑柏军区的祁首长,特意给我打电话问比赛名额的事儿,看那意思他儿子也想参加。

可这个祁彧排了三百多名肯定没戏,但第二名和第三百名有区别吗,我凭什么给你不给人家啊?

名额只有一个,我要是按成绩排了,那祁首长没话说,我要是给了第二名,哪算什么意思?

我对人家有意见,还是军区首长不如你一个年级主任好使啊?

行了,散会!”

孙校长站起身,扯了扯紧绷的裤子,一拎笔记本转身就走。

黄主任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看着孙校长臃肿的背影,黄主任气的直大喘气。

祁首长心里到底有没有点数啊?

三百多名也来竞争挑战杯名额?

眼看着校长都要松动了,偏偏这时候来裹乱!

什么首长不首长的,气死人!

宋青山懒得看她的脸色,把成绩单一捏,趾高气昂的跟在校长身后出了门。

出去之后,他多少也有些犯愁。

虽然事情是办成了,但这个仇也结下了,以后少不了跟黄主任共事,想想都闹心。

祁彧本来打完电话就要回班级的。

谁料还没踏进教室大门,他爸反手一个电话又拨了回来。

“你这次考了三百六十名。”祁厉泓沉声道。

祁彧挑挑眉:“噢,还行。”

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一点,毕竟他穿着一身湿衣服,浑身难受,答题没怎么用心。

还以为勉强50%呢。

“行什么行,自己有几斤几两都不知道,参加什么作文比赛,亏我还给你们校长打电话问了一下,人家都不好意思说你成绩不够!”祁厉泓不由自主的发脾气。

祁彧一勾唇,手指轻轻弹了弹走廊的铁栏杆,骨节撞到栏杆上,发出轻轻的脆响。

“是么,我听上一届说名额挺多啊,是不是有排我后面的把我挤下去了。”

祁厉泓冷哼一声:“胡扯,谁敢把你挤下去。”

祁彧意味深长的一笑,微微倾身,靠在栏杆上:“那您也得帮我盯着,不公平我可不服,难得我这么想跟我哥学习呢。”

祁厉泓听说他想跟祁衍学习,语气缓和了些:“你要是真想上进了,那也算这个学没白转。”

祁彧随意敷衍道:“不白转不白转,您忙吧,我去上课了。”

挂断电话,祁厉泓难得的笑了一下。

虽然祁彧参加不上这次竞赛,但他终于成熟了,知道上进了,祁厉泓颇为欣慰。

宋青山匆匆走到班级门口,却看见祁彧还在走廊里。

他拧了下眉,站在原地:“祁彧,你出来干什么了?”

祁彧看见宋青山,扬了扬手机,漫不经心的一挑眉:“闲着没事慰问一下老父亲。”

宋青山一愣,猛然想到了会议室里的那通电话。

也就是那个电话,让孙校长彻底下定了决心把名额给季悠。

祁彧神情探究的看着宋青山,不露声色的问:“老师,我这个电话打得合适吗?”

宋青山喉结微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他清了清嗓子:“上课不许随意出来走动,但...这次例外。”

祁彧轻笑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被儿子耍的团团转的老父亲!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祁彧和宋青山一起回到教室这种场面, 实在不多见。

似乎两人在门外还有说有笑的,进了门都没来得及收敛起脸上的笑意。

裴南歪着头枕在桌子上, 嘟囔道:“什么情况啊这是?”

许博锐拍了他脑袋一下, 压低声音道:“老师都他妈把大榜带来了你还敢说话。”

裴南一下坐直身子:“我就是纳闷, 感觉祁哥怪怪的。”

季悠也觉得祁彧怪怪的,但是说不清哪里怪。

难道这次祁彧考的太好了,所以宋青山都开始对他满脸赞许了?

宋青山走到讲台上,环视一圈班级里的人。

他把榜单扣在桌上,清了清嗓子:“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了, 看看你们都考了什么样。”

众人纷纷屏息凝神, 就连总是上课睡觉的几个同学都支起了脖子,严阵以待的盯着宋青山的脸。

黑板前还有飘飘摇摇的粉笔灰, 透过日光的照耀看的格外明显。

宋青山为数不多的头发上盛了不少粉末,恍惚间像白了似的。

他沉默片刻, 突然露出一个并不好看但十分真诚的笑:“你们考的不错,前十名咱班占了两个!”

压抑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虽然前十名跟大部分人都没有关系, 但想到自己班级比别的班强, 总还是骄傲的。

祁彧回到座位上, 满脸轻松的往椅子上一靠。

趁着教室正在骚乱, 季悠小声问他:“你知道自己的成绩了?”

祁彧歪过头, 朝她一眨眼:“当然知道。”

季悠心道,那大概是考的很好了,怪不得这么开心呢。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转回头谨慎的问道:“还有一个前十名不会是你吧?”

祁彧要真能考的这么高,那实在是太吓人了。

她当然有信心自己不会掉出前十,但另一个前十应该是孟逸亓的。

难道祁彧把孟逸亓都压下去了?

祁彧眯着眼,盯着季悠看了片刻:“不是我,我三百六。”

季悠轻呼一口气。

还好还好,在她能想象到的范围内。

祁彧反倒有点不干了,他伸手扯了扯季悠的辫子,咬牙道:“你那是什么眼神儿,瞧不起我?”

季悠赶紧乖巧的摇头:“没有没有。”

她当然不能承认,自己的确不认为祁彧能考到前十。

就那种学习态度,要是还能冲到前十,那简直没有天理了。

祁彧舔了舔唇角,低声警告她:“记住你当时说的话,年级第一就当我媳妇儿。”

季悠眨眨眼,默默垂下头,不好意思的用指尖抠着书本。

就在祁彧以为不会听到她说话的时候,季悠突然小声嘟囔:“除非我参加不了考试了。”不然你想考第一是不可能的。

祁彧突然听到这句话,差点笑出声,恨不得把她揉在怀里好好亲亲。

幸好他还有一定的理智,给了宋青山点面子。

宋青山的课耽误了大半,反倒不着急了。

他慢条斯理的从眼镜盒里取出新配的近视镜,挂在鼻梁上,那股文青味道更浓了。

宋青山拎起长长的榜单,用中指一弹,眉飞色舞道:“季悠,年级第一名,比第二名高二十来分,孟逸亓,年级第八,继续保持啊,谁都不能掉出去。张景海十六,丁洛二十七,梁浓二十九......”

季悠的一颗心总算彻底落了地。

她没辜负宋青山的期许,也没辜负爸爸妈妈的辛苦。

有人说高中和初中不一样,当初的辉煌在高中的重压下都将成为过去式。

还有人说,男生天生比女生适合学理科,只要男生一努力,女生就不行了。

但季悠做到了。

不管什么样的环境,不管多少竞争对手,她都稳稳的坐在第一的位置。

祁彧伸出手掌,在季悠的桌面下面轻轻晃了晃。

季悠抿起唇,眼底含着笑,慢吞吞的伸出手,在祁彧的掌心偷偷拍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祁彧掌心一握,心里甜丝丝的。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课桌下的小动作,这是只属于他们的庆祝方式。

宋青山快速的把所有人的成绩念完,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一件事要宣布一下,挑战杯作文比赛要开始了,我们年级只有一个名额,经过校领导讨论,把这个名额给了季悠,好好努力,争取拿个奖项回来!”

季悠连忙慌张的站起身来,轻轻的鞠了一躬:“是,谢谢老师!”

班级里,无数道羡慕的眼光不约而同的投向季悠,这可是盛华的年级第一啊。

当初季悠以中考第二的名次来到盛华,大家也没觉得什么,毕竟前面还有第一压着呢。

可现在第一也被她给超过去了,还是身在师资力量最强的明珠班的顾汤骅。

董珂珂微嘟着唇,面露羡艳,喃喃道:“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啊,有的人长得已经够好了,翩翩学习还那么好。”

她嘟囔的声音挺小,只有梁浓能听得到。

梁浓这次属于正常发挥,所以没什么可开心的也没什么可难过的。

她一边把英语书收进书包里,一边淡淡道:“季悠的成绩是努力换来的,不是老天爷给的。”

季悠的学习习惯实在太好,所以能够事半功倍。

平时在一个宿舍呆着,有时候梁浓也会向季悠请教。

梁浓知道自己跟季悠在学习的规划上还有差距,除了学习以外,她都不关心。

董珂珂撇了撇嘴:“你真是,怎么就不承认季悠就是命好呢,要不是她这么命好,夏依芮也不会那么嫉妒她。”

梁浓一抬眼,认真看着董珂珂道:“你别总以自己的想法揣测别人。”

梁浓是当时负责订购运动会队服的人,队服这种东西,长得都差不多,又不是牌子,对于盛华的学生来说,基本就再也不会穿了。

按照以往的传统,大家都是把东西打包捐给希望工程。

连一班那种上千块的英式校服都给捐了。

但梁浓根本就没在班级里提这回事。

因为宋青山交代给她这个任务的时候,含糊的提醒了几句,让她节约,省钱,关心同学,还说了季悠的妈妈正在住院。

梁浓当时就明白了个大概,所以听到董珂珂说的话,她觉得格外难以接受。

董珂珂不明所以,拧了拧身子,不理梁浓了。

她这次才考了四百多名,不到五百分,完全低于她的预期,所以心情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