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偷东西,”梁思喆几乎被气笑,“……你觉得他只是误以为我们偷东西?”

“不是么……”曹烨有些莫名道,“偷鸡摸狗,他刚刚说了啊,不就是偷东西么?”

梁思喆瞥他一眼:“汉语八级水平?”

“不然他以为我们在做什么?”曹烨有些莫名其妙。

梁思喆什么也不想说了,摇了摇头道:“算了,你就当偷东西吧。”

曹烨迅速在脑中过了一边刚刚的事情经过,半晌猛地开了窍,抬高声音恍然大悟道:“啊……所以他以为我们刚刚在里面……”

“对,”梁思喆没等他说完,开口打断他,“就是你现在理解的那样。”

“这样啊……”曹烨抬起手,一巴掌盖在自己的脑门上,“这误会可大了去了……”

夕阳威力犹存,地上映着两个少年被拖长的影子。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谁也没说话,闷着头往前走。

过了好一阵,曹烨开口打破沉默:“你原来的那条裤子……”

没用他说完,梁思喆就接上了:“嗯,忘带了。”

“要回去拿么……”

“不了吧。”

回去拿是挺尴尬的,刚刚那几十个群演还不知道怎么想呢……曹烨想了想说:“回头我再给你买一条吧。”

梁思喆这会儿气已经消了,听他这么说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平时就这么哄姑娘啊?”

“没啊,我可没给姑娘买过衣服,”曹烨辩解道,“这是头一次给别人买衣服!”

“是么……尺码挺准的。”

“我们差不多高嘛,我就按我自己身上这条的尺码来了……”

“嗯,谢了,”梁思喆抬头看向前方,“那家日料店在哪儿?”

“前面一公里吧,”曹烨冲前面抬了抬下颌,“不远,一会儿就走到了。”

梁思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朝前走。

日料店装潢清雅,一走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服务生引导着两个少年坐到窗边,曹烨接过菜单,放到面前的桌子上翻看着菜单。他点完后,隔着桌子把菜单推到梁思喆面前:“看看要吃什么?”

梁思喆没什么胃口,手指按着菜单边缘往回推了推:“你点就可以了。”

“行,那再来一份这个,”曹烨用手指着菜单,服务生说,“这个……还有这个,先上这些吧。”

“饮品需要吗?”服务生记下后又问,“在菜单背面。”

曹烨翻过菜单,上下扫了一眼,目光停留在右下角那片区域:“来一杯樱桃的、桑椹的、覆盆子的……算了,每种口味都上一杯吧。”

“好的。”服务生应道。

曹烨伸手在梁思喆面前的桌上敲了敲:“你呢?想喝什么?”

“冰水就好。”梁思喆侧过脸看着窗外驶过的车辆,漫不经心地说。

曹烨把菜单递还给服务生,转过头看向梁思喆。

原本是想说点什么的,但目光落到梁思喆脸上的那一瞬间,他脑袋里空了一下,又忘了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睫毛真长啊。他脑袋里只剩下这个想法。不是很翘,有些微垂,随着眨眼而上下阖动。窗外那棵树上适时的响起一阵蝉鸣声,那两片上下阖动的睫毛让他联想到薄薄的蝉翼。

他的眼神从梁思喆的睫毛滑落到他搁到桌上的那只左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从外表看来完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所以他到底是为什么拉不了小提琴了?

梁思喆把目光从窗外的街道上收回来,一转脸,看到曹烨正出神地盯着自己平放在桌上的左手。

梁思喆看了他两秒,开口道:“好奇就问吧。”

曹烨这才回过神,反应过来后顿觉自己这样紧盯着对方不想提及的伤疤似乎有些不太礼貌,他移开目光,手指挠了挠额角:“也没什么要问的……”

“问吧,想知道什么?”梁思喆的语气仿若浑不在意,“手指怎么回事?是不是真的拉不了小提琴了?怎么搞成这样的?是不是这些?”

“你不用勉强自己说这些,”曹烨不想让他误解自己跟门内的那些人一样,小声道,“要问的话,两个周前我就问了……”

这下轮到梁思喆怔了怔:“两周前?……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以前弹小提琴了?”

“嗯……”曹烨说。

“是问过……寅叔?”“寅叔”这称呼太过亲昵,让梁思喆觉得有些不自在,话说到中间舌尖打了个结。

“那倒不是,”曹烨赶忙解释道,“是我猜的……”

“嗯?”梁思喆微微讶异,“怎么猜到的?”

“就是那晚我爬到天台上,看到你弹那把木吉他的时候猜到的。”曹烨坦白交代,“你弹的是《魔鬼的颤音》,谱子记得那么清楚,还用左手拨弦,我猜……没有学过小提琴的人应该不会无聊到特意去记那个谱子吧……”

这样啊……梁思喆苦笑了一下,亏他那晚还松了一口气,原来曹烨那么早就猜到了。他又问:“那你当时怎么没有直接问我?

曹烨两只胳膊平放到桌上,手叠在一起,有些不自在地用一只手的手指抓着另一只手的手背,像是犯错的小学生会做出的那种姿势。他侧过脸看向窗外,放低声音道:“你当时一副‘别问,问就跳楼’的样子,我怎么会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原来当时看上去就那么惨了吗?亏得自己还一直以为伪装得很好。梁思喆想。

“所以那晚也猜到我手指有问题了是不是?”梁思喆又问。

“嗯。”曹烨应了声,“不过,只是猜测……你那么难过,还特意爬到天台上用木吉他练小提琴曲,我想应该是跟小提琴有关吧。”

梁思喆低头苦笑了一下,片刻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面坐着的这个小少爷啊……真是聪明得惊人,又善良得惊人。

第25章 P-第三章-6

“那你呢?”梁思喆定了定神,抬头看向曹烨,“我弹得那么烂,你却一听就知道是《魔鬼的颤音》,你的小提琴一定拉得不错吧?”

“我啊,差远了,”曹烨撇了撇嘴,“我这可不是瞎谦虚啊……我这个人啊,从小就没什么耐性,所以虽然我妈一直希望把我培养成天才小提琴家,可我显然不是那块料,拉得只能算是……凑合能听吧。”

曹烨说得倒是实话,他遗传了他妈妈黎悠的音乐天赋,谱子记得快,节奏把握得也很准,但就是缺乏耐性,打小就坐不住好好练习,黎悠又一直惯着他,狠不下心把他锁到小黑屋里练习。曹烨对小提琴的兴趣也没有那么强烈,每次一被送回国,没有了黎悠的督促,一旦他玩野了,往往一两个月的时间就撂下不练了。就这么断断续续地练到至今,曹烨的小提琴水平在同龄人中只能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说话间菜品已经差不多上齐了,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光是七杯饮品就占据了大半张饭桌。还有几盘摆不开,服务生拖来了一张移动小桌拼在了旁边。

“……能吃完么?”梁思喆看着这满满一桌菜品问。他这会儿是真没什么食欲,胃里丝毫没有饥饿感。

“差不多吧?”曹烨也觉得自己点得有些多了,但嘴上却不肯承认。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三文鱼塞到嘴里,咽下之后说:“你也快吃啊。”

梁思喆便也夹了一片,很慢地咀嚼着。

曹烨拿了一杯西柚黑加仑到面前,咬着吸管喝了半杯下去。

“你要不要尝尝这个?”他拿了一杯别的推给梁思喆,“挺好喝的。”

“谢谢。”梁思喆接过来,把吸管抽出来放到一边,捏着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有股淡淡的酒精味,但是覆盆子的酸甜味道很浓郁,盖住了酒精的那种苦涩感。

梁思喆想到什么,抬眼看他:“你满十六周岁了么?”就喝酒?

“这不算酒吧,没什么酒味儿啊,”曹烨捏着吸管把杯底的西柚颗粒搅开,“再说就算是酒,跟你喝也没关系吧?难道你真要替寅叔管我?”说话时他笑着看向梁思喆,似乎吃准了他懒得管自己。

这家日料店是郑寅上次带着他来吃过的,当时他点了一杯西柚黑加仑,郑寅专门问了服务生其中含不含酒精,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只允许曹烨喝了一小半,然后就不由分说地把杯子拿了过来,自己把剩下的喝掉了。

曹烨喜欢这个味道,所以这次趁着郑寅不在,他一口气把所有同系列的饮品全都点了一遍。

“随你,”被他猜中了,梁思喆还真的懒得管他,“你不要喝醉耍酒疯就好。”

“这玩意儿怎么可能会喝醉人啊……”曹烨嘀咕了一句。

餐盘看着数量多,但每盘份量并不大。曹烨可能是真饿了,一会儿功夫就清了好几个盘。但吃着吃着,他察觉出梁思喆这会儿的心情似乎真的很糟糕。

虽然梁思喆面上的表现跟平时殊无二致,但曹烨还是察觉出他身上那种细微的变化。他脑中闪过梁思喆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微颤的手,还有垂下的那两片睫毛,以及在卫生间的隔间里他最后抬眼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

拉不了小提琴有那么难过吗?他联想到自己如果拉不了小提琴,大概至多难过两天吧,过后甚至可能会觉得松了一口气。继而他又觉得类比到自己身上似乎不太科学,毕竟他本来也没那么喜欢小提琴……

那类比到他妈妈黎悠身上呢?曹烨想,好像还真是挺严重的……他妈妈的手据说上了数千万的保险,拉不了小提琴的小提琴家黎悠,真是难以想象会变成什么样子……

“其实当时你可以冲进去把他打一顿的。”曹烨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但梁思喆却听懂了他说的是他们偷听到的那个京腔。“那会儿懵了,”梁思喆自嘲地笑了一声,“现在想想躲进隔间里也是够窝囊。”

“跟窝囊有什么关系啊……”反倒是曹烨替他开脱,“你是不想被他们看到你那个样子吧?”

“或许吧。”梁思喆低声道。是啊,害怕那一瞬间暴露的脆弱和无用的自尊,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又是一场事不关己的笑话。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帮你把那人引出来,你把他揍一顿出出气。”曹烨在一旁替他出馊主意。

“算了,偷听别人的私下谈话本来就不地道。” 梁思喆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过,还是谢了。”比起郑寅的道歉来说,显然曹烨的提议更衬他心意。

被曹烨看出来了,梁思喆这会儿的心情真是糟糕透顶。

对于曹烨来说,小提琴可能只在他生命中占据了几十分之一的比例,拉不了小提琴,与他来说生活并不会受到多大影响。然而对于梁思喆来说,小提琴在他此前的生活中占据的位置太重要了,甚至可以说,小提琴就是他的全部生活,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陡然间拉不了小提琴了,他的生命好像缺了很大的一个口子,呼啦啦地往里灌着寒风,空落落的,冷嗖嗖的,怎么都填不满。

“你真的很想做演员吗?”曹烨有些好奇地问。他喝光了一杯西柚黑加仑,又拿了一杯樱桃汽酒,用吸管挑了杯底的樱桃放到嘴里吃。

“也不是吧。”梁思喆摇了摇头道。他想令自己心情糟糕的大概不是做不了演员这件事本身,而是原本以为可以重新启程的路居然又是死路一条吧……

而至于有做演员的想法……大概只是因为曹修远提出让他做演员的时机刚刚好,填补了他生命中因为拉不了小提琴而缺失的那一部分。

如果当时有人找上门来,让他做歌手、做画家、说相声、做厨子,总之是拉他一把,可能自己也会跟着去吧。

“说不说得了相声,跟会不会拉小提琴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当时有人这么说的话,可能他现在就跟着去说相声了吧。梁思喆脑中出现这种自嘲的想法。

算了,既然这样的话,演员这条路不通,那就去做点别的吧……

思绪走到这里,曹烨也恰好开口问:“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做不了演员的话,你打算去做什么?”

是啊,做什么呢?梁思喆觉得还真是挺迷茫的。这些年的时间全耗在练小提琴上了,他压根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再也拉不了小提琴。

退路倒是也有一些,譬如回去继续上学参加高考,但他上学期间从来都有艺术生的身份保驾护航,所以提起文化课就有些头大。中考他是被音乐附中点名要走的,而至于没来得及参加的高考,要不是因为他手指折了,现在他应该已经被保送到音乐学院了——事情发生之前他已经拿到了保送资格。

或者接受郑寅的好心提议,拜托他帮自己介绍一些演戏的机会?可是照郑寅刚刚在门内说的那些话,自己似乎也不是什么演戏的好料子,而且看曹导当时的反应……梁思喆脑中浮现曹修远坐在监视器后的表情——皱着眉轻轻摇头,应该是觉得那会儿挑中自己是他看走了眼吧。

又或者就去做一些普通的工作?譬如搬砖,卖保险,做保镖?这他妈的总能做吧……

梁思喆叹了口气想,拉不了小提琴的自己真他妈挺废的……

“没想好,可能回岩城吧。”面对着曹烨,他压着自己心底的情绪,淡淡地说。

曹烨看到对面梁思喆握着杯子的手指收得很紧,手背上暴出青色的血管,看得出来他在很用力地握着那个杯子,跟握着自己手腕时的情形一模一样。只不过那会儿的梁思喆看上去更多的是脆弱,现在看上去似乎却是颓废更多一些。

就这么回去了?他都没见过北京的好啊……曹烨看着梁思喆,无端生出这种想法:他一来就被丢在了那条破败的窄街上,见识到的是这个城市最污糟腌臜的一面。难道就这样回去么?

一时间曹烨忽然产生了一种念头,他想带梁思喆出去逛逛。说不定他觉得这里很好,就留下来不走了呢?说不清为什么,但他好像还真挺不希望梁思喆离开这里的。

“改天我带你出去逛逛?”曹烨想着就这样问出口。

梁思喆抬眼看了他一眼,敷衍道:“嗯,改天吧。”大半个月前来北京的路上,他是想过要好好逛一遭的,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实在没什么心情。

哦,梁思喆不能出去逛,曹烨方才升起的兴致又落下来,他得待在那个破巷子里,没有曹修远发话,他还得继续待在那里进行所谓的体验生活。

曹修远可真贪心啊。曹烨继而萌生出这种想法,难道梁思喆不比章明涵更好看,更令人印象深刻吗?为什么章明涵可以做他的主角而梁思喆不可以?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梁思喆——连安慰好像都显得没什么立场,好死不死,他们怎么就成了竞争关系?而且还是你死我活的那种。

要不这机会就不要了,让给梁思喆得了?曹烨脑中闪过这种想法,可是他又觉得有些头疼,曹修远本来就觉得自己是个扶不起的刘阿斗,这下他要是把机会让出去了,可能在他心里自己连刘阿斗都不是了——只能是刘蝌蚪,井底之蛙生下的那种蝌蚪。更何况,就算他退出了,这机会就一定会是梁思喆的么?从门内那番对话推断,似乎相比梁思喆,更多人觉得章明涵更合适一些——他们是瞎了吧?

曹烨人生中头一回尝到纠结的滋味,以往他是不需要纠结的,小提琴拉不好就去做演员,演员做不了就回去继续上学,反正他爸爸是曹修远妈妈是黎悠,就算他学也上得一塌糊涂,好歹也能凭借家庭背景申请到一所不错的大学。再不济,就算做个无所事事的纨绔,这一辈子也能乐得逍遥。

可一向不思进取的曹烨,自从那天被曹修远不留情面地训了一通之后,这几天忽然转了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就是让曹修远心服口服,让他亲口承认那天他说的话是他看走了眼,否则这两个周他也不会乖乖待在蓝宴看剧本。所以到这会儿,他叹出了自出生以来第一口沉闷的气:真纠结啊……

梁思喆心情不好时,一口饭也吃不下去。

而曹烨心情不好时,就只顾着闷头吃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夜幕低垂,路灯渐次亮起。下班回家的人群行色匆匆,梁思喆看着窗外想,或许不久的将来,他也会是这些奔波的人群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而关于小提琴,关于做演员,总有一天会成为他做过的一个又一个不切实际的梦,绮丽的,动荡的,曾何几时,近在咫尺又触不可及。

命运弄人,身不由己,真是有些悲哀。

梁思喆对着窗外不知发了多久的愣,脑中的思绪千回百转地兜了一个很大的圈子,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对面的曹烨趴在桌上,已经好一会儿没动静了。

不会吧?把自己吃睡着了?……好吧,毕竟是能在清醒状态把自己半边身子趴麻的人。梁思喆看着桌上的餐盘,对方很有教养地只吃了每一份菜品的一半,另一半给他留着,但他仍然没什么食欲。

既然吃完了那就撤吧,梁思喆伸长手臂,隔着饭桌拍了拍曹烨的胳膊:“走吧?” 曹烨模糊地应了一声,后颈动了动,趴在胳膊上的头从一只胳膊转移到了另一条胳膊上——没叫醒,睡得还挺熟。

“喂,醒了。”梁思喆有些无奈,继续拍了拍他的胳膊,又拍了两下才觉得有些不对劲——曹烨露出的小半张脸看上去很红,是醉酒的人脸上会浮现的那种特有的酡红。

……不会吧?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把自己喝趴了?那玩意儿真能喝醉人?梁思喆的手从他胳膊上拿开,移到他手里握着的那半杯酒上,想拿过来看一眼。

正要把酒杯从他手里抽出来时,曹烨似是有所察觉,手上用力,握紧了杯子,但眼睛仍是闭着,护食地咕哝了一句:“别抢我的。”

“真醉了啊?”梁思喆看着他,“曹烨,你先醒醒。”

曹烨没动,没睁眼,也没说话。

梁思喆收回那只手,虚虚握拳抵在唇边,眉头微蹙地看着曹烨,他意识到事情可能有些难办——虽然没有看过菜单上的价格,但从店内的装潢和服务来判断,他带的钱很可能不够支付这满满一桌菜品。

要不是曹烨下午刚刚出手大方地给他买了一条裤子,梁思喆几乎要怀疑这是不是一种手法娴熟的逃单操作了。

第26章 P-第三章-7

思忖片刻,梁思喆决定先把服务生叫过来算一下价格,再考虑接下来的打算。他抬手摁了桌角的服务铃,服务生很快走过来。

“你好,我想买单。”梁思喆说。

“好的先生,我去给您打印账单。”服务生转身去了前台。

在看到服务生拿着一连长长的小票朝他们走过来时,梁思喆心里咯噔一声,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三千七百八十七,先生,这是您的账单。”服务生彬彬有礼地向他鞠躬,并且把账单双手呈上。

“咳。”梁思喆本能地咳了一声,然后伸手把账单接过来,低头看着账单,佯作镇定地说,“我看一下,您先忙吧,一会儿我自己到前台结。”

“好的先生。”服务生向他报以温和的微笑。

比预想的结果还要糟糕,梁思喆粗略浏览着小票上的菜品,眉头紧锁,心道这特么其实是一家专门打劫顾客的黑店吧?

他兜里那可怜的三百块钱连这张账单的零头都支付不起——来之前谁能想到曹烨会突发奇想提议出去吃顿好的,并且找了这么一家齁贵的日料店,并且明明说要请客最后却把自己喝趴了?

梁思喆从头到尾把账单看完了,在确信小数点没有点错之后,他从座位上起身,走到曹烨那边挨着他坐下,一只胳膊搭到他的后背上,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然后俯下身凑近他耳边,有些无奈地低声道:“喂少爷,说好的你请客呢?”

大概是说话时的气流吹到耳朵里,让曹烨觉得有些痒,他抬手揉了揉耳朵,总算睁了眼,迷迷瞪瞪地看着梁思喆,显然是喝迷糊了。

梁思喆把账单折起来,捏着一角,将最后的收款栏展示到他面前。

曹烨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梁思喆此举的用意。好在他没想赖账,并且喝醉了也没忘记请客这一茬,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卡,重重拍到桌上,大着舌头说:“当、当然是我请了……”

梁思喆松了一口气,还好,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密码是我生日……”曹烨仍然侧趴在胳膊上,眼睛又闭上了,含糊不清地说。

梁思喆拿起那张卡:“你生日几号?”

“9月27。”曹烨说着,把头转过去埋到胳膊里。

比自己小两岁的话……梁思喆算出他的出生年份,起身去前台结账。

两分钟后,负责结账的前台服务生委婉地暗示梁思喆:“先生,您还有别的卡吗?”

梁思喆怔了一下,听懂了其中的暗示:“没了,就这一张,有什么问题吗?”

服务生小姐摆出得体的微笑:“好像余额不足呢。”

“那……刷三千四呢?”梁思喆问。如果只差三百多的话,那剩下的还能勉强补齐……

服务生小姐低头试了一下,继而抬头冲着他微笑:“不行呢。”

“三千试试?”

“还是不行呢。”

“一千?”梁思喆狠狠心说了一个数字,到这时他已经大致肯定自己只能先把曹烨撂在这里,自己回蓝宴取一趟钱了。只是对于曹烨这张卡里到底还剩多少钱,他实在是有些好奇——下午兴致勃勃地说要吃顿好的,又财大气粗地把他领到了这里,总不会身上连一千块都没有吧?

这次连服务生也有些尴尬,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有些僵:“还是不足……”

梁思喆的两个手肘搭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一只手抬起来撑着额角:“麻烦再帮我试最后一次,一百有么?”

这次连服务生小姐似乎也觉得难以启齿,摇了摇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先生你是不是在逗我”的礼貌微笑。

到这时梁思喆才敢确信,自己腿上穿的这条其貌不扬的破洞牛仔裤,几乎刷爆了曹烨的一张卡——而这位出手大方的曹小少爷似乎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因为这条裤子而变得几近身无分文。

梁思喆几乎想把这条牛仔裤当场脱下来抵债了,但考虑到此举多半会被路人判定为“吃霸王餐不成强耍流氓”的恶劣行径,这个想法只在他脑中闪现了一秒很快就被放弃了。

梁思喆有些头疼地叹了一口气,打起精神跟服务生小姐打商量:“我身上带的钱不太够,回去取一下成么?我朋友在那儿,”他回身指了一下趴在桌上的曹烨,“喝高了,先把他放这里抵一会儿,行吗?”

服务生斜了下身子看向他指的方向,问:“大概多久呢?”

“差不多一个小时?”梁思喆估算着郑寅开车带他们过来的时间。

“可以的。”服务生善解人意地答应了。

离开前梁思喆转头看了一眼曹烨,对方仍旧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好一会儿也没动弹。这次不会又把胳膊枕麻了吧?他脑中闪现这个想法,然后回过头走出了日料店。

回程的时间比预计估算的几乎多了两倍,光打车就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正值下班高峰期,几乎每辆出租车上都载了乘客,梁思喆等得实在不耐烦,最后搭了一辆要高价的黑出租坐进去。

四环之内的海淀堵得水泄不通,一个红绿灯几乎要过三四趟车才能成功突围,司机踩着刹车走走停停,车身晃起来没完没了,前面车屁股上的刹车灯亮了又灭,把梁思喆晃得眼晕,像是在做一场无休无止、反反复复的梦。

他侧过脸看着这条承载着无数车辆、满得快要溢出来的街道,想如果自己的手指没折断,此时此刻会不会已经对这个常年拥堵的城市习以为常了?

匍匐在城市边缘的茵四街夜市还是一往如常熙攘热闹,摊位蔓延到巷道边上,车子挤不进去,梁思喆付钱下车,按照上车前约定好的价格,这一趟花了他一百五十块。

他快步穿过冒着滋滋油爆声响的摊位,抬腿迈上蓝宴前面的台阶。跟之前每一天的夜晚一样,一进蓝宴,喧嚣震天的口水歌和快速闪烁的霓虹灯扑面而来。

一步两个台阶迈上去,梁思喆推门进了自己房间,把立在墙边的旅行箱放倒,打开,蹲下来从最里面的暗袋里摸出三四张卡,依次看了一遍,然后抽出其中一张揣进兜里,其他几张又放回原处。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张卡里大概还有五千块钱左右,足够结账了。梁思喆把行李箱锁好,搁回墙角。

照理说蓝宴这样安全性极差的老式楼房,住在其中应该尤其注意防盗才是,毕竟连他俩这样稍稍灵活一些的少年人都可以轻松爬到天台,更别说若是真正的小偷想要摸进某间屋子,那实在是轻而易举。

但住在三楼招待所的住客生活实在拮据,大抵连小偷都不屑于光顾,于是这里的偷窃案件发生率反而低得有些反常。

离开茵四街的时候梁思喆忽然生出一些不舍的情绪,连他自己都对这突如其来的不舍有些难以置信,毕竟这里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恼人的噪音,熏人的油烟味,恶劣的房屋条件,还有进出蓝宴那些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回头的那一瞬,老杜面馆的老板正端着一晚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走出来,飘上来的热气让他的眼镜蒙了一层厚厚的白雾,梁思喆想自己大概是对这条街上的烟火气不舍吧。

——你看生活在这里的这些人,住在破败不堪、随时面临拆迁的死胡同里,从清晨睁眼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等生意上门,一直等到深夜凌晨整座城市都安静下来,看上去日复一日的无趣生活,他们不还是照样热热闹闹而悠然自得地活着么?

大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吧,难道小提琴家的快乐就比这些人的快乐来得更高级更深刻一些么?似乎也不见得吧。梁思喆有些迷茫地想,话虽如此,但接受自己往后余生只能过这样庸常乏味、无所期待的生活,这个过程还真是挺难的。

想到这里他倏地明白了自己的不舍到底从何而来,其实不是来自什么所谓的烟火气,而是这条小巷带给他的那些虚假的承诺与期许,似乎只要自己极力适应这里,就不必像那些困在这种生活里的人一样,他是可以走出来的,是可以逃离这里的。

终归结底,自己还是对大银幕有过期待啊……否则希望落空时不会这样不舍。

回程的路上车辆少了一些,但也没比来时好到哪去,出租车依旧是走走停停。梁思喆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距离从那家日料店出来时已经一个半小时了,自己应该不会被服务生误以为是弃友逃单的那种人吧?

出租车又行驶了半小时才到达目的地,最终停在日料店门口的街道边,梁思喆下车关了车门,大步走进店里,推门而入时他侧过脸看向曹烨的位置。

跟离开前趴在桌上的姿势不同,曹烨这时正面对着过道,侧坐在那张皮椅上,两只胳膊肘压着大腿,头低垂着面向地面,面前是两个服务生正拿着打扫工具躬身清理地面。

吐了?梁思喆觉得自己的头又大了一圈,他快步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服务生在打扫地面上的碎玻璃渣。他立刻判断出发生了什么事情——曹烨把杯子打碎了,从簸箕里的玻璃碎片推断,可能还不止打碎了一个。

曹烨还是垂着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

梁思喆走到他旁边半蹲下来,压低声音:“喂哥们,这什么情况啊?”

曹烨迟滞地转动脖子,侧过脸看向他,醉意朦胧的眼睛里透着惊讶:“你没走啊?”

“我走哪儿去?”梁思喆有些好笑,“逃单?”

“岩……城啊,你不是说要回去……”曹烨又把头垂了回去,两只手捂到脸上缓慢地揉搓了几下,语速很慢地说,“我一觉睡起来你没在,以为你就这么走了呢。”

梁思喆无言以对,他想曹烨真是醉糊涂了,居然会以为自己回岩城,这大半夜的难道要飞回去么……他抬手拍了拍曹烨的肩膀,没说什么,直起身去前台结账。此时此刻他觉得心如止水,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都让他始料未及,大大提高了他对于各种突发情况的忍受阈值。

所以在前台的服务生小姐告知他,曹烨刚刚打碎的那几个杯子价值近两千块时,梁思喆只是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面无表情地把银行卡从兜里摸出来递给服务生:“先看看够不够吧。”

服务生小姐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还是余额不足呢。”

好在这次卡里只差了不到一百块钱,梁思喆低头掏出自己刚刚打车剩下的一百五十块,抽出一张一百块现金把钱补齐了。捏着手里仅剩的一张五十块钞票,他觉得这一刻真他妈值得来杯酒庆祝一下,居然还能剩下五十块的打车钱,老天对自己实在不薄。

他走到曹烨那桌,拿起桌上曹烨喝剩下的小半杯青梅酒,仰头喝光了,然后伸手拍了拍曹烨的后脑勺:“能站起来么?”

曹烨拂开他的手,像抗拒人类抚摸的猫科动物,然后摇摇晃晃地撑着桌子直起身:“能……”话没说完身体就要朝前栽,梁思喆眼疾手快地抬手扶了他一下,然后架起他的胳膊往外走。

站在门口的门童殷勤地跟上来帮忙,帮他们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指挥着车子从一旁的匝道拐到门口,又协助梁思喆将曹烨塞到车里。

梁思喆道了谢,自己从另一侧车门上车,坐进车里把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头倚在靠背上,心道这混乱又糟糕的一天总算要过去了,回蓝宴之后他得爬到天台上好好清净一会儿。

第27章 P-第三章-8

夜晚十点多,路上的车辆总算肉眼可见地变少了,夜里温度不高,司机没开车内空调,梁思喆把车窗压到最低,让外面的风呼呼地灌进来。

路遇红灯,司机一脚刹车把车身踩停,曹烨的头从靠背上滑到一侧,磕到梁思喆的肩膀上。梁思喆抬手把他的头按回去,让他重新倚回座椅靠背。

以往熟悉梁思喆的人都评价他挺独的,表现之一就是他不喜欢身体接触,甭管跟他混得有多熟,只要胳膊在他肩上待超过十秒钟,一准被他抓着手腕拿下去。

梁思喆也说不清楚自己这毛病从哪招来的,反正自打记事起他就不太喜欢跟别人产生身体接触,说不上抗拒,也说不上肢体接触障碍,总之会比平常人敏感一些。但住在蓝宴这段时间他这毛病几乎要被曹烨治好了,最初他还怀疑过曹烨是不是得了什么皮肤饥|渴症,否则怎么会这么喜欢凑上来挨着自己,但后来次数多了也懒得伸手把他的胳膊一次次拿开了,因为拿开之后曹烨又会锲而不舍地再搭到他肩上。

譬如现在,他把曹烨的头按回去之后,没过一会儿那重量又回到了自己肩膀上。来来回回好几次,梁思喆就懒得管他了。

梁思喆肩膀平直,骨头很硬,曹烨的脑袋磕到上面不舒服,几分钟后又自己倚回了靠背上,但没过一会儿,那脑袋又滑落到梁思喆的肩膀上。梁思喆看着他在旁边来回折腾,都替他觉得累脖子。

大概是折腾得实在不舒服,离蓝宴还有一条街的距离时,曹烨的脑袋在梁思喆肩膀上重重磕了一下,这一下磕得挺狠,连梁思喆都觉得肩膀的骨头有些疼。

曹烨被磕醒了,坐直了揉着脑门咕哝了一句:“我想吐。”

外面的风突突地灌进来,梁思喆没听清他说的话,问了一句:“嗯?”

“好晕啊,想吐。”曹烨抬高声音又说了一遍。

梁思喆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前面开车的司机如临大敌地踩了刹车,一边往路沿石溜车一边说:“可不能吐车上啊,我给你们停到路边,剩下的路也不远了,你扶着他走回去吧。”

“但我带的钱可能不够,”梁思喆上半身朝前倾过去,一只手手撑着前面的车座,“本来打算到了之后上楼取给您的……”

“你有多少?”司机扭过头问他。

“五十。”梁思喆把兜里那张五十拿出来捏在手里。

“行吧,五十就五十,总比吐在车上好。”司机接过钱,朝外面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把曹烨带下去,生怕把自己的车厢弄脏。

梁思喆把曹烨扶下车,让他蹲在路边,自己躬身站着,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他:“吐吧少爷。”

到这会儿他还是没搞明白曹烨到底是怎么醉成这样的,明明之前他自己也喝了其中一杯酒,根本就毫无反应啊……那玩意儿撑死了五度?七度?总之肯定不超过十度吧。

曹烨蹲了好一会儿也没吐,半晌抬起脸看着梁思喆说:“我想尿尿。”

“到底是想吐还是想尿啊……”梁思喆开始觉得这少爷可真是太棘手了。

曹烨想了想,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想尿尿。”

梁思喆直起身环顾四周,没看见公共厕所,直接在路边解决好像显得有伤风化,何况这个点儿大马路上还人来人往呢……

“那可没招了。”他低低说了句。然后低下头看着曹烨,“回去尿,走吧。”然后伸手把曹烨拽起来。

曹烨站起来时又咕哝了一句:“憋不住了要。”

“那你尿裤子好了。”梁思喆不近人情地说。

曹烨站不稳,一路上走得东倒西歪,偏偏自己好像还挺有主意似的,一副要领路的架势。架着一个身高体重都跟自己差不多的醉鬼本来就让梁思喆觉得有些吃力,更别提还要随时提防着曹烨把自己带到路边的沟里去。

现在的小孩发育得都这么早熟的吗……在把曹烨又一次从偏离的路径拉回正轨时,梁思喆咬着牙想,闲着没事儿长这么高做什么啊?

这会儿他也顾不上在意什么身体接触了,拽着曹烨的手臂把他的身体往自己拉近些,以便更好地控制他不乱走。

曹烨生平第一次醉酒,难受得要命,一睁眼,觉得眼前的世界都掉了个个儿,看什么都晕乎乎的。马路上明明灭灭的车灯在他眼中晕出一团模糊的毛边,路边小店的门头闪动着各色的霓虹灯,全都混沌到一起,像是泼洒在视网膜上一大片不知所谓的颜料。

他想这是哪儿啊,以前好像没来过啊……睁开眼睛想仔细看清楚周围,但还是判断不出自己这是身处何地。

——不会是岩城吧?曹烨恍然大悟,梁思喆带他回岩城了!

他偏过脸去看梁思喆,对方正吃力地架着他往前走,眉心微蹙,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两片睫毛在霓虹灯下阖动的时候,让他耳边又响起了街边树上的蝉鸣。

“你放心……”曹烨忽然出声,几乎是脱口而出。

街角这时响起一阵尖锐的刹车声,一进一出的两辆车差点发生碰撞事故,曹烨说到一半的话被截断了,注意力被那声音吸引,扭头看过去。

梁思喆转过脸有些莫名地看他:“放心什么?”

大脑本来就浑浑僵僵地不太转,这一打岔,曹烨回过头的时候已经忘了自己片刻之前要说什么,费劲思考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想尿尿。”

茵四街全长少说也有两百米,蓝宴又位于最靠里的位置,梁思喆架着曹烨站在街头停下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估摸了一下走到巷尾的时间,觉得等他们走回房间时,曹烨说不定真要尿裤子了……

他架着曹烨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老杜面馆门口,询问老板是否能借用一下卫生间。这些日子他们隔三差五过来吃面,每天都在这条小巷上晃悠,几乎成了熟客,老板热心地把他们让进去,帮忙开了卫生间的门,临走时专门看了一眼曹烨:“怎么喝成这样?”

“酒量太差。”梁思喆说,又道了谢,然后把曹烨扶进去。

他把曹烨扶到马桶前,弯下腰帮他把马桶圈掀上去,临出去前拍了下曹烨的肩膀:“自己可以吧?”

曹烨没说话,站在马桶前面开始解腰带,梁思喆拉开门,正要走出去,曹烨“哎哟”一声,梁思喆回头一看,曹烨刚刚没站稳,朝前趔趄了一步,膝盖磕到了马桶边缘,这时正弯腰用手揉着膝盖:“疼死了……”

梁思喆一阵头大,他想自己现在应该果断出去,任曹烨在里面自生自灭地折腾,可到底也没狠下心,认命地叹了口气,走过去问:“没事吧?”

曹烨的腰带已经解开了,拉锁也拉了下来,梁思喆看向他膝盖的时候,眼神不经意扫过了他小腹下面敞开的拉链,下一秒便非礼勿视地别过脸,看向别的方向,心道现在的小孩真是发育得挺早熟的……

曹烨揉了两下膝盖,大喇喇地站起来。

梁思喆背对着他站在他身后,用一侧肩膀撑着他,以防他再摔倒。曹烨可能觉得后面有人提供支撑力量还挺舒服,一点不客气地倚着他开始放水。

听着身侧传来曹烨哗啦啦放水的声音,梁思喆头疼地想这一天过得可真够折腾的,试镜的事情就先撂一边不想了,光是后面发生的那些糟心事就够他喝一壶的。先是被人误解为跟曹烨在摄影棚里做偷鸡摸狗的勾当,然后又来回跑了一趟折进去几千块钱,现在居然在扶着曹烨撒尿……这都什么事儿啊。

距离太近,梁思喆几乎能感觉到曹烨放完水还抖了两下,然后便是拉裤链和系腰带的声音。

架着曹烨走出去,梁思喆跟老板道了声谢,老板这会儿又忙活起来了,正给客人点餐,闻言匆忙抬头应了句“客气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