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个玩笑,”梁思喆很快笑笑说,“你对林闵的评价我觉得很准确,如果让我自己决定,应该也会选择拒掉。”

也是,梁思喆混迹影坛多年,对各大导演的风格了解得不会比自己更少,曹烨心道,说是听自己的建议,其实心里应该早有打算。

但话说得还是那么漂亮,听听——少拿一座影帝而已。这些年梁思喆可真是修炼成了一只会蛊惑人心的妖孽。

吃完饭曹烨起身要走,下了车朝周围看了看,郊区的停车场只零星停了几辆车,剧组租得其他房车都已经开走了。

梁思喆也从车上下来了,曹烨回头看他一眼,明知他不是有意出来送自己,还是开了句玩笑道:“别送了,一会儿杀青宴还得见面。”

“出来活动活动,”梁思喆说,抬头看了一眼抬眼,被光晃得微眯了眼,嗓音听上去有些慵懒,“这么好的太阳,不晒浪费了。”

“成,你晒吧,一会儿见。”曹烨走过去开车。睡了一觉后精力充沛,又不想找代驾了,路上兜个风挺好的,阳光和风都刚刚好。

曹烨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后启动车子,梁思喆还站在原地,看动作像是摸出烟盒从里面抽了一根烟出来,但只是夹在手指间,并没有点烟的动作。

曹烨把车子开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压下车窗:“不戒烟了?”

“没说要抽啊……”梁思喆捏着那只烟说,“拿出来让它也晒晒太阳。”

曹烨看着了他片刻:“没带火?”

梁思喆笑笑:“你非要那么聪明啊……”

曹烨收回身体,探身打开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柜,拿了打火机出来,伸出车窗打着了火。

梁思喆俯下身,手肘撑着车窗沿,咬着烟凑近那簇火。

他有一张经得起细细端量的脸,眉眼间藏着掖着的精致一旦凑近全显出了端倪。年少时还半遮半掩,随着岁月的打磨愈发惊艳得大开大合。

恍然间曹烨想到了《红男红女》的电影海报,幽暗的灯光下,长发的梁思喆披着一件宽大的男士西装,划着浓妆,身体斜倚着酒柜,抱胸抽着一支烟,西装下光裸的大腿让人遐想联翩。

那片子曹烨的确没看过,但这张海报当时争议很大,他见过一眼便在脑子里深深刻了痕。

是跟林幻有点像,曹烨脑中忽地闪现这种想法,怪不得第一眼见林幻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眼熟。当时以为是一见如故,还借口搭过讪来着。不过一直没往梁思喆身上想,那些年他总是避免去想梁思喆,想到他就会莫名有些心烦。

不过那张海报上的梁思喆比林幻要美。这样说似乎有些荒诞,按理说扮演女人的男人怎么着都会看上去有些怪异,但那张海报整体给人的感觉除了“美”没有别的字眼可以描述,那是一种刚柔并济的跨越性别的美,美得别具意味,甚至有些情色。

那时候的梁思喆身量还稍显单薄,远没有现在这样肩宽体阔,身上有一种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的青涩和成熟,扮演异装癖的李念刚刚好。

这样小众的题材当时居然成为全民皆知的大众话题,梁思喆的出演自然功不可没。

火苗把烟点着了,曹烨收回手,自己也摸了一支烟出来,咬在嘴里低头点燃。

梁思喆直起身,偏过脸吸了一口点燃的烟,吐出烟雾后他看着曹烨:“搭个车介意么?”

“去哪儿?”

“随便,”梁思喆无所谓地说,“云初,洛蒙,或是你有想去的地方,都可以。”

“那上车吧。”曹烨说。

第63章 N-第六章-5

待在车里的宋清言一闪眼,看见梁思喆矮身上了曹烨的车,车门关上,很快滑出了几米远。

她反应过来后立刻地扑到车窗边,大声喊着问:“思喆哥你去哪儿啊?”

“先走了,你跟……”声音很快飘远,听不明晰了,宋清言隐约猜出梁思喆是让她跟司机一起回公司。

你东西都在落在车上呢哥……还有服装师提前为今晚杀青宴准备的衣服,宋清言欲哭无泪地坐下来,喃喃道这怎么说走就走了啊,一点预兆都没有……

车上放着《至暗抉择》那段插曲,张扬狂放的爵士乐,相比起鼓噪的音乐声,两人要安静得多,沉默地抽着烟,但气氛挺放松,不说话也没人觉得尴尬。

过了一会儿梁思喆先开口问:“这片子的音乐指导是连野?”

“是啊,”曹烨应道,“跟电影风格还挺搭吧?”

“连野好多年不出山,听说不少前辈亲自登门拜访都请不到,你怎么请到的?”

“我啊……我专门飞去台湾请他的,”一支烟抽完,曹烨扶在方向盘上的手拿下来,摁开烟灰盒盖,把烟蒂丢进去,“去了五次。”

“只是次数问题?”

“不然呢?”

“我猜大概还会卖乖?”梁思喆抽完最后一口烟,也扔了烟蒂。

曹烨笑了笑:“岂止卖乖,还卖身呢。”

梁思喆也笑,摇了摇头。

“别不信啊。”曹烨说。

“先不说连野大你多少轮……你不是恐同么?”梁思喆问。据传连野的确有过几任同性恋人,但曹烨这样说显然纯属捏造。

“恐啊,为艺术献身么。”曹烨笑笑,手指随着曲子的律动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卖得还挺值的,对吧?”他说着,跟着那插曲哼唱了两句,卷舌音挺地道,音调放松慵懒,十年前的少年音有了些许变化,但听来依旧悦耳,像周末无事出来兜风的大学生。

“卖身请来一位音乐指导就让你觉得很值,看来当时我不应该那么轻易答应补拍。”

曹烨敲着方向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想刀疤这个角色的重要程度,应该不会比音乐指导更弱?”梁思喆含笑看他一眼。

曹烨“啧”一声:“我卖身请个音乐指导还成,请个影帝来演配角?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这不叫自知之明,叫妄自菲薄,你不是成语小王子么?”

“得,别提,”曹烨制止他,“这称呼现在听上去太羞耻了。”

“挺可爱的么。”梁思喆笑道。

爵士风的插曲播完,切换了一首柔和的钢琴曲,曹烨中间接了个电话,是徐安乔打过来的,挂了之后他问梁思喆:“片子补拍完要报名今年的金像奖,他们问你要不要报最佳男配。”

“报啊,为什么不报?”

“你拿了那么多座影帝,应该不差这一个最佳男配,他们怕你嫌掉价。”

“我嫌掉价……”梁思喆笑着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顿了片刻说,“那么多座影帝全是在曹老师的指导下才拿的,《望川》之后我没再拿过一个含金量高的奖,难道你不知道外面都在怎么传?”

曹烨当然知道,梁思喆拿了戛纳影帝之后,拒了国内数个大导抛来的橄榄枝,任性地闭关两年导演《梁生祝梦》,上映之后票房刚过千万,当时就有媒体评价说“站得多高摔得就有多狠”,更有人断言说离开曹修远的梁思喆根本走不长远。那会儿曹烨的公司刚刚起步,他每天都要关注业内消息,这类说法看到了不少。

“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些说法。”曹烨说。

“我还没修炼到那份儿上,”梁思喆笑了一下,似是有些自嘲,“实话说虽然《十三天》和《望川之川》这两个片子得了奖,但演的时候其实我并不太知道自己在演什么。”

“开什么玩笑。”曹烨说,心道也确实只有站到梁思喆这高度,才有资本自谦到这个程度。

梁思喆接着说:“《红男红女》我倒觉得演得很好,很清醒,比那两部得了影帝的都要好,只可惜入了围却没得奖。”

他语气里有些遗憾,曹烨忍不住微蹙着眉心道:“我听说那届金像奖祝青云祝老爷子也报名了最佳男主角,他90多岁高龄又陪跑多年,评委组不会不考虑这个因素,那次你演得再好也没胜算。”

“嗯,但这世道只以成败论英雄。我自己倒也没什么,只是当时答应你却没做到,总觉得辜负了你替我争取的那个机会,一直都想找时间跟你解释一句,那片子我其实演得很尽力。”

他一说这话,几年前的画面全在曹烨眼前显现出来,梁思喆坐着他面前看着他说的那句“你放心,我一定拿影帝”,那一瞬认真的神情到现在他还记得很清楚。

曹烨顿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了句:“比《望川》还尽力?”虽然都是曹修远导演的片子,但《红男红女》是他替梁思喆争取的机会,《望川之川》却是曹修远点名要梁思喆来演的,曹烨不知道自己这么问意义何在。

梁思喆侧过脸看着他,神色颇认真道:“是,比《望川》还尽力。”

曹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也没说话。

半晌梁思喆先开口问道:“这是去哪儿啊?”

“不知道啊……”曹烨说。

几秒种后他听见梁思喆低笑一声,继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开了这么长时间,结果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往哪儿开。

两人毫无来由地笑了好一会儿。

曹烨止住笑,颇有些无辜道:“不是你说随便去哪儿么,我就随便开了。”

“挺好的,”梁思喆笑道,“随便开吧。”

这天下午两人开着车毫无目的地行驶了近百公里,飙了几段高速,高架桥上了好几座,最后驶到油箱快要耗尽,油表闪烁起指示灯报警,曹烨这才调出了车载导航。

周围荒郊野岭,已经驶到了邻市的地界,曹烨在导航上查了附近的加油站,赶在燃油耗尽之前把油箱加满。

回程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落日隐在半山腰,大片的天空被晕染得几近瑰丽,从刺目的鸭蛋黄层层叠叠地蔓延到黛青色,然后夜幕一点一点地笼罩下来,等到车子汇入城市里拥堵的车流时,暮色已经彻底收起了最后一丝天光。

“估计要迟到了。”曹烨看着前面亮成一片的车尾红灯说,“一会儿做好被罚酒的准备。”

“他们不知道你酒量很差?”

“知道也罚啊……”曹烨靠在椅背上说,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为自己辩驳一句,“而且我酒量已经好很多了。”

“是么,”梁思喆回忆起一个多月谈《至暗抉择》补拍的那次饭局,笑道,“好像是要比以前好一些。”

“你什么时候开始戒酒的?”

“《梁祝》上映之后,不到两年前吧。”

“上次你助理说你第七次戒酒,这频率真是在戒酒么?”

“第七次啊……”梁思喆笑了一下,“应该不止七次吧,她问我假期喝过几次酒,我记不清楚,随便说来蒙她的。”

“那还对外称戒酒。”

“是在戒啊。”梁思喆看向窗外说,“戒不掉也不能说没在戒吧。”

“怎么想到要戒酒?”曹烨问完,才想起自己之前好像问过一次这个问题。梁思喆那天说的是“想戒就戒了”。

但今天他换了一种说辞:“不戒的话会失控。”

他嗓音沉下来,曹烨不由自主地朝他看了一眼,那一刻的梁思喆像是陷入了某种很深的情绪里,平日里游刃有余的闲散神态不见踪影,脸上拢着的那层昏黄灯光都显得有些落寞。像是那个在十七岁的最后一天,谈到自己再也不能拉小提琴时的梁思喆。

身后蓦地响起一片急促的鸣笛,曹烨如梦初醒地回过神,绿灯已经亮了,后面的车辆在催着他往前走。

手机铃声这时也在车厢内响起来,程端来了电话。曹烨接起来,那边问他什么时候到。

“路上太堵,估计会晚十分钟到。”曹烨说。

“你这是去哪儿了啊,”程端的声音在车厢里扩散开来,“一天没见你,听说你昨晚去盯拍摄了?”

“是徐安乔跟你说的吧。”

“那么大的雨,也不叫上司机,你这是突如其来抽的哪门子风?现场也没姑娘吧?”

“我非得有姑娘才去啊……”

“这是你的一贯作风么,”程端笑道,“该不会是去会你的老情人梁思喆吧?”

曹烨:“……”

副驾驶位的梁思喆朝他看过来一眼。

曹烨轻咳一声,提醒程端:“我们在一起。”

“啊?”

“梁思喆在我旁边。”

程端:“……”

“先挂了。”曹烨说完,挂断了电话,心道以后开车打电话要记得切断蓝牙,这也太尴尬了,没等梁思喆说话,他自己就先解释了一句:“他开玩笑的,我可什么也没说过。”

“哦,”梁思喆的反应倒是很平淡,“我猜也是。”

杀青宴设在洛蒙会所,会所最初建造时参考了日式屏风的隔断设计,平日里无需大张旗鼓地会客时,几扇屏风合拢,打眼看上去只是一间连着一间的私密包间,这会儿屏风全部拉开,几百平空间通透敞亮,灯光师操控着四面的气氛灯,把会所烘托得像一处灯红酒绿的宴会厅。

程端见他们进来,起身走过来迎,先跟梁思喆打了招呼,又打量着他俩笑道:“这是去哪儿了?看你俩的头发都被吹乱了,是开了敞篷吧?看样子去了很远的地方?”

“去私奔了。”梁思喆不着调地看着他笑。

“这我信。”程端大笑,朝前面一指,“走,在那桌。”

林彦、贺方文、赵承东几个投资人也过来了,见他们走过来,林彦拿过红酒往杯子里倒:“老规矩啊,迟到罚酒。”

倒了两杯,推之前看向梁思喆问:“思喆还在戒酒?”

梁思喆坐下来没说话,撑起手肘朝他亮了一下手背。

曹烨心道这人撒谎撒得居然这么心安理得,让人看不出一丝露馅的端倪。

林彦看向曹烨:“既然这样,烨子你替他?”

“你看着来吧。”曹烨说,谅他也不会灌自己太多酒。

林彦知道曹烨的酒量,倒了三杯推到他面前:“这酒后劲儿挺足,我就不灌你太多了,你罚两杯,替梁思喆罚一杯,这样可不能说我不厚道啊。”

杀青宴讲究气氛,不喝的话着实说不过去,曹烨没多推阻,一杯接着一杯地端起来,全都是一口气喝光见底,三个空杯子在桌子上一字排开,这桌气氛就全上来了。

“酒量见长啊。”梁思喆转过脸看他,“真没问题?”

“这么多年了,你以为我一点长进都没有?”曹烨这样说,但心里清楚自己今晚一准儿会醉,只是不知道等酒劲上来之后会醉到什么程度。

贺方文端着酒过来敬梁思喆,自己喝完之后坐在一旁跟他叙旧。

程端偏过头低声跟曹烨耳语:“所以昨晚你真的是专门去看梁思喆?”

曹烨瞥他一眼:“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这衣服是梁思喆的吧?”程端目光从他脸上朝下走,“典型他的风格。”

“有么?”

程端点头:“你很少穿深色系。”

“好吧。”似乎是这么回事儿。

“衣服都能共穿,”程端笑说,“我开始怀疑老情人的说法是真的了。老实说你们刚刚从门外踏进来的一瞬间,真的挺像私奔了一场回来。”

“程副总我觉得公司可以兼雇你做编剧,薪水另结。”

“刚刚你在车上说你们在一起,我猜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不想猜,你也别说。”

程端没听,接着笑道:“你以为你要和我出柜。”

曹烨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

“你没听出我当时很惊讶?”

“没。”心道废话,当然听出来了,不然我为什么后面要多解释那一句?

第64章 N-第六章-6

杀青宴来的都是剧组的老朋友,主要班底轮番过来敬酒,一拨接着一拨,两人一开始还离得挺近,到后来逐渐被挤开了距离。

听说梁思喆在戒酒,前来敬酒的人谁也不敢劝他多喝一口,都主动把手里的酒喝光见底。

剧组的主要班底都是跟着曾燃一路从独立电影打拼过来的,在电影圈内还只能算作新人,梁思喆在大多数新人心目都是需要仰望的存在,所以前来敬酒的人要么是想表达崇敬,要么只是想跟偶像近距离套个近乎,总之多半都是喝杯酒聊两句就离开,不敢过多叨扰。

梁思喆身上是有距离感的,离得越近,这种感觉就会越强烈,强烈到让人稍越雷池就会自觉地识相离开。

但曹烨不是。曹烨这会儿被围在人堆中央,来者不拒地跟人对喝,以至于梁思喆有些感叹这些年他的酒量居然长进了这么多。

程端应付完跟自己敬酒的几个人,端着酒走到梁思喆这边,笑着寒暄道:“思喆,这大半个月的补拍挺累的吧?听说剧组常常拍到凌晨才收工,真是辛苦你了,我得敬你一杯。”

“工作么,应该的。”梁思喆拿起桌上的高脚杯同他碰了一下,杯里装着冰水,他仰头喝了,以示尊重。

“听说你昨晚受伤了?严不严重?”程端说着,目光看向梁思喆的胳膊。

“倒是不严重,但也可以算工伤,如果洛蒙重新考虑尾款结算,那我也不介意。”

程端笑道:“尾款结算归财务管,最后由曹总签字,他如果肯点头,那我也没意见。”

“看来我一会儿要争取一下。”

“曹总昨晚去盯拍摄了是不是?”

“对。”

“这大半夜的,提前也没跟谁说一声,来回差不多二百公里,雨天跑长途可不容易。”

“所以我留他在我车上休息了一晚。”梁思喆说。

“哦,”程端佯作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天没见他来公司……只是曹总这个人啊,他睡眠不太好,据他说自己认床,睡觉还必须得有声音,房车他还住得惯么?”

“我想他睡得还不错,”梁思喆说,继而有些玩味地看向程端,“程老板你旁敲侧击,该不会是想来打探关于‘老情人’的八卦吧?”

程端一怔,接着用大笑掩饰尴尬:“电话那句我开玩笑的,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只是我的确很好奇,你们好像认识很多年?”

“是有很多年了。”

“多久?”

“那时候他酒量还很差。”

程端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跟人对喝的曹烨,笑道:“你可能误会了思喆,他现在酒量也很差,平时喝不了多少,只是杀青宴这种场合,大家辛苦合作一场,最后聚这一轮单纯图个高兴,所以过来敬酒的人他一向来者不拒……”说着又看了一演曹烨,摇了摇头笑道,“今晚可能又要被抬回去了。”

“上次杀青宴也是这样?”

“上次啊……上次喝得更厉害,主要是曾燃这团队从一开始就是他挖出来的,前后对是他亲自对接,来来回回几次就成了朋友,这剧组的主要班底都很喜欢他。”

程端不解释,梁思喆也看得出来,曹烨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招人喜欢这点似乎从没变过,不管哪个时间段遇见,都能见他身边围着七七八八的朋友。

又聊了几句,林彦也过来找梁思喆敬酒,程端朝旁边让了一步,伸手扶了一下林彦:“林总您这是喝了多少啊?”

林彦肉眼可见地喝多了,走路的步子都有些不稳。他没跟程端多作寒暄,一手拿着一瓶红酒,另一手端着高脚杯朝梁思喆举了举:“思喆啊,这片子多亏你,才能这么顺利地补拍完,我得好好谢谢你。”他说着自己仰头喝了一杯酒,“这杯算我谢你,”又拿着红酒瓶往杯里续了半杯,“这杯,我替我弟曹烨谢你。”说着又喝了一杯。

话虽说得好听,但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却没那么和善,明显掺了醉意的眼神显得有些蛮戾,紧盯着梁思喆,程端一向擅长察言观色,这时不会看不出他来者不善。

程端有些预感不祥,他看了一眼梁思喆,梁思喆站在窗台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跟林彦对视,让人摸不透他的想法。

“人情结清了,那我们来算算帐,真戒酒假戒酒啊?”林彦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拿着红酒往另一个杯子里倒,然后递给梁思喆,“思喆你这人啊,我算是看出来了,最喜欢拿腔拿调,戒酒,”林彦嗤笑一声,“要我说你就是看不上我们这些人,曹修远来了要你陪着喝酒,我不信你还说你戒酒。”

梁思喆笑了一下,好整以暇地站着,没有要接那杯酒的意思:“曹老师过来,这酒我该戒还是得戒。”

“曹老师,听听,多尊重一称呼,多好听啊,”林彦看向程端,“是吧程总?”

程端走过去握他的肩膀,想把他拉到一边:“林总,你真是有点上头了,我找人泡点茶叶过来帮你解解酒。”

林彦有些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用手指了指梁思喆:“干什么啊,程端你还拿他当神供着呢,当年他做的那些事儿你可都不知道吧?”说着又看向梁思喆,压低声音,“梁思喆,这么多年看在我弟的面子上我都没说过你,但我觉得你这人是真不厚道。”

“你说,我听着。”梁思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目光坦然地看着林彦,“程老板你不用拦着林总。”

“行,那你好好听着,”林彦最见不得他拿腔拿调的架势,见他不肯服软,把酒杯重重地往窗台一放,动作重了点,惊动了周围把酒言欢的氛围,不少人扭头看过来,林彦毫不在意,反而抬高了一些音量,“你这人特别虚伪你知道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的就是你。”

周围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程端又低声劝他一句:“林总,有什么矛盾咱们私底下沟通……”

“怎么说?”梁思喆看着林彦,饶有兴致地问。

“我问你,曹烨当年对你够不够意思?那他有事儿的时候你在哪儿呢?你在过一次吗?”他说完,挺满意地看着梁思喆微蹙起眉头。

不远处,被围在中间的曹烨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朝他喊了一声:“林彦。”声音不大,但跟平时的语气不太一样,听上去有些警告的意味。林彦喝多了就容易耍酒疯,这点他早知道,但他没想到今天这酒疯会是对梁思喆撒的。

“你别管啊烨子,哥哥我今天好兴致,替你好好说道说道。”说完又看向梁思喆,原本没想把事情闹大,但梁思喆这副没当回事儿的姿态彻底激怒了他,说真的他挺烦梁思喆的,今天借这机会他非得给梁思喆好好上上课,“说话啊?要不是曹烨你能有今天么?”

围在曹烨身边的人意识到事态不对,都自动往旁边让了让。隔着人群曹烨看着梁思喆的侧影,他身量笔直,站在宴会厅的气氛灯下,跟周围灯红酒绿的环境格格不入,看上去像是群魔乱舞的人群里唯一清醒的那个人。恍然间他又看到了站在走廊的尽头,无声地听着门内谈论着自己伤疤的梁思喆,像是一把被淬炼的泛着寒光的薄刃。

曹烨撇开人群走过去,酒喝多了脚步有些不稳,脚底有些软,像踩着一场晃晃荡荡的梦。

走进了看到梁思喆握着高脚杯的手——是昨晚那只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分明,手背凸起的青筋若隐若现。

林彦还没骂够,声音越骂越高,隔空用手指着梁思喆:“要不是他,曹修远可能早都忘了你是谁了,林幻当年也不可能跟你好你知道吗?”程端握着他的肩膀,用力地把他往一旁拉,贺方文和徐安乔也过来劝,他一概不听,非得骂完才罢休,“你倒好,回头你就投奔曹修远拿影帝去了,这影帝你拿得过瘾吗,你拿得安心吗?忘恩负义这四个字你知不知道怎么写的啊?没有曹烨你他妈现在……”他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重重一拳,紧跟着骂了一声,“我操!”

林彦转头恼羞成怒地看着给了他一拳的曹烨,扑上去要揍回来,梁思喆全程没什么反应,这时伸手拉过曹烨的手臂用力往后拽了一下,曹烨本来就站得不太稳,被他一拽,差点踉跄着蹲地上,梁思喆的手绕过他身后,握着他的胳膊把他扶稳。

林彦被程端和贺方文拉住,手背护着脸上被打的地方,看着曹烨怒道:“你他妈打我干什么啊,我替你说话呢,脑子喝坏了是吗?你打他去啊?”

“你非得让所有人都看笑话是不是?”曹烨看着他,他觉得头很晕,得费好大劲才能站稳,他皱着眉,“林彦你要真拿我当朋友,就别再提这事儿。”

“行,成了我多管闲事了,”林彦冷笑一声,挣不开拉着自己的几个人,他倾着上身凑他面前,压着声音说,“舍不得是吗?我话就撂这儿了,你早晚在他身上再栽一次。”

林彦被程端和贺方文拉走之后,厅内的气氛陡然冷了下来,先前围着曹烨喝酒的人这会儿也不敢贸然凑上来了。

徐安乔走上前借敬酒热场子,把人群的注意力从这边分散开。

“我们也走吧。”曹烨抬手捏了捏眉心,对梁思喆说,他竭力让自己清醒一些,酒劲这会儿上来,他越来越晕了,要不是梁思喆用手臂在他后面撑着他,估计现在他真要站不住了。

梁思喆带着他往宴会厅外面的电梯走,人群分开,都朝他们看过来,眼神里的好奇不加掩饰,就像当年梁思喆用手盖着他的脸,他们并肩走过乌泱泱的人群一样。

林彦说的是事实又不是事实,曹烨想,乍一看好像就是这么回事儿,可把每件事剖开,个中细节和情绪一并翻涌,又岂是他几句话就能说得清楚的?

事情若真是林彦说得那么简单就好了,他早就跟梁思喆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了,何至于几年后和好又做朋友?

更何况,林彦这人就这样,补拍前劝他“跟梁思喆之间充其量是一点少不更事的小冲突”,如今补拍杀青,又给梁思喆扣了一顶“忘恩负义”的帽子,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在大庭广众下倒出来了。为自己打抱不平这点应该是真的,毕竟当年很多事情林彦也知情,但很难说清今天这事儿他这样做到底是不是意图炒作——虽说现场都是剧组的人,但人多口杂,保不齐会不会有人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

进了电梯,曹烨靠墙站着,看着指示屏的数字都有些重影,他闭上眼睛,声音很低地说:“你怎么不解释一句啊……”

“解释什么?”梁思喆也贴墙站着,侧过脸看着他笑了一下,“他说得也没错啊。”

“能解释的多了去了,”曹烨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当年幼稚的是我,你没必要全都替我扛下来。”

内部电梯速度很快,电梯门一打开,送林彦回来的程端和贺方文正等在下面。

贺方文走上前,有些抱歉地跟梁思喆说:“思喆你别放心上啊,林彦这人就这样,喝大了容易耍酒疯,我们几个都被他闹过。”

梁思喆应了声“嗯”,又说“没事儿”。

曹烨强忍着醉意,从混沌的大脑里扒拉出一片清醒的地方,跟程端交待:“刚刚的视频不能传出去,一会儿让人准备伴手礼,把口封了。”

“我知道,宣传这事儿我可比你有经验得多,”程端安抚他,“你好好休息吧,”说着看向梁思喆,“思喆你也是,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别放心上,我叫司机过来把你们送回去。”

“不用,我没喝酒,开车送他吧,程总你把地址给我。”梁思喆说完又看向曹烨,“你车钥匙呢?”

曹烨醉得难受,皱着眉把车钥匙摸出来递给他。

“哟,他这车可不好开,”程端有意说些别的活跃气氛,“阿斯顿马丁的手动档,思喆你真开得来?”

梁思喆接过车钥匙,笑笑说:“迈巴赫我都开得来,这个应该也没问题吧。”他看上去神色无异,似乎并没有被刚刚的事情过多影响。

“哦,是,”程端记起这件事,笑道,“我记得媒体还采访过你A1驾照的事情。”

程端帮忙把曹烨扶上车,又把曹烨的地址发给梁思喆,叮嘱了几句,便跟贺方文离开了,他得上去处理封口的事情,被林彦这一搅和,今晚这杀青宴的收场变得相当棘手。

第65章 N-第六章-7

车门开着,梁思喆探身进去把副驾驶的座椅靠背调得低一些,让曹烨靠得更舒服点,然后俯下|身给曹烨系安全带。

安全带刚扣上曹烨就伸手去扯,眉头微皱着,半眯着眼睛看梁思喆,不太舒服地咕哝:“别勒我,想吐。”

“一会儿就到家了,别动。”梁思喆轻握着他的手腕,让他松开身上的安全带。他低头看着曹烨,地下车库幽暗的光线透过车前窗映在曹烨脸上,落在他温润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上,少年被岁月磨出了棱角,出落成了标致的青年模样,但细枝末节处还是能看出稚气的影子。

不能喝就不要喝那么多啊,梁思喆看着他叹了口气,剧组的朋友高兴有那么重要么?但曹烨似乎一直这样,十年前为了他高兴把剧本让给他,十年后为了这些交情并不算多深的剧组朋友高兴,对着前来敬酒的人来者不拒。看着挺纨绔其实心软得一塌糊涂,可别人高兴了,那你自己高兴么?

梁思喆系安全带的手抬起来,落在曹烨头发上揉了两下,手感没变,跟当年一样绵软。

“别摸我头。”曹烨闭着眼睛不满地嘀咕。

梁思喆看着他:“为什么?”

“你摸我头我会……”曹烨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大概意识到自己这年纪确实不会再长个儿了。

梁思喆看着他笑了笑,不顾曹烨的不满又揉了两下他的头发,这才收了手把车门合上,走到车子的另一边坐进驾驶位。

车子启动,音响自动连接上曹烨的手机,开始播放那首《至暗抉择》的爵士风插曲。

开惯了自动档的车子,曹烨这车确实挺不好开,得时刻记得切换档位,多亏这个时间点路上并不算太堵,否则开这车真是挺消磨耐心的。梁思喆切着档位想,估计也就曹烨这爱玩的性子才会特意买这么一辆跑车回来折腾。

正想着,靠在副驾驶位的曹烨出了声,声音醉意浓重,听上去有些模糊:“你猜……连野为什么最后答应我,给这片子做音乐指导?”

梁思喆伸手把音响的音量调小,看了他一眼:“不是说卖身?”

“卖什么身啊,”曹烨闭着眼嗤笑一声,“我就值几首曲子?”

“猜不到。”梁思喆说。连野不好请,业内所有人都这么说,可偏偏被曹烨请到了,该不会是……大脑里刚有猜测冒出头,曹烨就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因为看曹修远的面子,可笑吗?我去找了他那么多次,好话全说尽了,要求任他开,他一直不肯松口,后来不知道谁跟他说了曹修远是我爸,等到我第五次过去,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就答应出山了。”

“你早说啊,”曹烨慢吞吞地模仿着连野说话时的语气,“我跟你爸是好多年的旧识了,我还是他的忠实影迷,他儿子来找我合作,这个面子我总要给的……梁思喆,你猜对了,他答应来做音乐指导,跟我去了几次没关系,跟我这个人也没关系,就只是因为曹修远是我爸。”

人喝多了大概都会有些话多,曹烨隐约觉得自己不该说下去,可他停不下来,这种一股脑把堵在胸口好久的话倒出来的感觉其实挺好的:“那天从台湾回来的飞机上,我在想没有曹修远到底我是什么呢?所有人跟我合作是不是都只是因为我是曹修远的儿子?没有曹修远,会有洛蒙么?会有资深的前辈愿意跟洛蒙合作么?包括你梁思喆,没有曹修远,你会答应这次补拍么?”

“我答应补拍跟你爸没关系。”梁思喆说,声音听上去有些沉。

曹烨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闭上眼没再继续说下去。

“曹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梁思喆开着车说,“你爸在你这个年纪,拍得片子还无人问津,你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公司……”

曹烨打断他:“我知道,我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公司,可没有曹修远,这圈子我可能根本就立不稳。”他把头偏过头,低低地说,“别安慰我了,我不需要,可能我应该感谢曹修远吧,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我也挺废的,非得跟他混一个圈子。”

梁思喆头一回不知道该说什么,宽慰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曹烨似乎并不需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曹烨跟他其实挺像的,一旦陷入某种心态就听不进任何安慰的话,别人的安慰毫无意义,非得自己窝在洞穴里舔舐伤口,直到哪一天想开了才愿意自己走出来。

梁思喆叹了一口气,当年心无阴翳的少年如今变得心事重重,在这十年的过程中他并不无辜。如果当年是曹烨出演了小满,事情发展到现在又会是什么模样?

车厢里这时响起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梁思喆垂眼一看,车载显示屏上跳出了来显界面。

——秦真真。一看就是女孩儿的名字。

“你来电话了,”梁思喆转头看一眼曹烨,“秦真真,要接么?”

“不接。”曹烨迷迷糊糊地说,“你帮我挂了吧。”

“女朋友?”

曹烨模糊应了声“嗯”。

“挂女朋友的电话不好吧?你切了蓝牙用手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