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烨住的楼层高,四周没有遮蔽视线的建筑物,可以看见干净深邃的夜幕。

他们做完又躺在床上聊了好一会儿,一直到夜幕褪去,天色泛青,困意才渐渐浮上来。

陷入睡眠前曹烨问:“梁思喆,以前跨年你怎么过的?”

“一个人看几部电影,跨年夜就过去了。”梁思喆说。

每年都有元旦晚会邀请梁思喆做零点倒数的嘉宾,把最黄金的时间段留给他,但梁思喆都拒了,他不喜欢吵闹的气氛。

今年跟曹烨在一起,这年跨得倒也平常,但就是觉得挺热闹的。

曹烨困得眼睛要睁不开了,他抱着梁思喆,声音困顿地说:“晚安梁思喆,以后每个跨年夜我都陪你过。”

“好啊,”梁思喆嘴角微微勾起,轻声说,“晚安。”

云初工作室新年签了新人——迟明尧的男友李杨骁,是曹烨在中间牵的线。

签约当天中午,四个人连着许云初,一起出去吃了顿饭。

饭桌上,曹烨看着对面的迟明尧和李杨骁,心道这两人居然还在一起,这是签了多久的包养合同啊?只是迟明尧这金主做得未免也太称职,送了李杨骁一部电视剧资源还不够,看这架势,还想把李杨骁一路捧成影帝。

一月中旬,柏林电影节入围名单公布,《至暗抉择》入围主竞赛单元,作为华语片代表参与金熊奖角逐。

那天梁思喆正好在洛蒙陪曹烨办公,入围名单一出来,洛蒙内部顿时炸开了锅。

《至暗抉择》是洛蒙的亲儿子,不仅由洛蒙主投,整个拍摄、制作、宣发过程都由洛蒙主控,这片子命途多舛,中间遭遇黄千石吸毒事件,一度陷于困境,没想到峰回路转,不仅邀到了梁思喆补拍,如今还入围了柏林电影节。

曹烨兴致勃勃地拉着梁思喆到电脑前,跟他一起挑选去柏林电影节的礼服。

他打开了几个品牌的春夏高定系列,浏览男士西装,询问梁思喆的意见。

梁思喆不忍打击他的积极性,但不得不跟他说:“这种场合,品牌都会提供礼服的。”

“哦……也是。”曹烨握着鼠标的手顿住,这才想起梁思喆身上有高奢代言,他一心想着给给梁思喆买西装,忘了还有这回事。

“不过,可以挑好再去跟品牌方说,”梁思喆又说,“我们先挑。”

曹烨应了一声,但虽然没表现出来,还是有一丝失落,自打《至暗抉择》报名柏林电影节之后,他想过很多次要让梁思喆穿着他买的西装走上颁奖台。

他还想过要跟梁思喆穿同一款式的西装出席电影节,但又有些担心会太高调。

曹烨觉得自己真是矛盾,既想让全世界知道他在同梁思喆恋爱,与此同时,又担心被人知道他在同梁思喆恋爱。

第119章 N-第十一章-5

年味渐浓,大街小巷开始挂上红灯笼。

黄莺在“烧”的门口也挂了一盏,她一向走朋克风,这会儿忽然大俗大雅,曹烨说不像她的风格。

黄莺看着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灯笼,笑道:“过年么,是该热闹点儿。”

曹烨这次是带着杜追过来勘景的,杜追说通往地下拳击场的路要补一组空镜头,于是曹烨就把他带到了“烧”。

“挺好的,就这儿吧。”杜追和摄影师从旋转楼梯走上来,拿着手机要拨电话,“下午就拍吧,空镜头拍得快,我这就叫剧组的人过来。”

“行,”曹烨说,“我下午就要去机场,黄莺你跟杜导对接一下。”

“没问题,”黄莺应一声,又问曹烨,“你们去柏林多久啊?”

“最少一周吧。”曹烨说着,转身开了跑车的车门,“走了啊。”

车子启动,跑车平滑驶出茵四,黄莺看着深蓝色的车影消失在拐角处,不由地想到三年前的某一幕。

那时候洛蒙初创,酒吧也刚建好,曹烨找来了黄莺帮忙看着“烧”。

黄莺站在蓝宴的旧址上,看着这条狭窄的巷道,不无担忧地问:“这能盈利吗?”

曹烨贴着墙蹲下:“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想到在这条胡同里建酒吧啊?”黄莺觉得这决定并不明智,这酒吧八成没过多久就要亏本完蛋。

“盈不盈利无所谓,”曹烨转过脸看着茵四,目光远远地落在巷子尽头,“我就是觉得,应该在这条街上留下点什么。”

“酒吧建在这么隐蔽的地儿,”杜追打完电话,走过来跟黄莺说,“倒是挺别致的。”

“你不知道吧?梁思喆拍《十三天》之前就是在这条巷子体验生活的。”黄莺笑笑说。

“真的假的?”杜追环视这条巷子,“嚯,那这儿是块宝地啊,以前这里是什么样的?”

“早餐摊,水果摊,烧烤摊,面馆,小餐馆……什么都有,这儿,”黄莺指指身后的酒吧,“以前是个特破的歌厅,楼上是招待所,当时梁思喆和曹烨都住在里面。”

“这样啊……”杜追若有所思。

“别跟别人说啊。”黄莺意识到自己有些多话,补了一句。

“不说,”杜追笑道,“这要是传出去,这街估计要成旅游景点。”

*

梁思喆参加过很多电影节,光是处女作《十三天》,就拿了三个电影节的最佳男主角。

这十年演员生涯,他捧回过数个奖杯,在公众眼里,他起点高且一路都是巅峰,但于梁思喆而言,那些奖杯有一大半应该归功于曹修远。

曹修远在剧组拥有绝对的控制权,一个镜头若是达不到他的要求,就会上百遍地重拍,所以梁思喆在拍其他导演的片子时,偶尔会觉得没底。

《沉没》并不算梁思喆很满意的角色,可却是他脱离曹修远的所有角色里,唯一入围国际电影节的角色。

颁奖礼当天,两人都穿了西装,从酒店出发。

梁思喆走完红毯,去后台跟曹烨汇合。后台聚集了来自各国的知名演员,梁思喆虽然得过戛纳影帝,但在国际上还是新人,他只跟几个脸熟的演员打了招呼,就准备和曹烨去礼堂就坐了。

造型师匆匆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条领带:“思喆,先别急着走,我们换条领带吧。”

女演员盛装走完红毯,大多都要另换一件礼服参加颁奖礼,男演员用不着那么麻烦,但造型师觉得还是要在细节处做出区分。

周围人多拥挤,旁边有记者拿着话筒正采访一位韩国女演员,梁思喆朝一侧走过去:“出去换吧。”

他们走到室外相对清净,没有镜头的地方,停下来,梁思喆手指捏住领带结,松了松领带,造型师上前一步:“我来吧。”

曹烨往旁边让了让,在侧面看着梁思喆。

今年柏林电影节竞争异常激烈,尤其是最佳男演员这组,有一位40多岁的日本男演员川田呼声甚高。曹烨知道拿不拿奖都是正常的,但想到之后国内的舆论环境还是有些糟心。

周围站着三三两两的人,都是出来吸烟的。曹烨也摸出烟盒,从里面抽了一支出来,点着了,一口一口地抽起来。

也许因为梁思喆成名以来一路巅峰,影评人和普通观众对于梁思喆极为严苛,搁其他演员身上,入围A类电影节已经是足够吹嘘的荣耀,但放至梁思喆身上,好像他必须拿奖才能不从神坛上跌落。

曹烨抽着烟看向梁思喆。梁思喆穿着黑色燕尾西装,笔直的双腿包裹在西裤下面,看上去优雅且锋利,散发着一种迷人的气质。

造型师个子矮,梁思喆需要微微躬身,去迁就她的身高。

“思喆你是不是又长高了?”造型师帮梁思喆取下领带,递给旁边的宋清言,“资料上写你183,你应该不止吧?”

梁思喆笑笑:“你猜。”

“我猜不止。”造型师拿着领带,踮脚,正要抬手给梁思喆绕到脖子后面,曹烨走了过来:“我来吧。”

“也行,”造型师把领带递给他,“我这太费劲了。”

曹烨接过领带,站到梁思喆面前:“谎报身高啊梁思喆。”他裸高1米85,料想梁思喆应该跟他一样。

梁思喆站直了,在唇前竖起食指,朝他“嘘”了一声。

曹烨指尖夹着烟,拿着领带绕过梁思喆的后颈,小心着烟不会碰到梁思喆:“这算秘密?”

“只是资料好多年没更新而已,”梁思喆笑笑,从曹烨指尖抽出燃了半截的烟,“不过,没有别人知道的,都可以算作秘密么。”

他微抬下颌,方便曹烨帮他打领带,说话时喉结随声带震动,在薄薄的皮肤下滚动,近看很性感。

他捏着那半截烟,抽了一口:“不是说陪我戒烟?”

“你戒烟失败那么多次,就不许我失败一次?”曹烨一边帮梁思喆打领带一边说。

梁思喆呼出一口烟,隔着白色的烟雾看曹烨,笑道:“你不会在紧张吧曹烨?”

“又不是我参赛。”曹烨嘴硬道。

“别紧张,”梁思喆说,“这次我估计要陪跑。”

曹烨把领带结稍稍收紧:“你就知道一定会陪跑?”

“我看过川田前辈的那部戏,他演得的确很好。”他看着曹烨,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音量问,“曹烨,如果我拿不了影帝,你会不会很失望?”

他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曹烨,曹烨很少穿西装,但这会儿黑色西装勾勒着曹烨的腰身,让他看上去笔挺且修长,那是一种少年蜕变成青年,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气息。

梁思喆一直觉得曹烨没怎么变,始终是少年模样,可这一刻穿着西装的曹烨让他意识到,这些年他在飞速成长的过程中,曹烨成长得并不比他慢。

领带打好了,曹烨松开手指:“这次拿不了,那就下次一起拿么。”

“嗯,这就对了。”梁思喆又笑了一声,“所以,别紧张。”

当晚的颁奖礼梁思喆没拿奖,最佳男演员颁给了此前呼声最高的日本男演员川田。

在公布获奖名单时,曹烨坐在梁思喆旁边,看着大屏幕上出现梁思喆的特写镜头, 梁思喆后背挺直,英俊且得体,就算没拿影帝,也一样引人瞩目。

那晚《至暗抉择》拿了最佳电影音乐奖,连野上台领奖。颁奖礼结束后,连野到后台找曹烨握手,跟梁思喆张开五指说:“就为给这电影做音乐,曹烨找了我五次,”他握着曹烨的手说,“我得谢谢你,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应该我谢谢您才是。”曹烨连忙说。连野当时接活时就是看在曹修远的面子,到现在获了奖,还是不忘提曹修远,看来确实是曹修远多年的影迷。

当晚回酒店的路上,曹烨翻看评论,发现舆论也没有想象得那么苛刻。

媒体发快讯说梁思喆惜败影帝之争,下面不少网友评价说,能入围柏林已经很了不起了,梁思喆才28岁,往后的路还很长。

《至暗抉择》和《沉没》在影展上双双被海外影视公司看中,接下来会在数十个国家上映。

当晚,两个剧组凑在一起,在酒店里举行了一场庆功宴,所有人都无所顾忌地碰杯饮酒,喝得烂醉。梁思喆和曹烨回到酒店,西装也没顾得上脱,很快纠缠到一起。

次日早上醒过来,两个人的西装、衬衫扔了一地,到处都是疯狂过的痕迹。

柏林飞北京要十多个小时,下飞机时几个人都很疲惫,坐在保姆车里,靠着车座睡觉。

梁思喆戴着兜帽闭目养神,宋清言忽然从前座转身,低声跟梁思喆说:“思喆哥,好像出事了……”

“嗯?”梁思喆睁开眼看她,“怎么了?”

宋清言把手机递给他:“您看这个。”

梁思喆接过手机,坐直了一些,在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动图时他皱起眉,顿时困意全消。

那是星播报在微博上发布的一组动图,画面上曹烨正背身帮梁思喆领带,两人身高相仿,梁思喆被曹烨的背影遮挡大半,但仍可以从他露出的小半侧脸看出,他姿态放松,正与曹烨说笑。

梁思喆的手指向下滑动,评论区有人一帧一帧截取画面,将两个人的手部动作重点画圈标红,让人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来,曹烨手上的那半截烟,在打领带的时候转移到了梁思喆手里,并且梁思喆还极为自然地接着抽了起来。

这条微博仅仅发布半小时,已经有了几万的转发和评论。

——“哇,这人谁啊?帮打领带还同抽一支烟,看上去跟梁影帝的关系不简单啊。”

——“两个人还有说有笑的,不简单。”

——“打领带还能解释是造型师,同抽一支烟还能有什么解释?”

——“同抽一支烟,算间接接吻吧,我觉得直男做不出这事。”

——“不会吧?梁思喆是同性恋么?心碎了一地,不想相信,他跟好多女演员谈过恋爱啊!”

——“梁思喆是双吧,一直都有这种传闻啊,只不过他女友没断过,所以大家都不信而已。”

梁思喆看了一眼曹烨,曹烨正在睡觉,没注意他跟宋清言的对话。

宋清言低声说:“云初姐说,这条微博热度攀升太快了,等发现的时候评论和转发已经很多了,现在要找人删的话,怕是会欲盖弥彰……”

梁思喆盯着那动图又看了一会儿,许云初说得没错,现在所有人都在凭借一张动图猜测他对面的人是谁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立即花钱删除,无异于坐实了他和曹烨的关系的确不简单。

而且现在不止营销号在传播这组动图,越来越多的个人帐号也开始传播,怕是要删也删不过来。

梁思喆经历过不少绯闻,有几桩是真的,但更多的是假的。但无论是真的假的,梁思喆都没回应过,他知道转移公众注意力的最好方式,一是另一起热点事件,第二就是时间。

这种捕风捉影、凭借猜测得来的传闻,最好的方法就是等它慢慢过去,逐渐被所有人遗忘。几年前公众凭借一张梁思喆替曹烨遮脸的照片,猜测他的性取向,后来他又跟贺辛泽传过同性绯闻,但这些没被坐实的事情最终都逐渐被公众遗忘,变成了偶尔被提及的,真假莫测的传闻。

这次应该也一样,梁思喆把手机还给宋清言,抬手捏了捏眉心。万幸的是曹烨没被拍到正脸,应该不会被牵涉进来。

与此同时,“梁思喆 领带”的热搜也节节攀升。

很快就有营销号蹭热点,总结了梁思喆这些年的同性传闻,包括神秘的同性友人、恩师曹修远、合作演员贺辛泽,还有业内编剧何琛。

按照以往的经验,事情朝这个方向发展算是有惊无险,所有混杂在一起的传闻都真假参半,最后只能让事情越来越偏离真相。

但谁也没想到这件事情还会有后续。

几个小时后,“梁思喆 领带”的热搜已经开始降温,但星播报又发出了一则视频。视频没有画面,背景音嘈杂,像是某个宴会场合的偷录。

录音里有男人在高声骂——“你倒好,回头你就投奔曹修远拿影帝去了,这影帝你拿得过瘾吗,你拿得安心吗?忘恩负义这四个字你知不知道怎么写的啊?没有曹烨你他妈现在……我操!”

录音断在这里。

第120章 N-第十一章-6

曹烨一觉醒来,梁思喆并没有睡在他旁边。

他撑着床坐起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正值晚上九点半。

倒时差是个痛苦的过程,曹烨揉了揉太阳穴,隐隐约约听到隔壁传来梁思喆的声音。他起身下床,推开门,差点没被客厅扑面而来的烟味儿熏个跟头。

沙发前的茶几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灰和烟蒂,这人真是……明明前两天还问他怎么戒烟又抽烟,结果现在自己抽得这么凶。

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梁思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余下的计划等再考虑,先把录音删了再说。”

“那就给钱吧,问他们要多少钱把视频提供者说出来。”

……什么视频?

曹烨拿过手机,群里昨晚刷了不少消息,但他没顾上看,打开微博,“梁思喆 录音”的话题赫然挂在热搜首位。

曹烨点开显示在最上面的视频,跟字幕同步出现的是林彦的声音:“你倒好,回头你就投奔曹修远拿影帝去了,这影帝你拿得过瘾吗,你拿得安心吗?忘恩负义这四个字——”

曹烨只觉得太阳穴重重一跳,连带着额角青筋一抽,他不忍听下去,用手指按了暂停。

是那晚杀青宴的录音,明明让程端准备伴手礼封口了,可还是泄露出去了。

这也不能怪程端,当天晚宴上聚集了上百人,除了曾燃的核心班底,其他大多数人都只是在剧组短暂共事过几个月而已,人多口杂,谁也不能保证任何人都能卖他们面子。

毕竟,只要把录音卖给媒体,以梁思喆的讨论热度,应该会卖个好价钱。

曹烨心烦意乱,他不想点开评论,想想也知道,梁思喆又会因为这则录音遭受恶意。

视频已经发布出去,就算删除大概也阻挡不了网友的揣测,那就澄清吧,既然是从林彦口中说出的话,让林彦帮忙澄清几句应该还是有可信度的吧?

曹烨给林彦拨过电话,林彦没接。 他换了衣服,从衣架上拿了件外套穿上,推开门走出去。

梁思喆打完电话,拉开卧室的门走出来,见曹烨正迈出门:“曹烨,你要出去?”

“嗯,我去找林彦,你别抽烟了。”曹烨说完,合上了门。

他急匆匆走到电梯里,靠在电梯壁上叹了一口气,梁思喆每一次遭受舆论攻击都与他有关,最初是打制片人,后来是下场打记者,现在又因为他被扣上了忘恩负义的帽子。

程端说他是洛蒙的吉祥物,可他好像并没有给梁思喆带来什么好运气。他不想让梁思喆被舆论攻击,遭受恶意,可偏偏每一次恶意的涌入都和他有关。

梁思喆怎么会忘恩负义呢?曹烨闭上眼睛想,五年前他被困在自己的视野里,看不到梁思喆的难处,但现在站在梁思喆的角度,当年23岁的梁思喆被他和曹修远推到了悬崖边上,在他眼前有两条路,一条是背信,另一条是弃义。

梁思喆选择了成全曹修远,选择了保护曹烨,唯独没顾得上选他自己,他站在悬崖边上,闭着眼睛往下跳。

他光风霁月,坦坦荡荡,怎么会忘恩负义?

曹烨开着车一路疾驰,驶到林彦住处,他甩上车门,抬步跨上楼梯。

站在林彦门口,曹烨抬手按门铃,林彦过了一会儿才来开门,他衣着凌乱,不像在干好事:“什么事儿啊烨子?”

曹烨从手机里调出录音,塞到他手里:“你自己听。”

林彦接过手机,曹烨绕过他,借用他的卫生间洗了把脸。

林彦在客厅听完录音,朝卫生间喊:“这谁发给营销号的?哎烨子,这可不能冤枉我啊,就凭咱俩这关系,我要放出去的话,也得把你名字先给哔了啊。”

曹烨湿着脸从卫生间出来:“什么名字?”

“你名字啊,”林彦把视频拖到最后,“你不知道?”

曹烨这时才听清了最后那句话——“没有曹烨你他妈现在……”

那晚他喝到断片,根本记不清林彦说了些什么,刚刚又没把录音听完,到现在才发现,这录音不止牵涉到梁思喆,还牵涉到他。

林彦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敢情你连这录音都没听完就来找我?专程来替梁思喆找我报仇是吧?”

曹烨从林彦手里接过手机,往下翻看评论:

“忘恩负义什么情况啊?看这意思好像是梁思喆演了曹修远的电影还是他的不对,可曹修远是梁思喆最大的恩人吧?”

“谁能解释一下曹烨是谁啊,跟曹修远什么关系?”

“录音的意思是曹烨才是梁思喆的恩人?但曹修远确实是一手培养梁思喆的恩师啊,什么情况?”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认真,这录音没头没尾的,没人能证明梁思喆在场啊,说不定是谁自导自演呢。”

“查到了一点曹烨的资料,洛蒙创始人,然后《至暗抉择》是洛蒙投的电影……”

“所以梁思喆当时在机场说接这片子的补拍是要报恩,这意思是报曹烨的恩?就这件事来说我觉得梁思喆不算忘恩负义吧,自降身价做黄千石的替补,还是演配角,当时多少人说掉价啊……”

林彦也拿了自己的手机翻看评论:“星播报我知道啊,当年梁思喆打的就是这家的记者,给他们送了好大一波热度,打那儿之后,他们尝到了甜头,就开始盯上梁思喆了,谁要是拍到了关于梁思喆的爆料,都会卖给他们。”他抬手拍曹烨的肩膀,“要么说梁思喆派头大呢,没见过谁能有一家媒体专门做黑粉。”

曹烨沉默片刻,抬头道:“林彦你知不知道梁思喆那时候为什么打记者?”

“娱乐圈十大未解之谜之一,我怎么会知道……你有内幕消息是不是?说来我听听。”

曹烨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才说:“当年曹修远被章明涵污蔑猥亵,媒体趁着关注度,想要出一篇关于他家人的报道。梁思喆知道之后,就临时召开发布会,想跟媒体做一场头条换头条的交易。但星播报当时没遵守说好的条件,要把报道发布出去,梁思喆就动手打了那个记者。”

林彦听后,怔了片刻,探过头看曹烨:“梁思喆这么跟你说的?哎哟我这傻弟弟啊……梁思喆八成又哄你呢,你还真信啊?”

曹烨:“……”

果然他就不能跟林彦掏心掏肺。

曹烨整理了一下情绪,总算说明这趟过来的目的:“彦哥,这录音怎么着都跟你有关,你得帮我个忙。”

林彦倚着沙发,懒洋洋的:“什么忙啊?”

“发一条澄清微博。”

“你是要我用那个百万粉丝的账号替你发澄清微博?给多少广告费啊?”

“你开价。”

“完了你没治了曹烨,梁思喆是不是给你下蛊了啊?”

从林彦家里出来,曹烨坐进车里,对着手机发了一会儿愣。

偶尔喝醉,意识不清醒时,他也想过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在跟梁思喆恋爱。

可现在当这段恋情真的出现了浮出水面的迹象时,曹烨又觉得有些恐慌。

一方面,曝光恋情可能会影响到梁思喆的演员事业, 梁思喆是有演戏天赋的,他天生应该出现在大银幕上,曹烨不希望这段恋情成为梁思喆的累赘。

另一方面,对于曹烨自己来说,他也害怕被曝光。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明明当年他告诉梁思喆别害怕镜头,可这些年他自己却对镜头有种莫名的恐惧。

他想起那年大街小巷全都是曹修远的猥亵传闻,他走在街上,神色躲闪,生怕被别人认出他是曹修远的儿子。可现在猥亵传闻已经鲜少有人提及,他还是害怕被所有人知道他是曹修远的儿子。

曹修远的光芒太盛,可那光芒于他而言却是巨大的阴影,这些年他一直在竭力避开这阴影,他害怕所有人在看到他、看到洛蒙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曹修远。他想摆脱曹修远。

*

事情发酵得比想象中还要快,梁思喆于公众而言就像一个诱人探究却密不透风的谜团,而现在这个谜团破开了一道口子,于是不少人试图透过这道口子窥探梁思喆的私生活。

梁思喆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评论。那则录音视频已经由公关部门联系删除了。但关于曹烨身份的猜测却依然在持续:

“查到了一个曹修远的老片子,里面小质子的演员就是曹烨,而且有采访说曹修远当时抱了自己的儿子去剧组演戏,所以曹烨应该是曹修远的儿子吧?

“曹修远的儿子跟梁思喆差不多大吧,他怎么可能是梁思喆的恩人……”

“前几年媒体爆过料,说《十三天》选角期间曹修远独子跟梁思喆一起竞争小满,最后梁思喆拿到了那个角色。”

“好像不光《至暗抉择》是洛蒙的片子,《再说一句试试》也是。”

“我在剧组工作的朋友说,那个给梁思喆打领带的人就是曹烨,两个人一起去了柏林电影节。”

“所以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有说竞争关系,有说恩人关系,现在还有说是恋人关系的???”

“洛蒙总裁跟林幻在一起过,梁思喆也跟林幻在一起过,他俩不可能是恋人吧?”

铺天盖地,众说纷纭。

不出多久,曹烨的名字也上了热搜。

梁思喆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他一直想保护少年的天真,让曹烨避开媒体的镜头和公众的窥探,可现在曹烨却因为他而被迫在公众面前曝光。

梁思喆始终清醒地知道,如果他想和曹烨走下去,总会走到这一天。他们不可能永远幸运地避开镜头,进行一段全世界都不知道的地下恋情,但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颁奖礼那天,曹烨走过来帮他打领带,梁思喆其实想过会不会被偷拍,可他没说出口,他的少年站在他面前帮他打领带,这一幕美好得像在做梦,他不忍亲手打断这梦境。

程端说曹烨讨厌躲躲藏藏的恋情,并且因此跟林幻分手,梁思喆不知道他和曹烨的这段恋情又可以走多远。

梁思喆正倚在窗边用打火机点烟,烟刚点着,“滴”的一声,门被推开,曹烨回来了。

两人对视,曹烨说:“怎么还在抽烟?”

“你出去之后就没抽过,”梁思喆捻灭了烟,抬手打开窗户通风,语气刻意轻松,“这刚点上你就回来了,你这门推得也是时候。”

“我这人就是运气好,想抓什么就一抓一个准,”曹烨换了鞋走进屋,把带回来的饭放到餐桌上,开了个玩笑,“所以梁思喆,你小心不要被我抓奸。”

梁思喆配合地笑一声:“你还担心这个?”

“能不担心么?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你呢。快来吃饭,饿死了。”

两个人都鼓作轻松,但都能觉出气氛不太对劲。

各怀心事,谁也没先挑明。

吃了几口后,曹烨接了一通程端打来的电话, “知道了,”他应着,“你让小孟明天把要签字的文件送过来吧。”

从只言片语中,梁思喆推断出程端说话的内容。等曹烨挂了电话,他问了一句:“有狗仔在洛蒙附近蹲你?”

“对啊,”曹烨放了手机,去搭梁思喆的肩膀,“我又能休假了,思喆哥哥,明天让我们厮混起来吧。”

梁思喆想这些年曹烨真是没变过,曹烨一直都最擅长不动声色地绕过别人不想提及的话题,十年前绕过他的小提琴伤疤,十年后又绕过他们需要躲藏的恋情。

晚上睡觉前,曹烨才看到群里的消息,知道了他给梁思喆打领带的动图已经传遍了全网。

曹烨点开那动图,他讨厌被偷拍,可当这镜头对着他和梁思喆时,他好像也没那么反感。

因为在那张动图上,他们看上去亲密且自如,是最合拍的朋友和最登对的恋人。

林彦在微信上发过消息:“微博发了啊。”

曹烨点进林彦的微博看,林彦这微博发得挺够意思:

“都别猜了,视频是我花钱删的,录音那话也是我说的,我当时跟梁思喆有点小误会,又喝醉了耍了点酒疯,让大家见笑了。现在误会讲清了,看热闹的都散了吧,对不住啊兄弟@梁思喆,明天请你喝酒给你赔个不是。”

林彦的微博认证是东盛电影的CEO,他这条微博一发出来,关于梁思喆忘恩负义的讨论很快弱了下去。

毕竟,指责梁思喆忘恩负义的人,现在跟梁思喆以兄弟相称,想来应该不会有太大的矛盾。

梁思喆洗完澡,握着水杯过来:“要不要喝水?”

“我不渴,”曹烨把手机递给梁思喆,“你看这个,你要不要在评论里回复他?”

梁思喆俯身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林彦发的文字看似亲密,但都是场面话,他没什么想回的,就把自己的手机扔给曹烨:“你看着回吧。”

曹烨拿着手机,打开梁思喆的微博,在林彦那条评论下回:“谢了彦哥。”

林彦很快又回了一条:“啧。”

白天睡多了,心里又藏着事儿,曹烨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也没睡着。他还在想网上的那些评论,现在所有人都在扒他的身份,有种掘地三尺的架势,曹烨不知道睡醒之后,他会不会彻底从曹烨变成了“曹修远的儿子”。

但他又不敢翻身,怕吵醒梁思喆,梁思喆下了飞机大概还没好好睡过。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察觉到身边一空,梁思喆起身离开了卧室。

梁思喆在想什么?曹烨独自躺在床上想,是在担心他们的恋情被曝光吗?

他发现自己并不是很能猜透梁思喆的想法,年少时梁思喆就是这样,从来不跟别人讲自己的心事,宁愿爬到天台默默地舔舐伤口。就算他们朝夕相处了三个月,梁思喆也没向他吐露过父母遭遇车祸的事情。梁思喆似乎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闷在胸口自己消化。

曹烨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拉开卧室的门。

客厅洒了一地月光,梁思喆倚着落地窗,手指间转着一支未被点燃的烟。

曹烨站在卧室门口,梁思喆朝他看过来。

起初他们谁也没说话,对视几秒后,曹烨走过去,蹲在梁思喆面前,看着他低声说:“梁思喆,你为什么不开心啊?”

梁思喆静静看了他几秒,眼神看上去黑沉沉的,他开口道:“你呢,又是为什么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

梁思喆偏过头很轻地笑了一下:“那我也没有。”

曹烨只得说:“那我跟你说实话,你也要跟我说。”

梁思喆说:“好。”

曹烨沉默片刻,说:“我害怕被曝光。”

他用了“害怕”而不是“不想”,梁思喆看着他问:“为什么害怕?”

“我,”曹烨顿了顿才继续说,“说来可能有点幼稚,我不想被所有人看作是曹修远的儿子,不想活在他的光芒下面。”

这答案跟梁思喆预想过的所有可能都不一样,他微微怔了一下:“只是因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