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彭铿氏(上)

后廪微笑道:“小先生不必惊讶,其实我也是一名修士,少年时就突破初境得以修炼。但我即位国君很早,后来便一直操持国事,也就没有太多功夫专心修炼了。许是因为我的资质不佳吧,初境九转之后便不得寸进,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迈入初境使我的感应精微、思路敏捷,精力也比常人更为充沛。但是做了这么多年的国君,我渐渐都忘了还曾经修炼过,就算偶尔想起感觉有些遗憾,但总有更多的事情在等着我去处置。修炼不进则退,如今的我,已远没有初境九转的修为了。”

虎娃赶紧说道:“初境修炼无非使人感应敏锐、精力充沛,但想将一国之君做明白了,这可比寻常修炼难多了!世间普通的修士怎能与您比睿智通达?而我想问,就算您曾有初境九转修为,又怎会认为我方才施展的是菁华诀呢?”

后廪答道:“小先生难道不知吗?菁华诀就是我巴国的传国秘法!它是被我的祖先、巴国的开国之君盐兆带入巴原,于宗室与学宫中世代相传,但能修炼大成者一直寥寥。当年的历代国君只要修为能突破四境,都会得到菁华诀秘传。

惭愧的是,除了开国之君,历代国君中无人能将菁华诀修炼大成,反倒是宗室其他子弟以及历代学宫主事将这门秘诀传了下来。可惜百年前巴原内乱,菁华诀传承已断。我的祖父在战乱后的一片废墟中重建巴国,传至我手中已有三代。

如今巴国宗室虽无菁华诀传承,但它毕竟是当年的传国秘法,我身为国君又有微末修为,自幼就听说过修炼与施展菁华诀的种种妙处,又怎能认不出来?小先生既修成此等秘法,请问是否是清煞前辈的传人?”

虎娃惊讶地反问道:“我当然听说过清煞的名号,但请问此人究竟是谁,难道他也修成了菁华诀吗?”

后廪苦笑道:“先有清煞前辈在巴原上闯出威名,后有巴原七煞之称,我也不知此人是谁,很可能与故巴国宗室或学宫有关。据我所知,这位前辈可能是巴原上最后一位将菁华诀修炼大成之人。故此我猜测您是他的传人,难道您也不知清煞的身份吗?”

虎娃在心中暗想,难道巴原七煞中成名最早、如今早已被人们渐渐淡忘的清煞,就是曾指点他的山神吗?山神从来没有告诉过虎娃自己的身份和名号,如今听后廪这么一说,虎娃也难免有此猜测,口中却答道:“我确实不知清煞前辈的身份,所修习的菁华诀,也并非得自这位前辈的传授。至于指点我的尊长,曾命我不得说出身份来历。”

虎娃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他的菁华诀并非山神所传,而是在修炼中自悟,宛如太昊天帝当年创出菁华诀的经历。国君已经看出来他施展的是何种秘法,所以虎娃也就不再否认。没想到他这个秘密并非是被高人窥破,而是被一位几乎没什么神通法力的国君看穿了,因为方才那个意外。

国君能认出虎娃所施展的手段,是因为知晓历代相传有关菁华诀的描述。但毕竟年代已久远,他自己也没得到过传承,有些细节并不清楚。比如一名练成菁华诀的四境修士,不可能施展出虎娃方才的手段,而虎娃也没有多解释。

后廪闻言又叹息道:“清煞前辈成名,已经是一百好几十年前的事情,巴原上已有百余年未有他的消息,可能早已登天而去了吧。但这位前辈也可能留下传承,您的师尊或许与他有关。但您的尊长既然有此吩咐,我倒不好再追问什么了。”

虎娃有些无奈道:“多谢国主!请问您还想问我什么?”

后廪亦苦笑着反问道:“小先生,您说呢?”这位国君此刻最想问的,当然是此番调治的效果——自己还能活多久?

虎娃沉吟道:“生死之事,我也不敢断言。但若无其他意外只谈寿元之限,一年之内您不会有什么事情。而一年之后,您的身体将日渐衰竭。但我方才看见了屋外厅中的各种灵药,也知道您身边有长龄先生那等高手,若善加调治,应该还可再支撑半年左右。”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了静室,来到了外面的厅中。盘瓠正蹲在那里,见到国君神采奕奕的样子,也很高兴地站起身来晃了晃尾巴。后廪笑了,俯下身摸着狗脑袋夸了它几句,大抵是聪明、可爱、听话之类,虽然不得要领,但盘瓠也挺高兴的。

后廪请虎娃入座,盘瓠也人模狗样地坐在了一旁。这位国君看了看周围问道:“小先生,您方才出手为我调治,未用一味灵药。您看这里的东西,还有哪些可用?”

这间厅堂两侧放了两排木架子,上面堆放着各种灵药,都是众人献给国君的,由工正大人以随身空间神器带到禁地中,如今都陈列此处供虎娃取用。不久前小苗在彭山中采取的那株五花参王也在其中,而像这等灵药,厅中尚有近百种。

有的就是经过简单处理后的药物原株,尚未炼化提纯为适合直接使用的灵药,可能是采得灵药之人并不擅长炼药之道,所以就这么送来了。还有些早已炼化好的灵药装在玉瓶等各种器皿中,应是各宗门所珍藏之物。

虎娃解释道:“您既认出我使用的手段是菁华诀,就应明白我为何不动用其他的灵药,就算用了也是白白浪费,反而使国主今后再使用同样的灵药效果大损。在一年之后,这些灵药您都可以服用。”

后廪感慨道:“这已是人生难求的大幸运,小先生方才说的对,天地间的造化只可借用、不能强夺。原本在三年前,我就病重不治,如今还有一年半的时间,这要多谢天地造化的恩赐,感激小先生的恩情!…若是还不知足,那可就是真该死了!”

说着话,这位国君又起身向虎娃行礼拜谢,虎娃赶紧将他给扶住了。但后廪又转身朝东面跪拜,并不是向着虎娃。虎娃好奇地问道:“您这是在做什么?”

后廪起身后才答道:“这是拜谢先祖,若无太昊天帝创出菁华诀流传世间、若无先祖盐兆将此传承带到巴原,我今日怎能得此恩惠?”又坐下看了看四周,叹道,“听说前不久在彭山之中,各宗门不少年轻人差点送命,幸亏被您所救,我也得好好谢谢小先生啊!”

看来这位国君很注重声誉,就算身死也不愿留下任何骂名,先前他下令不论虎娃调治的结果如何,都要放虎娃平安离去,可能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虎娃劝慰道:“十几天前彭山中的事情,另有原由,镇北大将军应已经对您说清楚,是一名叫季英的修士居心不良。我见到您之前,也走过很多地方,国主身受万民爱戴,所以大家才会送来这么多灵药。”

虎娃在厅中转了一圈,研究了一番架子上的灵药,将那些瓶瓶罐罐都打开看得很仔细。这其中有近十种灵药都是世间罕见之物,虽比不了不死神药,但价值却不亚于龙树泪珀,灵效一律都是补益生机元气的。

看完之后他又说道:“这里的灵药太多了,三分之一就够国主所用了,若炼化服用再多,也是白白浪费灵效。”

后廪点了点头道:“大家送来这些灵药,都是一番心意。…小先生,您先前未谈酬谢之事,若有什么要求,此刻尽可以开口了吧?”

虎娃很坦然地说道:“我确实有事想求国主,第一件事便与菁华诀有关。我当着您的面施展菁华诀,是为了救您的命。但我不想将此事泄露出去,请国主为我守秘!”

后廪居然笑了:“真是太巧了,恰好我也不想泄露此事,还想请小先生为我守秘呢!出了这间屋子,我便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可是这样,您又如何解释未动用一株灵药的事情呢?这里的灵药,您如果有看中的,尽管可以取走,我便说是被您用掉了。”

虎娃:“那就多谢国主了!”他也没客气,在架子上取走了几种灵药,都是装在很小的瓶子中已经炼化好的,藏在怀里带出去也方便。虎娃本人也许并不需要,但将来用作与各宗门修士的结交之物也挺好,更重要的是,他想通过这些灵药研究各宗门的炼药之法。

后廪有些诧异地说道:“您就拿这么点东西?”

虎娃点头道:“这些已经够了,别的东西也不太好拿,带在身上更不方便。”然后又从怀中取出那个玉匣道:“这匣中的灵药,国主已用不着它,能否也让我带走?”

后廪笑道:“这本就是您的东西,所有人都认为您要以它为我调治,您再悄悄将它带走,别人只会认为它已被您使用。…彭山深处的那片谷地,连同周围方圆十里,也都封赏于您。”

第033章、彭铿氏(下)

虎娃再度行礼道:“多谢国主的慷慨!我原本也用不着封地,但既然您封赏给我,我便接受。因为那幽谷中另有一些事情我要处置,况且那里有飞蛇毒雾,还是不要让他人擅入的好,以免再发生什么意外。”

后廪摆手道:“小先生不必客气,那不过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且有险恶的飞蛇毒雾,根本算不得什么封赏。只是您与北刀将军提过,所以我才将那片山野赐予您为封地。您在国中既有封地,请问想要什么封号?”

虎娃:“封号是国君所赐,那就随您的意思吧。”

后廪想了想道:“那片封地在彭山深处,听小先生之言,意若金玉交鸣之美,封号便为彭铿氏如何?”

虎娃点了点头:“挺好的,多谢国君!”

后廪又笑道:“彭铿氏大人,相比您为我所做之事,刚才这些算不得酬谢。我后廪一生不负于人,请问您还有什么要求?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便会尽力满足。假如是我有生之年无法完成之事,也将托付给继位新君。”

虎娃此时心念忽动,开口道:“既然国主如此重信守诺,那么我便求您一件事,将来希望能够得到巴室国之助。”

后廪:“我方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但您想得到怎样的帮助呢?”

虎娃的语气变得舒缓起来:“我来自巴室国之外遥远的蛮荒,我所出生的村寨被强人屠灭,只有我一人幸存。有尊长曾说,仇敌非常强大,强大到在我未突破六境修为之前,他都不能告诉我的程度。就算有朝一日我能突破六境修为、得知仇敌是谁,想为族人报仇也是千难万险…”

不必虎娃再多说了,后廪已经明白他的意思,立即开口道:“这个要求我可以答应,但我也有几件事,想请求小先生帮忙。”

虎娃欠身道:“您请说。”

虎娃离开蛮荒行走巴原已经快一年了,他经历了很多,也明白了世上有很多事情,仅凭一己之力是难以完成的。

今天听了后廪的话,虎娃也在猜测山神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清煞。假如连清煞前辈那样的高手都身受重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清水氏一族覆灭,那么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恐怕是难以想象地强大。这种强大并不仅指某个人的修为有多高,可能也代表着一股庞大的势力。

虎娃其实对后廪没什么要求,但这位国君一再追问,他也想起了自己的誓愿,如果能得到一国之助,将来不是更容易为清水氏一族报仇吗?

后廪虽答应了这件事,却另有事求虎娃,只听这位国君缓缓说道:“我的身体状况,也请小先生为我守秘。不要让人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有些事,我另有安排处置。”

虎娃很痛快地点头道:“您守我之秘,我亦当守您之秘。方才说过的话,出了这间屋子,我便不会再对人提起。若有人问我,我只说国君很好、已无病。”

后廪:“这只是一件小事,我还要求您两件大事。您所提的要求我虽答应,但恐怕要交给继位之君,也就是我的儿子少务去完成,我自会留遗命于少务。而您也已知道,菁华诀是巴国历代传国秘术,可惜如今传承已断。

我在位四十年来,每日想的都是如何恢复当年的巴国。想当初这巴原中央最富庶繁华之地,遭遇多年战火洗劫,只留下一片废墟残景,而争位者见此地繁华难继,便另寻周边之处裂国建都,便是如今的相室、郑室、樊室、帛室四国。

我的祖父在残存的平原废墟上重建巴国,百年来艰难恢复当年气象,使万民得以重建家园并安居乐业。我在位时一刻也不敢忘祖先遗志,但有太多志愿我本人已来不及完成,都要交给我的儿子少务了。

我很惭愧,五百年来巴国历代君主皆是修士,但我却是修为最低的一位。我也很遗憾,传国秘术菁华诀无法继承下去。若是少务将来能助您,您能否也相助少务?我还有一个心愿——请您将菁华诀传授给少务。”

虎娃微微皱眉道:“就算我想传公子少务菁华诀,也得我自己的修为突破六境,并将菁华诀修炼大成,而且他也至少要有四境修为。这是前提,否则我答应了也没用。”

后廪前倾身体道:“我只是要小先生的承诺,如果将来这些前提都能满足的时候,您便传授少务菁华诀。”

虎娃终于点头道:“好,我答应您!他若能助我,我当然应助他。将来我若修炼菁华诀大成,而他亦有四境修为,我便传他菁华诀并助其修炼入门。至于他能不能修炼大成、继续传承下去,则是我无法保证的事情了。”

后廪的性情很宽厚,待人的态度也一直很和善,但方才提到巴原分裂的历史时,不由自主也流露出深深的恨憾之意。此刻听见虎娃的话他又笑了,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这位国君笑着说道:“那我就多谢小先生了!这是为了弥补父辈的遗憾,至于少务有没有那个本事,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小先生方才向我提出的要求,其实也是将您最重要的隐秘托付于我,而今日之事,亦足见您是一位可相托生死之人。…所以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麻烦小先生。”

虎娃追问道:“国主,您还有什么事?”

后廪却突然问道:“彭铿氏大人,前不久我听说消息,有人杀了相穷之子,请问就是您吗?”

虎娃不解地反问道:“相穷是谁?”

后廪怔了怔,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道:“他姓相名穷,又称穷功,是如今的相室国之君。我听说消息,有一名少年修士,在相室国中被称为小先生,所行之事受众人敬仰。他在边关杀了相穷之子宫琅,然后闯关进入了我国,出示的是赤望丘星煞大人的信物,身边还带着一条毛色黄白相间的小花狗。”

说到这里,后廪特意看了看虎娃身边坐着的盘瓠,神情已不言而喻。有关虎娃在相室国的传闻,巴室国中并未传开,但这么重大的事情,后廪身为国君当然会得到消息,当面问虎娃是否就是斩杀宫琅之人?

盘瓠竟在这里听说了与自己有关的“事迹”,不由自主地挺起胸,露出很骄傲的神情。说实话,虎娃此前还真不知道相室国君叫什么,人们提到他时,称呼就是国君,反正也不会是说别人。既然后廪问了,虎娃便点头道:“宫琅确实是被我所杀,但当时事出有因。”

后廪哈哈笑道:“小先生不必担心什么,我只想说一句——杀得好!您在相室国中所做的事情,以及斩杀宫琅的前后内情,我皆已知晓,对您的所作所为亦十分钦佩。

听说您曾在飞虹城外与星煞大人见面,但您进入国境后弃车马而行,走了这么远的路却从未再出示星煞大人的信物,想必是不愿让人知道您的行踪。而我也听说您曾随仓煞前辈行游数月之久,看来关系亦不一般。

您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修为手段,到底是星煞大人的弟子还是仓煞前辈的弟子?可是这两位高人,据我所知并未修炼菁华诀,所以我方才又猜测您是清煞的传人。”

虎娃答道:“我与赤望丘星煞先生,只是在飞虹城外偶遇,他给了我一件信物,除此之外,我与这位高人并无任何关系。至于仓煞前辈,我与他在相室国龙马城也是初次相遇,却有幸随他行游数月之久。”

后廪的笑容有些神秘:“您刚才说了自己的身世,我便清楚您为何不肯说出来历,并无追问之意。但像您这样出色的少年才俊,无论走到哪里,皆能得到天下高人的垂青。比如你我今日也是初次见面,不是也相处甚欢吗?我有大事想托付小先生,在此之前还想多问一句,请问您认识命煞先生吗?”

虎娃诧异道:“孟盈丘宗主命煞前辈?我从未见过她,但听说宫琅是孟盈丘弟子。而您的女儿少苗也是命煞前辈的亲传弟子,这是我前几天才知道的。”

后廪:“小先生若是担忧宫琅之事,恐孟盈丘会找您的麻烦,那就大可不必了。我听说宫琅之母裳妃曾派人到孟盈丘,希望孟盈丘能为宫琅报仇,结果差点被打断腿扔下了山。而相穷本人,不仅没有追究,就连提都没有再提此事。

最近孟盈丘宗主命煞先生发话,要向小先生您致谢,并请您登上孟盈丘,亲手摘取一枚不死神药离珠。孟盈丘门人并没有追索您的行踪,也没有描述您的形容相貌于四处打探,只是将这个消息传开了。”

虎娃惊讶道:“啊!还有这回事?”

后廪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继续说道:“少年人,您了不得啊!那不死神药离珠是多少人梦寐难求之物,我三年前就是因为求得离珠神药,才得以活命至今。它对于世间高人更有大用,此福缘羡煞多少人啊!

孟盈丘肯赐您一枚离珠也就罢了,居然还让您亲自去采取。须知离珠生长之地,就在命煞先生的法座之前。您可知这世上有多少人为求亲近命煞芳颜,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也不得如愿。

命煞先生前不久命人告诉我,全力支持少务继位为新君,但他须选择一名孟盈丘传人为正妃。说起来,您和少务皆与孟盈丘有缘啊。我问小先生,听说了这个消息,您还打算继续隐匿行迹远行吗?若想立刻飞马赶往孟盈丘,我这就为您安排车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