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娃:“急倒是不急,但有些事暂时还不好让太多人知晓。找个清静的地方,我们私下聊聊。”

少务将虎娃带进了王宫中的一处偏殿,这里便是他平日私下里单独召见臣属的议事之处。虎娃刚刚坐下来,少务便苦笑道:“师弟,你先见见众位嫂嫂和侄儿吧,大家对你也都挺好奇的、想看看你长什么样,我也拦不住。”

没想到进了王宫之后,虎娃还是没有摆脱被围观的命运,后宫嫔妃以及众内侍同样久仰彭铿氏大人之名,想借这个机会前来拜见一番。虎娃这下就不便安然端坐了,赶紧起身走到殿中,向一波波前来“拜见”者回礼。

少务这些年勤于国事,但也没有耽误别的事,已有了好几位子嗣。后宫中最受宠幸的就是瀚雄的妹妹离妃,离妃来见虎娃时,还抱着未满两岁的儿子。这是少务的长子,名为后盐。

从少务给儿子起的名字中,能看出这位国君的志愿。后盐顾名思义,就是要继承开国之君盐兆的功业。后世常有祥瑞之说,而盐兆这个名字在当时的确是吉祥得不得了,就是“跟着他,盐便会出现”的意思。

后盐已能摇摇晃晃地满地乱跑,也说一些简单的话。离妃让后盐给虎娃行师礼,让这么小的孩子弄得像模像样,倒也颇了一番功夫,逗得少务是哈哈大笑。好不容易等偏殿中清净了,少务又问虎娃道:“你看后盐怎样?他是瀚雄的外甥,也是你的侄子。”

少务的意思虎娃何尝不明白,刚才离妃一定要教那么大的小不点向他行师礼,恐怕就存了攀附他这位高人的心思、欲让后盐拜他为师。如此一来,这位公子将来的地位也就巩固了。

虎娃苦笑道:“师兄,你也太心急了!离妃有那心思很正常,而你又何必呢?孩子还太小,你若寄望于他,就应像先君栽培与历练你那样去培养他,看他能成为什么样的人。若是合适,你觉得我会吝惜传授他什么吗?但是过早捧起他的地位,对这孩子也未必有益。”

虎娃的话没有全说出来,而少务也听明白了。后盐有瀚雄这么一个舅舅,在王室中的地位已经超出其他公子,假如这么早就被虎娃收为弟子,将来能不能修炼有成还两说,而且传人也不是这么收的,却等于暗示了他将是君位的继承人。

后盐不到两岁起就这么受捧,少务忙于国事又不能天天看着他,而别人有谁又敢得罪后盐母子,这孩子难免养成骄横习性。况且诸公子若有继位之争,后盐从小就会成为别人暗算的目标,少务本人又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但那已在少务成年之后了。

少务于是没有再提这茬,转而道:“我们还是谈正事吧,师弟为何突然来找我?”

虎娃没有说话,而是悄然发过一道神念。少务愣了半天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道:“竟有这种事!”

虎娃点了点头:“真的有这种事,仓颉先生告诉了我,我这才知晓。…步金山中有仙家开辟的八百里小世界,而我如今掌握了开启门户之法。”

不要小看了平常人的想象力,少务虽然不能领略仙家神通之境界,但他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那小世界的存在。虎娃的话少务听懂了,立刻就意识到其中意义之重大,又问道:“师弟打算如何处置那座小世界呢?”

虎娃:“有了这八百里天地山河,解决相室国残境,可能就无需发动大军血战了,对谁都是好事。可以给相室国宗室一个选择,要么带着誓死追随者退入那八百里山河,要么就接受你的册封、彻底归顺。”

少务竟起身向虎娃行大礼道:“师弟,有些话我是不可能主动开口说的。那小世界的传承之秘掌握在你的手中,便是属于你的仙家洞天结界。你却没有私占之心,愿意将它拿出来,提供给相室国宗室成为一种选择,师兄不知怎样感激才好!”

虎娃笑了:“仓颉先生告诉我这个秘密时,就说你一定会很高兴的,因为他知道我会怎么做。你也不必感激得太早,那仙家洞天结界的毕竟尚未打开,我也不知里面是什么情形。…况且这也无所谓什么私占不私占,我一个人也用不着方圆八百里的地方,就算我想掌控着那座小世界,其中有人居住繁衍亦很正常。”

少务有借那座小世界解决相室国的残境的想法,却无法主动开口,因为虎娃完全可以将那里变成自己的地盘,就连少务也不可能给他那么大的封地做交换。而虎娃却主动提出了同样的想法,少务怎能不感激。这份大礼人情少务简直都还不起,却又正是他最想要的。

但谋划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先将那小世界的门户打开、搞清楚里面的状况。少务又说道:“师弟打算什么时候去步金山?连我都想跟你一起去见识一番!”

虎娃笑着反问道:“师兄真要去吗?到时候我带着你便是!”

少务又长叹一声道:“我是真想去啊,可师弟你也清楚,我确实走不开。如今也不知那小世界中的状况,万一有什么意外的波折,彼时国中无君,恐怕就要乱了。”

虎娃:“是啊!国君有国君的烦恼,你既拥有了这么多,同样也会错过很多。我打算等到夏至的庆典之后,与阿源一起去步金山打开小世界门户,这样更稳妥。师兄可以先派使者去一趟步金山,专程邀请三水先生来参加庆典。有些事,我想先找他单独商谈。”

第五部:挫锐解纷

第001章、幽谷含香(上)

那小世界的门户就在如今的步金山宗门道场中,而且步金山历代宗主皆知这段传承隐秘,只是从未找到门户在何处,更不知怎样才能打开它。虎娃欲打开那小世界,肯定绕不开步金山这派宗门。

今年夏至,彭山道场中将举行恭贺虎娃突破化境修为的庆典,虎娃只是让少务将消息送达巴原各地,并没有特意对谁发出邀请,贺客愿来则自来。武夫丘宗主剑煞是肯定会到的,少务也专门派了使者去报信,而此刻,又特地邀请了步金山宗主三水先生。

就算步金山原先并没打算派人到贺,届时三水先生也不得不亲自来了。

从国都回到彭山之后,虎娃就在那幽谷中隐居,外界几乎再无他的任何消息。不久前巴原上的流言四起、国都中的万民拜道,仿佛都成了过眼云烟。与仓颉的一番长谈,给虎娃打开了更多的未知玄奇,这正是他在世上要求证的玄妙。

这段时日,虎娃常常在想,仓颉是怎样一种人?相比于独步天下的符文神通,其实仓颉更在意的是传文字于天下,人间从此有了“为文心明、传袭万代”的概念。至于具体是什么人在使用文字、又用文字在做什么,对仓颉而言并无所谓。

虎娃在彭山举行的那场法会,未尝不是受仓颉的影响,或者是与这位前辈找到了某种共鸣。虎娃并没有打算开宗立派,他要求证的是道之本源,无论什么宗门、什么族类出身者,皆可得到指引。

虎娃不禁又想起了仓颉在巴原上的成名“事迹”,他为何会被人称为仓煞?很多年前,郑君向行游到国中的仓颉求助,请他以大法力开凿一条穿山而过的涵洞,做为向郑都城方向引流的水渠,不仅可以供城廓中的居民饮水,也能灌溉城外的大片良田。

而仓颉提出的条件,就是要尽观王室珍藏的器物。虎娃现在知道了,这位前辈是想研究上面的各种图腾与铭纹,那是古老而原始的文字前身。仓颉曾经做过中华之地几个月的人皇,估计将宫中珍藏的各种器物、各地部族图腾与记事符纹早就研究遍了。

仓颉施展大神通法力,凿通了一条穿山而过的引水涵洞,然后去找郑君兑现承诺。郑君年高昏聩,当时大概是脑抽了,也不知是受了谁的蛊惑,居然反悔说什么“传国重器不可示人”、“有种就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之类的话。

郑君可能也是有所顾忌,因为郑室国的传国器物中有几件神器,是当年盐兆从遥远的中华之地带来的,巴原分裂内乱之时,被郑室国宗室所抢夺。而其他四国宗室尚不清楚它们究竟落在谁的手里呢,郑君当然不想被仓颉看见。

仓颉做事很干脆,既然对方提出了要求,他就在众目睽睽下一脚跺死了国君,从此名震巴原。说来也有趣,仓颉跺死的那位国君,就是郑股的祖父,而郑股后来被虎娃拍成了肉泥。

当年的那位郑君并不清楚,仓颉怎会稀罕小小郑室国王宫中所藏的器物,他可是连中华之地的人皇位都曾放弃的高人。

这位高人行游人间,也遵循世事人道的准则,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一位国君;但是话又说回来,真要跺死了也就跺死了,他也没当回事,缘法而已。仓颉是一位行游人间的仙家,他的所思所求,根本就超出了那位郑君的理解。

也许在仓颉的眼中,世人的种种冲突争夺、阴谋伎俩,甚至包括巴原各国的战乱纷争,都如同小孩子打闹一般,也太多兴致去特意过问。他遇到虎娃,以及后来与虎娃打的这些交道,也是一种修行缘法。

虎娃自问,自己还达不到仓颉那样超然的境界,但既然有了这样的仙家见识,对很多事情也是不那么在意了。但虎娃还是虎娃,真真正正的那个人,在这段隐居的日子里,他亲手做了很多事情,为了迎接阿源的到来。

赤望丘举行庆典是开春之时,而彭山庆典定在夏至,从开春到夏至,有四个多月的时间。虎娃不清楚阿源何时会来,但知道她一定会在夏至之前赶到。而阿源来得已经很快了,她带着大队的随从,在虎娃出关两个月后便到了巴室国。

赤望丘弟子遍布巴原各地,为了便于管理,各国中都有一人负责“主事”。赤望丘的“主事”是宗门内部的职务,与巴原各国的官方司职毫无关系,但其地位却很重要,影响也非常大,有时甚至能成为各国冲突的调停人。

在宗门中,“主事”的地位比“长老”低一级,但玄煞例外,二十多年前她就已经是赤望丘中最年轻的长老了。这就相当于虎娃若心血来潮去兼任某城城主,他的地位当然不是普通的城主所能比拟的。

在丈人峰的东北麓,有一座幽静的庄园,它是赤望丘的产业,也是主事弟子的府邸。玄煞将从赤望丘带来的心腹随从都安置在此,照理说接下来就要处理交接事务了。赤望丘特地派一位能镇得住场子的高人来到巴室国,当然也有原因。

赤望丘在外弟子的管理,原先是按照五国疆域划分的,他们自有一套内部联络体系。如今巴室国、相室国、郑室国三国疆域完全变了,但是赤望丘尚未根据情况做出调整。

玄煞的首要任务,就是要重新调整各地传人的管理与联络体系,以如今的新国境划分范围。那么在几乎已占了巴原半境的巴室国,必须要有高人坐镇。而如今的郑室国和相室国残境,则会单独划成一片管辖范围、另行确定主事弟子。

梁易辰兼领巴室、相室两国主事弟子的身份,只是暂时的过渡,包括梁易辰之前的巴室国主事弟子齐星衡,都要到玄煞这里来汇报他们主事期间所发生的各种事情、掌握的各种情况,做完交接之后才算完成了宗门之命。

玄煞倒也省事,刚来到巴室国便吩咐道:“你们不用一一口述了,如今既有文字,你们把要说的都写出来吧。这样不仅我能清楚情况,其他人看了也能明白。…我估计不久之后,宗门还会再派人来。”

梁易辰和齐星衡不明白玄煞大人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皆领命而回,分别找东西刻字去了。幸亏是有神通法力在身的修士,否则短短时间内要他们找东西刻写明白这么多事情,非得累趴下不可,倒是看的人轻松了。

玄煞下了这个命令,便暂时没有办正式交接。反正赤望丘也没有规定时限,一切皆等到彭山庆典之后再说。她在庄园里连一天都没住,当日就飞天赶往彭山,声称要去拜会彭铿氏大人。

不明内情者还暗自猜测——彭山中是否会有一番龙争虎斗?玄煞大人可能是去找茬的,许是因为初来初来坐镇,先拿刚在巴原上搏得虎煞之名的彭铿氏大人立威。她若找上门来一番斗法比试,彭铿氏大人定然不是对手。

彭山道场中早已恢复了清静,羊寒灵知道内情,率藤金、藤花恭谨相迎。玄煞独自而来,连一个随从都没带,也没有前往龙血宝树道场,而是直接到了虎娃隐居的幽谷外,迎面就看见守候在谷口的虎娃。

看见飘然而来的阿源,在虎娃的眼中,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她的身影。他就这么傻傻地看着她,视线一直没有移开,一步步走上前去,伸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阿源,你终于来了!我每时每刻都在等你…走,去看看我们的地方。”

阿源看见了虎娃,莫名就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似欲从胸中溢出,心里有无数的话,一时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手被虎娃握住,下意识地就挽起了他的胳膊,倚在他的肩上走入那狭长的裂谷中。而羊寒灵和藤金、藤花早已知趣地退避了。

这条长长的峡谷早已变了样子,时节已近初夏,两侧崖壁上藤萝密布,层层青翠的叶子如波浪般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翠叶中点缀着朵朵金花,而风中荡漾着迷醉心神的芬芳气息,那似乎也是她的气息。

脚下的地面很平坦,就像铺着柔软的白色细砂,而靠近峭崖底端有一涓细流穿过,那是虎娃特意开凿的泉流,既能灌溉金铃藤,也是谷中的景观。顺着涓细的泉流走入幽谷,放眼是一片世外清修福地。

幽谷中原先并无泉眼,只有边缘的低洼处因雨水汇集的一个小潭。但虎娃以大神通勘察地脉,并以大法力在石壁上凿开了一个泉眼,引清流出、穿谷而过,便是方才那条涓流的源头。谷地中央如今出现了一片竹林,翠竹掩映间有一座院落,引水入院,以整块的玉料凿建了三叠池。

虎娃挽着阿源穿过竹林走进院子,微笑道:“有没有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

阿源:“很像翠真村我们住过的地方,但是更精雅,我也更喜欢。…这里,是你建造的?”

虎娃:“那当然了,都是我亲手建造的,包括这些竹子,也是我从山中移植来的。…外面的金铃藤将来可以布成一座守护大阵,而这院落周围的竹林,如今便可以布成另一座法阵,这样平日就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了。”

第001章、幽谷含香(下)

这片幽谷就是虎娃为他和阿源打造的清修洞府,外围虽有金铃藤大阵守护,但其威力可能有限。所以虎娃又以竹林环绕院落布了另一座法阵,平日没什么别的用处,就是能隔绝神识查探。若是以大法力全部开启,它还可化为凌厉的剑阵、格杀闯入谷中的强敌。

阿源素手一招,那支竹杖便出现在眼前,她笑道:“你托人送到赤望丘的竹杖,已被我祭炼成一件上品法器,还曾用它与武夫丘上的二位长老演法,将‘剑意挥洒、皆成神兵’的玄妙印入其中。

你是武夫丘传人,当然精通武夫丘的剑术,继续祭炼一番,以此竹为阵枢,这片竹林就可化作威力更强大的剑阵。若有强敌闯入谷中,你我甚至不必露面,以此竹为引发动剑阵,整片竹林都会化为挥洒的剑意,如同无数神兵。”

虎娃接过竹杖,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御神之念,正是阿源与桃东、小四在赤望丘中演法的场景。他搂住阿源纤细的腰肢道:“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这根竹杖,回头我们一起祭炼,就化为这片竹林的阵枢。…其实这竹林也不一定是剑阵,还可以化出雾霭云霞美景。”

他俩还真是心意相通,阿源将虎娃送去的竹杖炼化成一件上品法器,而虎娃在这里建造院落和竹林,以竹林布成一座法阵,阿源将竹杖带来;正是最合适的阵枢。阿源又好奇地问道:“两人合炼同一件法器,该用什么手法?”

虎娃:“只要心意神念相通,自有妙法共同祭炼这根竹杖,若有朝一日我们的修为迈过登天之径,还能将它炼化为一件神器。我在百川城之会上试过抟土为船,当时就见别人用过合炼之法,觉得世间还可以有更高明的合炼手段。”

说着话,虎娃将手中的竹杖向院外一抛,这件法器化为了林间的一根翠竹,雾霭飘荡笼罩了院落。合炼法器也不急于一时,虎娃已经搂着阿源的腰走进了屋中。

一进门,虎娃便转过身站在了阿源的对面。阿源只觉腰间一紧,身子被有力的双臂抱住,已紧紧地贴在了他的怀中。她的呼吸乱了、脸也瞬间就红了,将脸伏在他的胸前道:“你…”

虎娃:“我想你了,我一直在想你。”

彭山之外,有很多人都在关注着玄煞的动静。有人很不安,有人则很兴奋地期待着彭山深处传来强大的法力激荡声,那说明玄煞已经与彭铿氏大人在动手斗法了。

巴室国朝中也有人紧急向国君禀报了最新的情况:玄煞刚刚到了丈人峰的庄园,却连一夜都没过,便独自前往彭山去找彭铿氏大人了,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才好。

少务却坐得稳稳当当的,挥手道:“无妨,一切情况尽在本君掌握之中!你等无需担忧,也别去管闲事。”

玄煞当天居然没有离开彭山,外人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连她带来的随从们都开始着急了。次日彭山道场的大总管羊寒灵露面了,公布了一条令众人一头雾水的消息。

据说玄煞大人与虎煞先生一见如故,都很佩服对方的修为,彻夜交流、相见恨晚,决定一起闭关共同祭炼一件法宝,他人无事莫扰、安心等候便好。羊寒灵身为一名七境高人,当然不会随便乱说话,但这个消息也实在太令人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