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美言不信(上)

玄源:“他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皆是实言,但显然另有隐情未尽言。此人确实对我等没有敌意,他是真想合作而不是想动手,因为通往外界的门户掌控在我等手中。他有求于我等,既想得到门户开通之利,又不想改变望仙之地如今的一切。”

三水先生:“谁都有自己的隐秘,相安无事各取所需,这才是相处之道,打开这道门户未尝不是彼此的机缘。…彭铿氏大人,您是怎么看的?”

虎娃在神念中沉吟道:“我想确认一件事,但还不想在此地挑明,过一会儿恐怕事态难料,且与紫沫他们汇合再说,三水宗主也做好准备吧。”

众人离开约一个时辰后,又回到了那间待客的洞厅。几位贵客重新落座,古天老祖笑呵呵地问道:“诸位高人,老夫方才的提议如何?若还有什么要求,此刻不妨都提出来。”

虎娃暗中发了一道神念,不知提醒了同伴什么,抬头看着古天老祖,缓缓开口道:“我有一个疑问,希望古天祖师能当面解答,然后再谈其余。我这件兽牙神器,乃太昊天帝当年留于人间,而开辟这座小世界的六位仙家祖师,亦飞升前往太昊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

若有朝一日,古天祖师您的修为踏过了登天之径,敢不敢飞升登临太昊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面见六位仙家祖师?”

在场的仙山众修一时都懵了,不明白虎娃为何会有这么奇怪的问题。一世修炼,当然追求登天长生,若有朝一日古天老祖的修为踏过登天之径,又有什么敢或不敢呢?然而还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古天老祖已猝然变色,众人眼前一花,竟已出现在洞厅门户之外。

他们是被大神通法力移出来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元神中只听见古天老祖所下的一道命令:“结阵封门,无论是谁出来,都要当场将之拿下!”

洞厅中的诸位客人,反应则要快得多,在古天老祖施法的一瞬间,三水先生已展开了一件法器,是形状像一柄蘑菇般的宝伞。伞面张开流光四溢,将虎娃等八人都罩在其中。此物是三水先生随身携带的神器,方才得到虎娃的提醒,他已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眼前已看不见原先那座洞厅,更看不见高座上的古天老祖,除了宝伞光华笼罩的这片区域,四周是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正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才显得格外阴森,不知黑暗中潜伏了怎样的妖魔,元神中仿佛隐约传来各种奇异的声音。

涂颜长老下意识地就打出了法器,是一把携于袖中只有数寸长的弯刀,飞旋着击入黑暗却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直至神识操控的尽头才又被收回,讶然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方才话还说得好好的,真是说翻脸就翻脸啊!”

若按原先那座洞厅的大小,涂颜的飞刀早已碰到墙壁了,可方才却在无尽的黑暗中飞了一个来回。三水先生苦笑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得问彭铿氏大人了。”

虎娃亦苦笑道:“我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沉不住气,而且反应这么强烈。…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还会轻易放我们走吗?其实自从我们进入望仙之地时起,就早在他的关注之中,我们的一举一动,皆受那古天老祖的监控。”

这时古天老祖忿怒的声音从无尽黑暗中传来:“你我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打开门户来到这望仙之地,我热情相迎、诚心商谈,为何非要逼我翻脸呢?”

这声音辨明不清方向,古天老祖仿佛已融入无处不在的黑暗。虎娃朗声反问道:“翻脸?我只是问了你一个问题,你何至于就这么沉不住气呢?”

古天老祖不答反问道:“彭铿氏大人,你是如何看穿的?”

虎娃是怎么看穿古天老祖的,当然不是仅凭猜测,而是得到了确认,过程说起来有点复杂。初见面时,虎娃竟分辨不清古天老祖的年岁,隐约甚至有一种感觉,其生机仿佛与这方天地同在。

若是古天老祖的修为远远超出虎娃,这种看不穿的感觉倒也正常。但他只有七境九转修为,远远未证长生,这种奇怪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呢?

据此地传说,古天老祖至少也有四百多岁了,这也让虎娃觉感觉不可思议。古天显然不是妖修或草木之精,他就是一个人,几乎不可能拥有这么长久的寿元。世上活几百年、上千年的高人,理论上也是有可能出现的,但要看怎么去理解凡人寿元的概念。

后世修家有一种共识,若突破大成修为,便能拥有三元之寿,相当于一百八十岁春秋。这是一个人先天圆满而完美的寿元,理论上普通人也可以活到这个岁数,但实际上只有求证了大成修为,才能达到这种圆满的状态。

对于大成高人而言,三元之寿也并非绝对,不是人人恰好都能活到一百八十岁,二百多岁也有可能。但在很多情况下,妄境中就不知消耗了多少他人看不见的寿元;还有一些大神通法术,在施展时往往也是以消耗寿元为代价的。

若修为更高,比如突破了七境,确实又有延寿之妙,但总归不会太夸张。只要没有求证长生,哪怕是化境巅峰修为,寿元也是有尽头的。

七境以上的高人确实有存世长久的手段,但大多是某种收敛生机消耗的蜇服之法,比如封印生机入定百年,保持在一种无知无欲的状态中,而实际上只消耗了相当于十年的寿元。那么这种人,存世千年也有可能。

但这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延寿,像一块石头那样蜇服,哪怕千年之后还能现世,他也没有真正度过与享受这千年时光,反而是无谓地空耗生命。所以若不是为了特定的目的,谁也不会轻易地采用这种无谓存世的手段。

古天老祖待客时端上了地乳精华,其中蕴含着精纯而浓郁的生机,也算是给了一个解释,但这个解释恰恰就是他露出的第一个破绽。地乳精华的灵效虽妙,可毕竟也比不上琅玕果,而虎娃对此是再清楚不过的。

琅玕果并不能让人长生不死,它确实有延寿之妙,但也超不出先天最圆满的寿元之限,它更重要的神效是使人保持青春鼎盛的生机,不仅容颜不衰,精气神也能保持在一种鼎盛的状态。其实只要拥有了大成修为,同样也能做到这一点。

比如虎娃永远可以保持十八岁的形容,未必需要琅玕果或菁华诀之助,但若无法踏过登天之径,同样不得长生久视。

虎娃饮下地乳精华的那一刻,就突然明白过来,为何看见古天老祖时,莫名会想起步金山的太上长老苍鱼,有些感觉是类似的。而古天与苍鱼的情况又有所不同,苍鱼只是寿元将尽,平日在水府中以蜇服之法延寿、想尽量在世更久,生机尚未完全断绝。但古天老祖分明是寿元已尽!

一个寿元早已耗尽的人,怎会还在眼前活蹦乱跳?古天仿佛拥有天地间的生机,这是菁华诀之妙。但古天老祖与仙山中其他的修士不一样,他本人分明没有修炼菁华诀;就算他修炼了菁华诀,也不可能如此长生。

答案至此已呼之欲出,此地修士修炼的菁华诀、采炼天地间的生机,而古天老祖应是用某种邪法吸取了他人的生机。

这些还只是虎娃的猜测,需要进一步确认。古天老祖又将虎娃等三位大成修士带到了后山,企图用另一种“眼见为实”方式解答他们的疑问。因为无是谁来到这里、听闻了望仙之地的传说,都会有这种疑问的,古天老祖不得不解释。

虎娃看见甜汉的遗骸,当场就确认了真相。甜汉显然就是在定坐中殒落,就似一个人在妄境里耗尽了寿元,拥有大成修为者便能看出来这一点,而这就是古天的目的。就连三水先生都没有发现任何破绽,可是偏偏不能瞒过虎娃。

此人是在定坐中被汲取了生机,死得不明不白,可看上去却与在梦生之境中坐化是一样的。除了虎娃,恐怕只有太昊天帝重回人间才能一眼就发现破绽了;而虎娃一直在留意观察这样的痕迹,也与云起的暗中求救有关。

吸取他人的生机,炼化补益自身的寿元,这是非常困难的,尤其是超过一定的限度之后,每一次施法都格外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受到反噬。但古天老祖做到了,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他的确是一个天才。而仙山种特产的地乳精华,也应该起到了重要的辅助作用。

以虎娃目前的修为境界,能自悟演化出各种神通手段,当然也包括这等邪法,所以他很明白古天老祖这四百年来做了什么。

吸取他人的生机寿元融入自身,最佳的对象当然是同类,且不能选择精气神已经开起走向衰落的人。否则不论这种趋势再微弱、甚至难以察觉,自身也会被这种衰落的气息所沾染。

所以古天老祖会在仙山上传授菁华诀,仙山众修生机最为精纯,是最好的“大补灵药”,而其他“不合格”的修士则无缘登上仙山。但仅是如此也还不够,古天老祖还需要吸取更多先天本源的生命力。

所以除了那一批已“飞升”的人仙山修士,他们身边的奴仆一起消失。仙山修士挑选奴仆的标准应该也是古天老祖定下的,他们都是人族,并非是表面上看上去最健壮,但一律都充满了最旺盛勃发的原始生命力、先天完足。

第016章、美言不信(下)

也许是古天老祖根本没想到虎娃等人会突然到来,甜汉的遗骸还未及处置,或者他是故意留下的,就是为了解答虎娃等人今日这般疑问。若来者不是虎娃,而仅仅是三水先生这般高人,哪怕修为更高也很难看出破绽。

古天老祖对虎娃等人并无敌意,他知道来者不好惹,小世界的门户更掌控在对方手中,所以还是放低姿态尽量谈合作,并不打算撕破脸皮动手。对方既然有疑惑,他就给一个合理的解释,高人之间谁都有自己的隐秘,若无大的冲突,通常没有必要刨根问底。

不料虎娃偏偏不给古天老祖这个面子,回到洞厅中重新落座之后,开口第一句话就很不妙。古天老祖这位活了四百多年的高人,当然立刻就意识到虎娃已发现了他的隐秘,随即便放弃了还能相安无事的幻想,选择先下手为强。

困住虎娃等人的是一个空间法阵,相当于临时展开的空间结界,只有仙家手段才能布成,古天老祖修为虽高但还没有这个本事,他是借助了上古仙家祖师留下的一件神器的妙用。若是虎娃等人没有防备,很可能会在这个空间结界中被分隔,哪怕近在咫尺,也会失去彼此之间的联系与感应。

届时几位高人或许还能自保,但像藤金、藤花这样的晚辈弟子却难以抵挡,要么被当场制伏,要么也会被古天老祖施法扔出这个空间结界,再由洞厅门户外的仙山众修拿下。但是虎娃等人的反应也很快,三水先生已撑开了一柄宝伞,将己方的八人罩住了。

虎娃当然没必要向古天老祖解释太多,只是淡淡答道:“古天,我亲眼见到了甜汉的尸骸,看似是于梦生之境中耗尽寿元,实则是被吸取了生机。再结合你所说的话,还有这四百年来望仙之地中所发生的一切,怎能想不明白?”

三水先生也很惊讶虎娃为何能看出破绽,但看古天老祖的反应,无疑已证明了事实的真相。他向惶恐不安的晚辈弟子简单解释了一番,并按虎娃的交代只管用宝伞护住众人。

古天老祖恼羞成怒道:“你是怎么看穿的?”

虎娃:“我自有手段,没必要告诉你吧?”

古天老祖:“你又何苦呢?我对你等并无恶意,这小世界中发生的事情也与你们无关,打开门户各取所需,对双方岂不是都有利?”

虎娃:“若我未曾打开门户来到这里,这小世界中的事情确实与我无关,但我偏偏已经来了,并置身其中看穿了一切,我之所遇便是我之所行。”

古天老祖:“如今的局面,彭铿氏大人难道就满意了,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们难道以为——在这里能是老夫的对手?”

玄源冷冷地开口道:“你的废话太多了,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便是!…你用空间结界困住我等,却不敢进来放手一斗,想必也是怕了吧?”

古天老祖冷哼道:“以老夫之尊,又何必亲自与你等相斗,略施手段就足以将你们困死在这里!”说完这句话,周围的黑暗中便寂静无声,好像真是存了就此困死众人的打算。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柄宝伞的光华笼罩八名修士的身形,他们仿佛是这个一无所有的世界中唯一的存在。藤花怯生生地问道:“师娘,您怎知那个古天老祖不敢进来亲自动手?”

玄源冷笑道:“因为他怕死啊!而且他也认为没必要动手,就用这个空间结界便可将我等困住,最终在绝望中向他投降。”

古天老祖至少活了四百多年,不惜修炼隐患极大的邪法,吸取他人生机为自己延寿,这样一种人,当然是最为惜命的。他的神通法力虽强,但绝不愿轻易与高手斗法搏命。

也算是古天老祖机灵,避免了刚一翻脸就会受创的可能。虎娃让三水先生以宝伞护住众人,他自己却暗中祭出一枚剑符准备好了随时发动。

这枚剑符是师尊剑煞所赐,相当于剑煞本人全力一击之威。剑煞炼制出威力如此强大的剑符很不容易,须耗费极大的心血代价,但也好不容易鼓捣出了几枚。

虎娃曾用这样一枚剑符斩杀了肖神,后来师尊又给了他一枚,威力比前一枚只强不弱,已经是他老人家压箱子底的、最好的货色了。用这枚剑符亦不可能当场斩杀古天老祖,但会让他在猝不及防间难以抵挡,说不定还会遭受重创,虎娃与玄源则趁势联手出击,就有取胜的机会。

这是夫妻二人早就商量好的战术,不料古天老祖诡诈得很,许是已察觉到了危险,竟然来了这一手,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手段很高明。

困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就算是意志坚定的修士也不可能无休止地忍受下去,因为完全看不到尽头与任何希望。如今他们借助神器妙用护住自身,不知这种无谓的消耗还要坚持多久,恐怕迟早会开口相求,就算是不投降,也会与古天老祖达成某种妥协——这便是古天老祖的目的。

紫沫不无担忧地道:“师尊,您以宝伞护住我等,能坚持多长时间?”

三水先生苦笑道:“大概几个月吧,你等且安心端坐,就当是一场修炼了。”展开宝伞需要运转法力,假如对方没有其他动作,三水先生可以坚持几个月时间。

虎娃则淡然道:“没关系,我们夫妻二人与三水先生轮流施法,假如这空间法阵只有这点威力,可以永远与他耗下去,就看他能不能耗得起了!”

玄源亦不以为然道:“我们有三个人可轮流休息与施法,而他只有一个人,必然耗不过我们,就算在这里呆上十年八年又如何?最终挺不住的肯定是他!…我若是古天老祖,还不如早点动手分个胜负呢。”

古天老祖展开这空间法阵,也需要运转法力维持。玄源看穿了对方的企图,干脆挑明了态度——哪怕十年八年也等得起。

这番话,想必躲在暗中的古天老祖也能听得见,双方虽然还没有正面动手,但已展开了攻心之斗。藤金又问道:“假如真的在这里耗十年八年那么久,少务可等不了,巴原上还有很多事呢。”

这也是在场很多人的担忧,尤其是三水先生和相君紫沫,别说在这里耗上几年,哪怕只是几个月的时间,步金山以及相室国中也必然生变,可是这种担忧却不便当场说出来。

虎娃仍淡然道:“没了我们,人间一样是人间。可是古天若无暇他顾,这望仙之地会变成什么样子,恐怕谁也不好说。”

紫虚弱弱道:“师尊,若是我等合力,有没有可能打破这个空间结界的锁困?”

三水先生苦笑道:“借神器之助,我能护住大家,却无力破开这个空间结界,这就要看彭铿氏大人夫妇的手段了。”

玄源:“再高明的阵法,也要有人主持才有威力。只要神通法力足够强大,未尝不可以从内部破阵,至少我已想到了好几种破阵之法,我们夫妻联手,随时可以一试。但若真的那么做,岂不是正中了古天的诡计?

我们若是着急破阵而出,却因此神气法力大损,再与他动手恐就无太大胜算。莫不如就这么耗下去,一直耗到他挺不住为止,此空间结界将不攻自破,而他也将神气法力耗尽,我们便可不战而胜。

他施法困住我等,同样等于把自己也牵制住了,无暇再去理会望仙之地中的事情。这望仙之地一旦失控,会是什么情形,谁也不敢保证。说不定此间修士就能发现四百年来的真相,合力对抗古天、为我等后援。”

既然虎娃夫妇将话说得这么明白,众人暂时也只能如此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定坐,实际上并没有等个十年八年,仅仅是一天一夜之后,古天老祖的声音便再度响起道:“诸位,这样无谓地耗下去又有何意义,莫不如心平气和地再好好谈谈。”

虎娃与三水先生皆不吱声,只有玄源冷笑道:“懒得与你废话,你若想自言自语,我们也管不着,尽管说好了。”

古天老祖似是叹息道:“这四百年来,我确实给这望仙之地带来了安定与希望,而我当年的初心亦是如此。对你们所说的那些话,也并非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