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张:“这是天子向天下承诺的,若是做不到,又怎能成为天下共主?想当初末代炎帝榆罔,就是不能平各地之乱、息各部之争,天下不服,才会被轩辕天帝取而代之。”

巴国理正大人道:“不能白享这些好处吧,又需要我们做什么呢?巴君既向天子称臣,是否诸事皆须尊从天子号令?”

卢张有些为难道:“从礼法上讲当然是这样了,但各国各部的情况不同,向天子称臣,在国中仍称君。巴国遭外敌侵犯,天子可号召各属国共同助巴国御敌,甚至直接从帝都派大军相助。若近邻属国有难,巴国亦应响应天子召,出力相助。

但以巴国的情况,好像也碰不上这些事,不可能派大军出巴原,也没有什么邻近属国,中华之地更不可能派大军入巴原,只需尊礼制而已。各国朝奉天子,近国每年一贡、远国三年一贡,天子也会将中华所产器物赏赐各国。”

又有一位大人开口道:“主君不受册封,亦是巴原之主,又何必向他人称臣呢?”这位大人出身宗室,但只知天下有巴原,本能地排斥这种事,觉得卢张来得莫名其妙,好端端的就要册封巴君为天子之臣,巴君的地位需要接受这种册封吗?

卢张边想边答道:“诸位也许误会了,天子不削巴君之位、不涉巴君之政,若巴国内乱,还会派天使调停。天子册封巴君,乃立其礼法正统身份,并非夺巴君之国,更非争巴原之地。巴国先君既是少典后人,亦是天子属民。”

少务笑道:“先君盐兆,既是少典后人,当敬中华天子。只是巴原广大,又地处偏远封闭而自立,册封属国之君,并非小事。若真能成之,当巴原万民共庆,天子亦应隆重视之。怎么只派卢张大人一人一车,万里迢迢径直而来?”

这时侯冈突然又插问了一句:“卢张大人,你并非是受天子之命,而是丹朱直接派来的吧?”

卢张又是一愣,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侯冈笑道:“以巴原之广大,以盐兆建立巴国、少务一统巴原之功德,若巴君愿归附宗族、为天子臣属,此乃中华之国大事,又怎会如此简略?

天子首先应派使臣接触,令巴君知中华诸事,知少典嫡族为各部共主,认宗族正统、愿添属国之列。相关诸事议妥,天子方可再派使正式册封巴君,使天下皆知有巴国、共认巴君国主身份。

而卢张大人来得太草率了,怎么一人一车,直接就跑来册封巴君了?您能否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卢张有些尴尬地答道:“我随同帝子丹朱巡视九黎诸部,已到达云梦巨泽一带,得知巴君一统巴原、复立巴国,繁盛远胜往昔。帝子闻讯大喜,特命我乘轩辕云辇来到巴原,以帝命册封巴君。”

少务微微一皱眉:“如此说来,卢张大人并非非奉天子之命,而是奉帝子丹朱之命来到巴原。您出发之时,天子帝尧尚不知此事,又何来下诏册封之说?”

卢张的表情更尴尬了:“丹朱代天子巡视九黎,便是天使身份;他将轩辕云辇暂赐予我,便是命我代他行事。册封巴君是好事,不仅是巴原之喜亦是中华之喜,天子闻讯定当开怀,必乐见其成。

临行时丹朱告诉我,他已派人将此事急报天子,天子随后必有诏命下达。待我出使巴原归来,奉诏时便已成事,为中华之国立大功一件。”

侯冈很严肃地追问道:“册封属国之君,应有天子之诏。如今天子未有诏命,卢张大人却自称天使而来,是否不符礼制?”

卢张:“我也是这么对丹朱说的。但是丹朱告诉我,天子闻讯必有诏命,而我提前已把事情办好,待归去时天子诏命正好下达,他可携我回帝都复命。巴原路远,如此也省却不少时日,更能免去往返奔波之功。我一琢磨,这也很有道理,所以就来了。”

少务的目光再看向卢张时,神情颇有些哭笑不得,不太想说话了。侯冈接着问道:“若正式册封属国,应行合圭之典,所用之圭乃天子亲赐。天子既然尚不知有此事,你的手中的圭又是从哪里来的?”

卢张低下头道:“这圭,它,它,其实是我亲手炼制。”

侯冈压低声音道:“私制礼器,冒称天子所赐,这是重罪啊!你是朝中礼官,怎能这么冒失?”

第014章、先帝之令(上)

卢张赶紧摆手道:“不不不,我可没有故意这么做。我在历正宫司任司启,平日就负责制作礼器,懂各种礼圭的形制大小。国中用以册封属国之圭,都是我亲手所制。

帝子丹朱说,事急从权,就将天子赐巴君之礼圭提前制好,同时请天子下诏命。而我是丹朱身边的随行礼官,懂册封诸事,所以他才派我来了。”

虎娃忍不住笑道:“那帝子丹朱是否对卢张大人赞赏有加,还说身边虽随从众多,但论才干莫过于卢张大人,而册封巴君如此要事,亦是为天子立下莫大功勋,非卢张大人莫属。”

卢张点头道:“的确说过,彭铿氏大人所言,几乎一字不差!”

太乙亦笑着问道:“卢张大人欣然领命而来,此前还从未正式担任过中华天使前往边远属国,也从未驾驭过帝子所乘的轩辕云辇,既新鲜又得意?”

卢张很不好意思地答道:“的确深感荣幸,而且也很过瘾,轩辕云辇啊,天下有几个人坐过?”

侯冈咳嗽一声道:“卢张大人,快把你那手中的圭收起来。今日幸亏遇见了我,假如巴君让你拿着私制的礼圭、未得天子诏命就这么举行了册封典礼,虽说天子诏命随后即至,倒也不是绝对不行,但巴君却要被人笑话了。

如此重要的册封典礼,其意义不亚于国祭大典,怎能草率行事?这根本不是急事,又何来事急从权之说?假如真的这样办了,不明内情者,难免会议论天子轻视巴君。就算你的用意是好的,想为天子立下功勋,但又怎能如此委屈巴君?”

卢张欠身道:“我绝无委屈巴君的意思,帝子丹朱也是想早日促成。他派我出使巴原时,已派人将详细情由禀告天子,若是册封巴君大功告成,余者只是小节。多谢候冈大人提醒,在巴君看来,我的确是贪功心切、考虑不周。”

少务笑着摆了摆手道:“贪功心切者,并非卢张大人,您只是奉命行事;而有人急于为天子立功,这也不是坏事,至少不会因此受到天子责罚。至于本君,更是无所谓受不受委屈,就如不是候冈大人提醒,我甚至不会明白这些。

卢张大人也不必紧张,那逾制之罪,并不会成真,候冈方才只是在吓唬你。你身为天子礼官,为国事分忧,提前就制好了玉圭准备着,这没什么错,反倒应该褒扬。”

卢张身体又往前倾,问道:“巴君,那您想怎么办呢?”

虎娃与少务对望一眼,不禁都暗自苦笑。冷不丁有一位中华天使乘轩辕云辇而来,持圭欲册封巴君,他们都感到很错愕。身为国君,少务肯定不能意气用事,首先要考虑得失,最重要的就是礼法统治的正统性。

当年百川城之会,少务夺得宗室族长之位,其实就是取得礼法正统的象征。虽然表面上另外四国并未就此臣服,但少务得到的帮助是巨大的。有了这个正统身份,很多事情也许看不出来,但若少务没有它的话,平定巴原绝不会这么顺利。

军事手段只能解决战场上的问题,却不能解决一切。

在后来的国战中,四国宗室虽然极力反扑,但在少务击败他们后,收服各城廓、重新任命官员、推行政令,将巴原纳入统一的治理体系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力,其他各部族以及各地民众并没有太多抗拒,在大家的潜意识中,少务为巴君名正言顺。

巴国宗室自称少典氏后人,奉太昊为国祭之神,是少典氏迁入巴原的一支,在此地自立一国。那么天下公认的少典氏的嫡传继承人,便是当今天子帝尧,中华天子亦是少典氏各分支名义上共同的族长。

那么根据自古以来的传统,少务正式接受天子册封,成为天下共认的巴国之主,这当然没什么坏处,而且是好事,更意味着其礼法正统的身份不可动摇。少务还是他的巴君,并没有任何损失,只要帝尧不威胁到他的巴君之位、不无端干涉巴国之政,接受册封并没什么不好。

但是另一方面,少务必须要搞清楚册封者的目的,与中华之国盟约的具体内容。从现实的角度说,就是要承担属国的哪些责任,又能得到什么利益,或者说将来如果不能尽属国之责,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将导致多大的损失。

对于少务而言,要考虑的问题当然是在什么情况下拒绝册封,又以怎样的理由拒绝;假如接受册封,又应该达成什么条件、以什么样的形式。但他没想到,侯冈在三言两语之间,就问出了这样一段曲折的内情,那么上述的问题,就不是眼下要考虑的了。

而卢张也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侯冈,还能在只言片语间就问出了这么多破绽。册封巴原,对天子、对少务而言都不是急事,但对弟子丹朱来说,却是一件要抢先搞定的急事。卢张既是随丹朱出巡的礼官、当然就是帮丹朱做事。

卢张先前说得全是实话。丹朱巡视到云梦巨泽东部一带,突然接到了巴国复立的消息,心中大喜,便派卢张代天使身份,特赐其驾云辇来册封巴君,还临时赶制了册封所用的礼圭。

丹朱对卢张介绍了巴原大致的情况,五百年前有少典氏后人盐兆与武夫立国,最近刚刚平息了持续百余年的分裂内乱,巴君少务又一统巴原,国中大治。丹朱还有一名属下,以神念向卢张介绍了从丹朱驻地前往巴都的大致地貌,所以卢张才能驾云辇直接飞到巴都。

在卢张看来,他就是在随丹朱巡视九黎途中,突然听说巴原之事,然后丹朱派他执行了这个任务。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在少务、虎娃等人看来,这位帝子定是早有预谋。

侯冈刚才确实是在吓唬卢张,私制礼器是逾制之罪不假,但若册封巴君成功,这不算什么事。礼圭就是卢张所制,回头若天子正式下诏令,还是要让卢张制礼圭赐予巴君,卢张打个替换,此事也就完美地遮掩过去,不会有什么人追究。

丹朱甚至都不必遮掩,派出卢张的同时派使者如实上报天子,就说自己在巡视途中听闻巴原消息,便派礼官乘云辇成功搞定了册封巴国为属国之事,这也是立了莫大功勋。天子诏令必然会如愿下达,无非是打个时间差,丹朱的算计毫无问题。

从未正式接触过中华天使的偏远属国,谁会知道那么多弯弯绕绕,见天使乘轩辕云辇而来,更不会提出什么质疑。卢张此行若一切顺利,那便成功册封巴国而回;就算不那么顺利,恐怕也完成了招抚与册封诸事的商议、带回巴君欲归附的消息。

少务就算了解一些中华之地的情况,也不可能了解这么多详细的内情,所考虑的只是接不接受册封、或者怎样接受册封的问题。无论如何,卢张都会成为首次代表天子与巴国接洽的使者,而这个功劳也是属于帝子丹朱的。

丹朱为何要这么做?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着急,先禀明天子,然后得天子诏命派使者出使巴国,见到巴君把一切事情谈妥之后,然后再派礼官举行正式的册封仪式,这才是正常的程序。丹朱当然是为了抢功,而且不仅仅是抢功!

如果是由帝子丹朱一手完成了册封巴国之事,那么巴原与中华之地的往来,正式册封后盟约的执行,理所当然都由丹朱负责,旁人很难再插手。那么在他人眼中,巴国就成了从属于丹朱的派系势力,丹朱掌握了这一条重要的政治资源。

中华之国也有派系吗?巴国朝堂上还分派系呢,哪怕是城廓或村落,也会有大大小小的派系势力存在。中华之国除了天子直接控制的地域外,周边还有大大小小的属国和部族封地,在国中形成了各种派系势力,而远方的巴国非常重要。

巴原很大。仓颉先生曾说过,若中华之地有九,巴原则居其一。更难得的是,巴原由于特殊的地理环境,建立统一的中央政权国度。

天子帝尧如今能直接控制的疆域以及人口,其实比少务也多不了太多,顶天也就两倍出头吧;其余的各部族封地以及属国,大多是间接或是象征性的统治,只是名义上向天子表示臣服。

能将巴原这样一股势力纳入自己的派系,当然能极大地增强实力,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控制,也能对政敌起到极大的震慑作用。既然如此,为何早没有人打这种主意?

巴原已经持续内乱一百多年,天使就算想册封,也找不着对象啊。以当年的情况,五国之君肯定都希望得到天子册封、获得礼法上的正统身份,可是册封谁呢?若是冒然册封了一位巴君,是否要为巴国争端调停,或者派兵协助巴君平叛?

这显然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只能等巴国宗室自己决出真正的首领、控制局面一统巴原之后,才能实行名正言顺的册封。

那么在巴原内乱分裂之前,为何无人来册封巴君呢?早年中华之地还在战乱之中,而黄帝代炎帝后,中华之地的征伐平定也是一代代完成的,根本不可能把主意打到巴原来。其实就算打巴原的主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不是那么想当然。

巴原偏远,几乎与外界隔绝,寻常人根本无法与此地有交通往来,更不可能派出大军进驻,仅仅是当世绝顶高人能出入巴原,又有什么用呢?当年少昊就来过巴原,认为这是世外宝地,甚至不欲见让中华之地的高人扰乱巴原清静。

每个人的见知不同,丹朱并不了解少昊之事,在他看来,少务平定巴原,建立了统一而强大的政权,巴原天下大治、前所未有的强盛,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第014章、先帝之令(下)

就算无法以普通的方式交流往来,但能搭上关系,名义上将巴国纳入自己的派系势力,进而将从巴原可能得到的各种资源掌握在自己手中,也有取之不尽的好处,这就是丹朱的想法。

假如按照正常程序,由天子下诏令、派使者出使巴原,先行接触商谈再定册封之事,说不定会有别的势力插手,不仅把功劳会抢走,少务可能也会有态度上的转向。所以丹朱在南巡途中突然来了这一出,事先就把性情憨直的礼官卢张带了身边。

卢张以丹朱的名义带给了少务不少赏赐,少务如果接受了的册封,也一定会感激丹朱的。而且巴国与中华之地从未有正式接触,并不了解情况,首先搭上的就是帝子丹朱这条线,将来与中华之地打交道时,很自然地也会倚仗丹朱。

丹朱的算计很完美,卢张也是最适合的执行此事的人选,不料卢张却遇到了侯冈。卢张性情憨直,也是真心替丹朱办事,但憨直并不意味着愚笨,听见侯冈的提醒,转念间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假如少务不明就理,那么卢张就能直接商谈册封之事了。可是话都挑明了,巴君肯定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接受册封,所以他才会问巴君想怎么办?

少务正欲答话,虎娃突然抬头望去,视线似穿过屋顶看向远处的天空,紧接着就有一个声音传来:“何人擅闯巴原?请现身一见!”

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来人还离得很远,但话声直入大殿,就似在众人耳边响起。虎娃微微一怔,他本以为是玄源赶到了,结果来的是另一个人。此人他也认识,就是当代炎帝仙宫主人瑶姬。

大殿中众人都吓了一跳,兵正北刀大人下意识地又想命令王宫中的弩砲戒备,虎娃赶紧开口道:“来者是我的故识,亦是一位世外高人,当代炎帝仙宫之主瑶姬姑娘。”

话音中自然带着声闻神念,大致介绍了瑶姬的身份来历,还有炎帝仙宫是怎么回事,否则三言两语真不容易解释清楚。

今日令人目瞪口呆的变故是一件接着一件,震惊之余,众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了。少务还算镇定,随即起身道:“既是国中贵客,我与师弟一起出殿相迎。”

少务和虎娃都出去了,殿中群臣也赶紧跟了出去,卢张一个人坐着也没意思啊,所以也一同跑到大殿外迎接瑶姬,场面就如同众人方才迎接他一般。卢张心里直犯嘀咕,炎帝当国已是好几百年之前的事了,巴原上竟然还留有炎帝仙宫,并有得到传承的仙宫之主。

瑶姬直至王宫上空才从云端现身,红裙紫带,裙发飘飞,相容秀滟宛若凌波仙子,缓缓降于前庭。卢张不禁眼神一亮,暗中惊艳不已。

瑶姬落地时向周围扫了一眼,看见了停在庭院一角的轩辕云辇,不知为何微微一蹙眉,似是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曾在何处见过。那两条已化为青骢马的蛟龙,却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头低了下去、不敢与瑶姬对视,不知暗中彼此嘀咕了什么。

虎娃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那两条蛟龙好像认识瑶姬,而且似是很怕她的样子。再见瑶姬时感其神气,已有化境八转修为,若不是和虎娃相比,其修炼精进亦堪称神速了。但就算如此,也不过与卢张相当,那两条蛟龙也不至于怕她呀?

当初到访炎帝仙宫时,虎娃修为尚浅,对仙家境界体悟不透;而如今再见瑶姬,已能明白很多修行玄妙了。那两条蛟龙在世岁月长久,可能曾吃过她的亏,或者因什么事在她面前感到心虚。

瑶姬曾是炎帝伯陵之女,论身份应是末代炎帝榆罔的妹妹,殒落于炎黄之争。当年的瑶姬应当已有九境修为,修成了不灭之神魂,殒身后入轮回新生,却转世托生为一株居草。她被轩辕天帝亲手移植到炎帝仙宫,得机缘修成草木之精,现形后又经来到炎帝仙宫的少昊天帝点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