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娃一副天真的样子:“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能操控一块大石头,应该也能控制两块小石头,若是修炼得纯熟了,两块小石头还可以变成很多块石头,甚至还可以是尘土、是水珠、是流风…那多厉害呀!”

华崽眯起眼睛道:“嗯,我得好好想想,你就等着看更神奇的巫术吧!…我现在得歇一会儿,你守在一旁为我护法,可不许偷懒!”

华崽坐下来休息,实是涵养调息,他说歇一会儿,但时间可不短,一个多时辰后才睁开眼睛,抬手道:“虎娃,你睡没睡着?”

虎娃赶紧凑过去道:“我没睡觉,你不是让我护法嘛,我一直瞪大眼睛盯着呢,这样就叫护法吗?”

华崽:“护法,就是你得在必要的时候保护我的安全、听我的指示。…现在看好了!”随着他抬起手臂所指的方向,地上有四片略呈卵圆形的狭长落叶飞了起来。

第033章、伯弈之威(上)

落叶比石块轻得多,当然更好操控,而华崽一下子就操控了四片。这四片落叶两大两小,在空中对称排列,已半枯,呈现出桔黄的色泽,聚在一起飘飞舞动,就像一只展翅的蝴蝶。

虎娃鼓掌道:“华崽,你真是太厉害了,将四片叶子变成了一只蝴蝶!”同时心中也不得不惊叹,这孩子真是悟性极佳、一点就透啊,世上就有那么极个别天资超绝之辈,只要能领悟境界玄奇,就能凭着已有的修为法力,施展出种种令人惊叹的神通手段。

华崽很满意地一弹指,四片枯叶落地,起身道:“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以后就好好跟我学、听我的指点,我让你怎么修炼、你就怎么修炼。…我们先回去吧,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他们回到养草村族人的营地,倒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祭典现场很热闹,大家都在四处走动交流,很多人夜里也不会回来,如今气候温暖,此处就算夜间也不冷,而且附近一带都很安全。

太乙也不见了,他是得了虎娃的吩咐,悄悄尾随伯羿而去。虎娃很想亲眼见证伯羿斩杀妖邪的场面,领略其仙家修为风采,同时也想看看那些大妖邪修究竟是什么根脚。以他这具仙家阳神化身的修为,当然不可能跟得上伯羿的脚步,所以派太乙去了。

其实太乙想追踪伯羿也很勉强,但他无需追踪伯羿本人,只需追踪那只飞蜈留下的气息。虎娃事先也叮嘱过太乙,不可追得太近,远远地观望即可。还好侯冈看过那些妖邪分布的地图,只要事先知道伯羿的目的地就好,也不必担心在中途追丢了。

借助太乙本人的神通法力,虎娃也对他施展了曾对侯冈施展过的通感巫术,凝神可见太乙所见。为了防止距离过远、超出了巫术的极限,太乙还特意给虎娃留下了很多片树叶。这些都是取自太乙原身的叶片,相当于为虎娃特制的某种秘宝。

每次使用这种叶片,虎娃都可以如身临其境般见到太乙所见的场景,主要用在每次观看伯羿斩杀妖邪使,由太乙本人施法催动。因为虎娃也不可能知道,远方的伯羿究竟会在何时动手,他的安排很妥帖,考虑得也很周详。

伯羿斩杀妖邪,可不是几天的功夫就能搞定的,各路大妖邪修,分布在南荒深处各个地点,有的相距千里,伯羿要一一找到他们还要防止他们逃走,少说也得几个月吧。到时候,卢张差不多也该从巴原回来了。

丹朱没有继续前行,他南巡至此见到了九黎五大部的众巫公,使命已圆满完成,没必要再往下走了,就留在那座山上等待卢张与伯羿返回。他留在那里,五部大巫公当然也得陪着,侯冈也仍然待在丹朱的身边。

众人当然也关心伯羿斩杀妖邪的经过,更想在第一时间得知他究竟成功了没有。飞黎赤派出自己的本命蛊虫那只飞蜈跟随伯羿而去,不仅是充当坐骑与向导,更有别的妙处。

就在伯羿离去后的第二天清晨,用过早饭之后,飞黎赤将众位贵人带到了后山中的一座水潭边。此处被密林环绕,潭水如镜倒映天光景象,岸边已经摆好了座位。丹朱在正中,有座位者还有重华、侯冈以及五部大巫公,其余护卫和随员都在周围站成一圈。

飞黎赤却没有坐下,他手持法杖站在水边介绍道:“这里就是传说中的蛊神潭,蛊神之相,是枫木中飞出的一只蝴蝶。传说蝴蝶与水面上的气泡交合,诞下了十余枚卵。而这蛊神潭,曾是蛊神显圣之地。它曾在这里的水面上飞舞,也曾在水边修炼。”

介绍了这蛊神潭的传说,飞黎赤一挥法杖,那静谧的水面忽然化为镜面一般,众人举目望去,水中显现的是远方不断移换的山野景象。似是谁飞在低空,擦着树梢前进。这是那只飞蜈的视野,巫士本人可分享其本命蛊虫的感观,宛如一种奇异的分身。

飞黎赤应是五部大巫公中修为最高的,至少已有化境,至于相当于化境几转,倒是不太容易判断。他的大半神通法术,其实都依仗于本命蛊虫,若本命蛊虫不在身边,其本人的实力就相当于被削弱了大半。

但以飞黎赤的修为,此刻将本命蛊虫所见,通过水潭显影让众人观看,也并不难做到。

虎娃和飞黎赤,各有各的窥探手段,虎娃派出了太乙,飞黎赤派出了飞蜈。而实际观看的效果,飞黎赤要比虎娃好得多。这并非是太乙的修为不如那飞蜈,因为飞蜈就跟在伯羿身边,且是飞黎赤的本命蛊虫,人家从小就是玩这个的。

但虎娃还有侯冈,侯冈坐在水潭边能看见的景象,虎娃一样也能看见,他同时掌握了两方面的讯息。

遥远的巴原,彭山幽谷中,虎娃隐居的院落旁的竹林间,也有一座小小的水潭。平日水流清澈见底,此刻水面却像被无形的巨手抹过,显得平滑如镜,而“镜”中显现出的竟是九黎部族所生活的山野景象。

虎娃和玄源坐在水潭边,玄源靠在他的肩上道:“九黎巫术,的确神奇诡异。这飞黎部的大巫公飞黎赤,至多只有化境修为,却相当于修炼出了一具神通法力比本人更强大的分身,竟有几分仙家阳神化身之妙。”

留在彭山中的虎娃,当然就是他本人。他此刻也看着水面沉吟道:“我刚刚突破九境修为时,亦不知仙家化身之妙,后来能自悟大道、修为更进一步,多少也是得到了白煞的启发。

九黎巫士以精血培饲蛊虫之法,确实诡异,但那毕竟只是与之心神相联的蛊虫,并非仙家阳神化身,就其妙用而言,也只是相当于分身而已,毕竟不是分身。其实将众兽山的驭兽之术,修炼到极致再更进一步,也可演化出相类的手段。”

玄源:“我有一个疑问,不知夫君能否为我解惑?如果将来那飞黎赤修为突破了九境,亦成为一位地仙,他的本命蛊虫,是否就可修炼成仙家阳神化身?从而一跃数转之功,达到你如今的境界?”

虎娃缓缓摇头道:“若是他人遇到此问,恐很难答出来,或许还会认为很值得一试。毕竟那本命蛊虫以本人精血培饲多年,与之心神相联,神通法力甚至比本人更强大。若突破九境修为,怎能不想着将之彻底炼成身外化身?

但蛊虫毕竟不是自己修成的化身,若仅仅是对敌斗法,确实不亚于仙家阳神化身之妙,但以此为修行之道,我可以说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玄源:“这是一条歧路吗?”

虎娃:“若走错了,便是分神夺舍之法,操控一无智之躯而已。若走对了,蛊虫自身亦须开启灵智突破九境修为,既堪破生死轮回修得九境,又怎会成为他人身外之身?是永远都走不通的!

若仅仅将之当成一种神通手段,倒也罢了,若是当成修行所求的根本秘法,那是永远求证不了九境修为圆满的。修炼本命蛊虫的诡异秘法,取代不了仙家阳神化身境界。

我估计可能曾有高人受到此种秘术的启发,从而悟出了仙家阳神化身之妙,从歧路上找到了正途。此秘术也能给我很多启发,我已经修到了这个境界,所以才能看得清楚。

而且培饲本命蛊虫本身就有极大的隐患,修为越高隐患便越大,到最后反而会成为突破九境圆满的障碍。”

虎娃见证九黎巫术,首先是要亲身体验如何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也不仅是看华崽在那里耍宝,更要见证当地修为境界已达到巅峰的大巫公的修为手段。

飞黎赤所修炼的本命蛊虫秘术,当然有很多隐患和弊端,比如心神随时处于一种被割裂的状态,生机元气也有额外的极大消耗,从他刚开始修炼时就一直在持续。

更重要的是,就算飞黎赤能度过种种凶险考验,最终突破到九境地仙修为,受已修秘法与相应的认知所限,反而更难领悟真正的仙家阳神化身之妙,若想更进一步修炼到九境圆满,那本命蛊虫的存在反倒成了障碍。弃之不舍,不弃之则更难。

但是话又说回来,相比于一般的修士,飞黎赤展现的手段确实够强大也够玄妙,简直相当于此刻的虎娃了。

虎娃如今凝炼的仙家阳神化身,行走在九黎之地虽只有初境修为,但对于虎娃本尊来说却有另一个妙处,化身所见便如同他本人所见,这是仙家大神通。

侯冈坐在水潭边,看见了潭影中飞蜈所见的南荒景象,借助通感巫术,虎娃的仙家阳神化身也看见了。那么远在巴原的虎娃本人,也等于看见了同样的场景,并将其展示给身边的玄源。

相比于九黎诡异的巫术,这夫妻二人更感兴趣的是伯羿的仙家手段。如今他们已经知晓,伯羿与仓颉先生一样,都曾飞升至帝乡神土,然后又回到了人间。

第033章、伯弈之威(下)

令五部大巫公感到意外的是,伯羿并没有就近斩杀妖邪,而是向南偏西方向进发,三天后抵达了几乎是距此最远的一名妖邪的所在地,沿途不知越过了多少崇山峻岭。

原本以伯羿的速度,若径直飞天而行,用不着三天。但是带路的那只飞蜈大多数时间几乎是贴着树梢在低空掠过,有时就在山谷和密林中穿行,尽量收敛气息不惊动任何人。

伯羿只要路上稍微拐几个弯,就可以经过好几处妖邪占据的地盘,但(他)途中都没停留,看来心中早就选好了第一个目标。当伯羿终于在一座荒谷中停下时,五位大巫公皆惊诧道:“猰貐!伯羿大人首先要斩杀的居然是猰貐!”

猰貐究竟是何来历,就连九黎五部的大巫公都不甚清楚。有人说它是中华之地的邪(妖)修,最早还是轩辕帝的臣属,曾参与击败蚩尤及九黎之战,后来却因故被流放到南荒深处。也有人说它就是受轩辕帝指派,留在南荒之处监视九黎,并截断九黎继续南迁远徙的道路。

还有人说猰貐就是南荒土生土长的妖王,生性凶残、喜食人。更有人猜测,猰貐可能是古时某位大巫公的本命蛊虫,在大巫公死后成为神将。曾有强大的巫士在南荒深处远远地见过它,发现这头凶兽竟然精通九黎巫术。

之所以会有这么多传说,还是因为大家对猰貐知之甚少,了解的越少猜测的便越多。猰貐其实并不是九黎诸部迫切要斩杀的妖邪,因为它栖居的地盘很偏远,距离蛊神潭所在至少有两千多里,远在现有的黎民各部活动范围之外。

另一方面,据说猰貐十分强大。九黎诸部请求丹朱派人帮忙斩杀的妖邪,猰貐、九婴和巴蛇堪称其中最强者。但实情到底是不是这样,要动过手后才知道,妖邪的手段往往阴毒诡异,不能仅用强大来形容。

猰貐的习性也很像一名神将,它占据了南荒深处很大一片地盘,活动范围有方圆百里之广,但它几乎不离开那一带去别处活动,更没有袭扰过黎民村寨。其实这一次,也可以不将猰貐列入必须斩杀的妖邪之中。五位大巫公这么做,可能也是想试探伯羿的实力。

不料伯羿选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猰貐,在他人看来,伯羿的目的也许是想首先挑选最强的妖邪下手,并尽量从最外围向内部包抄,防止更多的妖邪逃走。

猰貐的洞府就在这座荒谷之中。九黎五部的大巫公,为了找到准确的地点,可是牺牲了不少手下,有十几位九黎勇士都先后葬身猰貐之口,最终才探明了这座荒谷的位置。

周围一带山环水绕、风光秀美,可是走入这座山谷,无形中就能感到一股凶戾之气,草木凋枯间竟有一条小道,道旁可见累累骸骨,有人的,更多的是各种兽类骸骨,其中很多年代已经相当久远,处于半风化的状态。就连天空盘旋的飞鸟,都本能地不愿落在这座山谷中。

那飞蜈也是一种强大的异虫,当它载着伯羿落进谷中时,也忍不住发出呜呜的低鸣,隐约有畏惧之意。它虽受飞黎赤操控,但也开启了灵智,更有自己的本能感应,很清楚这座荒谷中的存在,远比自己更强大。

伯羿从飞蜈背上迈下,看似不轻不重地跺了一脚。只听轰的一声,那悬停在空中的飞蜈突然落了下来,庞大而沉重的身躯激得尘土四溅,还砸碎了旁边的好几具骸骨。

飞蜈的身躯坚逾精钢,伯羿这一脚却带着奇异的震颤力量穿过其甲壳透入形神,直接就将它跺晕了。

飞蜈与飞黎赤的心神相联,正站在蛊神潭边施法显影的飞黎赤,元神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猝不及防间惊叫一声,手中短杖落地,人也向后仰倒。假如不是他修为深厚,恐怕也得当场晕过去,虽然没有受什么伤,但也是坐在那里一阵头晕脑涨。

正坐在潭边观看水中显影的其他人皆猝不及防,潭中影像乃神通所显,观之可摄动心神。另外四位大巫公以及丹朱、重华、侯冈等人皆是眼前一黑,感觉一阵晕眩,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周围还有很多随从护卫,大家也都好奇地看着潭中显影呢,这一刻也晕了一大片。连带着远处的虎娃化身,还有远在巴原的虎娃本人与玄源,随着神通显影的碎灭,皆感一阵晕眩。

丹朱等人不可能没日没夜地就守在蛊神潭观看,飞黎赤更不可能没日没夜地连续施法。飞黎赤与那飞蜈之间有心神感应,知道伯羿已经到达了第一个目的地,这才通知丹朱等人来到水潭边观影。丹朱这几天就把大帐搭在了这里,并命人在附近的山林中清理出一片安营的空地。

伯羿这一脚可够突然的,他显然知道身边这只飞蜈在干什么,可能是有什么事情不希望或不方便被九黎五部的大巫公得知,否则他也不会连丹朱都一起断了消息。

但有一个人仍能窥见伯羿的动静。在山谷旁的高坡上,密林中生长着一株参天巨树。树木生于林中,这就是最好的隐匿手段,太乙借助大道宝瓶之妙,现出原身扎根于远处的高坡,宛如就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一株树木。

太乙还能看见发生了什么,虎娃便也能“看见”。

伯羿大踏步走进荒谷,他已经不需要再去寻找猰貐的踪迹,方才飞蜈落地的动静,早已将这凶兽惊动。

在小道的尽头,有一块巨石,巨石后面是一座山丘,山丘中应该就是猰貐的洞府所在。而猰貐此刻正盘踞在那巨石上,双肩低伏摆出攻击的姿势,怒目圆睁盯着走来的伯羿,并不时发出低吼。

哪怕虎娃拥有仙家见知,也不认识这头怪异的凶兽。它状若牛身,身体表面却分布着诡异的红色斑纹,就似火焰在燃烧,生着如马一般的四足。最诡异的是,此凶兽竟有一张很像人的面孔,发出的声音也像婴儿在啼哭。

它的体形并不大,就如一头普通的牛,相比于很多强悍的大妖原身,则算很小了。然而此刻它展开神气法力,面对闯入此地的伯羿,仿佛天地间都充斥着强大的威压气息。

彭山幽谷中,水潭中的光影碎灭了,片刻之后又重新显现,却换成了太乙的视角。玄源皱眉道:“好强大的凶兽!虎娃,若换作你,能是它的对手吗?”

虎娃苦笑道:“若论神通法力之强,我显然不如啊。但若不真的动手,斗法的结果便很难说,我想胜它并无什么把握,十有八九会落败,顶多保住性命逃走。”话刚说到这里,夫妻二人都愣住了,住口不再交谈,皆凝神观看着水潭中的显影。

伯羿在百丈外便停下了脚步,取出了一张弓,目中并无杀意,反而充满遗憾与无奈之色,缓缓开口道:“契俞,你还认识我吗?”

他的衣襟敞开了,露出古铜色健壮的胸膛,手中的弓与几乎与他高大的身材一样长,弓弦宛如一缕金光,弓脊的颜色深得几乎发黑,看上去若紫檀的质地,最上端还装饰着一根灵禽金乌的羽毛。

这是一件威力无匹的神器,据说只有伯羿的神力才能将之完全拉开如满月,不知他方才是从何处取出的,应是融于形神之中。然而最令人惊讶的并不是他的神器,而是方才那句话,听语气,他竟然早就认识这凶兽。

远处的太乙注意观看凶兽的眼神。凶兽的眼中兼有狠戾、畏惧之意,竟隐约还有一丝哀伤。它显然能听懂伯羿的话,好像也认识伯羿,所回应的仍是如婴儿啼哭般的低吼声,其双肩在缩紧,已蓄势待发,随时都会扑向伯羿。

伯羿却不见丝毫紧张,长叹一声道:“想在这里见到故人,唉,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你只是那头凶兽,不是我的故人契俞,真正的契俞已被猰貐吞噬。…契俞,如果你还在的话,我今日便来助你解脱,又何必像这样在世上挣扎呢?”

那凶兽眼中露出异常复杂的神色,口中低吼不已,后蹄也在不住地蹬地,竟在坚硬的山石表面划出一道道如斧削般的痕迹。虎娃和玄源也搞不明白,它究竟想和伯羿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