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来,突破九境修为后,欲飞升帝乡神土永享长生,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是得到传承指引,这与所悟、所修的秘法有关;第二是得到天帝的许可。

这位邪修九婴,当年突破九境之后,应该也知如何飞升高阳天帝的帝乡神土,却被高阳天帝拒之门外,不得不驻留人间至今。

提到往事,九婴仍有怨气。这怨气在他人看来有些好笑,帝乡神土为天帝本人所开辟,就像天帝自己家,让谁不让谁在其中居住,本就是天帝自己说了算。但可能就是这股怨气在胸,九婴残杀无意间侵入自己领地的黎民泄愤,成了南荒人人谈之色变的“凶兽”。

第035章、九命邪修(下)

伯羿冷笑道:“你所行不容于颛顼,又能怪得了谁?既为人所厌,难道还要让人把你请到家中、赐你永享长生吗?你迟早将灭于天地大劫,我今日至此,只是提前送你一程!”

他的话音未落,九婴便发出一声怒吼。大地在发颤,周围九座山丘齐声崩裂,钻出了九颗巨大的兽首,张口吐出水柱与火舌,瞬间布成了九首水火大阵。

这九道水柱和火舌,呈螺旋壮交错盘旋而出,宛若九条飞龙齐袭阵中的伯羿,却彼此间隔并未触碰在一起。当最终水火交汇之时,便会有一场剧烈的爆发,可将阵中的一切都化为齑粉。

飞蜈知道厉害,早就躲得远远的。远处窥探的太乙也不禁暗暗为伯羿担心,他自忖若身处阵中,恐也躲不过殒身之祸。伯羿首先挑选的对手,一律都是妖邪中最强大者。

伯羿毫无慌乱之色,也未见任何闪避的动作,实际上他站在阵中也是根本闪避不开的。他并未张弓搭箭,手握弓脊向外一挥,法力如狂风、如巨浪,在周身形成了一个旋涡,将那四面扑来的水火蛟龙搅在了一处。

五条火龙与四条水龙,本应在伯羿的身边交汇爆发,然而伯羿挥弓卷起的法力既强大且巧妙,水火蛟龙不由自主地受其牵引,在外围便提前交汇到了一起,仍然导致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发。

无论是太乙还是飞蜈,在法力激荡间都不可能看清大阵中心的情景。周围的九座山丘全部被崩上了天,在这大阵威力爆发最中心的伯羿又会怎样呢?

等再看清伯羿的身形时,却发现他连衣角都没有破一片。他好像是引发了一场风暴,本人却恰好站在正中心的风暴眼中。九首水火大阵的威力,被他提前引发了,将周围方圆几里之地炸得一塌糊涂,其本人却安然无恙。

看来伯羿虽自信,却并非鲁莽之辈,没有直接去硬抗大阵最终爆发的威力,而是去运转阵法而破阵。他的手段看似取巧,可是也要以更强大的实力为保障,说句实话,太乙就自忖根本办不到。

九婴以九首水火大阵对付伯羿,不料伯羿一挥神弓,就让大阵提前爆发,威力向周围冲击,布成大阵的九座山丘被炸飞八座了。那八颗钻出山丘的兽首也同样被炸飞了,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太乙隐约看见,那九颗头颅仿佛是连在九条巨蟒的身躯上,从地底钻出来的,被炸飞后却不见鲜血崩溅,蟒身和头颅皆钻入地底不见。九婴应未被当场斩杀,但已遭受了重创,事先布下的大阵也被破了,连同阵枢皆毁。

在蛊神潭边观看的丹朱以及各部大巫公,皆是目瞪口呆,且不论斗法的详细过程,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照面间,而看上去,伯羿只不过是挥了一下神弓。

当八颗兽首被炸飞,发出惨叫声又遁入地下,伯羿的身形重新显现在烟尘之中,他已经又拿起了弓,并不是寻常射箭的姿势,而是左手握着弓脊,掌心向下反扣平端,右手在胸前扣住弓弦一弹。射出的并不是一支箭,而是横着弹出了一线金光。

金光如刃扫去,远方的一座山峰被硬生生地削开,半座山顶就这么飞走了,轰然落于后方的谷中,砸得大地不住地震动。此山中空,露出了里面隐藏的洞府,而洞府中的九婴也现身在光天化日下。

洞府外的大阵已破,伯羿并没有进入洞府擒斩九婴,而是直接来了个削山大揭顶,把九婴的洞府整个都给掀开了,就算里面还有什么陷阱布置,也随着那半座山峰的飞走而尽数毁去。

虎娃等人终于看见了九婴本人。他只是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形容带着典型的九黎特征,嘴唇稍厚,颧骨有点高,眼窝也有点深,若出现在九黎村寨中,并不会引起太多的关注。许是由于长年不见阳光的缘故,他的肤色显得有些苍白。

九婴出现在众人眼前只是片刻功夫,随即就厉啸着开始变身。彭山幽谷中的虎娃也被吓了一跳,诧异道:“这难道是吞形诀吗?”

他身边同样精通吞形诀的玄源皱眉道:“似是而非,有吞形诀之妙,却非少昊所创吞形之法,更像是炼蛊之术催生出的异类,而这异类就是他本人。”

虎娃:“山黎部众巫士最擅长此等巫术,他们以精血培饲本命蛊虫,最终却选择融合蛊虫的天赋神通。但我难以想象,竟有人能将巫术修炼到此等境界?”

只见暴露在阳光下的九婴开始变化,迎风便长,四肢消失了,躯干化为了硕大的怪蟒身躯,从肩往上钻出九颗脑袋,正中间的那一颗是他本人的头颅,旁边八颗都是怪异的兽首,隐约带着些许人形的特征,可依稀分辨出是四男四女。

百丈身躯飞扑而起,九颗头颅连着蟒颈展开如扇,向着伯羿齐声厉啸。在飞蜈和太乙的元神感应中,这一刹那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此刻相当于九位高手,同时向伯羿施展了诡异的天赋神通,除了伯羿本人,谁也不知他正承受着怎样的攻击。

九婴的变化只在摇身之间,伯羿面不改色,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反扣弓脊将神弓平端在胸前,右手再一拉弓弦,弹出的是一片金光。这金光似带着消融万物的力量,将所有的攻击尽数化解,那九首巨蟒也在金光中无声炸裂,看上去一片血肉模糊。

九首蟒身炸开,那本已被削掉顶部的半截山峰,又在金光中轰然塌陷了半边。九婴的身形又重新显现,他已是披头散发、五官溢血、面目狰狞,再度遭受了重创。

伯羿终于以正常的姿势举起了弓,缓缓开弓道:“你炼成八种本命蛊虫,又用这百年功夫,抹去其神智将其修成身外化身,与自身形神融为一体、可合可分,论手段也的确神妙,相当于九个强大的你。可是如此修炼,看似神通益强,却永不得圆满。”

恰在这时,外围的山野中突然刮起了一股旋风,卷起无数落叶飘飞,站在原地的九婴发出了一声闷哼。原来刚才蟒神炸裂时,有一具身外化身已趁机遁走,方向就是远处的那条河流,隐匿行迹恰好逃往太乙藏形所在。太乙忍不住也出手了,算是帮了伯羿一把。

在寻常情况下,太乙当然不是九婴的对手,哪怕只对付一具诡异的蛊虫化身,也很阻止其逃走。可是九婴刚刚遭受两番重创,这身外化身也是虚弱至极,太乙出手算是偷袭,竟将之一举灭去。

其实这也不能算灭去,九婴九命,若不同时斩之则其命不绝,太乙算是又把它堵了回去。九婴已知不是伯羿的对手,他再度现出身形时施了个障眼法,本人就在伯羿眼前吸引注意,暗中以一具蛊虫化身逃窜,企图保住一命能继续苟延残喘。

这动静当然被伯羿察觉到了,伯羿冷笑道:“你还想逃吗?”

九婴暗道不好,逃命之计未能得逞,当即厉啸一声又化为九首怪蟒冲天而起。九首仍在,只是神气虚弱了许多,他不敢再斗了,只是想奋力逃走。伯羿冷冷一笑,凝聚一道神箭斜射而出。

一道金光没入蟒身不见,无声无息间已将之斩杀,而强大的法力未尽,九首怪蟒之身仿佛又化为了箭矢,飞射向遥远的天际,在高空宛如一轮太阳爆发。九婴已灭,哪怕他真有九条命,亦无处逃遁,被伯羿这一箭射杀。

蛊神潭边,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伯羿斩杀妖邪,众人仍其神威深深地震憾,皆良久无言。这时潭中显影突然变得扭曲,随即化为一片混沌。并非那飞蜈晕过去了,也并非飞蜈与飞黎赤之间断了心神联系,而是那飞蜈什么都看不清了。

斩杀九婴之处,伯羿缓缓转过身来收起神弓。远方硕大的飞蜈抬起身子,顶上的触须在空中乱点,它忽然感觉自己变成了瞎子和聋子,陷身于一片虚无混沌中。不用说,这是伯羿的仙家手段,哪怕近在眼前,这只飞蜈此刻也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

伯羿抬头又朝远方道:“你已跟踪了我这么多天,请现身一见吧!”

在斗法范围之外的山坡上,有些树木受余波冲击已倒伏,还有不少树木仍挺立原地。其中有一株大树突然抖了抖枝叶、化为了人形。太乙收起大道宝瓶,向前迈出一步,便已来到了伯羿身前三丈开外,行礼道:“伯羿大人,您早就发现我了?”

伯羿微微惊讶道:“原来你是草木之精,难怪能够隐藏得如此巧妙,你方才用于融入山川中扎根的神器也是非常神妙。假如是提前在此潜伏,而我事先不知,恐也难以发现你。”

太乙:“因为我方才出手,您才察觉了吗?”

伯羿笑着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说,若是你提前在此地潜伏守候,我或许发现不了。但你已经一路跟踪了我这么久,我若还不能察觉,莫说深入南荒斩杀妖邪,恐怕早已被妖邪所害了!

我认识你,也见过你,你叫太乙,随侯冈一起来到黎民村寨。在蛊神祭典上,你曾暗中施法救助那些孩子,手段亦非常神妙。”

第036章、尴尬的大巫公(上)

太乙低头道:“区区修为手段,不敢在伯羿大人您面前称神妙。”

伯羿:“不不不,你已经很强了!你这一路离得很远,应是追踪那飞蜈的气息。若换做他人,还真不容易发现。

我知你没有敌意、亦非此地妖邪,所以一直未曾点破。方才是你主动出手,我才和你打声招呼。其实就算你不出手,那九婴也是逃不掉的,但毕竟是你挡住了他,我也要说声谢谢!”

太乙:“我虽想在暗中观望伯羿大人斩杀妖邪的神威,但他以身外之身冲我藏身之处来了,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逃走。微末手段、在伯羿大人面前献丑了!”

伯羿又一指不远处那扭动着身子却被断绝了感应的飞蜈道:“它没有发现你,那你就继续别让它察觉。我现在要放开它被封印的感官,请你仍隐匿行迹,喜欢跟着就跟着吧。”

太乙的身形一阵模糊,缓缓消失在原地,以神念道:“您就不想问我为何要追踪您?”

伯羿笑着摆手道:“知此事者,皆想亲眼看见我如何斩杀妖邪,在暗中以种种手段间接窥探者又岂止一人。我斩杀妖邪还怕人看吗?若南荒黎民尽数到场围观,那反倒更好!”

斩杀妖邪乃是光明磊落的英雄功业,以伯羿的脾气,当然不在乎有人旁观。伯羿斩杀妖邪的过程,如射落了一轮轮太阳,也根本没有要瞒着谁的意思。而实际上,确实有很多人都想亲眼见证,只是没那个眼福而已。

丹朱与五位大巫公等人能够见证,那是通过伯羿身边的飞蜈,更好的方式当然是像太乙这样亲身追随。可这并不是谁想看就能看见的,首先你得追得上伯羿的踪迹,其次得有那个本事、更得有那个胆。

伯羿斩杀的都是什么样的妖邪啊,迄今为止的三位,一律有仙家修为。被斗法的余波只擦中一点,恐怕就会粉身碎骨,到现场去看这种热闹往往就跟找死一般。太乙这也是艺高人胆大,而且保持了足够远的安全距离。

彭山幽谷中,玄源笑道:“太乙果然被发现了,这是迟早的事。更有意思的是,伯羿虽然点破了他的行藏,却让他继续潜行追踪,不让那飞蜈察觉。”

虎娃:“太乙只是在伯羿面前暴露了,可并没有在其他人面前暴露。方才伯羿与他说话时,封印了那飞蜈的感官,那飞蜈并不知晓是怎么回事,九黎五部大巫公亦不知晓。”

太乙暗中出手阻截九婴逃遁,虽施法却没有现身,也没有暴露行迹。就算飞蜈有所察觉,完全有可能以为是伯羿施展的法术,只有伯羿本人才能分辨出来。通过飞蜈在远方观察的飞黎赤等人并不知情,那么伯羿就让他们继续不知。蛊神潭边的侯冈也许心中有数,但侯冈肯定也不会说出去。

玄源分析道:“很显然,伯羿并不信任那只飞蜈,更确切地说,他是不信任九黎诸部的那几位大巫公。太乙若足够聪明,应能明白伯羿的暗示,是让他在其斩杀妖邪之时,注意盯着那只飞蜈。”

且不提彭山中夫妻二人的私谈,伯羿已经解开了对飞蜈感官的封印,蛊神潭边的众人又看见了他的身影。

伯羿背手望着被自己斩断并轰塌的山峰,似是喃喃自语道:“九婴,你今日殒落于此,或许我应该叫你一声山黎婴。如今黎民不知还有谁记得,你就是山黎部迁居至此后的第一位大巫公。”

蛊神潭中刚刚恢复神通显影,众人冷不妨就突然听见伯羿说了这样一番话,闻者尽皆变色。九黎五部的大巫公,脸色简直难看得不能再难看,尤其是当代山黎部的大巫公山黎狻,已是面红耳赤。

九黎部族历史悠远,山黎部出现于何时、其第一位大巫公究竟是谁,如今已不可考,当然不可能是山黎婴。但山黎婴却是九黎诸部迁居到南荒后山黎部的第一位大巫公,族中还有熟悉往事的长者知晓这个名字。

山黎婴就是后来人人谈之色变的“凶兽”九婴,而九黎五部大巫公竟然皆不知情,这话说出去谁信啊?斩杀妖邪是异常凶险之事,最好要搞清楚其来历、掌握其擅长的种种手段,才更有把握。然而伯羿出发之前,竟没有人告诉他这些。

有可能九黎五部大巫公确实不知情,看他们震惊的反应也不像是作伪,可是伯羿已将事情揭穿,便让他们想解释都不好解释了。别说是丹朱等人,就连几位大巫公带来的九黎随员皆一脸惭愧之色,他们看向各位大巫公时,也带着困惑和怀疑的目光。

山黎狻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道:“帝子大人,我等确实不知此情啊,事先绝无隐瞒之意。山黎婴这个人我听说过,但也仅限于闻其名。他的确是我山黎部迁居至此后的第一位大巫公,但那毕竟已是三百多年前的往事了。”

丹朱就这么看着山黎狻,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你等若真不知情,也无可怪罪之处。但既让我派人助黎民斩杀妖邪,所掌握的妖邪情况,就不应有所隐瞒。”

五位大巫公皆低头致歉,飞黎赤咳嗽一声,很惭愧地说道:“我等事先绝没有想到,那凶兽九婴,竟是当年的山黎婴,多谢帝子大人宽仁,只是,只是…”

重华开口打断吞吞吐吐的飞黎赤道:“只是此事如果传出去,恐成丑闻,作恶者虽非你们几位大巫公,但你等也绝不会因此感到脸上有光。不论那九婴是何来历,反正众人皆知他是凶兽,如今已被伯羿大人所斩,这个秘密就不必让更多人知晓了,对吧?”

飞黎赤低头道:“是的,恳请帝子大人成全!”

重华看了丹朱一眼,似在征求意见,丹朱并没有说什么。重华又扭头对五位大巫公道:“帝子大人会为你们保守秘密,在场的侍从亲卫,也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但你们应心中有数,不要忘了今日之恩德。”

五位大巫公当然知趣,立即起身跪拜,感谢丹朱、重华以及在场众位贵客的宽仁。水潭边几位大巫公带来的九黎诸部的随员,也一起跪拜表达感激之意。

丹朱摆手,命众人全部起身,器黎部的大巫公器黎干又吞吞吐吐地说道:“帝子大人,重华大人…伯羿大人方才道破九婴身份,我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丹朱目光一闪道:“何事?”

器黎干有些战战兢兢地答道:“此番请求伯羿大人出手斩杀的妖邪中,有一只名叫凿齿的凶兽,其来历比较复杂。它曾是我器黎部迁居至此的第一位大巫公器黎吞所培饲的本命蛊虫。在器黎吞生前,凿齿已开启灵智;器黎吞辞世之时,便放它自由,使它成为了一名神将。

凿齿为神将后习性若山中大妖,占据洞府修炼,禁止黎民进入其盘踞之地,渐渐已脱离掌控。但它的确没有主动进犯过黎民村落,其恶行不彰,或许不必将之斩杀。最好能将之击败并令其发誓臣服,九黎诸部自知如何处置。”说话的同时,还以神念解释了一番什么是神将。

重华皱眉道:“这种事,部首应该早说!…如今伯羿大人已深入南荒,如何再通知他呢?”他对器黎干的称呼并非大巫公,而是按中华之地的习惯称为部首,其中自有微妙的差别。

飞黎赤赶紧插话道:“有办法的,我那只飞蜈自会告诉伯羿大人。”

几位大巫公面带羞愧之色解释了一番,其实谁心里都有一个疑问,但又不好追问,伯羿怎会知道九婴便是当年的山黎部大巫公山黎婴?或许是猜测吧,毕竟九婴已经暴露了九黎巫士的身份,根据传说中的种种蛛丝马迹不难做出推断。

彭山幽谷中,玄源摇头道:“果如夫君所言,这几位大巫公还有埋伏,并未说出全部的实情,如今不得不吐露了一点。那些妖邪之中,出身与凿齿类似的神将,恐怕还不止一位。但无论如何,凡人想欺瞒仙家,多少都有些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