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本如此巨大、效率极低,到了几乎无法实施的地步。而且绝不能认为每一位天子都能像尧、舜、禹那样健康长寿、享国多年。万一天子遇了意外,或者在几年内连续更换好几位天子,天下众君在路上往返都来不及,那就什么事都别干了。

就算天下众君都能及时赶到,又会推选谁呢?当年的重华和大禹,名满天下、誉满天下,亦有大功德于天下,当然无可争议。可是每一次都能找到这样的人吗?尤其是在太平无事的年代,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先后有重华和大禹的出现,只能说是中华各部走运,亦是中华万民之幸。

交通的不便更是信息传递的不便,很多君首根本无法真正了解他们所要推选和比较的对象,往往只能选择亲近与熟悉之人。理论上“才德”是评判的标准,可是这种标准却恰恰是很难去具体衡量的,甚至人们看到的只是伪饰,除非有人能够达到重华、大禹那种高度。

中华版图又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扩张与延伸,人们对远方另一个人的了解,只能依靠隐约的传闻。且不说传闻可不可信,是不是有些人刻意制造与把控舆论,就算传闻可信,那也仅仅是了解其人的一小部分。谁能像大禹那样亲身走遍天下各部、为万民所熟所亲呢?

如果连真正的了解都谈不上,要在此基础上才能做出的评判和推选更是无稽。天下众君共推这种形式已经失去了实用价值,甚至会引发天下大乱,因为最大可能就是谁也不服谁,然后刀兵相见,比如刚刚发生的有扈之乱。

那么仅仅只保留禅让这个制度呢,不是由天下众君共推,而是由上一任天子指定下一任天子。这也有更大的问题,这种指定是按照什么标准、能不能明晰有序?

原有的“假帝摄政”就是这种制度的补充,但并没有明确假帝就是下一任天子,也没有明确假帝的身份标准。嫡长继承制是对假帝制的一种完善,对照青帝、炎帝、黄帝三代世系传承的实际情况,它并没有真的改变什么,只是将这种传承关系明确化与制度化了。

以巴原为例,当年盐兆与武夫在迁徙途中争首领之位,就是最典型的原始部族的共推,可是到了如今,后廪传位于少务、少务传位于少廪已是顺理成章如果不能保证这种稳定有序的传承过渡,恐怕巴原又将起大乱。

嫡长继承制当然显得够不公平,但它足够公开,在此基础上所做出的裁定,完全可以做到相对公正。有一个问题子丘亦心知肚明,谁也不能保证所谓的嫡长子就真有才德,更有可能就让平庸之辈登上大位。

要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可以采取两种措施。一是在位者从小就去培养继承人,其继承人也更有条件得到相应的教育;二是有所监督,若嫡长子失德或违反礼法规定,则废除其继承人身份,由其他顺位者替代。

这两种措施也不能避免平庸者登位,因为选择的范围毕竟很有限,它仍然是一种不公平的制度。可是在现有的条件下,它已是最合理与实用的制度。子丘所讲究的“礼”,首先要符合人之所需,而后才有明确的规范可指导言行,所以他才有此谏言。

子丘对伯益很耐心,这番神念做了详尽的解释,小九、青牛、太落皆闻。

伯益也不得不承认子丘说得很有道理,但仍然以不服的语气道:“如此一来,哪怕世间再有重华、大禹,难道不得为天子吗?”

这是一个几乎没法反驳的问题,在嫡长继承制度下,再有重华、大禹这样的人才,是不能顺利成为天子的,他们的出身就决定了没有这种机会。

子丘看着伯益的眼睛,缓缓开口道:“天下贤才,或为天子所用,或天子不能用。天子若失万民之心、亦将失其天眷。若真是重华、大禹,还用得着你来操心?”这番话说得很含蓄,若仔细品味却能让人惊出一身冷汗,甚至有些大逆不道,因此子丘才没有明说。

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是看似平庸的,很多人身为平庸却又不甘于平庸,往往都有自命不凡之心,认为自己只是缺少机会。

比如白筐子,在他的白日大梦中,他也希望或者愿意相信自己是天生不凡之人,一旦有了机会,必将名扬天下、建功立业。这种想法或许不是没有道理,只要是正常人,无论是体力还是智力,谁又比谁差多少呢,天子重华不也是平民出身吗?

白筐子想不出这个机会应该是什么样的,所以在他的白日大梦中,就成了挖地挖出了上古宝藏、仙家传承,这成了他能超越旁人的独享之秘。

世上人人皆可能成为舜禹,这话一点都不错,但世上人人不可能真的都成为舜禹。这不仅在于时运,有时运也要看真正的作为。假如拥有了重华和大禹那样的成就,只要他们自己愿意,难道还做不了天子吗?哪个天子不得让位!

另一方面,天下大乱之时,若没那个本事谁也坐不稳天子的位置,别说嫡长继承制了,恐怕什么制都不好使!

伯益又张了好几下口,终于无言,其实子丘的话在他听来更可能像是一种嘲讽,嘲讽他想自比舜禹,但根本就无法真的与舜禹相比,否则又何必在这里废话?子丘又说道:“有扈之乱已平,伯益大人,你该把人皇印交出来了吧?”

伯益:“原来你是为人皇印而来?既然夏启自宣其制,得不得到人皇印又能怎样?他想要人皇印,还是在乎名正言顺啊!”

子丘:“夏启继天子位,比你名正言顺,甚至是如今天下最名正言顺之人,至少天下众君十之八、九都是这么认为的。你并非天子,却私自将人皇印带走,难道就名正言顺了吗?其实你不知,早在你之前,就有人拿走过人皇印,难道那人就能名正言顺为天子了吗?”

伯益、小九、青牛、太落齐声问道:“谁呀?”

子丘笑着朝青牛道:“就是你家太上大老爷呀!他拿走了好几年,后来又还给天子了。当时的天子是重华,谁又能说那几年重华为天子就不名正言顺了?”

子丘的神念中还介绍了一段往事,发生在重华为天子之后,虎娃于薄山顶上约重华相见,并向重华提了一个请求,欲借人皇印一观。重华当时愣住了,并没有问虎娃借人皇印要干什么,只是问他需要借多长时间?

虎娃说可能需要几年,但一定会归还。重华就真的把人皇印借给他了,只是叮嘱虎娃不要将此事公开,还说假如虎娃还人皇印时他已不在世,那就交给下一任天子。

虎娃是什么身份、与重华又是什么交情,外人恐怕说不清楚,这已经不是面子有多大的问题了。在重华的一生中,虎娃从未向他提过别的要求,唯一一次开口就是借人皇印。重华还真敢答应,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位真正的平民天子、其心态可能与众不同吧。

虎娃当时还笑着问道:“重华,人皇印不在手中,你就不担心天子不配其位吗?”

重华亦笑着答道:“我是天子,才有人皇印配其位。难道宫中捧印侍者,亦是中华天子吗?”

虎娃:“难得见你口舌上占人便宜。”

重华笑出了声:“我很久没有这么说话了,倒是难得有机会与虎君闲聊。”

虎娃将人皇印带走了三年,谁也不知道他拿了人皇印干什么去了,重华也没问。三年后重华还在天子位上,虎娃又私下里亲手还给了他。此事外人不知,虎娃对小九讲的故事中也没有提到,直至今日子丘提起。

听了这个故事,小九与青牛皆露出赞叹之色,太上大老爷先生真是了不得,连人皇印都敢借,而且还真借走了好几年!伯益却难掩落寞之色,凭空取出一物道:“子丘大人,感谢你今日来到此地相劝,我就送你一场大功吧。人皇印在此,你且拿去呈给夏启!”

子丘却没有接,而是一指小九道:“不要给我,你交给这位随玉先生吧。”

这时青牛突然一晃脑袋道:“哎呀,小九,我想起来了!老爷吩咐你留在此地修行,将来要托你做的事情,就与这人皇印有关…老爷说了,你且将人皇印拿去玩吧,什么时候玩够了,再给天子送回去!”

第067章、此忘非彼忘

太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伯益手一抖人皇印都拿不稳了。人皇印是何等重器,虎娃居然让小九这个孩子拿去玩?还说什么玩够了再还!青牛说它刚想起来,并不是忘了,而是要见到人皇印时才能想起虎娃的交代。

眼见伯益未拿稳手中的人皇印,小九已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将此物接过。这是一枚明黄色的方印,不知以何种材质打造,长、宽、高皆在五寸左右,顶端沿斜对角线雕饰了两条龙身、配以云纹,看上去又似蟒身,因为不见其首尾,交错成一个十字印钮。

抓着印钮翻过来看印面,印面上刻的并非文字,似符非符、似图非图。若是在几千年后的现代艺术家的眼中,可能会叹为观止,认为这是一幅抽象艺术的巅峰杰作,甚至会给一个冠绝古今的评价。

通过印面上几乎凝炼到极致的线条和纹路,心神沉浸其间仿佛可以看到天地山河、这世间的万事万物,还可以感受到水火风雷、天地间万事万物的衍化运行。

艺术家眼中可能会看到这些,而小九又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以神念体会,感觉不仅仅是“看到”了那些,而是人皇印中真的蕴含这些。它包含着浩大无尽的世界,万物正在衍化运转之中,通过此印,仿佛可化转山河万物之序。

此印之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小九也只是有所体会而已,却无法真正地将其“打开”,更别提动用它了。

一眼看见人皇印,小九就莫名有种感觉,自己一定见过它。等将其拿到手中,这种感觉就更清晰了,仿佛曾经反复把玩与研究过此物。但可以确定的是,小九这辈子是第一次见到人皇印,以前甚至根本不知道此物的存在。

打造人皇印,在羲皇太昊画八卦之后、祭炼山河图之前,其中就蕴含着太昊对天地山河、万事万物的运行和衍化的观察与感悟,从中甚至可以窥见太昊开辟帝乡神土、打造山河图的玄妙,亦包含了太昊在人间的一切见知、缔造中华的过程…难以尽述。

但人皇印的玄妙并不仅止于此,此物为历代天子所执掌,后来又传到了神农手中,神农继续祭炼了人皇印。从人皇印中亦可窥见传说中的神农尝百草、也就是辨识天地间各种物性的过程,伴随着神农走遍山河、登上人皇大位、最终开辟帝乡神土。

而人皇印的祭炼完成,最终是在轩辕手中。末代炎帝榆罔归顺黄帝轩辕,轩辕从榆罔那里得到了人皇印,体察太昊、神农所悟之天地玄妙,携此印行遍中华。太昊当年见证天地间的生机发端,神农辨识诸般物性之用,而轩辕则见人天呼应,天地万物自有其灵枢、人亦有其灵枢。

人皇印最终打造完成,可衍化山河万物之序。它是一件神器,但这件神器却不是谁都可以动用的,掌控它的神魂烙印传承也很特别,并不是由谁来传承,而是人皇印自身传承。

想掌控人皇印有一个前提条件,其身份就得是人皇,如此才会得到人皇印的认可。这或许只是一个表面现象,可能另有玄妙内情。

但仅仅如此亦不够,至少要达到九境圆满的修为,才能催动人皇印的某些妙用。至于人皇印的妙用极致是什么、要以什么修为才能催动,却难尽知。

普通的大成修士,得到这样一件神器根本祭炼不了,其实跟一块石头没有什么区别,连融入形神都做不到。若有仙家修为,倒可以把它放在随身结界中携带,去体会此神器之玄妙,但也只能去体会和感悟而已,难以真正掌控它。

但神器毕竟是神器,就算是得到人皇印“自身传承”的在位之人皇,本人若无九转圆满修为,亦无法催动这件神器的妙用。若人皇无大成修为,甚至都无法将之融入形神。

比如帝尧,乃是名正言顺享国多年之天子,人皇印亦被其执掌多年,可是这东西他用不了。至于伯益并非天子,他是将人皇印放在了一件随身的空间神器中,否则也只能用手捧着或者用个包袱背着了…

至于小九怎会知道这些,好像是人皇印“告诉”他的,又仿佛是虎娃“告诉”他的。小九将它拿到手中的时候,就恍惚感觉此印有灵,又莫名感受到虎娃的仙家神意。虎娃当年毕竟将人皇印拿走过好几年,他可将自己观摩此印的感受以仙家神意传给了小九。

青牛看见人皇印时,才“想”起老爷的吩咐;而小九拿到人皇印时,才感受到先生所留的仙家神意。但他的感受是复杂的、很难描述的,其中也包含着本人与人皇印之间的莫名感应。

除了先生的仙家神意指引,小九也说不清其余的感受从何而来,但他已然明白,以自己目前的修为,根本就别想去领悟人皇印的玄妙,哪怕是只体会其中的一小部分都很难,于是喟叹一声,很自然地将人皇印收了起来、融入了形神。

“你究竟是什么人?怎能收起人皇印!”已恢复了仪容的伯益再度失态了,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几步,指着小九失声惊呼。

要得到人皇印的传承认可才能将之融入形神,小九什么时候得到人皇印的传承认可了?他不过是个偏远部族中的孩子而已,哪怕已有大成修为。而且小九的动作简直太熟溜了,顺手就把人皇印给收起来了,好似连想都没想。

青牛在撇嘴,太落也露出不满的神色,子丘则看着伯益微微皱起了眉头。人皇印的传承之秘,实际上只有历代天子清楚,伯益也是因为代掌人皇印的假帝身份才有所了解。可是青牛、太落、子丘等人并不知,所以觉得伯益这话多余、简直太小看小九与虎娃了。

子丘皱眉道:“虎君既让你将人皇印交给随玉,自有其用意,随玉能收起又有何稀奇?伯益大人,夏启已宣布你死于乱军之中,算是给你留了一条生路,你自己又做何打算?”

伯益犹在看着小九,神情惊疑不定,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子丘行礼道:“我将前往昆仑仙境!”

伯益终于走了,临行前应已熄去不甘之念,他将人皇印留了下来,随身却带着另一样东西,就是当年跟随大禹治水时,对天下山河、生灵万物的记录。而子丘向小九打了声招呼亦告辞离去。

太落获悉人皇印是何物后,连问都不敢再多问一句了,不用小九吩咐,他也不会将今日之事告诉任何人。就连青牛都摁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没有求小九把人皇印拿出来让它赏玩一番,这东西确实不太好碰。

伯益走了,小九却开始纳闷了,有些问题百思不得其解,不仅是因为伯益的那声惊呼,他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收起人皇印的?从虎娃通过人皇印转告他的仙家神意中,小九了解到人皇印的来历及其奇特的传承,那么他就算有大成修为也不可能将之融入形神。

可他偏偏做到了,当时做得很自然,仿佛早就顺手了,这好像并不是他的本事,而是人皇印的“灵性”主动认可了他。这是怎么回事?假如换成另一个普通人,有很大可能会想入非非,认为这是天命加身、自己注定将成为中华天子。

不要认为这种想法很可笑,刚刚突破大成修为,人皇印便送到了眼前,而且他竟然能融入形神,有人难免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但小九此时却是清醒的,就算有很多事情他还不明白,可是听闻子丘对伯益讲的那番道理,又听说了虎娃与重华关于人皇印的那番对话,他绝不会认为拿到人皇印就理应成为中华天子,其实中华天子的身份也不在于人皇印。

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的气息是人皇印所熟悉的。人皇印并无灵智,所谓的神器有灵是另一种概念,有可能是他的气息早就留在了人皇印中。由此小九想到了另一种情况,若是人皇印须是人皇才能掌控,那么曾经祭炼它的太昊、神农、轩辕呢?

没有道理轩辕天帝不能掌控人皇印、催动其神通妙用,但轩辕天帝如今已不是人间天子。掌控神器所谓的神魂烙印,无非是祭炼者留下的传承指引,人皇印中也是有的,只不过形式很特殊而已。

这种解释当然是合理的,但却更加说不通了,小九什么时候将自己的气息留在人皇印中,甚至曾经祭炼与掌控过它?这些疑问是没有答案的,至少以小九眼下的修为不可能得到答案,怎么也得等到他修炼至九境圆满才有一丝可能。

先生说让他将人皇印拿去玩,等玩够了再还给天子,看来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奇怪的事情。那等到什么时候算“玩够了”呢,或许就是他解开这个疑惑之时。

古东夷之地,离蒋本神国不算太远的地方,沿着蒋本神国所在的深山东侧,其山势的余脉断断续续绵延二百余里,一直延伸入汪洋之中,在陆地上形成了一个半岛。远望海中还有排列成一线的岛屿,那是山脉延伸入海中露出的一座座峰顶。

虎娃和玄源正站在临海的峰顶上,上古仙家洞天“度朔之山”就在前方。虎娃突然微微一眯眼道:“果然是他!”话中有仙家神意,告诉了身边的玄源,远方吕泽部中的小九,此刻刚刚将人皇印融入了形神。

玄源:“你不是早知是他嘛,还找巫知与巫明确认过。”

虎娃:“此事古往今来从未有过,我虽然已确认,但亦不敢完全肯定。如今小九收起了人皇印,那便必定无疑了。”

玄源有些疑惑道:“为何这样便能确认无疑,古往今来人皇很多,就不能是另一位人皇转世?”

虎娃:“且不论转世之说是否贴切,就算是某位人皇转世,也是收不起人皇印的。小九并非仓颉先生转世,他就是仓颉,却再入轮回以随玉的身份修行。”

小九并非仓颉转世,他就是仓颉,这话要看怎么理解。仙家超脱轮回之外,要么殒落无存、要么永享长生,不存在像凡人那样转世新生的说法。那么仓颉算是什么情况?他是发愿历劫,重入轮回再以一个凡人的身份去修行见证。

这有没有凶险?既是历劫当然有大凶险,很可能就一世又一世永堕轮回之中了,直至其修证圆满,否则不得回归本源。小九就是小九,但是另一方面,他是仓颉的历世轮转之身,也就是仓颉本人,或者说仓颉的形神在特殊情况下的另一种存在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