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他爹》


发表于:科幻世界2005年

  我爹死去的时候,我正在街边打理我的臭豆腐摊。那一天天气很好,生意蛮不错的,我坐在椅子上眉花眼笑的数着钱,几乎忘记了我爹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等死。那时候我是多么真心实意的盼望着我爹晚点死,至少也要等到太阳下山。可惜收摊之前一个多小时,邻居小三就跑来找我,告诉我,我爹快要不行了。于是我只能无奈的长叹一声,收拾好摊子匆匆赶回家。一路上我边走边想,爹啊爹啊,你都快死了,还要给我带来一小时生意的损失,还不如昨天晚上你就嗝屁了算了呢。

  踏进家门后,我发现我爹已经死了。我爹躺在床上,瘦得仿佛只剩下了一个骨架,手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深陷的眼窝里隐隐能看到一点眼白,令人不寒而栗。我走近床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臭味,我以为,这种臭味比起臭豆腐的味道真是差远了。我爹做了一辈子的臭豆腐,并因此获得了二级技术职称,到了死去的时候却只能散发出这样的恶臭,当真是晚节不保。

  我媳妇还坐在一旁,抽抽搭搭的哭着,让我好不心烦。我说,好啦,别嚎啦,死都死了,你还能把他哭活转来不成?快点给他擦擦身子,把衣服换好,早点埋了拉倒。话音刚落,我爹就以实际行动证明了我的错误。他已经死去了的手突然活了过来,一把扭住了我的手指,同时眼睛也睁开了,直愣愣的盯着我,登时吓得我魂不附体。

  我爹张开嘴,呼呼的喘着气,从喉咙里发出浑浊而痛苦的声音,显然是想说话。我忍不住大叫起来,爹啊,你死了就死透吧,干吗还要活过来吓老子啊?我爹又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咕隆声,但仍然说不出话。他黯淡无神的眼睛里放射出最后一点执著的光芒,手也从我身上松开,并且伸出一个指头指向了我媳妇。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很不耐烦的把他的手按了下去。

  好了好了,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会考虑的。我爹呼哧呼哧的向外出着气,干枯的身体死命的努力着向上支撑,看样子想坐起来抽我一耳光,但又气力不济。自从生病卧床之后,每次谈到这个话题,我爹都是这种反应,也不知给了我多少次触及灵魂的打击,但这最后一次,他是不行了。我爹马上就要死去了。

  我爹徒劳的挣扎着,连盖在下半身的被单也滑落到了地上。我看着他断腿处骇人的伤疤,突然觉得一阵阵心酸。过去二十多年的画面仿佛电影一样在眼前流过,我发现我爹其实也不能算对我太坏。虽然他当年也曾被他爹、也就是我爷爷所逼迫,然后到了死的时候又来逼迫我,但我发现我没法忍心去拒绝他最后的要求。我想,忤逆了二十多年,到爹死的时候,还是做一把孝子吧。

  好了好了,我说,我答应你,爹。办完你的后事,我就去弄一个孩子。你快安心的死吧。

  我爹满意的呼出了最后一口气,阖上了眼睛。他的身体不再动弹,他的胸部轻微的起伏也逐渐消失。我把手放在他的鼻孔下,感觉不到任何气体的流动。我爹这次是真的死了。

  许多年之前,我爹答应了我爷爷,前去为我的出生申请指标。我爹坐在轮椅上,慢慢的摇过深秋寂寞的街道,在遍地的落叶中碾出了两条清晰的轨迹。他身上散发出强烈的臭豆腐的气味,随着秋风向四周散播,令偶尔经过的路人忍不住皱眉掩鼻。年轻的时候,我爹的长相算得上英俊,脸和上半身都没有什么大的缺陷,智力也基本正常,可惜双腿从出生时起就粘连在一起,看起来好像一条大尾巴。我爷爷那阵很穷,上不起大医院,去了我们镇上的医疗所给我爹动手术,结果创口感染了,不得不截肢。从此以后,我爹就没有离开过拐杖和轮椅。

  我爹喘着粗气摇进了人口局在我们镇上的办事处,这里通常被我们称为人口办,他掏出手绢擦掉了脸上和手上的汗水,然后把申请材料递了进去。我家的臭豆腐手艺是祖传的,在灾难发生之前曾经获得过世界级食品博览会的金奖。现在虽然只能维持手工作坊的规模,但获得二级技术职称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事实上,我爹在他二十一岁那一年就已经拿到了这项职称,也得到了申请出生指标的资格。但他一直没有动作,等到我爷爷死的时候,才最终下定决心去申请指标。

  二十多年后,当我走过同样的道路,前往人口办递交申请的时候,我禁不住开始想象我爹当时的心境。他也像我这样心有不甘?他也是满腔怨愤却又无可奈何?他也是盼望着百分之一的可能性申请会被驳回?他也是满怀着深深的不安与恐惧,不知道最后会得到怎样一个畸形的孩子?这些都已经不可能再知道了。我爹死之前,我始终避讳着与他谈到这方面的话题,现在,我只能踏着他曾经走过的路无法回头。

  我爹的那份申请材料很快通过了审查,两个月之后,我妈到省城医院接受了人工授精。又过了大半年,我出世了。我是早产儿,生下来之后差点死掉。幸好我爹吸取了我爷爷的惨痛教训,通过臭豆腐生意攒了一笔钱,在大医院里救活了我,虽然我佝偻的背已经无法再纠正了,但至少比终身坐在轮椅上的我爹要强得多了。而幸运的是,同我爹、我爷爷以及前几代的先祖一样,我的智力水平也属正常,这使得我们家族的臭豆腐生意可以继续开展下去了。我爷爷的愿望最终实现了。

  我妈死之前曾告诉我,从我出生之后,我爹就开始渐渐变得古怪了。他时常看着我弯曲的脊柱叹息不已,神色间充满了歉疚。有时候他却莫名其妙的大发雷霆,甚至追打我。当然了,我的腿脚比他灵便的多,除非我故意让他打,我爹是肯定追不上我的。我们就在追与逃之间慢慢的过了二十多年,直到我妈死掉,不久之后我爹也跟着死掉了。

  我爹追我的时候,吭哧吭哧的摇着轮椅,从特地去掉了门坎的门里怒气冲冲的杀出来,然后茫然四望:这小王八蛋躲哪儿去哪儿了?你给老子滚出来!后一句话运足了丹田之气,震得屋旁的老树直掉叶子,震醒了正在午睡的邻居家的恶犬。该恶犬于迷迷登登中陡然立起,不分青红皂白,跟着我爹身上的臭豆腐气味便窜了过来,吓的我爹战战兢兢,惨叫连连:小王八蛋你还不快点过来,狗要咬你爹了!于是我从屋旁的草垛后面站起来,捡起一块石头冲着狗一比划,它就乖乖的退兵了。这时候我把石头一扔,笑嘻嘻的对我爹说,你看,爹啊,打死了我,谁来救你呢?

  后来我爹慢慢不再追赶我了。再后来他就病了。在我爹还没病到说不出话的时候,他总是很执著的要我赶快要个孩子。而我对此表现出毫无兴趣,这让我爹很恼火。那时候他病病歪歪的躺在床上,喋喋不休的向我讲述延续家族事业的重要性,听得我一阵阵的烦躁;他的火气也越来越大,一不高兴便要抽我耳光。有一天我爹又开始给我讲述我家做的臭豆腐当年是如何的出名,如何的在世界博览会上力挫群芳,赢得金牌,而战争之后的几位家族先辈又是如何惨淡经营,把这门绝不外传的手艺一代代传到他手中,要是这臭豆腐从此在他儿子的手中断绝了,他死后有何面目去面对列祖列祖云云。那天下午我刚赌输了钱,心情相当的差,忍不住又和我爹对上了嘴。

  后来我爹故技重施,啪的给了我一记耳光,打得我满脸热辣辣的,好似有五根虫子在爬,我的怒气终于憋不住了。我从床边跳将起来,破口大骂:去你妈的吧老头子,这臭豆腐关老子鸟事啊。你不是你爹生的,老子也不是你生的,老子就算生了儿子也他妈不是你的孙子,还传个屁啊……这几句话仿佛一股氢气,我爹就像气球一般涨了起来,脸色变得比臭豆腐还要黑,嘴唇拼命的颤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倘若腿没有断,他恐怕便要从床上扑下来,当场废了我。我索性破罐破摔,把脸凑过去,听凭他处置。但我爹的手抬起来了又放下,放下了又举起,最后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哀鸣,颓然倒在床上。这之后我爹迅速的迈向了死亡,而一直到死去的那一天,我爹都再也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但是到了他临死的那一刻,还是没能忍住。在他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一刹那,他还是成功地把这个背负了一生的包袱又扔到了我的背上。而我已经是驼背了,这一压估计更没办法直起来了。

  清晨的时候,我从家里出发,去申请出生指标。这时候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色相当的阴暗,天边隐隐可见几点星光。一阵风刮过,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于是我伸手拢了拢衣服。我的手碰到了一包硬硬的东西,那是我事先准备好的申请材料。在此之前,我先办完了丧事。我爹的丧事办得很冷清,因为做臭豆腐的人身上总有一股怪味,没人愿意接近。这倒省了我不少麻烦。等把我爹的尸体烧掉之后,我就准备好材料去申请出生指标。

  出生指标这玩意儿是这么回事,必须要达到特定等级的人才能去申请。这种等级的衡量包括多方面,比方说家庭中男女双方的至少其中一方必须达到某种职称指标,女方的畸形程度也必须严格控制在国家标准等级之下等等。我凭着做臭豆腐的手艺得到了二级技术职称,而我媳妇身体并没有什么畸形,只是智力偏低一点。测智商的时候我给医生偷偷塞了个红包,结果她的智商测出了85的不错成绩,超过了国家规定的80的底线。

  坐在门口办排队等号的时候,我惊奇的发现排队的人是那样的多,我幸运的赶上了最后几个座位,在我后面来的就都得站着了。最近一直有谣言,说精子库有可能快要枯竭了,所以那些想要孩子的人不管自己条件是否合格,都涌过来碰运气了。放眼望去,眼前还真是琳琅满目,环肥燕瘦无奇不有,双腿扭曲在一起不能分开的;手上没有手指、只能见到一个肉团的;脸上只有一只眼睛的;和我一样脊柱变形的……至于那些隐藏在体内的心脏畸形、高血压、聋哑或者精神分裂我就没法看出来了。甚至经常在市集上被人欺负的傻子小欠也坐在前面,嘴角边挂着亮晶晶的口水,痴痴的笑着。他们的脸上或渴望,或忐忑,或兴奋,或恐慌,仿佛在等待着世界末日的审判。

  我想,假如不需要由国家来配给精子,而是由男人自己来向女人提供,那么这个世界就会是另外一种样子了。事实上,根据历史的记载,在灾变发生之前,所有的男人都是有生育功能的。也就是说,每一个男人都能够自己制造精子,并以此制造出自己的孩子,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而且那时候还有严格的法律防止近亲婚配,所以畸形与低智的比率是比较低的,绝大多数人的形态也都很正常。

  后来的战争虽然摧毁了世界,但还是留下了小部分地方勉强可以适合居住。战争之后,残余的人类聚集在这最后的几块未被摧毁的土地上,开始重建家园。那时候人们怀着朴素的乐观主义精神,坚信我们这个和蟑螂一般顽强的种族一定能劫后重生,从头再来。

  后来的事情证明了盲目乐观是要不得的。仅仅几个月之后,人们就发现了问题,所有的女人都不再怀孕了。于是所有的残留下来的科技手段都被用上了,各种民间偏方也应运而生,但不管怎么努力,局面都始终无法得到改善。鉴于战争卷入了全球所有有科技实力的国家,所以谁也闹不明白这个断子绝孙的武器是哪国的天才发明的,又或者这种反应根本就是意外的惊喜,连他的设计者事先都没能想到自己又如此通天彻底之能。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此事与女性无关,而是男性的精子都失去了活力,再也无法挽救了。此后的几百年中,医学家们换了一代又一代,在改善天生低智儿的智力和外科整形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但是谁也没能解决最要命的那个问题。

  我时常无限神往的在心中怀想着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情,现代人的一生可没有那么多机会体会如此的大悲大喜,大起大落。当人们意识到自己的种族即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后,心中会是怎样的惊惧与绝望啊。而当人们突然想起还有三艘战争之前发射的、一直飘游在宇宙中的载人飞船没有回来的时候,他们又将是怎样的体会到绝处逢生的喜悦啊。可惜的是,人们还没有来得及把新的地面通讯设施搭建好,第一艘飞船就迫不及待的回到了地球,然后迫不及待的一头栽到了辐射区,带着飞船上十四名精壮的男性和无数的精子壮烈的牺牲掉了。此后,第二艘飞船由于技术问题,刚进入大气层就解体了,那些宝贵的生命种子也在半空中转瞬间化为了灰烬。

  后来人们又等了四年,在灭族的恐惧中度日如年的等待了四年,这四年间地球上只见死人,不见出生,所有人的心弦都绷得紧紧地。大家等啊等啊,后来就等回了第三艘飞船。这艘飞船在宇宙中足足飞行了14年,偏偏冷冻舱发射不久就坏掉了,结果一男一女两名宇航员不甘寂寞,再回到地球的时候还携带了4名年龄不等的孩子——幸运的是,他们竟然都是男性。

  我小的时候,在工作间里看我爹制作臭豆腐。那里狭窄而昏暗,总是充斥着浓烈的臭气,这股臭气自从我第一位开始制作臭豆腐的先祖开始,就一直缠绕着我的家族。我爹摇着轮椅满屋子的乱窜,手里一面忙活着,一面告诉我,要如何选豆子,如何磨制,如何点浆;发酵水应当如何制作;油炸的时候要注意什么事项。那时候我弓着背,被扑面而来的臭气熏得晕晕乎乎,只恨自己不能一刀把鼻子割将下来——我爹不许我捏鼻子,说是做臭豆腐的人怎能怕臭。屋外的阳光很灿烂,我希望出去玩。

  我爹说起我的时候总是恨铁不成钢:这小王八蛋,把祖宗的德都丧尽了啊!我对此表示质疑。在我看来,强迫着自己的子孙后代成天和这些臭不可闻的东西打交道,并且因此而一生都在身上染上洗不净去不掉的气味,未见得就不是老王八蛋。再者说了,严格算起来,他们根本就不是我的老祖宗,我要丧德,也不过是丧那几个为了全人类而奉献到精尽人亡的宇航员的。我爹听了我的话气的全身乱颤,立刻转过轮椅想要打我,结果用力过猛,啪的一声把自己摔到地上,半天坐不起来。我不过去扶他,他也不开口求我,我们就在臭气缭绕的工作间里对峙着。油锅里的豆腐噼里啪啦的作响,眼看就要炸糊了,窗外,孩子们追赶傻子小欠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我和我爹仇恨的对视着。

  十多年之后,当我坐在人口办的门口,等待着递交出生指标的申请时,我的脑海中总是挥不去当时的那一幕。我静静的坐着,慢慢的顺着椅子往前移动,眼前闪动着我爹的影子。我突然想到,如果真的申请成功了,不知道我媳妇最后会生下怎样的一个孩子来。显然,孩子不是我的,像我这样脊柱变形的几率不会很大。但是孩子会继承我媳妇的遗传,我媳妇的智商作了弊也不过85,她生下来的孩子会不会——是个傻子?如果真的是个傻子,那我甭提教会他学做臭豆腐了,恐怕连臭豆腐三个字咋写都没办法了。

  我扭过头,看见了马上就要排到的傻子小欠。他仍然是一副不知所谓的呆痴神态,仿佛自己来到这里所要进行的,仅仅是坐在椅子上流口水本身而已。我们都不知道小欠的名字——即使知道也很快忘记了,从小时候起大家就一直叫他欠揍的傻子,后来慢慢简称成了小欠。我每次不幸被我爹触及灵魂了之后,总会开始想念傻子小欠,然后我就跑到村头大叫:傻子!快滚出来!虽然村里当得上傻子荣誉的还有不少,但每次总是只有小欠很自觉的出现在我面前,乐呵呵的说:你又来找、找我玩了?我说:是啊,傻子,我又来陪你玩了。不久之后我的其他玩伴也都出来了,大家一起友好的陪傻子小欠玩,想尽各种花样和他玩,直到傻子瞎了眼的老爹暴跳如雷的冲出来,漫无目的的挥舞着他的拐杖,嘴里大吼大叫着:你们这些心肝被狗叼了的狗杂种!

  我们都迅速的跑开了,笑嘻嘻的看着傻子小欠的瞎子老爹跌跌撞撞的奔跑,对着空气拼命撒气。后来他摸到了傻子小欠,不发火了,开始呜呜咽咽的哭,嘴里说着:孩子啊,都是爹不好啊,爹根本就不应该要你的啊……瞎子老爹虽然又丑又瞎,但是会吹笛子,有一级文艺职称,但傻子小欠只会把笛子放进嘴里,在上面咬出一排排的牙印,好似在啃玉米棒。小欠很不满意,说:爹啊,我们玩、玩得好好的,你、你一来他们都、都吓、吓跑啦!瞎子老爹哭得更响亮了,一面哭一面捶着自己的胸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们开始看得乐不可支,后来慢慢觉得没意思,就都散了。但等到下一次,我们仍然会找傻子小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