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帕帆提并没有真的想到,这个离群索居在雪峰之中,思索宇宙运行、人类哀苦的伟大智者;这曾流浪在人世间最贫苦、脏乱之处的孤独神祗,如今真的接受了她的爱情,和她一起沉沦在俗世的欢乐之中。

他是真正永恒不灭的神祗。诸天法界都在他的垂顾下运行。修情缘而不修出世。也许这只是他永恒修行中的一段。然而这对于帕帆提而言已经足够。

她也没有想到,在她的新婚之夜,这执掌性力的神,竟然给她了整整一年的狂欢。

他本是这种俗世狂欢的赐予者,千万年来,在雪峰之颠,独自看着世间的小儿女为此痴狂颠倒。终于有这么一天,他也放纵自己的肉体和所爱的女子一起沉沦。

整整一年。

所有的姿态,所有的背景她都已不记得,剩下的只是快乐,让神也为之颠倒炫目的快乐。他的温存、体贴,他的暴虐、恣肆,一切都成为快乐的源泉。

鼓声隐隐。

消失在远方的白马,似乎又受了神舞的召唤,缓缓向草原聚集。

这一次,它们的目的地不是草原的中心,而是那如落日一般浑圆的圣湖。雪白的马蹄,优雅的扬起,又轻轻落下,似乎连地上的一株小草,也不忍践踏。

天地间,只有鼓声铃响,和马童踏舞的节拍。其他的声音仿佛被无形的魔力过滤去了,万匹白马汇成巨流,无声无息的向圣湖涌去。一切仿佛都在敬畏的屏住呼吸,连大地的悠悠震颤,仿佛也是寂静的。

那些白马仿佛受了魔力的趋势,结队走向湖岸边。它们安然踏着湖边的残雪,向幽幽湖波进发,似乎那团幽蓝的影子,就是它们的归宿。

波光动荡,一匹匹白马矫健的身体从湖岸跃起,碰碎一湖清光,而后洁白的鬃毛在湖面分拂开来,宛如一朵白莲,开放的瞬间又已没入湖底。须臾,圆镜般的湖面,半池妖异的白莲不停的开谢着,宛如要生生不息,一直填满这生灵之湖一般。

坦达罗舞的节奏越来越快,鼙鼓和金铃都已嘶哑,马童手腕上的血花却越开越盛,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两团病态的嫣红,嘴角的笑意也透出一丝狂态。他疯狂的旋舞,血花宛如彩练一般,护持着他宛如空中坠露的身体。他决不会停止,要将整个生命的最后一分能量都绽放出来,在最高的一刻,辉煌的中止在舞台之上。

眼前的景色何等诡奇,宛然不似人间。然而相思只低头凝视着湖波,一动不动。似乎还没有从对帕帆提的回忆中醒来。

一道金光从遥远的地方透过,照到她的脸上。她宛如从梦中惊醒,下意识的向金光来处看过去。

帝迦骑在檀华马上,缓缓向湖岸走来。弓弦从他白色的袖底张开一道青色的弧,弧的正中,一枚金色的箭头正对着她的咽喉。

湖波里的万朵莲花已经谢了,波心荡漾,夕阳无声,万匹张扬的奔马终于将自己埋葬在圣湖之底。

舞者突然停止了他飞旋的脚步,摔倒在舞台上。手腕上的鲜血,宛如两条小溪,在他身边默默围绕着。

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声音。

唯有檀华马轻轻的蹄声,仿佛不是踏着地上的秋草,而是踏着半空的云朵。

帝迦宛如远古的神祗,白马白袍,眉宇间是对芸芸众生的淡淡怜悯,手中的长弓却是对诸天神魔的震慑。他向她行来。

“帕帆提,你觉悟么?”

第十六章、情缘

相思注视着他,眼中的神光和身畔的湖波一样,清澈而茫然。

万物无声,似乎都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千万年的岁月,这莹莹雪峰,万千神马,半神的祭祀,还有马童檀华体内飞散的鲜血,为的,不过是抵偿她在俗尘间二十年的记忆。

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要流泪。

然而,她终于固执的,摇了摇头。

帝迦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又似乎没有。

他控弦的手却松开了。

第四支金箭终于向着东方,呼啸而去。相思轻轻阖上了双眼。葬身在这神山圣湖之畔,宏大祭典之中,还有湿婆亲挽的长弓之下,这是否也是凡人一种难得的福缘?

然而她所坚持的,是否真的有牺牲生命的意义?

这个疑问,她不是没有去想,而是想不通。想不通,那就坚持自己最初的看法。

这就是她的固执。

然而,就在弓弦轻响、金箭飞出的一瞬间,檀华马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哀鸣。

那一瞬间,不知是他催动了檀华马,还是檀华马带动了他。檀华载着他,和离弦的金箭一前一后,向石桥上飞驰而来。

箭越来越逼近她的咽喉,但檀华和箭的距离也越来越短。

眼看就要到了铁柱面前,突然,檀华纵蹄一跃,高高飞起,马首和箭尖几乎同时跃到相思面前。金箭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道,将周围的空气都烧得灼热,相思不由得微微侧开了脸。

剑尖几乎就要触上她的肌肤。

相思似乎已经感到喉间一阵刺痛,金箭停顿在半空中。

相思骇然睁眼,却见那火红的箭尾已被帝迦握在手中,她还来不及思考,周身困缚的巨大锁链已被挫断,她手腕一紧,整个身体已然飞了起来,晕眩中,她仿佛感到自己被他抱到了马背上。

檀华马却不愿收蹄,径直跃出了石桥的尽头,向湖心飞落而去。

紫色的天穹,被落日的最后一点余辉染的斑驳陆离,而脚下的湖波却蓝的慎人。

他紧紧的抱着她,似乎怕她会失足落到湖泊中。虽然,片刻之后,他们终究要一起落水的。

帝迦静静的看着她,他知道他们正在飞速的向湖心坠去。但他第一次没有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境遇。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普通人。而他更不明白的是,自己是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破坏这个精心准备的祭典。

他为什么要拯救她的肉身?

难道,作为神的化身的他,竟也会有自己看不透的迷惑?难道,他毕生追求的,不是觉悟为湿婆,继承湿婆所有的荣耀——包括他的妻子帕帆提,而却真的是怀中这个执迷不悟的凡间女子?

帕帆提和她,到底谁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哗”的一声,水花激起数丈高,似乎都要沾上了低垂天幕。

檀华载着他们,落入了水中。幽兰湖波分开一朵巨大的白花,又迅速的阖上了。

斜晖,照着彩云最后的倒影,在渐渐平静的湖面上,绣上华丽的花纹。

天地仿佛初生时候那样安宁而寂寞,似乎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一切的传奇,难道最终只是历史上一瞬的梦幻?或者说,是传奇中的人,在某个因缘的瞬间,突然撕开了时间的重重迷障,回归了传说之中?

卓王孙在冥暗的隧道中穿行,四周巨力交错,牵掣扭曲,他也渐渐感到吃力。而隧道依旧向黑暗中延伸着,似乎永无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浓郁的香气飘至鼻端,这种香味初闻上去,只是浓烈,渐渐的却透出一种怪异。香气说不上清幽绝尘,却也算不上俗艳,只是却有一种靡丽暧昧的味道,宛如少女身上淡淡的乳香,却混合了欢爱后的气息,说不出的妖娆、诱惑。

卓王孙一皱眉,暗中运转呼吸,却发现香气中似乎并无迷药的成分。而不远处,隔空透来淡淡的红光,在一片幽兰中显得格外耀眼。

香气越来越浓,几乎让人醉却。

红光的深处,是一扇门。门上描金绘紫,画着无数的合欢之图,连门上的扶手,也是一座玉雕的美人裸像,圆润光滑,栩栩如生。

卓王孙一拂袖,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座地底的宫殿。宫殿也说不上特别巍峨,但却华丽的惊人。每一寸地方,都铺满了锦绣和异兽的皮毛。绘着整幅春宫行乐图的波斯地毯,软的一直能陷到人的脚踝。宫殿的一边,立着一座与屋顶同高的水晶柜,里边琥珀光、玛瑙光、宝石光绚烂夺目,细看上去,竟然都是各式精致的酒杯。酒柜背后列着十数个巨大的水晶桶,里边储着各色美酒,微红的灯光下,更显得七彩斑斓。

一旁,珠玉翡翠珊瑚制成的花数堆满了大厅,每一株都足有数尺,枝叶扶疏,光彩耀眼。烛台、窗帘、桌椅、镜子,每一处最微小的细节都被最精致的雕花填满,珠光耀眼,无处不在,让人不得不感叹——或许,这就是人间繁华的极至。

华音阁号称富甲天下,在卓王孙眼中,任何的奢靡也已不足为奇。然而这里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整个大殿华丽的阴霾下,却有一种深沉的糜烂之气。四周暧昧的水气和着浓香欲沉欲浮,让身处其间的人不由的感到一种想要沉沦的庸倦。

或许这个时候,最完美的就是眼前出现一张极度宽大的床。

床头应该有半尊美酒,床上应该铺着松软华丽的被褥,和一个全身赤裸的美人。

然而,这殿内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的就是床。

在大殿的中央,铺着一堆巨大的褥子,似乎是兽皮制成,又似乎不是,看上去宛如一座白色的小山,而那团馥郁的暖香,正是从其中散发出来的。

那堆皮褥旁边的地毯上,居然还有人。

而且还是一对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