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涟漪最初只在一点,而后迅速上侵于天,下透于地。

向上,天空中赤红的血网瞬时被击得粉碎,化为满天火雨,飞扬坠落;向下,大地隆隆震动,平整的雪原顿时皱起,宛如水波一般跌宕散开,积雪乱滚,越涌越高,最后卷起数丈高的雪浪,又向涟漪核心反压而下!

散雪飞扬,一切都笼罩在汹涌的银光之内,再也看不清楚。

万物、众人都宛如被那道无形的涟漪透体而过,虽然看上去,全身的肌肤、筋脉都未受到丝毫的损害,但构成物体的每一颗微粒的核心处,却似乎都被震开了某条不可知的裂痕!

天地都在这决裂般的振荡中瑟瑟颤抖,唯有这本应振聋发聩的天地绝响,却宛如被某种无声的屏障过滤去了。一切,无声无息的发生、演化、毁灭、重生。一任咫尺处赤练舞空,雪浪卷涌,人们却没有感受到一丝冲击。仿佛这诸天的灭世浩劫,也被一张来自天庭的屏障隔绝。

一切都被守护。

正是这道凝结着诸佛慈悲的屏障,让人们能透过这陆离的光影,看这世界的灭绝与重生。

这一切,仿佛就在眼前,却又宛如不在。或许,人们是在面对一个亘古已然的记忆。

轮回的记忆。

世界方才真的灭绝过了、又重生过了么?

人们眼中都带着深深的疑问。

第三十章、西王母

雪浪终于渐渐归于消沉,微微散雪,宛如诸天花雨,默默飞扬。

没有璎珞、伞盖、珠蔓、灯明、幢幡、伎乐、歌舞。只有浩浩苍穹,茫茫雪原。

天空清澈得仿如透明,大地宛如一块清明琉璃——只有重生后的世界,才可以如此纯净。极轻的梵唱透过一带星河,袅袅而起。

千利紫石深深长跪在如镜的雪原上,那道隔绝她和少主人的屏障业已消散,她终于能静静的抱着他的身体,再也不必放开。

她默默凝视着他的脸,无喜无悲,宛如陷入了一种执着的梦境,她的鲜血不住从伤口中喷涌,但她毫无知觉。因为她的世界里从未曾有过自己。

只有少主人。

如果可以,她宁愿这具肉体不曾存在过,而还和千生万世一样,是一缕风,一束光,一块碎石,一只蝼蚁…可以永远侍奉在他身旁。

此刻,他的面容宛如新生的月华本身,纯净得让人不忍谛视。无论是血魔的狰狞,还是佛法的神光,都渐渐从他的脸上褪去。他淡淡微笑的唇际,终于染上一抹令人心碎的红色,——那是人类的血色。

这让诸神叹息的美少年,似乎只是这浮华世间、最富饶奢侈国度的王子,在他二十岁的生日的夜晚,不经意的,沉醉在皇宫花园的星光之下。

天地悠远,远处的梵唱渐渐变得清晰可闻。

数片大得出奇的雪花,从遥远的天空飘落。而这些雪花,竟然是八瓣的。满天雪舞,但当它们飘落在他身上之时,却又是如此之轻,仿佛也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天雨曼殊沙,天雨曼陀罗,这满天飞扬的八瓣之花,只在一种时刻出现。

佛灭之时。

千利紫石似乎猛然从梦境中惊醒,脸色聚然惨白,她突然抽出匕首,疯狂刺向天空中坠落的花雨:“滚开,滚开!什么诸天香花、什么神佛涅槃,都是骗人的!我不信,我不信!少主人还没有死,你们统统滚开!他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她手腕上伤口迸裂,鲜血宛如落雨一般洒下,将飘落的八瓣雪花染上点点嫣红。

“滚开!”雪花纷扬,她染血的手臂在夜风中挥舞,惊惶的四处驱赶着雪花,又想抱起小晏的身体,躲到别处去,却全身无力,一个踉跄,重重跌倒在雪地上。

浸染的雪花,透过她的手臂,瓣瓣覆盖上他的身体,却一瓣也未曾化开,也不忍掩盖他绝世的容姿。

这触目惊醒的红,触目惊醒的白,宛如诸天坠落的美丽花雨,侍奉在他的周围。

数十位藏地大德,突然口讼经文,齐齐跪下,投地膜拜。

千利紫石疯狂的用刀尖指着众人,厉声道:“住口,住口!”

梵唱、经声,在寂寂雪峰上不住回响。千利紫石的声音突然从凌厉转为绝望,久藏的泪水夺眶而出,嘶声哭道:“为什么你要走?为什么,你又抛开我一个人走了,为什么不让我修行下去…我不要看你笑,我只要陪着你,永生永世的陪着你,做一粒石子,一粒鲜花,一棵小草,我宁愿你永远看不见我,我宁愿永远用自己的血供奉你…”

梵吟如水,明月却欲坠未坠,挂在众人头顶,大得惊人。

千利紫石伏地悲恸,十指在雪地上抓出深深的血痕。她突然止住哭声,仰望着寂寂虚空,脸上的血迹被泪水冲开,诡异无比。她脸上的笑容,哀绝而狰狞:“少主人只是累了,休息了,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她环顾众人,点头道:“好,我叫他醒来!”

她一把将衣襟撕开,胸前的肌肤已完全被鲜血染红,却依旧美丽秀挺,她手腕翻转,两指夹住刀身,回手刺入自己的胸膛。

长空血乱。众人大惊之下,她已将匕首拔出,再次扎入!

大蓬的鲜血四处飞溅,将陨落的八瓣雪花尽皆染的赤红。刀刃每次仅入体一半,也并未正对心脏,然而她的胸口已找不到一处完整的肌肤,血花淋漓绽放,似乎她的心脏也要脱离这破碎肉体的束缚,挣脱而出。

她苍白的脸上却满是嫣红的笑意,一手小心翼翼的扶起小晏的身体,一手却探入伤口深处,似要将自己不断喷涌的血捧出,点点滴落到他的唇上。

她的声音嘶哑中却带上了莫名的柔情:“少主人,该醒来了。”

她喃喃的反复着这句话,动作温柔而机械。只是那探入胸口的手,却一次比一次更深,似乎恨不得掏出更多的鲜血,将沉睡的主人唤醒。

然而小晏却始终没有回答她的呼唤,身上清冷而熟悉的异香,从雪原上袅袅而起,直达天幕,越来越淡。

千利紫石脸上的神情急剧变幻,纤细的手弯曲如钩,已被完全赤红,在空中瑟瑟颤抖。血液顺流而下,将两人身下的大地浸湿出硕大一块。

千利紫石的声音从温柔变为焦急,从焦急变为绝望,她突然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垂地的黑发在风中蓬然摇散,月华冰冷的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那头及地的乌丝竟寸寸斑白!

这一次,我用全部的鲜血供奉你,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得不到你的回答?!

她脸上闪过一片疯狂而凄厉的笑意,双手齐齐插入胸口,似乎要将自己的整个心脏捧出!

血肉筋脉发出分离前的痛苦呻吟,她白发飞扬,仰望夜空,眼中满是哀绝之色,双手却伸入体内,一点点剜掘自己的心脏,那张浴血的容颜也因这剧烈的痛苦而扭曲,看上去如鸠盘魔母,凄凉已极,诡异已极!

众人为这这画面所摄,悄然无声。一时四周寂寂,只有她凄厉的哭喊洞彻重宵。

雪,又变得大了起来,纷扬起满天的落华。

白光微动,丹真不知何时出现在千利紫石身后,一扬手,将她整个人击得飞了出去。

“你佛缘已尽,放手吧。”

千利紫石伏在雪地上,她虚弱到极点的生命竟然燃烧出异样的光华,她猛地支撑起身子,断断续续的笑道:“你,你…”

丹真的脸色宛如雪峰一样冰冷,缓缓道:“转轮圣王已经涅槃,你不要再沾污他的法身。”

千利紫石目光宛如利刃,恶毒的剜在丹真脸上:“都是你,都是你们!为什么,你们不去死,偏偏是他!”

丹真嘴角浮起一个讥诮的笑容:“你说的对,我也会死。”言罢从她身旁走过,再也不看她一眼。那白色的斗篷沙沙作响,洒下一蓬淡青色的雪花,渐渐模糊了千利紫石的眼睛。

丹真缓缓来到昏迷在雪地上的相思身前。

相思方才就置身涟漪的核心,却似乎并没有承受太大的爆裂之力,身上看不到一丝伤痕,只有一抹夭红的血迹,静静绽放在她眉心之间。她侧卧在雪地,胸前微微起伏,仿佛已进入了另一场梦魇。

丹真注视着她,突然一扬手,一道青光猝然而起,从相思眉心处直透而过。这一下变化太为突然,卓杨二人欲要驰援,已然不及。

相思一声痛苦的呻吟,她眉心处隐然有一团血影破体而出,向丹真手上飞去。

丹真将来物握在掌心,眼中透出一丝深深的笑意,突一用力。五道夭红色的液体,从她指间渗出,她阖目抬头,将掌心缓缓印在额头之上。

卓、杨二人望着丹真,脸色渐渐沉重——三只青鸟的血,终于还是被她完全汇聚!

天空中,已渐渐沉寂的梵唱再次鸣响!

宁静而空明的苍穹再次变为浓浓的青色。整个世界,宛如笼罩在一片幽寂的青光之中,摇曳不休。

相思全身都因痛苦而颤抖,但神智却似乎渐渐清晰,她茫然回头,望着周围,突然目光停伫在千利紫石和小晏身上。她的泪水怔怔而下,轻声道:“殿下——”

丹真也不看她,踏着一地鲜血,一步步向卓杨二人走来。她光洁的额头印上了五缕夭桃般的痕迹,衬着她白衣如雪,庄严宝相中,更透出夺目的风华。

正在伏地讼经的藏密大师们似乎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齐齐抬起头来,虔诚而畏惧的仰望着踏雪而来的白衣空行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