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烈知道浮士德来了,却没有转身站起来迎接,只是将座位对面的杯子斟满了酒,然后轻声吟唱道——

“你飘摇的身影渐渐走近

曾经的模糊又在眼前现形

你的心是否还在向往昔时的梦境

梦境从晨雾中升起飘行,

胸中青春的气息荡漾难平

回望往昔的情景

美丽的传说难道已隐去无寻?”

浮士德悄然坐在了歌烈对面,也开口吟唱道——

“是谁在低语轻吟

晨雾中飘渺的音韵

让酒杯沾唇听黎明的声音

是否宣告着另一个开始

我还能与谁悠悠的唱和,

这幽远的山野啊又在谁的目光之下

谁在唱着劝慰的歌儿缔结新盟。”

两人的吟唱声同时传到了吉尔伽美什与塞米尔的耳中,他们并没有隐瞒交谈内容的意思。浮士德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将他与歌烈说的话让塞米尔听闻,至于塞米尔是什么反应,就要看这位皇后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歌烈端起杯朝浮士德笑着问道:“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浮士德举杯致意道:“从最后一次见面到现在,整整十年了,祝您老人家安好!”

歌烈:“谢谢你的问候,你真是年轻有为啊!突破九级成就尚在我之前,我应该恭贺你,贤者国师大人!”

浮士德低头道:“惭愧!怎敢在您面前自称有为?”

歌烈又问道:“你能来,我很高兴,至少说明你还愿意信任我。虽然在战场上为敌,但我们私人之间并无隔阂,知道我约你来想谈些什么吗?”

浮士德答道:“您是想谈亚述帝国以及天枢大陆最新的形势吗?”

歌烈摇了摇头:“不,最主要的不是这些,我只是想谈你的道路与你的选择。我很久之前就认识你,你是多么的渴求这世上的知识,希望能解决一切难题、改变王国的命运与身边的世界。在你的多年谋划之下,如今亚述帝国已强盛崛起,我是不是该恭喜你如愿以偿?”

浮士德没有答话却开始喝酒,他喝得很慢,嘴唇贴着杯沿缓缓的啜饮,将满满的一杯酒饮尽才放下杯子道:“您何苦嘲笑我,有话就直接说吧。”

歌烈抬眼直视着浮士德的眼眸问道:“那你就直接回答我,如今这一切是你想看到的吗,它就是你理想中的那个世界吗?”

浮士德不经意间望了山下塞米尔飘渺的身形一眼,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答道:“不是的,今日的亚述帝国不是我所愿见。”

歌烈不紧不慢的追问道:“那你能告诉我吗?你希望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亚述帝国?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必再去假设,就从今时今日谈起,只看现实能否做到,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说出心中的想法。”

阿蒙并不在歌烈与浮士德的会谈现场,他远在十几里外一座雨云缭绕的高山之上观望着这边的动静,那片广大的山谷都在他的监控之中。歌烈与浮士德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盏追逝之灯,上面有阿蒙临时依附的化身感应,就似阿蒙的神像,他能听到两人的谈话,甚至能清晰的察觉到语气之间流露出的细微情绪变化。

歌烈就把那盏追逝之灯放在桌上毫无掩饰,浮士德当然认识这件法器,知道它可以作为侦测神术阵的控制中枢。两人谈话时当然要时刻关注周围的动静,但浮士德却没有想到阿蒙能借助这样的方式在很远的地方旁听,就像是坐在身边一样,这是神灵才拥有的手段。

阿蒙在监视着群山之间这片幽谷的动静,却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紧,仿佛自己也被人监视了。他已是一位神灵,身心感应不可思议,能够体察世上万事万物最细微的变化,怎会突然生出这种感觉来呢?

他不用回头就能“看”的清楚,确实有一个人来了,从虚空中一步踏出,就出现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从此人身上并没有感应到紧张的敌意,但那强大的气息弥漫在山巅,无形中使阿蒙感觉到就连转身都有些困难。

阿蒙不动声色的缓缓转过身来面对此人,沉声问道:“马尔都克?”

那从虚空中一步踏出的是另一位神灵,他曾经与阿蒙一样,在没有神系的指引下自行探索领悟了本源的力量,达到超脱永生的境界,如今是比阿蒙更强大的存在,也是阿努纳启神系的两大主神之一、巴伦王国所信奉的马尔都克。

马尔都克最近已在恩里尔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巴伦王国也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看目前的形势,在不久的将来,恩里尔就将重新统一整个阿努纳启神域,马尔都克的失败已经无可挽回。但此刻看见这位神灵,他却没有一丝失败者的落魄之态,甚至显得容光焕发。

马尔都克的样子很年轻,伟岸的身形异常健美,身着铠甲上面镂刻着精美的花纹,露出手臂和小腿,肌肉的线条是那么刚阳有力。阿蒙的个子已经很高了,可是马尔都克的身材比阿蒙还要高出半个头,高鼻梁、深眼窝、嘴唇很厚,五官棱角分明,像一位英俊的勇士。

见阿蒙转身说话,马尔都克露出了威严的笑容:“是的,我就是马尔都克。恭喜你,我的朋友!在神灵之中你我应该拥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因为我们都曾有过相同的经历。我还记得你在红岬防线对抗乌鲁克大军时,曾当众呼唤我的名字提出挑战,我很佩服你的勇气。”

阿蒙淡淡笑道:“是的,我曾经在战场上说过‘请马尔都克来!’随后便收回了那句话。人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狂妄往往源于无知,至少现在的我是不会向你提出挑战的。”

马尔都克笑着摇了摇头:“你别紧张,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我突然出现在这里,你一定很意外吧?”

阿蒙坦然答道:“说实话,不是太意外,我知道你迟早会出现的,只是不清楚会在什么时间与地点。请问你来找我有何指教?”

马尔都克饶有兴致的打量了阿蒙半天,似乎没看出什么破绽,又笑着说道:“阿蒙啊,我是来向你提供帮助的,听说你成为神灵之后的处境很不妙啊!”

阿蒙咧嘴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现在的麻烦似乎比我更多。”

马尔都克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我的麻烦?你是想说恩里尔吗?”

阿蒙一耸肩:“难道不是吗?巴伦王国已向亚述帝国表示臣服,而你身为主神不会不清楚最近发生的事情吧?辛纳赫企图彻底控制巴伦王国,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将失去神力源泉之领域,也失去主神的地位。我真的没有想到,你竟然还是这么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马尔都克一撇嘴:“是这样又能怎样?难道要我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般躲在神国伤心哭泣吗?恩里尔可以在人间取得胜利,却打击不了我什么。如果告诉你我对巴伦王国的主神地位根本不在意,你会相信吗?”

阿蒙摇了摇头道:“我相不相信没有意义,只在于你自己在不在意。你今天出现,不会仅仅只和我谈这些吧?如果你是想接引我加入阿努纳启神系,我已经拒绝。”

马尔都克很潇洒的一摆手道:“不不不,加入阿努纳启神系对你来说并不是很好的选择,我若是你,也不会答应的。其实我早想找你聊聊,但是那时的你还没有资格与我谈什么合作。至于今天嘛,情况已经变了。”

阿蒙眯起眼睛道:“哦,原来你也在等待着我成为神灵?既然这样,当初为何要降下神谕阻挡我的族人返回故乡?”

马尔都克面对阿蒙的质问,毫不在意的笑道:“神灵自有神灵的想法,尤其是我这样的神灵。没有哪位神灵希望都克镇的矿工回到那里,除非他们信奉的是自己。我只是提出了我的约定,而实际上他们也回去了。可惜阿蒙神啊,你的族人也不信奉你这位神灵。我甚至不清楚他们编造了一个怎样的梦,信奉那并不存在的想象…”

阿蒙打断他的话道:“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而你的神谕终究没有阻挡他们返回故乡的脚步。今天你要与我谈合作,又想对付谁呢?”

马尔都克大马金刀的坐在山石上,挥手一指西方道:“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恩里尔!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

阿蒙也坐下了,皱着眉头问道:“你刚才不是说无所谓吗,怎么又要让我来帮你对付他?”

马尔都克的表情很是高深:“不是你帮我,而是我们互相帮助,以力量而言,更多的是我在帮你。我不在乎恩里尔取得了什么胜利,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原谅他,而恩里尔也绝不会放过你的,就像辛纳赫绝不会放过撒冷城。与其等着他们找上门来,还不如我们现在就商量一下——怎么收拾掉他们?”

马尔都克也许是阿蒙所遇见过的头号乐观主义者,他仿佛对人间的战局毫不关心,在恩里尔发动的争夺神域之战占尽优势的情况下,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而且他知道阿蒙想除掉辛纳赫并在亚述帝国扶持新的统治者,改变其残暴的国策、摧毁这辆军国主义的战车。马尔都克来找阿蒙却提出了另一个合作建议——除掉恩里尔!

听他的语气是那么的轻描淡写,仿佛恩里尔这个名字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代号而已,与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并不是那位已经将他逼得节节败退的、阿努纳启神系另一大主神。

他这个想法不能说没有道理,就算恩里尔在人间闹得再欢,亚述与哈梯对巴伦王国取得怎样的胜利,如果这位神灵本人陨落了,那统一阿努纳启神系的愿望不过是一场空而已。在阿蒙的眼里,辛纳赫的心中的皇图霸业也是如此。

但是想除掉恩里尔谈何容易,这位天神统一阿努纳启神域的过程,并不仅为人间的虚荣,确确实实能让他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更何况恩里尔老谋深算,且拥有造物主的成就,只要他自己不犯错误去找死的话,几乎没什么殒落的可能。

就像马尔都克虽已被恩里尔逼得节节败退,但恩里尔也很难有机会将这位神灵本人斩落,结果无非是定下另一个约定。

但是马尔都克又告诉阿蒙,根据同一神系中众神的誓言,如果阿蒙主动向恩里尔挑战,无论是马尔都克还是穆芸都是不能帮忙的。可是情况反过来就不一定了,如果是恩里尔主动挑战阿蒙,其他人是可以插手帮阿蒙的。

以恩里尔之心机,如果真的决定对阿蒙下手,就不会给他找人帮忙的机会,神灵之间以消灭对方为目的的斗法,往往是很惨烈的。恩里尔目前似乎无意为之,他只需在人间取得胜利,就能将阿蒙与马尔都克逼得没有立足之地,不需要亲自动手做什么。

但有一种情况应该是恩里尔绝对无法容忍的,那就是阿蒙派人刺杀辛纳赫成功,彻底破坏了恩里尔统一阿努纳启神系神域的计划。届时恩里尔会觉得留下阿蒙是他最大的错误,如果阿蒙不幸落单让他有机可乘,恩里尔就一定会动手。

听完这些,阿蒙苦笑道:“伟大的神灵马尔都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让我去做饵,钓恩里尔这条大鱼出来,可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去帮你?作为神灵之间解决问题的方式,你我又应该有怎样的约定呢?”

马尔都克的神情充满自信,仿佛根本就没担心阿蒙会拒绝,不紧不慢的又说道:“你当然会愿意与我合作,原因很简单,你和恩里尔有仇,绝不可能与他妥协,而他也绝不可能放过你。恩里尔只是想先摸清楚你的底细,等待最佳的时机除掉你而已。

所以你应该找个机会展示你的实力,不必隐瞒与掩饰什么,因为你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在某种情况下,恩里尔一定会尽快出手的,因为他会感觉到继续留着你是越来越大的祸患,你的威胁甚至已经超过了我。”

阿蒙问道:“什么情况下?”

马尔都克伸手遥遥一指那群峰环抱中央的小山丘:“那是歌烈与浮士德吧?一位是神术学院首席荣誉元老、哈梯地位最高的祭司,另一位亚述帝国无人能够取代的首席大祭司、贤者国师。神力源泉之领域之所以有意义,就在于子民的信念,我看那歌烈恐怕已经背弃了对恩里尔的敬仰。

如果浮士德在你们的劝说下同意除掉辛纳赫大帝、破坏恩里尔的计划,那同样也意味着背弃了王国信奉的主神。本应是在人间号召子民信奉神灵的领袖,却都背弃了神灵,你说这样的神灵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

那将是一个极端危险的信号,恩里尔就算在名义上统一了神域,恐怕也意味着正在失去真正的神力源泉之领域。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你的出现,如果你是个凡人还好说,用不了多久就会死,可你已经是超脱永生的神灵,所以必须要尽快解决掉。”

阿蒙若有所思的点头道:“很有道理,我在战场上看见了哈梯与亚述的胜利,而你在歌烈和浮士德的身上却看见了恩里尔这位神灵的失败…我可以帮助你除掉恩里尔,而你又能给我什么承诺呢,不要告诉我除掉恩里尔本身就是对我的帮助。”

第七卷:撒旦 第224章 说撒旦谁是撒旦

马尔都克答道:“我让你去做诱饵引诱恩里尔动手,这对于你本身就是极大的冒险,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可以提出来。”

阿蒙想了想道:“第一,你不可以向我出手,不能趁机连我一起除掉,包括你手下的神使都不能这么做。第二,撒冷城民众自有其信仰的神灵,你不可以再向当初那样逼迫他们改变信念,也不可以去干涉他们的选择。”

马尔都克笑道:“第一个条件毫无问题,你提出这样的要求完全正常。至于第二个条件嘛,我也能答应你,就算我的信众占领了整个天枢大陆,也不会干涉撒冷城的信仰。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人们信仰神灵,并不是他们生下来就应该信仰,而是因为他们能从神灵那里得到心灵的藉慰、或是以神灵名义实现自己的欲望。世事在变人心也会变,撒冷城的后人也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到那时你恐怕会看着自己的神像倾颓,这并不算我违反约定。”

阿蒙点头道:“好的,一言为定!等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我该怎么通知你呢?”

马尔都克答道:“你也是神灵,应该知道在世间很多马尔都克神殿中都可以向我发出召唤。”

阿蒙摇头道:“如果恩里尔想杀我,一定不会让我有召唤你的机会。”

马尔都克嘿嘿一笑,伸手凌空一握,就像抓住虚空中的什么东西,凝结成一块血红色的石头,他将这块石头递给阿蒙道:“这是我当年在成为神灵的考验中所流的鲜血,你在适当的时机用法力捏碎它,我自然就会出现。记住,运用法力的时候请呼唤我的名字——波旬!”

阿蒙接过血红色的石头,微微一怔道:“波旬?”

马尔都克站起身来挺胸昂首道:“这是我的另一个名字,我在人间有很多名号,请你不要对任何人透露。”

说完话他转身一步踏入虚空,阿蒙在他身后喝道:“我会提前告诉你我的计划,然后在最适当的时机捏碎这块石头。但你应该提供另一种协助,我怎样才能除掉辛纳赫?”

马尔都克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你的事情,自己去解决。但我可以给你两点小小的提示。”他很潇洒的走了,却留下了一道信息印入阿蒙的灵魂,说了两件“小事”——

首先是亚述皇后塞米尔的来历,竟然与阿努纳启神系众神之战中、阿玛特指引的怪兽魅惑人鱼王有关。魅惑人鱼王的名字叫塞壬,在众神之战后不知所踪,泗水与人云都不知道他的去向,但马尔都克和恩里尔却查出了塞壬后来的行踪。

魅惑人鱼是大洋深处的一种变异海妖,阿蒙见过西莉娅的召唤兽谣里奥,就是魅惑人鱼出身,开启灵智修炼有成。当年的魅惑人鱼王塞壬,也是这样来到天枢大陆的,但他比谣里奥更幸运,接受了阿玛特的指引,成为了九联神系中一位强大的神使。